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第二天走的时候, 江清淮把先前酿的果子酒、紫苏酒还有花椒酒都带上了,正好到了开坛的时候。
原先答应过那些客人要卖果子酒,可林竹的炒螺卖得好,一直也没多的, 这坛还是停了摆摊以后新酿的。
东西装上骡车, 江长顺反复扯着打了结的麻绳, 生怕绑的不结实路上散开了。
辣椒今天只带了两筐,余下的都收进了厨房里,门也锁好了。
昨日都说好了,王家人也来的很及时, 不过和他们预料的有些偏差, 来的不是“王二哥”, 而是周麦子和他男人。
林竹惊讶道:“你怎么来了?”
周麦子把他拉到一边, 不好意思道:“我肚子里有了,婆母他们不让我干重活, 干脆就叫我来你家了,你放心,我准保替你们看的好好的。”
林竹高兴道:“真的啊?”
说着他便把视线移到了周麦子小腹的位置。
“现在能看出个啥来,还早呢。”
林竹笑着移开视线。
周红花听说周麦子肚子里有了, 也高兴的不得了,一直拉着他的手说话, 等走的时候才放开。
仁安堂总算又正式开张了,江清淮去搬桌椅的时候顺手把做好的止血药粉交给了掌柜。
自从上回用了江清淮的法子把祸事引到了“闹鬼”上, 掌柜现在对江清淮态度可以说恭敬中透露着亲近, 老远就迎了上来。
“江大夫你可算又来了。”
低头看了眼药粉包,掌柜有点不满,“才这么点儿?江大夫怎不多制一些?”
他压低了声音道:“你不知道, 自从咱治好了周大少爷,如今堂里人来的是越发的多了,我这个老字号招牌总算是稳住了,说起来这事儿还得感谢你。”
江清淮笑了一下,“我也只是偶然碰见过而已。”
两人说了几句,掌柜便去里间拿了药匙出来称了,两人确认无误后交付了银钱。
江清淮不欲多留,林竹他们还在外头等他。
刚招手示意江长顺一块儿来搬桌椅,耳边就听见一阵吵打声。
江清淮下意识投过去一眼。
掌柜眉头紧锁,满脸不耐烦,“吵什么,要吵外头去吵。”
江清淮隐约听见“骗钱”二字,心下也不太在意,正好江长顺周红花都进来了,三人便一道搬着桌椅往外走。
然而没走几步周红花就让人撞了一下,手里的木椅砰的一声摔落在地上,险些砸到她脚背。
江清淮赶紧扶住她,“砸中没?”
周红花摇头,“没有。”
她扭头朝那人怒视过去,这一看却发现是个熟人,怒意顿时变成了惊讶。
“赵秋兰,怎么是你?”
一见到村里人,赵秋兰方才吵嚷的劲儿一下子就没了,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
江清淮似有所感,抬眼望过去,果然瞧见躲在架子后头的赵秋兰。
还有站在中间又气又窘的林秀。
周红花皱眉问道:“这是怎么了?”
“江大夫,你们认识?”掌柜小声问。
“我们同个村子。”
“原是这样。”
看在江清淮的面子上,掌柜态度和气了不少,“既是江大夫的邻里,便有话好说,如何?”
赵秋兰却不肯说了,她挥挥手,“和你们没啥好讲的,诊金我们也不要了,便宜你们了,春雷,我们走。”
母子两个赶紧走了,走到门口时还转头看了一眼,眼神极是复杂。
周红花莫名道:“到底咋回事?”
“这……”掌柜犹豫地看向江清淮,论理他是不能说的,但江清淮如今名义上算是他们堂里的大夫。
还不等他开口,江清淮就已经告辞离开了。
他心中对方才的事大致有数,但面对周红花疑惑的脸时他并没说什么。
好在周红花也没啥兴趣,一家人还去了原先摆摊的位置,把桌椅摆好,筐子坛子一一摆放好,还没顾得上歇口气就有人过来了。
“江大夫?真是江大夫啊,不是说不摆摊了吗?”
江清淮指了指旁边满满的两大筐辣椒,笑道:“新采收了一些辣椒,趁着新鲜出来卖掉。”
那人眼睛一亮,“那买辣椒能给诊脉吗?”
江清淮愣了一下,这他倒没想过。
略略思索后,他点了头,“可以,只是这回摆不上多久,辣椒卖完了就不来了。”
“知道知道,这就去喊人去。”
江清淮:“……”
江长顺笑的欣慰,“你瞧大伙儿都信任你。”
周红花一见这架势,忙把秤取了出来放在手边,她听两个小孩说过摆摊的情形,所以猜测人应该不会太少。
然而人还是多的超出了她的预料,没一会儿就排成了好长一个队伍,把她看的目瞪口呆。
“婶子,这辣椒怎么卖的?”
