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堂中一阵讶然。
都是沉稳的人, 此时却都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气,再顿下来好好想一想局面。
听这位忠瑞侯世子的意思,不是要害自己的胞弟, 反而是要保他,为其证明正身。
只是此事几乎已是板上钉钉, 又怎可能有转机?
除非管中内容有异……但作图包装都是在暗卫监视下进行, 倘若真有异常, 早该报给宁蕖了。
“……你有什么凭据?”
杨戎生已经被这一晚上的事情折腾的身心俱疲,比打仗还要累上三分;
纵是勉强坐直,看起来也如老了十岁一般。
“无凭无据, 只是相信荣清的品节。”
杨驻景坦然回视,面对主帅,面对父亲,竟不见一点应有的恭敬。
“荣清读的书比我多,见的事也比我杂, 不会分不清大是大非。”
“我作为他的兄长,虽有偏袒之嫌,却敢对圣人御赐之物发誓,此刻句句属实。”
“…………”
杨戎生垂下眼,不再说话了。
或许是因为他是主帅,不能有所偏私;
或许是因为他上了年纪,再没有这样的心气了;
总之他现下竟比不过自己的儿子,有这样的勇气, 敢在刀剑之下、在所有人面前力争亲人的清白。
旁人或还在猜疑这是什么宅斗的冒险手段, 只有他这个家主清楚:
以杨驻景的心性, 绝无可能有半分不轨之意。
这孩子突然发难,挟持督军为质, 无礼相对所有人;
只可能有一个原因:
他要拿自己的前程、自己这些天攒下的美名,去换一个机会。
去换一个没人敢确信结果会如何的机会。
宁蕖悠悠开口,语气有些有气无力:
“……杨小侯爷,休怪咱家没提醒过你;”
手上太疼,疼得他有点恍惚了。
好像昨日两人还一同在抚宁驿纵马,一同跟在帝师后面吃灰;
窝在驿站里,住在隔壁,一个弄着热水,一个叼着饼。
一样的年轻,一样被圣人委以重任,一样弄不清情况,互相小心打听着,对方是否知道的更多些?
可怎么就弄成了如今这样呢?
他一点都不怀疑杨驻景会杀他,杨驻景身上的血腥气太重了,萦在他鼻尖,令他犯呕。
他这些天见过太多死人,在这杀星面前连一刻喘息都无法多得,顷刻间就失了生机。
他和那些人一样,也都落入杀星的觳中了。他既恐惧,又恶心,唯一能说服自己的便是为了圣人的面子不要发抖。
安芰叮嘱过他,要他小心,要他安安稳稳做事,完完整整回去,少与不该亲近的人亲近。
他没有听。
所以他如今也没得选。
“这一笔账,如此糊涂蒙混过去,对各位,对杨二公子,可都算得上是最好的结局了。”
固然没人相信杨荣清,可也没人责备他。
最多也只是围着他,做些可惜的假笑,叹息一代忠瑞侯世子竟因年少无知做了些错事;
可是毕竟没有罪降下来——要躲开圣人的怒火,不是谁都有这个幸运的。
如此行事,虽然不明不白;
可是许多事、许多人,都得是不明不白着才能维系下去。
杨驻景却只答他:
“黑便是黑,白便是白。”
“杨家人一向坦荡行事,没有什么需要遮羞的。”
“与其受各位一场含糊又自我感动的无效掩护,倒真不如让舍弟死也死个清楚明白。”
“——宁公公,勿要疑惑了,拆吧。”
他字字都说的慢,却字字都不容置疑。
周身的人都不动了,唯恐再有什么动作刺激到他——也可能是怕暗卫扑下来时碍事;
总之杨驻景明明身处军营最为严密肃穆的一道营帐中,却好像得了完全的自由一般自在。
好似命已经豁出去了,身份也不在乎了,一切都抛下了。
无论是主帅的避而不看还是白蓉镜的审视还是荆中和的怒火,对他而言都不值一提。
心既已挣脱出去了,谁又能束缚他呢?
