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后院的绳子已经拉好了, 家里里里外外也都被打扫了一遍,这边林竹在晾晒衣裳的时候,江清淮就把屋里的医书通通搬了出来。
他做事总是很有耐心,拿一块干布巾把沾上污渍的部分擦干净, 然后把书立起来放在阳光下, 里头的书页打开。
林竹本来想去帮他, 但又怕自己弄坏了他的书,便作罢了。
周红花把冬天的厚褥子也都抱了出来,把所有的绳子晒的满满当当,看着就有种踏实感。
两个小孩赶着鸭子回来, 见大哥在晒书, 忙不迭也跑屋里去了。
不过他俩加在一起也才一本书, 纸也没几张, 但两人完全不在意,还晒的很认真的样子。
一上午忙的连个喘息都没有, 午食也就随意吃了几口,下午没啥事,江清淮便带着林竹和两个小孩上山去了。
这个季节,山上的草木都长得格外丰茂, 一进去便被一股清爽的凉意罩住了。
林竹很有经验地捡了根长树枝抓在手里,一边走一边拨拉开枝叶瞧一眼, 有时候底下就会藏些野果或者江清淮需要的药材。
他很聪明,跟着江清淮学了几回, 已经能识得好些药材了, 比如眼前这个——
“阿淮,这里有益母草。”
益母草和艾草样子很像,先前遇到的时候林竹便把益母草错认成了艾草。
江清淮看了一眼, 笑了,“真是益母草,这么快就能分清了?”
林竹笑的有些羞涩。
顺手割了一把益母草,继续往前走。
山里的野果也多了起来,不过因为量少,很少有人会上山特地来寻,撞见了才会摘一把。
但林竹他们今日有空,便专门留了心。
许也是运气好,一留心便寻着了一大片山野泡,扒开遮挡的叶子便是一颗颗红润饱满的果子,长得满满当当。
江云月兴奋地惊呼一声,“大嫂你快看。”
林竹随手摘了一枚大叶片递过去,自己也摘了一片,四人二话不说全都开始摘果子。
摘着摘着就有些忍不住,顺手往自己嘴里丢了一颗,原本有些干渴的口腔立即被酸甜的汁水盈满,好吃的眼睛都忍不住眯了起来。
林竹忍不住又往嘴巴里丢了一颗,手上的动作同时加快。
“竹子。”
林竹侧脸看过去,嘴巴里突然就被塞了一颗。
他嚼着吃了,笑道:“我方才已经吃两颗了。”
江清淮在自己摘的那一堆里挑挑拣拣,又选了一颗大的往林竹嘴里塞。
林竹下意识往边上看了一眼,两个小孩不知何时已经坐在地上了,一边吃果子一边笑嘻嘻地看着他们。
他红着脸摇了摇头,“不要了,你也吃。”
江清淮压低了声音道:“就这一颗了,我特地挑出来的。”
林竹只能忍着害羞吃了。
好在四下无人,只有他们。
边摘边吃,足足花了半个时辰才把这一大片果子摘干净,走的时候两个小孩一人拎着一根长长的茎条,上面满满当当全是两人串上去的红果子。
走一会儿就吃一颗。
林竹怕他们吃多了肚疼,提醒道:“一会儿洗净了再吃吧。”
两个小孩便不吃了,欢快地晃着自己的“战利品”,还要互相比谁的长一些。
这种欢乐的气氛很快被就打破了——
对着满枝头青绿色的酸梅果子,江云月和江云野齐齐往后退了一步,“咦。”
等瞧见江清淮跃跃欲试的眼神时,这种嫌弃里又多了几分恐慌。
“大哥,我们还是去瞧瞧别的吧。”
“大哥,娘已经把糖罐子藏起来了,除了她没人能寻着。”
“大哥……”
江清淮气到冷笑,“谁说我要做蜜饯了,我拿来入药不成吗?”