周红花猛地一下反应过来,“二十文一斤,需要的话买个几两也是成的。”
他们家的辣椒主要还是拿来调味用的,一般人家用不上多少。
二十文一斤在市面上来看不算低,但江家的辣椒品相好,一看就鲜嫩无比。
周红花笑呵呵道:“我们这辣椒生着吃都成,我们昨儿都尝过了。”
“而且啊,这辣椒是我家阿淮用药材养出来的,所以才能长得这么好。”
这么说好像也没错。
一听是拿药材养出来的,前头几个客人顿时来了兴趣,“那就给我来个半斤吧,我家里人都爱吃这一口。”
周红花高兴道:“成,竹子,拿叶子来包。”
林竹赶紧把洗净的荷叶取出来。
周红花一边麻利地捡辣椒称重一边对客人道:“这东西拿回去,要是一时吃不完,晒干了存放起来就能多放很久呢。”
她称完就把辣椒倒到荷叶上,林竹快速地打好包递给客人。
他们这边刚做完第一单生意,那边江清淮和江长顺已经把几个酒坛子摆好了。
这会儿天还挺热的,所以他先揭了果子酒,用酒提子打出来一些给客人们品尝。
前面排着好几个复诊的老客,都不用尝,光闻个味儿就知道了,“江大夫,这是炒螺用的酒吧?”
江清淮笑着点头,“还是你们鼻子尖。”
“这是自然,那酒香炒螺我可买过好几回。”
果子酒的成本相对要低一些,再加上就这一坛,江清淮便还定了六文钱一碗,给不买辣椒的客人买。
紫苏酒和花椒酒到底价格贵一些,而且对于这个天气来说不如果子酒那么适宜,所以江清淮并没摆的太靠前,只打出来让想尝的客人尝一点。
有个客人尝过后道:“这酒要是在码头定能卖上价儿。”
刚刚给小鱼看过病,江清淮便多留意了一下,“码头?”
“是啊,就是码头,江大夫你不晓得,等过两个月,码头进了深秋,那水上的风简直要把人吹到天上去,每年得风寒的人不知道多少……”
旁边同样在码头做过工的客人接话,“而且这风寒啊传得还快,一病病一串,可马爷手里的鞭子不留情啊,谁要是不干活……唉。”
客人叹了口气就不说了。
就算他不说,江清淮也明白,秋冬对百姓来说本来就更难过些,更别说这些码头上的工人,干活时候热的出汗,再被那刺骨的冷风一吹,不病就怪了。
想到小鱼和他爹娘局促艰难的模样,江清淮心思微沉。
忙活了整整一日,一直到酉时初,一家人才赶着骡车回家。
果子酒和辣椒都卖空了,紫苏酒和花椒酒也卖了一点,板车上一下子就宽敞了不少。
周红花笑眯眯道:“其实多带一些也能卖得掉。”
林竹点头,“再一日应该就能全卖完了。”
正说着话突然瞧见前头一大一小两个人影,走的极慢。
这个点儿走的这样慢,怕是天黑了也回不去,周红花便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林竹眼尖,一下子认出来了,“是哑巴。”
哑巴前胸和后背各背着一个大背篓,里面装着不少花椒,估摸着是背去镇上卖的,只是卖的不太好。
周红花喊了一声,喊完才想起来人家听不见,又换成,“大毛。”
大毛已经停了,还扯了扯他阿爹。
哑巴回过头来,瞧见车上的林竹便冲他笑了一下。
周红花跳下车去,放慢了语速道:“你这是从镇上回来?”
哑巴点点头,笑着指了指背篓里的花椒。
周红花指了指自家的骡车,邀请他上车。
哑巴赶紧摆手,还扯着大毛往后退了好几步。
“大毛,你和你阿爹说,等你们走回去天早就黑了,跟着我们快一些。”
大毛点点头,然后仰着脸和他阿爹摆弄着手“说”了一会儿,哑巴渐渐流露出紧张和难堪来。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的衣裳,为了去镇上卖花椒,他已经穿了自己最好的衣裳,可和周红花他们一对比便显得有些难看了。
周红花可不管这些,直接拉着大毛上了车。
哑巴只好跟着坐了上来。
周红花问大毛,“你们什么时候出门的?”
大毛张了张嘴,许久才蹦出三个字来,“清,清早。”
他平日里也不常说话,口齿便不太流利。
“怎么只有你和你阿爹呢,你爹他们呢?”