他就只是站在那里,如打了胜仗一般骄傲。
宁蕖听他说罢,怔了怔,又慢慢道:
“……如此。”
“你还真是和姚先生学到精髓了。”
宁蕖晃了晃被制住的手,费了些力气才收紧五指,捏紧那张纸,慢慢地抬起头:
“国舅爷,白督军,荆特使。”
“杨千户这一番话,倒叫咱家想起来了些宫中旧事。”
“虽不能讲出来,但那事情的经过是个讲究’义‘的,也因此将有个好结局。”
“光是为了这个,咱家就愿意担这个风险,把杨二公子这幅大作拆开与各位一观。”
他说的好似前言不搭后语——无所谓,他也并不希望其他人听懂。
他只是忽然想通了某些事。
倘若帝师在这里,听了杨驻景这些话,也会让他这样做。
“——若是闹出了什么事情,收不了尾;”
“陛下怪罪下来,咱家就与杨千户、杨二公子一起担。”
纸卷一展开,会发生什么谁也说不准,更不要说谁受什么处置;
但他也只能如此说。
他不是畏惧,他以为他是该做些事的。
帝师教导他,掌着权力,便不能只做掌权的事;
还要做只有掌权的人才能做的事,且要尽力而为,要问心无愧。
愈是在高位,愈是要如此。
做他人不敢做之事,做他人不能做之事,是为“敢为天下先”。
杨驻景竟不生疑,轻易松开了手,看着他。
气氛顿时更加剑拔弩张——此时只要督军太监一句话,这位敢在主帅营帐造次的千户就会被穿成筛子。
但宁蕖什么也没说,什么多余的动作也没有;
他只是叹了一口气,随后真的慢慢展开了那巴掌大的纸卷。
墨迹慢慢露出来,一根一缕,交结成舆图形状;
有山、有平原的标记,正是茂州边疆布防。
宁蕖更深地叹了口气。
能是如何?也不过如此。
但盯着他的人既没有说停下,他也就只好再细细看上几眼。
他凑近去,直到漆黑的墨痕几乎擦在他鼻尖,劣质墨的味道充斥起他的鼻腔——
宁蕖忽然停住,发出一声极轻的“咦”。
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杨驻景已从跋扈的站姿改成了单膝下跪。
膝盖着地,无比响亮的一声。
“方才多有得罪,末将愿受任何责罚。”
……
杨戎生又笑的出来了。
几位特使督军,还有他那个“胆大包天”的儿子,此时都围在他边上;
虽然不能直说贺喜的话,但总会是不把他当个罪人来看了。
荆中和把着扇子,大大方方笑道:
“听芙卿方才所说,二公子改过的这一幅图,竟只和他与主帅商议的结果差几个细节呢!”
