第79章
用过晚食, 江云月迫不及待地取来了针线,让林竹教她做小香包。
一篮子桂花放了一夜,眼下看起来都不那么新鲜了,林竹白日里时不时就想着, 到底是麦子一番心意, 可别糟蹋了。
这会儿他也赶紧去屋里取了针线笸箩出来。
先前扯布做衣裳的时候, 还余下些碎布头,这会儿正好拿出来用。
林竹拿手比划了一个大概的尺寸,然后一边给江云月讲,一边拿剪子剪布。
周红花把铁锅搬进堂屋里, 出来的时候瞧见这一幕便笑道:“这本来是我这个当娘的活儿, 只是近来忙着实在抽不出空, 还好有竹子。”
林竹抿了抿唇, 腼腆道:“我针线活做的不好。”
“我觉着不错,再说咱又不是靠这个挣钱的手艺人, 针脚牢一些瞧得过去就成了。”
林竹嗯了一声,心里的底气足了一些,一边做一边和江云月讲解。
江云月听得很认真,她人又聪明, 没一会儿就知道咋做了,只是手艺一时还跟不上来。
小香包做的简单, 就一个小布口袋,里头放一小把桂花, 然后顶上收个口就成了。
江云月接过去凑到鼻端闻了闻, “好香啊。”
林竹把香包戴在她腰间,左看看又看看觉得好像少了些什么,便又取了下来。
“大嫂?”
“我瞧着简单了些, 绣个东西上去。”
“还要绣东西啊?”江云月稀奇地瞪大了眼。
“嗯。”林竹想了想,觉得干脆就绣一朵桂花好了,这个比桃花那些要简单得多。
他的绣花手艺还是上回刘妹教他的,不过因为没时间练习,到现在也只能绣一些简单的小玩意儿,不过他天生心细,又有耐心,绣起来还挺像那么回事。
江云月也不说话了,就坐在边上认真地看他动作。
约莫一刻钟,林竹就绣好了,怕一朵小小的桂花太难看,他还绣了些枝叶。
江云月捧起来看了又看,眼里的惊喜都快溢出来了。
“真好看呀大嫂。”
林竹红着脸道:“我这里只有红线,瞧着不太合适。”
红线都是上回剩的,除此之外,家里就只有白线和黑线,比较起来,也只有红线更合适些。
江云月点头,“要是有黄线绿线肯定更好看。”
她捧着小香包,舍不得放下来,“大嫂,这个真给我吗?”
林竹点点头。
江云月想了想,突然认真道:“大嫂,等我练会了,我也给你绣一个。”
林竹笑着应了一声,不过他也没太在意这话。
做完小香包,林竹又带着两个小孩做檐铃。
他们昨日采了好几种野果,这会儿正好可以搭配着用。
先把这些野果子剪成小串,再把藤条缠绕成圈,一根一根往上加固,直到缠成一个不会脱散的环,上面再点缀些绿色的小枝。
接着用麻绳把这些材料绑起来,最底下是重一些的野果子,往上可以点缀漂亮的落叶、轻一些的野果子等等,按照自己的喜好来就好。
按照他们做的环的大小,大概这样做个五六串就够了,最后再把这五六串绑到环上就可以了。
林竹把自己做好的檐铃拎起来,随意地转了两下,上头的果子落叶便缓缓地转动起来,看着漂亮生动极了。
连江云野都看呆了,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东西。
“好漂亮呀大嫂。”江云月惊呼出声。
因着屋檐的高度,林竹去后院把梯子搬了过来,正要抬脚上去,有人拉住了他。
“我来。”江清淮从他手里接过那只檐铃,仔细看了一眼,笑道:“这就是檐铃吗?”