林竹笑出了声。
江清淮摘了一大筐,打算回去酿一坛子药酒。
四人一路走一路摘,江清淮选着自己需要的药材收割,比如金银花、野菊花、竹叶等等。
“天热了,回去煮一锅凉茶喝。”
前阵子插秧那会儿,周红花每日都念叨着要做些木莲冻来吃,今日他们正好撞上了,便摘了上百颗木莲果。
在山里到处穿梭寻东西,不知不觉就过了两个时辰,虽说山里要凉一些,但这么长时间忙活下来到底还是热的,江清淮便带着林竹他们在山溪边歇歇脚。
这处山溪要偏一些,平日里来的人少,因此溪水很是清澈,日光照下来甚至有些晃眼睛。
溪水是可以喝的,江云野直接趴下去,嘴巴对着溪水就咕嘟咕嘟猛灌了几口,沁凉的山溪水下肚,一日来积攒的暑气瞬间就去了大半。
江云月比他要文雅些,她用随身带着的竹筒装了些,自己先喝了几口,转头想递给林竹,结果林竹已经在喝江清淮递给他的了。
她便笑眯眯地收回了视线,自己喝自己的。
喝完水,林竹把装着山野泡的竹篓放进溪水里泡着,这样吃起来凉丝丝的,口感更好。
江清淮也把酸梅丢了下去。
“大哥,有鱼!”
江云野见水里一晃而过的黑影,兴奋地噌一下直起身来。
江云月也赶紧拿开脸上盖着的叶子看过来。
“二哥,鱼在哪里?”
可惜那条鱼已经被吓跑了。
江云野一点也不觉得沮丧,反而更兴奋了,他们都是自小就在山里跑大的孩子,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对抓鱼这种事是不怵的。
连最小的江云月都不怕,看见二哥挽裤腿她也跟着挽。
林竹没拦着他们,这条山溪他以前来过好几回,不止一次抓到过鱼,知道没什么危险。
于是,四人全都挽裤腿下水了,甚至还想比试一二。
江云野兴奋道:“我和大嫂一组,大哥和小妹一组,我们来比一比谁抓的鱼多。”
谁也没意见。
气氛太过热烈,连林竹都被激出了几分好胜心。
江云野:“大嫂,你来我这儿,我们合围。”
林竹:“好。”
江云月不甘示弱:“大哥,你到我身后来,我瞧见鱼了。”
江清淮:“来了。”
刚开始四人还很认真地抓鱼,后来就开始玩闹了,这边江云野刚锁定了一条蹑手蹑脚地靠近,那边江清淮就飞了个小石子过来,惊得鱼儿慌忙逃窜,鱼尾巴还甩了江云野一头一脸的水。
“大哥,你耍赖。”
江清淮哈哈大笑。
这边江云月抓到鱼正滑不留手的时候,江云野突然一个猛子扎过来,巨大的水花不光溅了小月一身,连带着刚到手的鱼儿也逃了。
江云月气地追着她二哥到处跑。
他们三人玩闹,林竹一边看热闹一边抓鱼,他虽然长得瘦弱,但反应极快,都是以前为了不饿肚子练出来的。
最后结束的时候一数,他居然一个人抓了五条鱼。
两个小孩也各抓了两条。
江清淮抓的更多些,有六条。
不过这边的鱼都不太大,十几条鱼堆在一块儿也没多少分量。
江清淮指挥着两个小孩四处去捡柴火,准备给他们烤鱼吃。
林竹捡了块很大的石板来,就着溪水擦洗干净,然后把石板架起来,底下放柴火烧。
江清淮选了四条大鱼杀了,剖洗干净,里头掏出来的内脏也没扔,带回去给鸡鸭吃。
林竹捡的石板足够大,四条大鱼并排也能搁得下。
江清淮取出随身带的匕首,在鱼身上划了几道,然后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布包,一边烤一边从里头捏出一点辣椒粉谨慎地往上头撒。
这辣椒粉是周红花做的,除了干辣椒磨出的粉末以外,还加了盐、花椒之类的调味品,烤鱼的话只放这个便足够了。
他随手把布包放在手边,然后拿棍子去给鱼翻面。
他做的专注,丝毫没注意身边的动静。
江云野本来是想拿山野泡的,结果错拿了另一个竹篓,酸梅都到嘴边了,他也只好硬着头皮塞进了嘴里。
