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旧伤口
郑奕惊先一步到服务中心,在树荫下等得有些无聊,目光渐渐落在那群叽叽喳喳的学生身上。
上午最早举起手机的短发女生早早看到他,心里的小人嗷嗷叫,在地上打了无数个滚,却只敢趁他不注意的时候多看几眼,稍有被发现的征兆就装出正襟危坐的架势来,直到郑奕惊朝她走了过去。
短发女生卧槽一声,慌张收回眼。
同伴察觉,坏笑着推她:“哇,他在看你。”
她急忙否认:“你别瞎说。”
郑奕惊脚步停在女生面前,隐隐有些疑惑,不懂她为什么突然间变得慌里慌张的,却依旧问道:“过来一下行吗?”
女生震惊地一指自己:“我?”
郑奕惊点头,像是有点不好意思,很快转身走开。
女生站起来,刚想走就被同伴一把拦腰抱住:“他好像在害羞诶!”
她回头,嗔怪似的睨了笑嘻嘻的同伴一眼,追上前去。
脱离人群,女生仰头看他,惴惴不安地猜测他会说什么,哪种不切实际的可能都预演了一遍,却不想郑奕惊直截了当问:“你上午拍的照片能给我一份吗?”
“啊?”女生一愣,但见对方皱眉露出不耐烦的神情,连忙点头说好,大着胆子问,“那我加你?”
郑奕惊点头嗯了一声,等她把照片发过来才抬头问:“你叫什么名字?”
“陈橘心,”女生心里砰地炸开花,强行忍住才没跳起来,“橘子的橘,心情的心。”
五分钟后,祝云乐开车下山,一路听到旁边人手机“嗡嗡”的消息提示音不停,惊奇道:“刚认识那女孩儿?你速度这么快?”
郑奕惊听懂了他的意思,恼怒瞪他:“你想什么?是我妹妹。”
祝云乐偏头看他屏幕,备注是“容子纨”。
容子纨:哥哥哥哥哥哥!
容子纨:我亲爱的哥哥?
容子纨:你在不在?
半个小时后郑奕惊才屈尊降贵回复她——要多少。
容子纨秒速还他一个“去死”的表情包。
这熟练的语气,果然是亲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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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过刘奶奶咸得发苦的午饭,郑奕惊去外头小卖部买了几瓶饮料,回来就不知道祝云乐去哪了。
他在屋里等了半小时,实在无事可干,陪着邻居家的小孩儿抛球玩了一下午。
临到傍晚,小孩的家人抱着条摔伤腿的黑色土狗回来。
小孩眼睛一亮,喊着“大狗狗”扑上前去,郑奕惊拿着小皮球戳在一旁,小孩儿兴奋地搂着狗,狗子黝黑的圆眼睛却往他这里看。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狗子看过来的眼神有些幽怨,好像在怪他抢了自己的地位,只得硬着头皮走过去把球还给大人,自己转身回院里。
刚一抬眼,就见阴暗的小巷忽地有微光一闪,没一会儿,祝云乐从转角走了出来。
一起进了屋,郑奕惊自己拿起矿泉水一口气灌下半瓶,递给祝云乐一瓶阿萨姆奶茶,像是对不久前,郑奕惊给他倒的那杯橙汁的小小报复。
祝云乐笑了笑,接过却没拧开,随手搁在四四方方的老电视机旁,一拍他的脑袋自顾自走开。
郑奕惊盯着他的背影,身影从门外消失后又转回那瓶奶茶身上。
生平头一遭,他觉得自己好像有点小心眼。
在皋平的第二天。
郑奕惊照旧先从黏黏糊糊拉小手的姿势中抽离,却没立即下床。
趁祝云乐还没醒,小朋友俯**,小心翼翼地摸了摸他觊觎很久的、祝云乐柔顺的黑色头发,接着还不满足,又学着祝云乐平时捏他脸的感觉捏了回去,心里稍稍疑惑,为什么这人的体温总是要比自己的凉上一点,不过摸起来还挺舒服的……
这才心满意足翘着嘴角去洗漱。
床上,祝云乐闭着眼,左手抬起搭在额头上,嘴里无声骂了一句:“臭小鬼。”
没等他再度睡着,一个力道忽地往他身上一扑,小朋友的声音响在他耳旁。
“祝云乐!陪我去晨跑!”
祝云乐万分艰难地睁开眼,没回话,眼神却好像在说:你做梦。
郑奕惊:“你起不起?”