“嗯。”
江清淮回头冲林竹笑了一下,夸道:“真漂亮。”
林竹眼神亮晶晶地看着他。
江清淮小心翼翼地把檐铃挂在了屋檐下,避开正门口,免得人出来时给撞坏了。
两大两小站在屋檐下一起盯着看。
风吹过来的时候,这只檐铃好像活了过来,黄色的落叶、红色绿色白色的果子交织在一起,漂亮的好像把秋日的山景带入了院中。
细碎的声音也动听极了。
小小一只檐铃好像就有一种能叫人舒心的力量。
“这就是檐铃吗,太漂亮了。”
周红花忍不住踮着脚想上去摸一下,可惜摸不到。
江云月和江云野的也做好了,江清淮一只挂到后门口,一只挂到他俩的房门口。
天已经黑了,一家子也不再看,赶紧收拾好把门关紧。
*
翌日清早要出门的时候,周红花过来往林竹手里塞了一小块碎银子。
林竹愣了一下,“娘,这是……”
周红花笑眯眯道:“你刚嫁过来的时候我就说要替你们做床新被,后来天热了就想着入了秋再做。”
林竹也想起来了。
“可这入了秋以后家里又忙的紧,一直也没抽出时间到镇上去,只能你们自个儿去了。”
周红花又叮嘱道:“别不舍得,阿淮身量高,扯布的时候多扯些,棉花被也要厚的,钱不够回来娘再给你。”
“娘,我们手里有钱的。”
“这是娘答应你们的,拿着吧。”
周红花拍了拍他的手,笑着反身回去了。
上了骡车以后,林竹就把这事告诉了江清淮。
江清淮笑道:“没事,收着吧,一会儿卖完了山药咱就去订被子。”
今日还是在老地方。
就三大筐山药,索性就没去仁安堂借桌凳,就近寻了两个石块坐了。
刚把东西摆开,旁边铺子的老板就冲过来,激动道:“江大夫,是江大夫吧?”
不等江清淮开口,他又急促道:“江大夫,我大哥病了十几日了,您能给瞧瞧吗?”
“不知是何症状?”
“仁安堂的大夫说是温病,本来治了几日已有了些效果,可后来不知为何又开始腹泻,如今都已泄了七八日了,眼看着人就要不好了,现在我大哥非说仁安堂的都是庸医,说什么都不肯叫他们治了,家里乱成一团,我……”
老板急的都有些语无伦次了,江清淮打断他,“听上去的确是温病,你大哥人现在何处?”
他本来想问方不方便上门去诊,毕竟这会儿人肯定虚弱极了,断不可能叫人家来这儿,可还没问出口老板又道:“方才已经托人去家里叫了,马上就能来。”
估摸着老板家住的很近,说话间就听见不远处有人在唤着什么,然后就听老板道:“来了来了。”
江清淮便拿出了医药箱等着。
病人是被抬来的,和江清淮预料的一样,人看起来十分虚弱,再一探脉,十分虚弱,近乎于无。
这症状吸引来不少路过的行人和贩夫,有人挑着担子就围过来瞧热闹了。
看见病人这副模样,有人小声道:“这怕是没治了吧,脸白成这样。”
老板本来就着急,一听这话额上立刻便躺下冷汗来,“江大夫,我大哥他……还能治不?”
江清淮收回手,冷静道:“能治,不是什么大事。”
他这话一出,老板眼睛瞬间就亮了,“这话当真吗?”
“当真。”
江清淮这话给老板吃了一颗定心丸,他冷汗立刻不流了。
但旁边围观的人却不信。
“咋可能,人都这样了,还说不是什么大事,莫不是庸医想骗钱吧?”
“我也觉着是,这一家子一看就是富户。”
“哎呦人都这样了还骗钱,也不怕折寿呦。”
这会儿围观的大多都是不熟悉江清淮的,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难听。
江清淮却跟没听见似的,专注写方子。
他不在意,林竹却在意,他胆子小,鼓了好几回劲儿才敢开口驳斥这些人,“你们不要乱说,我家阿、江大夫不会骗人钱的。”
说完眼睛都有点红了。
不是要哭的意思,就是情绪太激动了。
江清淮写字的手顿了一下,转头看了眼林竹,眼里带着笑。
林竹声音虽小,但老板离得近,一下子就从方才的惊喜中回过神来。
“你们休要在这里胡说八道,你们知道江大夫是谁吗?”
江清淮自己都愣了一下,他是谁?