被溪水浸过的酸梅带着令人舒爽的凉意,这让它酸涩的口感被削弱了一些,但江云野依旧吃的很痛苦。
他蹲在大哥身边看他烤鱼,看的实在太过专注,手中吃了一半的酸梅不小心脱了手,一下子掉进了他大哥那只宝贝的小布包中。
半颗酸梅一下子就被辣椒粉给裹满了。
江云野蹭的一下站起了身。
林竹和江云月一时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江清淮瞥了他一眼,余光察觉到一丝异样,于是视线下移,又瞥了一眼。
江清淮:“……”
“江、云、野。”这三个字好像是从他的牙齿缝里挤出来的。
江云野吓得一下子躲到了林竹身后,“大嫂快救我。”
林竹:“……”
江清淮十分无语,“还不快点捡出来。”
林竹忍着笑道:“别生气,我来捡。”
他小心翼翼地把手指伸进去,把那半颗酸梅捡了出来,还抖了抖,尽量少沾一些辣椒粉出来。
好在沾的不算多,只有咬过的那一面沾了些。
林竹问江云野,“小野,你还吃吗?”
江云野显然很嫌弃,“不吃了,酸死了。”
江清淮瞪着他,“全吃了,休想浪费我的辣椒粉,连核也给我啃干净。”
江云野吓得一个哆嗦,赶紧夺过酸梅就往嘴巴里塞,本来想囫囵啃一啃吞了,结果刚嚼了两下动作就慢了下来。
江清淮恶狠狠:“不许吐。”
江云野疯狂摇头,“不是啊大哥,”他一边嚼一边说:“很好吃啊,酸酸辣辣的。”
他看起来好像真的很享受的样子。
江云月惊恐道:“二哥,你是不是被大哥吓坏了?”
嘴巴都不好使了。
林竹和江清淮对视一眼,心里大概也有这种想法。
江云野把核吐出来,眼巴巴道:“大哥,我能再吃一个吗?”
江清淮:“……”
在江云野的极力怂恿下,其他三人也都尝试了一下方才的吃法,这一吃就发现,江云野嘴巴还真没坏,口感居然真的很不错。
酸梅的涩感好像被辣味盖掉了,只剩下酸和辣,在眼下的热天里实在很清爽,有些虽带着一点苦味但也不影响。
酸梅一下子就变得好吃了。
就是辣椒粉消耗的有点快,连烤鱼都不够了,最后四人吃完了三分之一的酸梅,烤鱼只吃了两条。
山溪边蝴蝶翩翩飞舞,吃饱了的江云月四处跑着扑蝴蝶去了,江清淮进了旁边的林子,准备担些柴火回去。
林竹挽着裤腿在水里抓螃蟹。
揭开小石块,螃蟹就藏在底下,抓起来在水里涮一涮,然后放到身后的竹篓子里。
这些石头缝里的螃蟹都不大,但味道还挺鲜美,多抓一些回去也是一道不错的菜。
江云野正在洗剩下的果子,这样拿回去就可以直接吃,不用再废水了。
天色还大亮,但他们该回去了。
江清淮担着两大捆柴火,背上还背着一只巨大的竹篓,林竹背上背着竹篓,手上还拎着一个大竹筐,两个小孩东西少些,但也都肩背手提的,没闲着。
四人都吃的饱饱的,下山的时候说说笑笑,很快就到了家。
周红花和江长顺也回来了,两人下午出去打了草,又去地里忙活了半天,这会儿到家了也没闲着,一个坐在屋檐下串草珠帘子,一个在院子里做竹提子。
竹提子就是一种大号的竹勺子,做起来也不难,把竹子割断,留出一个小碗的高度,连着一根竹枝,竹枝便是它后面的勺把儿。
为了让它能使用的更久些,通常还需要用热水煮一煮,再把竹皮去掉。
最后再经过一番打磨,这样做出来的竹提子会更加美观。
眼下江长顺就在做这最后一道步骤。
两人一边做活儿一边聊天,正说到几个孩子怎么还不回来,便听见了一阵欢闹的动静。
周红花脸上露出个笑来,嘴上却颇为嫌弃,“闹腾到这时候才回来。”
江长顺知道她就是说说,“今日是晒衣节,本就该歇着的。”
周红花方才还吐槽,可一看见江清淮他们带了这么多东西回来,又开始心疼,“怎么带回来这么多,也不怕累得慌。”
一边说一边帮着把东西卸下来。
“怎么又摘了这么多酸梅?”
