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雨里
和盲人老伯约好上山见面的日子,下雨了。
阴沉的云块盘踞天边,隙里一道白光忽闪,闷雷由远及近,“轰”地一声炸在耳边,硕大的水滴砸落在地,雨越下越大,漫天雨帘,几乎看不到尽头。
他们站在门口往外瞧,刘奶奶从屋里翻出一把黑伞塞给祝云乐,又不知道从那个犄角旮旯里摸出一个旧斗笠,不由分说扣在郑奕惊头上。
郑奕惊仰起头,挺新奇地摸了摸,祝云乐撑着伞,揽着他的肩往外走,作别道:“刘奶奶,我们走了。”
踩着泥泞的路面,郑奕惊问他:“下这么大的雨,他会在那等我们吗?”
“不知道啊,先过去看看吧。”
黑伞是宽大的样式,但这样急的雨,容纳两个男生还是有些困难,不过十多分钟的路途,两个人一左一右半边肩头还是湿透了。
祝云乐注意到时没说什么,可等抵达山上,郑奕惊要跟他一同下来,他把人叫住:“奕惊,你留在车里。”
郑奕惊扭过头:“为什么?”
祝云乐微微侧目看他,眼神像是安抚,但很快又一脸混账道:“我体质差,共用一把伞怕淋着雨会感冒。”
话都说到这份上,郑奕惊知道自己再说什么都像是胡闹、不懂事了,他愤愤然把自己摁回座椅上,手里的斗笠塞给他:“那你千万别淋着雨,豌豆公主。”
祝云乐笑了笑,撑开伞下车,合上车门前竟然还有脸警告他:“千万别下来啊,我可不会照顾病号。”
郑奕惊瞪他:“赶紧走你的,拜拜!”
头顶又响了几声闷雷,他不知道祝云乐什么时候回来,山上也没什么信号,打个游戏动不动就掉线,他叹了口气,退出游戏,躺在座椅上无聊得转着手机。
这一躺他险些睡过去,手机在他腿上“嗡”地一抖,拿起来一看,可以,没电关机了。
他撑着脑袋看向外边,细密的雨丝织成一张不透风的大网,把不远处一只圆滚滚的小黑球严严实实裹了起来。
诶,小黑球。
他睁大了眼睛望过去,黑球紧挨着一株铁树在躲雨,但还是被雨丝刮到,冻得抖了抖,打了个喷嚏。
郑奕惊立马忘了祝云乐走前的警告,从后座翻出之前落下的棒球帽,开门进到雨中。
细看他才发现那不完全是个黑球,它的半边耳朵还是白的,肚皮圆滚滚的,是一只怀孕了的奶牛猫。母猫无处可躲,一双绿色的眼睛警惕地盯住他,前掌轻轻抓地,似乎随时预备着给他一爪。
郑奕惊缓缓走近,蹲**,手里的棒球帽遮在母猫头顶十几厘米的位置,正好挡住从铁树叶片上滑落下的水滴,他低下头:“喂,你需要我送你回家吗?”
问得一本正经,好像人家听得懂一样。
母猫一歪脑袋,许久才试探着往前走了一步,额头抵上他的裤腿,像一个不太熟练的撒娇。
郑奕惊眼睛睁大了一圈,伸手给它顺了顺毛,母猫堪称温顺的态度几乎让他有些受宠若惊,奶牛猫可是出了名的神经质不亲人,尤其是这种怀了孕的母猫,惹毛了会有多凶他完全可以预见,可竟然……这么乖的吗?
他抱着猫回到车里,抽了几张纸巾给它擦干湿漉漉的毛。
没一会儿,雨停了,猫咪坐在他腿上,仰头望见乍破的天光,眼睛忽闪一下,它细细地“喵”了一嗓子。
郑奕惊仿佛听懂了它的意思,打开车门将它轻轻放在地上:“再见。”
奶牛猫回头看他一眼,很快消失在树丛中。
不待他重新回到车上,有人走近,一把揪住他的后领,没好气地问:“不是让你别下来吗?”
这下别说半个肩头,他全身都湿透了,短袖胸口还有大腿,都有一串不知道从哪蹭来的泥点。
祝云乐简直莫名其妙,“你刚跟土行孙打过一架?”
郑奕惊转过身,没回答,静静瞧着他,睫毛未干,湿漉漉的胡乱纠缠在一起,抬眼看过来的眼神可怜又好笑。
祝云乐心里蓦地一软,上手擦掉他下颌沾上的小泥点,再一拍他的后脑勺:“小朋友,走了,赶紧回家洗澡去。”
.
望江楼。
郑奕惊热气腾腾从浴室里出来,祝云乐坐在床边,随意一抬眼,脸色变了:“你腿怎么了?”
他穿的这一身是新换的短袖中裤,祝云乐这才注意到他两条笔直的小腿上起了一层小红疹,密度不大,在这种季节很容易以为是蚊子包,但他皮肤白,又刚洗过澡,身上一泛红就相当明显。
祝云乐走近,抓住他的小臂往内侧看,同样一层红色丘疹。
郑奕惊别扭地抽回手:“不是蚊子咬的吗?”
“那你也太招蚊子喜欢了。”祝云乐扫他一眼,“过敏了,小少爷,还说我豌豆公主呢。”
他拿了伞边往外走,嘱咐他说,“我去给你买管药膏,今晚你就在这儿睡。”
郑奕惊在他身后哦了一声。
一连几天,他被祝云乐丢在民宿,出去拍摄再没带过他。
一个人待在房间里,郑奕惊快要无聊死了,淘宝下了个订单,接着躺在床上翻朋友圈,看到新加的陈橘心发了张山上的速写画,他随手点了个赞,下一秒就收到女生的表情包骚扰。
郑奕惊耐下性子陪她斗了几张图,斗着斗着就没了性别意识,怀疑对方是女版简小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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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橘心问他:还在上学吗,你是哪个学校的呀?