老板站起身,面对着围观的人,大声道:“李家老太太知道吧,李员外的老娘,先前都说她没得治了,后来大曲江那回还不是叫江大夫给救回来了,到现在还活的好好的呢。”
江清淮失笑,原来是这事儿。
围观人群安静了一瞬,然后又爆出一阵激烈的讨论声。
“大曲江那回我也在场,原来那位神医居然是眼前这位江大夫吗?”
“我当时只远远瞧见,好像是有几分像。”
“别是骗人的吧,这位江大夫瞧着都不到二十,哪有这么年轻的神医?”
老板气坏了,“你们这些人,也就是江大夫这阵子不出摊了,要是放在六七月那会儿,这里的队能排到仁安堂门口去,哪还能叫你们站在这里嚼舌根?”
江清淮的方子已经写好了,“六两山药,煎汁当茶慢慢饮下,估摸着两日就能见好。”
老板赶紧把药方接过去,“江大夫,你这筐子里卖的正是山药吧,先给我来个十斤。”
江清淮还没来得及开口,方才那几个说闲话的立刻就找到了突破口,大声道:“我就说是骗钱的吧,还能治呢,不就是为了卖自个儿的山药吗?”
“可不是,一下子去了十斤呢。”
“多来几个傻子,这些山药怕还不够卖呢。”
老板转过身,正要骂人就被江清淮按住了,“不是这种山药,是药铺里卖的那种,也不要这么多,用完了再买就是。”
方才叫嚣的那几个人一下子傻了眼。
老板冷笑了一声,“你们几个也是做买卖的吧,有这泼脏水的功夫不如多跑几条街呢,今日要去抓药暂且饶过你们,下回叫我见到非骂死你们不可。”
说着人就跑了,跑到自家铺子门口还不忘了朝里头喊了一声,叫妻子给诊金。
没一会儿隔壁的老板娘就来了,付完十文的诊金后她又招呼着小伙计来把大舅哥给抬了回去。
方才那些个对话她也听见了,这会儿就有些不高兴,“我家铺子就在这儿,你们若不信,不妨就等在这儿,江大夫说两日,你们索性就等上个两日呗。”
“等什么等,我哪儿有两日的功夫?”
“就是,不过随口一句罢了,也值当你们这么咄咄逼人?”
老板娘冷笑一声,“什么随口一句,我看你们就是眼红人家。”
说着她转过身,冲林竹笑了一下,“竹哥儿,这山药是你们自个儿挖的吗?”
林竹点点头,“嗯,我和阿淮去山上挖来的,新鲜着呢。”
“方才我男人说了要十斤,就要十斤,你给称一下。”
林竹迟疑地看向江清淮。
江清淮笑道:“嫂子,大哥方才是误会了,你买一点尝尝鲜便罢了。”
老板娘瞪了那几个人一眼,故意大声道:“就要十斤,这山药可是好东西,买多了也没啥,总归是吃进了咱自个儿的肚子里,又不是那测字儿的,胡说八道一通才叫骗钱呢。”
方才大声嚷嚷骗钱的那位正好就是测字儿的。
围观的好些人都笑出了声。
老板娘哼了一声,自个儿捧着十斤山药走了。
这边看热闹的人还没散,那边抓药的老板就回来了,后头还跟着满脸苦涩的仁安堂掌柜。
一阵子没见,掌柜胖了好些,江清淮以为他要和自己说药材的事,结果人都跟前就发现不对劲了。
掌柜指了指自己嗓子,示意自己说不出话来。
江清淮神色严肃了些,“这是怎么了?”
掌柜连比划带艰难地出几个音,总算把事情说清楚了。
江清淮有点好笑,“你是说,你前阵子用了几十只石椒,如今咽喉肿痛出血,连水也咽不下?”
掌柜连连点头,然后又比划着告诉江清淮,这几日已经用了好些败火的药材,可一点效用也不见,甚至他还用了好几只寒雀,指望寒热对冲,可还是没啥用。
石椒和寒雀都是鸟类,本地并不多见。
江清淮替掌柜诊了下脉,又让他把嘴巴张开检查了一遍。
的确是火气之症,但既然用过败火的药材不见效,那肯定没那么简单。
江清淮沉思片刻,突然想到以前听六子提起过,石椒爱吃木参的叶,而木参叶是有毒的,毒发症状便是像掌柜现在这样。
六子是益州人,益州是出了名的石椒多。
“掌柜,你用的石椒可是从益州来?”