江云野笑嘻嘻道:“娘,酸梅蘸辣椒粉,可好吃了。”
周红花一脸看傻子的眼神,“你莫不是嘴巴坏了吧?”
江云野:“……”
后来林竹也说了她才信。
“这是木莲果?”周红花高兴坏了,“正想吃呢,你就给摘来了。”
她把林竹一通夸,林竹羞的直摆手。
“今日咱也不用做晚食了,这两条鱼我再回锅热一热,早上剩的稀粥中午咱也没吃,晚上就给吃了,咱再吃些果子,够了。”
“木莲冻今日来不及了,明日再做吧。”
“小月,拿两个盆来,把这些螃蟹还有鱼放进去。”
江云月应了一声就跑屋里去了。
周红花拈了几颗山野泡吃了,“真不错。”酸酸甜甜,还凉丝丝的。
“小野,装一盘子出来,其他收起来。”
至于酸梅——
“辣椒粉没了,明日我再做一些吧。”
林竹主动道:“娘,我来做吧,我会的。”
周红花冲他笑了一下,“好啊,你做也成。”
说完这些,周红花就去厨房了。
江清淮把担回来的柴火挑去柴房,顺带着把空出来的竹筐子竹篓子收拾好。
收拾好以后他开始配药材,春末那会儿他就已经打算好要煮些凉茶来喝,因此把需要的药材都买好了,再加上今日采摘来的,齐全了。
他要做的不是简简单单的凉茶,考虑到林竹的身子,他打算做成可以滋养身体的那种,顺带着去一去身体里积藏的毒素。
林竹则接过周红花的活儿,继续串草珠帘子。
昨日他们屋已经用上了,晚上睡觉的时候不关门,再把窗打开一些,山风在屋里流动,一下子就凉爽起来了。
周红花手巧,串的草珠帘子齐齐整整,风吹动时瞧着很是漂亮。
这活儿很简单,只要用针线把草珠子一颗一颗的串起来就可以了,但做起来却很费事,没点耐心做不好,时间久了还会眼睛疼。
到现在也只有他和江清淮的屋里用上了。
林竹知道爹娘对自己好,手上便做的越发的快,他得多串一些,让爹娘还有小野小月他们也都赶快用上才好,毕竟天儿越来越热了。
*
翌日。
一家子都惦记着昨日说好的那些吃食,因此早上用完早食以后就麻利地把该干的活儿都干完了。
江长顺担着两个水桶上山去,周红花叫他取些山泉水下来,等会儿做木莲冻的时候用得上。
木莲果一切为二,把里头的木莲籽挖出来,放到日头下晒干。
周红花一早就把这活儿给干了,眼下木莲籽已经晒好,日头下看着黄澄澄的。
今日用不了这么多,她把多余的装起来,留到后头再用,这东西存起来能放很久。
接下来便要拿纱布开始过滤,把里头的胶状汁液揉捏挤压出来,这东西凝固后便是木莲冻了。
她动手的时候朝外面喊了一声,下一刻,两个小孩就欢快地跑了进来,连林竹都忍不住好奇来了。
周红花笑道:“瞧你俩急的。”
她把手边备好的凉白开倒进木盆里,然后把纱布放进去,开始揉捏。
两个小孩四只眼睛都快贴到盆边了。
其实木莲冻不难做,只是以前日子过的不好,但凡田里的活儿不那么忙,江长顺就要出去给人家做工挣些钱,那时候两个小孩也小,家里大部分活儿都是周红花一个人做,平日里能填饱肚子就不错了,哪里还顾得上做木莲冻这样的吃食。
