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待到一院子的人都走光了, 周红花还有点没反应过来。
“正青当真没中秀才?”
林竹点点头,“方才那个使人是这么说的。”
周红花叹了口气,“这些年正青也挺用功的,怎么就没中呢。”
“官差大哥说了, 后年还能再考。”
“那也成, 再读两年心里的成算肯定要大些, 到时候定能考中。”
林竹一边答应着,一边利索地淘洗了米倒入锅中,今天家里有客人,周红花说要烧干饭吃。
厨房那边要增一个锅灶, 墙已经被敲开了, 所以他们现在把大铁锅搬到了院子里来, 起了个泥灶暂且先用着。
周红花说归说, 也没耽误了干活,几位官爷来的突然, 这个时间也来不及上山去了,只能把家中的吃食盘点一遍。
原先腌的紫苏叶还余好些,这回全拿出来看了,江清淮酿的酒也都抱了出来, 就连周红花一直珍藏在柜子里不舍得拿出来用的一口小炒锅都搬出来了。
林竹正蹲在一边剪螺狮。
虽然炒螺不卖了,但因为江长顺喜欢吃, 所以家里的木桶里还是一直养着小半桶螺蛳,眼下正好能用得上。
“来了, 肉来了。”
江长顺满头大汗地从外头跑进来, “咱们运气不错,大孙留了一块儿好肉自家吃的,叫我给买来了。”
全村人都晓得江家来了三位官爷, 江长顺过去的时候大孙早就把这块肉取出来给他备着了,他甚至还想直接送给江长顺,江长顺没答应。
周红花闻言赶紧出来看,惊喜道:“呦,当真是一块儿好肉,大孙这回真帮了大忙了,咱可得好好谢谢他。”
“这是自然的。”
周红花拎着肉乐呵呵地过去处理了。
江长顺走到林竹边上,“竹子你去做别的,这活儿我来。”
林竹抿了抿唇,嗯了一声就把钳子递给了他。
没一会儿江云野和江云月回来了,两人一人挎了个大篮子,里头全是野菜,堆得满满的。
虽然来不及上山,但田野地头野菜也挺多,两人在外头跑了一圈就收获了这么多。
两人放下篮子后进屋去喝了口水,就赶紧出来帮着处理这些野菜了。
周红花看了他俩一眼,笑眯眯道:“打个野菜锅子,多搁些辣子,阿淮说他们爱吃。”
江云野忙起身,“那我再去摘些来。”
周红花点点头,“去吧,不过别跑远了,河边不要去。”
没大人带着,小孩自己去河边总归是不太放心的。
江云野远远地丢下一句嗯,人就跑没影了。
外面一家子忙的热火朝天,堂屋里气氛却有些沉重。
江清淮从军营出来以后就没和那边通过信,自然急于知道其他人的消息,因此一进来便问了。
方才还乐呵呵的三位官差一下子就哽住了。
江清淮疑惑道:“怎么了?”
三位官差互相看了一眼,沉默许久,最终还是年纪最大的卞老四开了口:“江大夫,兄弟几个也不瞒你,其他人……都……”
他像是怎么使劲都说不出后头几个字,难受地把头垂了下去。
方才在外头直性子发言的官差名叫六子,他也是三人中年纪最小的一位,见四哥说不出来,他便忍着心痛把话说完了——
“都死了。”
一贯从容不迫的人此刻也失了态,江清淮手中的竹杯一下子脱了手,里头残余的半杯茶把他的前襟泼了个透。
“什么?”
“谁死了,说清楚。”
边上一直没说话的阿毛突然低吼道:“都死了,江大夫,他们都死了。”
“死,死了?”江清淮的眼神霎时就灰了,“到底怎么回事,怎么会死呢,我走的时候他们刚打了一场胜仗,将军说总算可以歇口气了,怎么会……”
阿毛眼眶中的泪珠一颗颗滚滚而下,“真的死了,军中出了奸细,趁着弟兄们庆功宴喝的烂醉引狼入室,全死了。”
江清淮急声道:“那吴刘两位军医呢?”