大毛眼睛里闪过一抹愤恨,“他,他们在家里。”
在家里做什么他没说,但周红花猜也能猜到,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嘴上却没说什么。
林竹把自己的竹筒拿出来递给哑巴。
哑巴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去,转手递给了大毛。
大毛喝了几口,看了看林竹,又递给了自己阿爹。
林竹催促道:“你喝吧。”
哑巴这才喝了,喝完擦了擦嘴,把竹筒递回来,想了想又从背篓里抓了一大把花椒给林竹。
林竹笑着摇头,“不用,我家有的。”
哑巴只能收回了手。
周红花压着声音道:“田狗子一家真是要死了,叫哑巴和小孩出来卖花椒,也不怕老天爷收了他们。”
江长顺摇头叹了口气。
林竹坐在哑巴和大毛对面,时不时瞧见大毛从兜里摸点东西出来塞进嘴巴里,刚开始还没在意,以为是哑巴给他准备的干粮之类的,结果多看了一眼才发现不对。
大毛吃的竟然是土,就是地上随处可见的那种土。
林竹惊得抓住了大毛的手,“大毛,你怎么吃这个?”
大毛摇摇头,不说话。
旁边的哑巴眼圈一下子红了,林竹瞬间明白了。
他以前吃不上东西的时候也想过去吃土的。
*
晚上躺在床上,江清淮一直没怎么说话,林竹便问他,“阿淮,你有心事吗?”
江清淮嗯了一声,轻声把自己的想法说了。
“去码头摆摊?”
“你觉得如何?”
林竹想也没想就点了头,“我跟你一块儿去。”
江清淮失笑,“不反对吗,码头很乱,而且真的很冷。”
林竹摇头,“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江清淮笑了,“这就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意思吗?”
林竹脸红了,把脸埋下去不看他了。
片刻后他又想起一件事,重新把头抬了起来,“我也有件事想和你说。”
“什么?”
林竹把大毛吃土的事情说了,“……我还是觉着有些不对,大毛那么小,吃这种东西会不会把身子吃坏啊?”
江清淮表情有些严肃,“也许身子已经坏了。”
“啊?”林竹大惊。
江清淮拍了拍他的背,“别紧张,应该没到严重的程度。”他心里有几种猜测,但都说不准,要先诊脉才行。
他想了想:“明日回来以后我让娘想个法子把哑巴和大毛接过来,然后给他号个脉,如何?”
“好。”
第二天一听完,周红花便急坏了,路上催着江清淮加快速度不说,一回家连个歇停都顾不上,立刻便要往田家去。
江清淮提醒她,“别急,先想个由头才是。”
“还想啥,随便编一个就是了。”
周红花丢下这句就风风火火地出门了。
到了田家,周红花先假模假样地进去和哑巴婆母打了个招呼,然后才道:“昨日我见哑巴和大毛出去卖花椒,正好我家花椒少了,先找他买一些,他回来了没?”
“回了,刚回呢,一天天的不晓得怎么回事,弄到大老晚才回来,还卖不出去……”
妇人一顿,忙改了口,“不过我家花椒可好着呢,是哑巴没本事,都不晓得养他有啥用。”
周红花偷摸瞪了她一眼。
哑巴慌慌张张地从屋里出来,身上还穿着昨日那身衣裳,没来得及换。
婆母瞪直了眼,“还不赶紧把衣裳换了去,这么好的衣裳给你穿真是糟蹋了。”
虽然哑巴听不见,但相处这么多年,意思总能明白的,他尴尬地冲周红花笑了一下。
周红花摆摆手,“你去换吧,我在这里等你,不急。”
转眼哑巴就换好了衣裳,拎着一篓子花椒出来了。
他婆母见他这拎这么一点儿,有点气,但当着周红花的面又不好多说什么,只能忍着。
“大毛呢,把他也带上吧。”
不用她说,大毛一向是跟着他阿爹的,这会儿已经跟出来了。
走的时候妇人还在后头骂骂咧咧,一会儿说带个小东西干什么去,不如留在家里干活,一会儿说早晚把哑巴赶出去。
周红花听着实在难受,想着还好哑巴听不见。
一到江家,哑巴面上的紧绷立刻便消了,眼底也有了笑意。
这会儿天已经暗了,周红花一进门便招呼着江长顺把桌子搬到后院去。
哑巴越看越疑惑,手里那一篓花椒不晓得该放哪里。
林竹过来拉他,他便傻呆呆地跟着去了。
江清淮已经在等着了。
哑巴茫然地看着林竹,林竹指了指大毛,然后又指了指自己腕部,慢慢道:“阿淮要替大毛号脉,没事。”
明白过来以后哑巴立刻慌了,嘴巴里啊啊啊地说个不停。
林竹忙安慰他,“没事,阿淮说不要紧,号个脉就成了。”
哑巴点点头,手都在发着抖。
林竹拉他坐下,然后推了推大毛,“大毛,过去坐。”
大毛很听话地过去坐了。
江清淮诊脉的时候哑巴一直紧紧地盯着他,额上出了一层冷汗。
“平日里时常腹痛吗?”