到了今年才有这样的“闲心”。
在周红花的揉捏下,木莲果的胶质慢慢出来了,透明的,看起来好像有点粘粘的。
揉捏完以后就把木盆盖上,放置在凉丝丝的山泉水中静置一个多时辰就差不多了。
凝固成的木莲冻带着一点微微的黄色,拿刀切成小块,吃的时候舀些糖水进去,再加些山泉水,最后再搁几片薄荷叶,清清爽爽的口感实在是一种无上的享受。
一家子一人捧着一碗,一边吃一边赞叹。
正好也到了午时,这东西便算作他们的午食了。
用完以后歇了一小会儿,然后周红花去串草珠帘子,林竹开始做辣椒粉。
两个小孩要帮忙,他没让,辣椒粉还是挺危险的,要是不慎弄到眼睛里可就不好了。
遭到拒绝,两个小孩只好去别处帮忙。
江云野去给他大哥打下手,他大哥的药材都备好了,已经把小药炉搬出来准备开始煮了。
江云月则去帮她娘一块儿串草珠帘子。
今日“阵地”在后院,这边凉快些。
江长顺去了村长家,他们手里只有五亩田,到底还是太少了些,如今家里人也多了,再往后还会更多,所以他和周红花商议好要再买些田。
这两年年景不错,没灾没祸的,但谁也不敢保证老天爷会一直这么好说话,还是田多些心里才踏实。
周红花一边干活一边说:“怕是不好买,一般人家谁舍得卖田?”
林竹点头,是这样没错。
“也不一定,”一直没怎么开口的江清淮突然道:“前几日碰见老歪叔,听他的意思好像要把小孙子送去太医局。”
周红花疑惑道:“送去太医局咋啦?”
江清淮:“他家小孙子身子不太好,想必老歪叔舍不得让他一个人过去,少不得得有人陪着。”
他这么一说周红花就懂了。
老歪叔只有一个女儿一个儿子,女儿嫁去了别村,儿子又只生了一个孙子,若要陪护,他儿媳妇儿少不得得跟着。
儿媳去,儿子自然也得去,这一去就是好几年。
老歪叔做了一辈子的草药郎中,自然是有些家底的,他家有十亩田。
等儿子儿媳一走,他们老两口哪能忙的过来,自然得卖掉一些。
他猜的果然没错,下午江长顺回来的时候便带来了这个消息,老歪叔打算卖掉三亩田。
江长顺全要了。
一亩五两银子,三亩就是十五两,这么一来他和周红花的积蓄都被掏的差不多了,不过江清淮说要替他们出一半,他们也没让。
毕竟这田还是记在江长顺名下的。
*
天快黑的时候,江清淮的凉茶总算熬好了。
他自己先尝了一口,面色没什么变化,只淡淡一句,“尚可。”
看他这样,林竹还以为不好喝,结果等尝到以后就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明明很好喝。
方才江清淮做的时候他都瞧见了,里头并没有加糖,喝起来却带着一丝甜味,也没有一丁点他原先预想的苦味。
“好喝。”
江云月先夸了一句。
江云野也跟着点头,“大哥,好清爽啊。”
周红花和江长顺也都各自舀了小半碗尝了,尝完也都很惊喜。
“这玩意儿真能治病,怎么是甜的?”