郑奕惊懒洋洋地回道:凰艺的。
下一秒——
陈橘心:啊×100!
陈橘心:我好想去凰艺!
郑奕惊:来呗。
陈橘心:考不上QAQ
郑奕惊:哦,那你换个考得上的
郑奕惊:这样心里好受点
陈橘心被他伤到,发了个大哭的表情包,拒绝和他说话了。
郑奕惊在民宿躺了四天,躺得他觉得自己不是在旅游,而是坐牢。
等身上的红点点终于消下去,他立马蹦起来跑去刘奶奶的小院里堵祝云乐。
祝云乐推开门,略微惊讶:“你怎么来了?”
郑奕惊瞪他:“我不来,你是不是临走的时候都想不起来还有我这人?”
祝云乐失笑,揽他进屋:“瞎说什么。”
黑白电视机旁,那瓶阿萨姆奶茶依旧满满当当地立着,连位置都没挪动一下。
郑奕惊看着它,心里一闷,发现自己更小心眼了。
他宣告说:“我要回来住。”
祝云乐抬手掐他的脸:“你真不知道自己怎么过敏的?”
“说不定就是蚊子咬的呢。”郑奕惊偏头避开,“你们还说这里有蜘蛛,我住几天了一次都没看见。”
“那是采楠说的,又不是我说的。”祝云乐叹了口气,心有戚戚然,“她那个时候说有蜘蛛,我跟史波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见,可她一到晚上就疑神疑鬼,狂打电话鬼叫让我过去,都给她折腾怕了。”
郑奕惊听罢眨了眨眼睛,开始觉得他有些惨。
“不闹脾气了,晚上我陪你去那边睡,行了吧?”祝云乐说。
“什么?”郑奕惊一愣。
祝云乐没再作声,收拾了桌上的瓷碗果盆,捡了个红苹果塞到他手上,转而出门。
自从来时第一天,郑奕惊误会他要把自己往民宿赶后,他就再也没有问过诸如“你是不是很喜欢我,不然怎么这么黏我”一类的话。
郑奕惊默然注视着祝云乐,看他弯腰在院里的水龙头下将盆碗洗干净,递给从厨房走出来的刘奶奶,眉眼微弯自如地同她说话。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只要看见他,自己身上的所有喜怒哀乐好像都与他有关。
可他却总能在自己的情绪里随心所欲自在游走,像是不说破的心照不宣,又像是不以为意的熟视无睹。
这也太不公平了!
郑奕惊抓着苹果狠狠咬了一大口,一双晶亮的眼睛却还是不受控制地跟着他的身影往院里走。
.
这几天时雨时晴,被祝云乐笑称像小朋友的心情一样,没个定数。
夜里,骤急的雨点突然砸落在窗户上,咚咚地仿佛有人在敲。
郑奕惊自梦中醒来,左手抓握了一下,还是热乎乎黏答答地握在一起。刚一睁眼,一道声音自上方响起:“醒了?”
郑奕惊被他吓了一跳,猛地转头看过去。
祝云乐靠着床头,手机屏幕照亮他柔和的脸部轮廓,他垂眼看着郑奕惊,带着笑问,“我吓到你了?干嘛一惊一乍的。”
他早就醒了,可到现在还没有松开手。
郑奕惊心跳漏了一拍,远在意识清醒前便已经开始悸动,掌心的温度噌地往上冒了好几度。
他茫然眨了几下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疯跑的小人在叫嚷。
“他是故意的!”
“对对对!”
“他也喜欢我!”
“就是就是!”
“我主动表白的话根本没人会拒绝!”
“表白表白!”
……
理智慢慢回笼,郑奕惊绷着一张脸严肃地盯住他,好半天才憋出一句:“你还抓着我干什么?”
话音刚落他就意识到这话没过脑子,想把它吃回肚子里。
果然,祝云乐拉着他的手在半空中晃了晃:“不是你抓着我吗?宝宝。”
“你讲不讲道理啊?”
“怎么又生气?”祝云乐可算松开他的手,自以为大度道,“是我怕黑,不抓着人睡不着,行了吧。”
郑奕惊仰面躺着,没搭理他,过了许久才重新开口:“什么时候醒的?”
“嗯……大概两点的样子,那个时候雨声最大。”
郑奕惊摸出手机摁亮,现在是四点十分。
“你很容易被吵醒?”
“嗯。”
“那我每天早上叫你起床你都不理人。”
“谁在那个时候会想理人啊,”祝云乐伸手捏他的脸,“可某个讨厌鬼趁我睡着就动手动脚的,别以为我不知道。”
郑奕惊捉下他作怪的手,满不在乎地哼了一声,昏暗的屋子里,除了他自己,没人知道郑奕惊的耳朵红透了。
他在床上滚了一圈,终于赶走满脸的燥热,才敢去扯祝云乐的胳膊:“你在干什么?不再睡会儿?”
“在这儿待得难受吗?”祝云乐低头看着手机,手指一滑,边说,“我昨晚看了一下,素材其实已经拍够了,我们今天就能回。”
郑奕惊微微一怔:“你不是要拍村戏吗?”
祝云乐笑了:“你还真信啊?老头刁难我的,这儿的老太太们春节才扭秧歌,咱们来错季了。”
郑奕惊默默哦了一声,犹豫了一会儿才说,“明天再走行吗?我有个快递要今天才送到。”
“行啊,”祝云乐点头说,“反正也没事了,白天雨停的话我带你出去溜达几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