“他们二位忙着转移伤残的弟兄,没,没跑出去。”
江清淮颓然地坐了回去,嘴上喃喃道:“怎么会呢,我走的时候他们明明都还好好的,还给我践行……”
六子抽泣着道:“我去的晚,对周遭的地形不熟悉,我想方便,天黑了怕走错了路,便拉着四哥和毛哥陪我一道去,结果我们就倒在那儿睡着了,被喊杀声惊醒的时候一切已经来不及了。”
江清淮目光直直地看着虚空,脑中一幕一幕回闪着和那些兄弟们相处的画面,他替他们治伤,和他们说笑,偶尔还教他们认字,答应等战事歇了以后多做些药膏药粉让他们带回家去。
可是没了,都没了。
“后来,”卞老四咽了口唾沫,再次开口,“朝廷惩治了奸细,追封了将军,还有两位军医,如今也已是太医了,”想到吴大夫说起当太医时满脸的憧憬模样,卞老四猛地抽噎了一下,“估摸着他二位已经知道了吧。”
“再后来,当今赐了我们仨一个恩典,我们仨就请求来了这边做个官差,前几日才刚刚上任。”
阿毛抬起手臂狠狠拭了一把泪,“当初那么多人,如今就剩咱们四个了,这么大的落差谁能经受得起呢?”
“咚咚”两声,外头传来江长顺的声音,“阿淮,晚食都备好了,请三位官爷上座吧。”
江清淮如梦初醒,“知道了,就来。”
其他三人也赶紧抹了把脸,好让自己瞧上去不那么狼狈,免得吓着了江大夫的家人。
卞老四苦笑了一声,“江大夫,当初幸好你离开了,不然依你的性子,怕是也和吴大夫刘大夫一样了。”
阿毛和六子齐齐点头。
江清淮扯了扯嘴角,他当时若是在,定然是不可能走的,要么拿兵器作战,要么和吴刘二位大夫一样。
卞老四说的没错。
他心中觉得遗憾,觉得懊悔,但的确也可耻的有几分庆幸,尤其回来后遇上了竹子。
若他死了,他和竹子就没缘分了。
江长顺把厨房和后院的两张方桌拼凑在了一起,两张方桌大小高矮都不同,拼在一起有些不伦不类,但没人在意这个。
原本周红花和江长顺还想着人家毕竟是官爷,有些拘谨,结果卞老四他们更拘谨。
在江大夫的家人面前,三人已完全遮掩住了方才的颓唐绝望模样,甚至脸上都挂着笑。
“江叔婶子千万别抬举了我们,江大夫认识我们的时候我们都还是底层小卒子,要不是江大夫瞧得上我们,我们哪有和他说话的份儿?”
这话虽然有客气的成分,但大半也是真的,当时江清淮靠着医术在军营里很是吃的开,甚至将军都对他高看一眼,相比起来,他们三个就不算啥了。
要不是后头的事,他们也穿不上眼下这身官服。
卞老四神情暗淡了一瞬,转而又笑了起来,“这就是弟妹吧,和江大夫真般配。”
林竹被他们说的脸都红了,他不会说漂亮话,只能求助般地看向江清淮。
江清淮笑着把他拉到自己身边坐下,“好了,吃菜喝酒。”
他拿起酒提子给卞老四他们倒酒,然后指了指桌上一大盆酒香炒螺,道:“这是竹子做的,你们尝尝。”
他语气平静,但卞老四他们几个怎么听都觉得他有炫耀的意思。
周红花和江长顺也过来坐了,陪着一道说话。
两个小孩则坐在一边的小桌上,专门给他俩开了一席。
喝酒的时候自然免不了说起军中的事,卞老四他们三杯酒下肚,话匣子也打开了,满脑子搜罗着江清淮过去的事迹说给林竹他们听。
江云野和江云月也都竖着耳朵听的高兴。
三人酒量都不错,再加上江长顺和江清淮,五人把家里的库存喝了个精光,连林竹都跟着喝了一小杯,白皙的小脸红彤彤的十分漂亮。
他做的炒螺被吃的干干净净,里头的汤汁都被阿毛和六子倒进碗里拌饭吃了个光。
“婶子和嫂子的手艺真叫一绝,要是日日都能吃到就好了。”六子苦着小脸,“参军之前,我娘替我寻了一门亲事,眼下估摸着已嫁给别人了吧。”
周红花乐呵呵道:“那也是没法子的,人家姑娘等不起嘛。”
六子点点头,仰头干了一杯酒。
“没事儿,”周红花拍拍他的肩,六子比江清淮还小两岁,在她眼里就是小孩,“婶子替你留个心,有合适的就说给你当媳妇儿。”
阿毛赶紧道:“婶子,我也没媳妇儿呢,也替我说说呗。”
周红花笑着点头,“那有什么问题。”
卞老四喝了口酒,一副风轻云淡的口吻道:“我夫郎过阵子就要来府城了。”
六子和阿毛齐刷刷瞪了他一眼,“别以为我们听不出来你在炫耀。”
卞老四大笑,“我这边安顿好了,总该把他接过来才是,有媳妇儿在身边,这过的才叫日子嘛。”
阿毛和六子:“……”
江清淮看了眼身边的林竹,心里十分赞同。
又说了会儿话,江长顺和周红花受不住,进屋去睡了,林竹没一会儿也回了屋,两个小孩一早就离开了。
这里只剩了江清淮兄弟四个。
方才热闹欢腾的气氛霎时便维持不下去了,四人仰头望着天边清冷的月,都在心里默默长叹了一声。
江清淮摩挲着手中的竹杯,低声道:“四哥,有桩事想拜托你们。”
卞老四笑了一声:“兄弟之间谈什么拜托?尽管说来。”
“是我家竹子……”江清淮把林竹他娘的事说了。
“啪!”阿毛狠狠一拍桌,竹杯立时弹跳的老高,里头的周红花吓了一跳,忙问:“阿淮,发生啥事了?”