“是啊,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饮子。”
江清淮失笑,“谁说能治病的一定都是苦的?不过说治病倒还没这么厉害,顶多就是去去火,解解暑气,强健一下身体吧,也不能饮太多。”
早上担来的山泉水还余好些,放到现在凉气也就只余一点点了,但江清淮还是把药锅浸了进去。
江长顺心急,干脆直接往碗里加了些山泉水,虽然冲淡了些,但也是好喝的。
周红花随口道:“这玩意儿要是拿去镇上卖,指定能卖出去。”
江清淮眼睛一亮,他这几日攒了些药粉,正好要去镇上一趟。
天气热了以后,澡豆不好卖了,他就没再做,药粉倒是一直能卖,但到底是药,穷苦人用不起,因此也不敢说入账有多稳定。
虽然他是大夫,如今名气也打出去了一些,但在村里毕竟比不得镇上,舍得看病的人少。
所以他其实一直在想挣钱的法子。
眼下周红花的话倒是提醒了他,凉茶或许是一个突破口。
虽说里头搁了很多好药材,但煮一锅却费不了多少,而且这东西解暑气的效果很好,喝的人自己是有感觉的。
他把话一说,全家都沸腾了。
周红花道:“左右都是买卖,不如再卖些别的。”
江长顺立刻附和,“我可以多担些柴火下来。”
周红花好笑道:“大热天的卖什么柴火。”
江长顺摸了摸后脑,自己也觉得有些好笑。
江云野:“大哥,我们去山里摘些酸梅卖吧,蘸辣椒粉。”
他现在是吃上瘾了。
周红花迟疑道:“辣椒家里倒是挺多,但盐可贵。”
江清淮想了一下,拍板,“试试吧,万一好卖呢,不好卖咱自己吃就是了。”
其实大家都觉得酸梅蘸辣椒粉好吃,所以没怎么商量就定下来了。
周红花激动道:“现在的辣椒粉还是单调了些,我再琢磨琢磨往里头加些料进去,要做咱就做好些。”
江云月也举起小手,羞涩道:“大哥,我可以摘山野泡去卖吗,我觉得那个好吃。”
江清淮摸摸她的脑袋,“可以,只要你能摘到,别的东西也可以,卖的钱都是你自个儿的。”
他看了眼江云野,“卖酸梅的钱也分你一半。”
江云野不好意思道:“我不要一半,酸梅山里多的是,值钱的是辣椒粉。”
林竹想了好久,怎么都想不出来,视线突然移到旁边的木莲冻上,眼睛一亮,“我可以卖木莲冻,我已经学会了。”
周红花点头,“可以,镇上有井水,你直接用那个就成。”
一顿商量以后,一家子全都坐不住了,恨不得今晚觉也不睡,直接跑到镇上做买卖去。
第二天天不亮大家就起了,毕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重任”。
草珠帘子都不串了,根本顾不上。
等忙完每日固定的伙计后,各自便去忙自个儿的任务了。
周红花和林竹一块儿研究辣椒粉的配方,江清淮和江长顺带着两个小孩上山去备货。
酸梅、山野泡、木莲果还有需要的各种药材。
忙到连新到手的田都没空去看。
上山之前,江长顺托人去老歪叔家说一声,免得人家在家里等。
就这么脚不沾地地准备了整整两日,总算把头一批货备好了。
因为是
第一回试卖,江清淮也没弄什么炉子,直接在家里煮了一大锅凉茶带上。
周红花和江长顺不去,家里得有人看着。
走之前,她把辣椒粉仔仔细细地装好,这回做的挺多,她担心江云野一个小孩保管不好,还叮嘱林竹帮忙盯着。
林竹紧张的不行,把自己备好的木莲籽检查了又检查。
看他这样,周红花倒是放松下来了,“不是什么大事,别太紧张。”
林竹点头,但根本没放松多少。
江清淮安慰他,“说不准根本没一个人来呢。”
说完就被周红花敲了脑袋,“闭上你的乌鸦嘴。”
林竹笑出了声。
虽然江清淮说的是胡话,但神奇的是,他好像真的没那么紧张了。
最让人惊讶的是江云月,这小丫头居然真的寻到了不少野果,除了前头吃过的山野泡以外,还有山豆子、酸丁、山杨梅,加在一起真的不少。
她还很细心地分了分,把成色好的和成色差的分开放,说是价钱不同。
没人教过她,都是她自己想的。
江云野想吃一颗,被她无情拒绝了。
江清淮只问了他俩怎么定价,给了些意见,别的什么也没问,让他俩自己决定。
但对着林竹,他话就多了,不光问他定价,还各种给他出主意,生怕他吃一点儿苦。
“阿淮,你觉得三文钱一碗怎么样?”