大毛点头。
江清淮收回手,微微笑了一下,“无妨,腹中有蛔虫而已,很好治。”
他看着大毛,温和道:“你原先吃土就是腹中的虫子在作怪,只要把虫子打掉就好了。”
林竹把这个意思传达给了哑巴。
哑巴点点头,询问怎么治。
江清淮看向林竹,“竹子,帮我把第二格里的药包取过来。”
林竹很快就回来了。
江清淮打开药包,露出里头的几十颗果实,这些果实两头尖尖,中间还有棱瓣,瞧着像个小小的纺锤。
“这是留求子,去壳炒香,嚼服,每日五粒。”
他给大毛又说了一遍,确保他听明白了,“不能吃多,否则会吐的。”
大毛点点头。
江清淮又交代了他几句,然后把药包重新包好,递给了哑巴。
哑巴比划着问多少钱。
江清淮笑道:“这东西咱们山上就有,我也是无意中寻到的,不必给钱了。”
哑巴眼里一下子涌出泪来。
江云月端过来一盘子腌紫苏叶,对大毛说:“大毛弟弟,你们今日就在我家吃晚食吧。”
哑巴又吓了一跳,可看着大毛流口水的模样又舍不得拽他。
大毛已经吃了好一阵子的土了,看身量根本不像一个六岁的孩子。
江云野又端来了一大碗野菜汤。
没一会儿桌上就摆了四五个菜,都是简简单单的菜色,也没有肉,白日里去镇上,没来得及买。
但对于哑巴和大毛来说已经非常丰盛了。
周红花笑着道:“也不是特地为你们弄的,我家最近在盖房子,帮工的人也要吃嘛。”
说着就帮大毛盛了一碗野菜汤。
野菜家家户户都有,就是大毛家也不例外,可面前这碗却是他从来没尝过的美味。
一碗很快就喝完了,他舔了舔嘴唇,不好意思说还想喝。
也不用他说,周红花又给盛了一碗。
谁也没把昨日在仁安堂里瞧见的事当一回事,但有些人自己却很心虚。
第二天在河边,赵秋兰特地挑了周红花边上的位置。
周红花往另一边挪了挪,假装没瞧见她。
赵秋兰有点尴尬,但不试探又不放心,只好主动打招呼,“红花嫂子,你也来洗衣啊?”
其实她年纪比周红花要大,两家也没什么亲缘关系,喊嫂子是为了套近乎。
周红花嗯了一声,转脸过去扯了扯嘴角。
赵秋兰盯着她的侧脸看了一会儿,啥也没看出来,周红花不像是知道什么的样子。
但她又实在不能放心,那仁安堂的掌柜瞧着和江清淮是相熟的,保不齐她和齐春雷走了以后他们打听。
“昨日倒是巧,你们也去镇上?”
“是啊,家里采收了辣椒,卖掉一些。”
赵秋兰说完就忐忑地等着周红花问,结果什么也没等到,周红花答完就没话了。
她只好自己继续说,“昨日我犯了头疾,春雷他孝顺,非说要陪着去仁安堂瞧瞧,这不……”
周红花终于抬起头来,“头疾?这病可是很难受的。”
“是啊。”
“严重不,大夫怎么说?”
赵秋兰硬着头皮道:“不严重,就是给我开了个乱七八糟的方子,瞧着就不对症。”
“不如我叫我家阿淮来替你瞧瞧吧,他这会儿没啥事。”
虽然周红花不喜欢赵秋兰,但这和给人家治病是两回事。
赵秋兰一天吓坏了,赶紧摆手,“不了不了,我这会儿已经好多了。”
“好多了也不能马虎,还是得瞧瞧才放心。”
赵秋兰端着盆子忙不迭逃了,连衣裳都没洗,直接回家去了。
她可是知道的,江清淮替人看诊要十文钱呢,她可不想出这冤枉钱。
周红花:“……”
回去后,她一脸莫名地把这事告诉了林竹,“神神叨叨的也不晓得打什么机锋,叫她看个病吓成那副模样。”
林竹也不明白,只猜测道:“许是不舍得花钱吧。”
“怪里怪气的,下回见了甭搭理她。”
林竹点头,乖乖应下了。
不远处的江清淮没忍住,笑出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