祝云乐闭着眼:“我不。”
郑奕惊推他。
祝云乐叹了口气,趁他不备,拉住他的胳膊,翻了个身就把人压在自己身上,一手支着脑袋带笑低头,缓声哄他:“小朋友,乖啦,自己跑,让我再睡几分钟。”
郑奕惊瞪着他,不怎么费力地挥开他压住自己的手臂,撑起上半身嗷呜一口咬在他左侧脸颊上。
祝云乐一愣,坐起身,边拿手背擦脸:“你属狗的啊?”
小朋友“哼”了一声,翻身下床,自己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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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天才正正经经地开始拍摄任务,一切都准备就绪,祝云乐拎着摄像机去采访前一天沟通好的几位老人,走前丢给郑奕惊一台索尼微单,给他随便玩。
想到索尼机的操作没佳能一类的傻瓜相机好上手,祝云乐随口问了一句:“会用吗?要不要我教你?”
郑奕惊低头摆弄几下,镜头对准灰墙上冒头的几株稀疏野草调光圈和感光度,回答他:“你看不起谁啊,知不知道凰艺博物馆里的那几台Leica、Rolleiflex,还有国产海鸥、宝丽来都是我小时候的玩具。”
凰艺的学生,新生第一课就是去校博物馆转上一圈,尤其是影视学院,没人会说自己不曾见过里头的老物件。祝云乐到现在还记得初入学时,讲解的老师说这是知名校友席宛琼过世后,亲人代为捐给学校的,还对徕卡镜头上那几道裂缝表现得尤为痛心疾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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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云乐当时多看了两眼,立马断言说一看就是熊孩子摔的,同学还不信,谁曾想才过去两年,那位熊孩子就站在了自己面前。
“哇!好厉害。”祝云乐夸张的反应又惹得郑奕惊扭头,不满地看他。
他本来还笑着,想到什么却突然停住,问道,“你妈妈是席宛琼?”
郑奕惊转回头,拽着相机肩带,手慢慢放下,轻轻嗯了一声。
“她特别棒。”祝云乐由衷地说,“在我们学校,尤其是摄影系,她至少是半个系的人心目中的女神。”
郑奕惊认真点头:“我知道。”
他知道“席宛琼”在艺术界有多出名。他也知道,寻常摄影师,即便再厉害也很难达到这种知名度。
寻常人很难,但死者可以,尤其是在野外拍摄时不幸撞上台风天,意外丧生的女摄影师。
但即便是这样,他仍然感激于祝云乐的反应,他不像那些自以为体贴的人一般面露禁忌,又或者道歉让他节哀顺变,他只是认真在说,你知道吗?你妈妈她特别棒。
却轻轻巧巧地避开了他的旧伤口。
采访的那几家老头是早些时候镇上的响器班,附近村里一有婚丧嫁娶,就靠他们这些民间艺人敲锣打鼓蔽打一番。现下,几位老人敲不动了,便把响器这门营生交给了更年轻的孩子徒弟。
老人带着他们进了屋,去看那些扎着红绳红绸、打扮鲜亮的乐器,即便是不再敲了,它们仍旧年轻,被时时拂拭过,在光线黯淡的老房里锃亮闪光。它们是一代人不离手的老朋友,敲打出了各色曲调,也敲打出了村中的悲欢离合和春夏秋冬。
采访前,老人们各自往檐下院里坐下,彼此相熟,正聊着闲天。
祝云乐架好摄像机,偏头对郑奕惊说:“小时候我爸带我见过几回,我当时看他们只要吹个喇叭唢呐就能白吃白喝,吃完还有红包拿,简直是理想职业,我立马就跟他立志,去他的人民警察科学家,我长大一定要干这行。”
郑奕惊拎着页采访提要,闻声瞥他一眼:“真有志气,叔叔他不揍你?”
“不啊,我爸他和传统意义上的严父不太一样。”祝云乐回忆了一下,“如果没记错,他当时好像跟我说,拿到红包之后别忘了给他捎盒烟。这人真的特不靠谱,是吧?”
没等郑奕惊回答,他一看机子,回头问,“哎,CF卡你带了没,我忘记插了。”
郑奕惊叹了口气,走过去从祝云乐自己裤兜掏出来递给他。
如他预料,祝云乐果然露出“哎呀,竟然在这”的惊奇表情。
郑奕惊冷漠心想:不愧是亲父子,您家果然一脉相承。
插卡开机,小朋友站在摄像机旁引导着提问,在镜头里只露出半边秀挺单薄的少年肩膀。
九点的日光落在老人身后一汪瓷缸边的长青叶上,绿得油亮,满是生机,那是延伸而去的脉络,是历史与岁月连绵不尽的传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