林竹记得肉包子是四文钱一个,木莲冻里也没肉,他便想着少一文钱。
江清淮摇头,“太低了,你可以定六文钱一碗。”
林竹表情忐忑,“会不会太高了?”
“不会,这东西要做很久的,你还要去打井水,里头还要加糖水,不能便宜。”
林竹立刻点头,“对,还有糖水,还有薄荷叶。”
薄荷虽然是家里种的,但阿淮种也费了心思的。
江清淮笑,“其实六文钱也不贵,到底是你用心做的。”
林竹有点不好意思,“人家的肉包子也是用心做的。”
江清淮理直气壮,“那怎么能一样?”
因着卖的是消暑的东西,他们没去太早,到镇上的时候恰好是午时。
正是热的时候。
江清淮先去了一趟仁安堂,把攒的药粉卖了,得了三两银子,然后和掌柜借了一张方桌和几张凳子。
等把这些东西搬过来后,他才去把骡车寄存了。
他们选的正是东陇街,这个时间本来来往的人就少,再不选条热闹的街,他们的买卖就别想做了。
镇上人对午食也一样不大重视,所以这会儿街上好些铺子都暂时打烊了,连他们都这样,更别说那些沿街叫卖的了,大多都在寻地儿休息,偶尔听见几道叫卖声也都是懒洋洋的。
趁着江清淮去寄存骡车的这点时间,林竹麻利地把桌凳全都清理了一遍,然后三人把要卖的东西全都摆了出来。
江清淮回来以后也没歇着,直接提着两个大木桶去打井水。
镇上有一口公用的井,是前些年官府给打的,附近的百姓都靠着这口井活。
谁都能打,只要不搞破坏就行。
林竹在家里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一大盆木莲冻,他把盆搬出来,检查了一下没问题后就重新拿纱布盖好。
江云野和江云月也都把果子摆好了,虽说计划的时候两人选的果子不同,但采摘的时候都是一起的,现在也在一块儿卖。
他俩对视了一眼,又齐齐看向林竹。
“大嫂,我们,要不要喊一声呀?”
林竹一下子涨红了脸,“要,要喊吗?”
江云野点头,“做买卖的不都那样吗?”
林竹紧张的不行,“我,我……”
他是大人,要喊的话肯定得他来,但他性子腼腆,实在有些羞于启齿。
好在江清淮很快回来了。
“怎么了?”
林竹凑到他耳边,小声把事情说了。
江清淮笑了一声,“无妨,我来就好。”
林竹惊讶地看着他,阿淮不是读书人吗,他以为阿淮肯定也不好意思的。
他的心思实在太好猜了,江清淮一眼就看懂了,“读书人怎么了,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他以前为了挣钱,甚至还在街上给人瞧过病呢,刚开始人人都把他当算命先生,写了牌子也没用,识字的少。
没法子,后来只能大声吆喝了,省的一个个解释过去。
林竹听得惊奇,“你还摆过摊啊?”