“没啥,娘。”
“哦。”既然他这么说,周红花也不问了,再次坐回了床上。
卞老四拍了拍阿毛的背,低声道:“稳重些。”
阿毛嗤了一声,“江大夫,此事当年可有留下证据?”
江清淮沉思着道:“过了太多年了,证据恐怕再难寻到,证人倒是有,就是竹子他后娘,我先前点过她。”
“明白。”卞老四接话道:“等此案一立,这些相关的人都会被带去衙门里头问话,我们自会好好审她。”
江清淮点头,面色在月光下冷的如寒霜一般。
六子有些担忧道:“我们这里审问走流程就是了,只是此事需要有个由头,换句话说,总得有人报案才是。”
江清淮当然明白,这就是他不高兴的原因所在。
这个报案人,只有林竹合适。
若是可以,他只想悄悄把事情解决了,从头到尾都不让林竹知晓真相,可是这事林竹不出面是不成的。
阿毛气呼呼道:“要我说,江大夫,你就直接把那老匹夫弄死得了,何必如此曲折费事?”
卞老四瞪了他一眼,“你胡说什么,忘了你如今的身份了?还以为自个儿是军营里的兵匪子呢?”
阿毛讪讪道:“我就是气不过,嫂子那样一个柔弱的人,去了公堂上怎么受得住?”
六子连连点头,“我也是这个意思。”
卞老四看了眼江清淮的脸色,安慰他道:“不如先试试弟妹的口风?我观弟妹似乎也不全然是柔弱之人。”
江清淮点点头,起身道:“今日也不早了,兄弟几个早些歇下吧,你们方才说的我都记下了。”
“好。”卞老四拍了拍他的肩。
*
江清淮进屋的时候刻意放轻了脚步声,但林竹根本没睡,一直靠在床头等他。
他饮了酒,眉眼间就带上了一丝娇憨,看起来甜甜的。
江清淮走过去坐在他身边,含笑道:“方才不是就说困了,为何还不睡?”
林竹笑眼弯弯,“在等你。”
“和四哥他们许久没见,难免多聊了几句,等我做什么?”
江清淮一边说一边脱了外裳,掀开薄被坐在了林竹身边,坐定后长臂一展,熟练地把林竹揽在了自己怀里。
林竹蹭了蹭,把脑袋搁在他肩膀上,闭着眼睛似乎要睡了。
“竹子?”
“嗯。”
江清淮笑了一声,“是你救了我的命。”
林竹慢了半拍才回了一句,“什么?”
江清淮低头亲了亲他的额角,轻轻柔柔道:“你知道吗,我离开军营没多久,他们就出了事,除了四哥他们三个,其他人全都没了。”
林竹倏地睁开了眼睛,“什么?”
江清淮有点不好意思,“抱歉,把你弄得不能睡了。”
他知道,可他今日心绪实在难平,很想和林竹说说。
林竹方才的那点困意瞬间跑的精光,他从江清淮的怀里直起身,“为啥没了?”
“出了奸细。”
“真,真的都没了吗?”
江清淮点头,泪珠从眼眶中急速滚落下来。
林竹从来没见过他这样脆弱的模样,一时都吓住了,又是抬手替他擦泪,又是乱七八糟地说着安慰的话,手忙脚乱的。
江清淮笑了一下,“无妨的。”
林竹一把抱住他,心疼道:“阿淮,你,你别难过。”
他实在不会说漂亮话,翻来覆去也就这句。
好在江清淮很快就调整好了心绪,又道了回歉,“抱歉。”
林竹用力摇头,“阿淮你不要难过,我见你这样,心里,心里很难受。”
“好了,不难过了。”
江清淮又笑了一下。
两人相拥着坐了一会儿,江清淮突然又道:“竹子,你还记得娘的模样吗?”