掌柜点点头,比划着道:“那自然是益州来的,益州石椒可是一绝。”
江清淮笑了。
掌柜愣愣地看着他,不明白他这个笑是啥意思。
他有点急,到底能不能救啊,他这几日简直生不如死,话也说不出来,水米都咽不下,再这么下去饿也要给他饿死了。
“能救,”江清淮看出了他的意思,忙道:“只要一种药。”
掌柜抓紧他的手臂,催促他赶紧说。
江清淮也没卖关子,直接道:“黄角。”
掌柜:“???”
他满头雾水,黄角不是热性的么,他如今都这副模样了,再用黄角那还不得活生生被火气烧死?
要不是和江清淮熟识,他怕是也要和方才那几个一样大喊一声骗子了。
“你这不是单纯的火气之症,而是中毒了。”
本来围观的人看不懂掌柜的比划都要走了,一听中毒两个字忙不迭又凑了上来。
掌柜惊地瞪大了眼睛,用口型说了“醉香楼”三个字。
眼见他立刻就要去找醉香楼的麻烦,江清淮赶紧拽住他,“不是酒楼的问题。”
他快速把事情解释了一遍,“……益州的石椒最爱吃木参叶,你用的多了自然就中毒了,而黄角恰好能治木参叶的毒。”
掌柜露出惊叹的表情,听见他说“用多了”的时候又有点尴尬。
周围的人都跟着露出惊叹的表情来,不管认不认识江清淮说的药材,但光听这话都觉得十分有道理。
而且仁安堂的掌柜谁不认识,连他都频频点头,哪还有错吗?
江清淮笑了一下,“黄角直接生吃即可,吃到好转就停,你是懂药的,想必不用我特地写方子了?”
掌柜摇头,他说不出话来,只能冲江清淮拱了拱手,然后从兜里摸了十文钱出来。
顺带着他也买走了十斤山药。
现在围观的人看江清淮的眼神已经彻底不一样了,好几个挤上来七嘴八舌地和江清淮攀谈。
这会儿已经有老客赶了过来,见前面几个拼命问也不见买山药,顿时不乐意了,高声道:“前头的几个兄弟,你们到底买不买,我还等着请江大夫诊脉呢。”
前头的几个兄弟互相看了一眼,把道儿给他让开了。
来人走上前,一把把最前面一个男子推开,不高兴道:“问什么问,方才就听见你一直在问,一会儿老爹怎么样,一会儿老娘怎么样,人家江大夫都说了把人带过来诊了脉才知道,怎么还问呢?”
转头对着江清淮的时候他马上露出笑容,“江大夫,我这回来复诊,你上回说……”
“我知道。”江清淮准确地说出了他的症状。
来人敬佩不已,“老客都说您过目不忘,我先前还不信,这下可是信了。”
江清淮失笑,“倒也没过目不忘这么夸张。”
老客指着品相最好的那几根山药道:“我要这个,要三斤,正好家里小孩爱吃。”
他方才就已经打听过了,品相好的十文一斤,品相稍差一些的六文一斤。
“好,你先来这边,我替你诊脉。”
那人却着急,“竹哥儿,你能先给我称吗,我怕叫人家抢走了。”
等后面那波老客携家带口的过来,这么点山药根本都不够看的。
林竹应了一声,手脚麻利地帮他称了。
东西拿到手里,男子这才心满意足地过去诊治了。
有人小声问:“买山药就给诊脉?”
男子想答,但被江清淮给制止了,诊着脉呢。
林竹便说了,“是,你买一斤江大夫也给诊的。”
他今日一直称呼他江大夫,江清淮听着颇觉神奇,甚至越听越好听。
男子高兴道:“江大夫,我是不是大好了?”
江清淮赶紧收了嘴角的笑,严肃道:“是好的差不多了,不过还需继续用药,药量减去三成。”
男子点头,喜滋滋道:“我也觉着自个儿近来恢复的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