阿淮模样太好,总觉得他应该坐在仁安堂那样的地方才对。
“是啊,大家都以为我是算命先生,还嫌弃我年纪小呢。”
林竹笑得不行。
眼见着有人往这边过来,江清淮忙站起身,冲着那些人大大方方道:“消暑去火的凉茶,还能强身健体,需要来一碗吗?”
那些人朝他们这边看了一眼,似乎有些好奇,但最终还是没过来。
江清淮也不在意,笑笑就又坐了回去。
他这么淡定,连带着林竹和两个小孩也都淡定下来了。
江云野拿了一颗酸梅艰难地啃着,自从打算做买卖起,他就舍不得蘸辣椒粉吃了。
江云月看不过去,抓了一小把山野泡给他。
想想又抓了一把给大哥大嫂,自己也抓了点。
林竹打了点井水出来,大家在里头洗了洗,果子沾上凉气后吃起来味道便更好了。
一边吃一边聊天也开开心心。
过了大约一刻钟,又有三人朝这边过来,这回不用江清淮,两个小孩已经张嘴了。
等人走近,江清淮依稀觉得其中一人有些眼熟,但也没细想。
但对方却很激动的模样,“江大夫?”
江清淮微微笑了一下,正要询问就听对方又道:“上回在仁安堂,您替我止了血,没收我的钱,还记得吗?”
他这么一说,江清淮立刻就想起来了,是有这么回事。
那小伙计激动坏了,“江大夫,上次真是多亏了你,要不是你那个药粉厉害,我这只手定会留下伤残,我们一家子就靠我这只手,落下伤残可就全完了。”
这都是后来仁安堂的大夫和他说的。
小伙计一直都想感谢江清淮,可无奈一直没碰上他,没想到今日运气这么好。
“江大夫,您怎么……”
江清淮笑道:“天气热,做了点凉茶卖。”
他坦坦荡荡,并无一丝羞耻感。
小伙计也没多说什么,只问:“这凉茶怎么卖,我要一份。”
江清淮一边拿竹碗给他盛,一边道:“六文钱一碗,里头的药材……”
他快速把里头的药材介绍了一遍。
小伙计一点也没听懂,但不妨碍他觉得这凉茶厉害。
方桌正中间摆放着一只木盒,小伙计数了六枚铜板郑重地放了进去。
他是第一个客人,看起来好像又和大哥有些渊源,江云月就主动给送了一小把山野泡。
江云野也给他送了一颗酸梅,蘸辣椒粉的那种。
这也是他自个儿想的,把酸梅敲烂,然后撒些辣椒粉拌一拌,这是他提前准备好,想着给客人展示的。
小伙计感动的不行,他把山野泡小心的包在手里,那唯一的一颗酸梅就不太好放了,只能直接丢进嘴里。
“唔?”
江云野紧张地看着他,很怕他说出不好吃三个字的模样。
小伙计当然不会说,毕竟是江大夫的家人送的,更何况,他觉得很好吃。
虽然他没多余的铜板了,但他有嘴啊,猛夸一顿还是能办到的。
他身边的两个伙计听得一愣一愣的。
真有这么好吃?
江清淮忍着笑提醒他,“这位大哥,尝尝凉茶吧。”
小伙计不好意思地笑笑,然后端起竹碗仰头一饮而尽。
江清淮:“……”
小伙计:“……”
他舔了舔嘴唇,惊道:“怎么是甜的?”
他以为是苦的。
江清淮:“……”
“江大夫,这里头加了糖吗?”
“没有。”其实方才江清淮介绍的时候已经说的很清楚了,但他也没提,只再次解释了一遍。
小伙计连连点头,“味道真不错。”知道这么说有些敷衍,他仔细品了品,又道:“喝下去以后好似浑身的火气都消了。”
江清淮笑,“凉茶本就是去火的,我观你的面色似是有些火旺,多饮一些对你有好处。”
他说的真诚,并无一点推销的意思。
小伙计面露佩服,“是这样没错,我们铁器铺子里时常烧着火,到了这个时节越发难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