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说这个,但林竹还是点了点头,“记得的。”
顿了一下,他继续道:“我和我娘长得挺像的,我以前想,想到我娘的时候就去河边照一照。”
他本来想说想娘的时候,但话到嘴边又有点不好意思。
“竹子,娘待你好吗?”江清淮语调轻轻柔柔。
林竹嗯了一声,“好,娘很疼我的,有什么吃食都会悄悄给我藏一点。”
其实娘能有什么好东西呢,无非都是她自个儿省下来的口粮罢了。
“娘刚病的时候还能出门,每回都要带着我,后来她出不了门了,后娘也不让我在她跟前伺候,说我在屋里享福。”
林竹越说越小声,末了重复道:“我娘待我极好。”
“竹子,”江清淮深吸了一口气,双手攥紧林竹瘦弱的肩头,一字一字认真道:“娘是叫林立根推到河里淹死的。”
“竹子,你想报仇吗?”
林竹脑子尚未反应过来,嘴唇却已哆嗦的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你,你说什么?”
“竹子,你别怕,有我在,只要你点头,我会帮你把事情做好。”
林竹眼泪扑簌簌地落下,他的心好像被人揉碎了,疼的难以言说。
“竹子,你说句话,别吓我。”
林竹咬着嘴唇小声呜呜地哭,看的江清淮心也跟着疼了起来。
他知道竹子这会儿说不出话来,便把他抱在怀里,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背。
他有些后悔,觉得自己是不是太直接了,为什么不迂回一些呢。
他们这边的动静多少也传了一点到隔壁去,今夜周红花和江长顺把屋子让给了卞老四他们,两人和江云野江云月挤在一块睡。
两个小孩早睡熟了,周红花只能压低了声音说话,“他爹,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动静?”
江长顺喝的有点多,迷迷瞪瞪回:“没啊,快睡吧。”
周红花无奈地撇了撇嘴,自言自语道:“我就是觉得不太对,方才用晚食前就觉得不对,阿淮不对,怎么看都不对。”
自己生的自己最了解,江清淮当时的表情实在很不对劲。
江长顺嗯嗯了两声,“等明日我问问他。”
周红花没搭理他,自顾自又道:“我怎么好像听见竹子的哭声?”她蹭的坐起身,“阿淮折腾什么呢,也不瞧瞧什么时辰了。”
想了想只能又躺回去,她一个当娘的不好管儿子儿媳屋子里的事,那不成老不羞了吗?
好在很快那头的动静就停了,周红花重重叹了口气,尴尬道:“阿淮这小子,明日定要好好骂他几句不可。”
翻个身没一会儿便睡着了。
而这边林竹也终于止了哭,只是止的不彻底,依旧在小声抽噎。
江清淮心疼的也要碎了,“竹子不哭了,是相公的错,相公不该这样说的,都是相公的不是,别哭了好不好?”
林竹用力摇头,一抽一抽地道:“不,不是,阿淮,的,错。”
“是,我爹,不对,是林立根,的错。”
林竹眼圈通红,两只眼里还布满了水珠,但眼神却坚定,“我,我要,我要报仇。”
江清淮抬手温柔地替他把脸擦干净,“好,咱们报仇,不管是林立根,还是王冬翠,都叫他们遭到应有的报应,可好?”
林竹点点头,“好。”
江清淮起身出去开了堂屋的门,轻手轻脚地拧了块热帕子进来,林竹已经坐起身了,正瞧着窗外发愣。
江清淮蹲下身子,握住他的手慢慢地擦着,一边擦一边把自己的计划说了一遍。
“前头吓了他们几回,算是小小地报复了他们一番,王冬翠应该被吓得不轻,再加上衙门里头的手段,不怕她不说实话,还有林立根,我已和四哥他们通过气,衙门里头的招式尽可慢慢地来,保准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林竹下意识抖了一下。
“害怕?”
林竹摇摇头,迟疑着问道:“四哥他们会不会……”
江清淮笑了一下,“不会,他们心里有数,其实就算不用衙门里那些招式,他们也有的是法子招待林立根,都是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
这些话到底还是不让林竹知道的好,江清淮转了口,“此事一开始会交给镇上的巡检司,后头正式审理才会移交到县衙,县衙就在南吉镇上,咱们过去也方便,不过四哥他们会直接接管这个案子,等到了他们手里就不用操心了,四哥都会办妥的。”
林竹低低地嗯了一声,他此刻心情是极其复杂的,心疼他娘占了大半,余下的便是惶惑和茫然,对他来说,去官府报案是一件极其可怕的事。
可江清淮温温和和的几句话就让他定下心来,有阿淮在,他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