“真真是父子间心有灵犀,令郎竟把家传功夫学的这样好——”
杨戎生脸上挂着欣慰笑意,心里却擦了把汗:
往常都以为,这个小儿子是杨家的种里难得老实的;
谁知一疯起来比哪个都吓人,背着所有人偷偷摸摸办大事:
竟诈作接受敌营的挑唆,私下里改了一份极其阴险的假图要传过去。
一声不吭,也不曾与任何人说过。
虽然手法稚嫩,做的却算是稳妥,几处修改都普普通通不偏不倚。
即使对方不全信,也不会出什么岔子。
至于其坦然把东西放在书桌的行为,此时此刻看来则更像是刻意给人调换的机会——此则为第二手准备;
无论是否被发现,这一着谋划都注定能成。
白蓉镜也恢复淡泊肃正的表情,微微笑着:
“也是小侯爷机敏,如此深信荣清公子的品节,才有了这昭雪的机会;”
“若非如此,只怕又成了一桩奇冤之案。”
杨戎生接下这两份奉承,转过身去又按着杨驻景,不住给宁蕖道歉。
年近四旬的大楚唯一异姓侯,此时倒是给一个面相仅十五六的小太监行礼,场面一度滑稽得很。
杨戎生咬着牙:
自己生的逆子,怎么也得管啊。
更何况,事实证明杨驻景其实没错,若不是他这冒失之举,杨家三人恐怕还真难完完整整回去。
宁蕖表情里略带了些局促,却依旧笑得和和气气的:
“当真不打紧的……我与小侯爷向来交好,知道他是和我闹着玩呢。”
他不着痕迹地隔着衣袖揉了揉手腕,总觉着要留淤青了。
唉,也不知是前面享福的报应还是为后面的事情攒阴德,总之这一趟是结结实实倒霉着了。
也怨不得杨驻景冲动,毕竟是亲生的兄弟;
若是安芰遇险,他虽平常性格温吞,或许也能涌现出一样的勇气来呢。
兴许是方才太过托大,尚在后怕之中;
杨驻景虽也跟着说些道歉的话,神态却怔怔丢了魂一般,不知在想些什么;
垂头丧气,全不见了以往指天画地的气势。
杨戎生脸上强撑着笑意,在儿子后背上猛击一下,试图叫起回神。
却只得到一句幽幽的:
“爹是否想过,若是不打开,会如何?”
会如何?或是会冤死人吧,除此之外……
“除此之外,杨家也会受牵连。”
杨驻景肯定道。
虽然事情按了下去,但不代表不会受到圣人的猜疑;
即使胜仗,日子也会过得如履薄冰,担忧着旧账哪一日被翻弄出来。
杨戎生看着儿子,不语。
确实如此,那又如何?
世事无常,祸福各有所命,谁说得准呢?
“……不对,他不会让杨家犯如此风险。”
如此行事,与把一半的杨家放在火上烤有什么区别?
杨驻景喃喃着,对周身的人已是全不顾了,全然沉浸在自己的推理中。
荣清曾与他说,若行一着险棋,势必之后要有所承托;
多重补充作为回势,才好令事情平稳而成。
他的弟弟向来比他聪慧,比他做事周全;
他能想到的,荣清不会想不到……
营帐门再度被撞开,初晓的冷风泼了进来;
一道清亮女声刺破了帐中气氛:
“报!杨荣清离开自己住处,往杨驻景的帐子去了!”
听着极其年轻,报事情时又不论官职,直白点名道姓;
不必转头去看,就清楚这是陛下的人。
那句话尚未落地,帐中已冲进另一人:
“再报!杨荣清取了一件猩红斗篷披上,牵马往西北方向去了!”
杨驻景猛地回头:
“西北何处!”
“——观方向,应当是芙蓉洲!其余兄弟姐妹已先跟上了!”
杨驻景推开一切拦路的人,抄起漆角弓,冲了出去。
帐外响起马嘶声。
……
杨荣清骑在马上,慢慢向前行着。
披风太重,施施然垂在两边,抖不起来;
使得他虽穿着金甲,却不像个武将,反而像个临水苦吟的诗人。
芙蓉洲,芙蓉洲,听着便是个蕴藉愁苦的地方。
漫天黄沙里,为何偏留了这一处水草丰美呢?
厚此而薄彼,原来天爷的心也是偏的。
草长得很高很高,将马蹄全淹没了过去,踏过就发出窸窸窣窣的折断声。
他一听见这声音,就想起许多幼时的事情。
那时家中还没有这么多兄弟姐妹,兄长也并不如现在这般整日东跑西颠;
就只是扯着他,做什么都带着他去;得了好东西,也独一份只给他。
爹娘都忙着,都要兼顾旁的事情,管着一大家子人;
可是只要他出一个动静,探出一个眼神,兄长就到他身边来。
“啪嗒”。
马蹄踩进了一道小小水沟,泥水溅上来,很快在披风猩红的底子上划出一条深痕。
像一道墨渍。
他离开营帐前,本想给兄长留一封信;
或是几句话,几个字也好,总之是不想这么静悄悄地走的。
可是思来想去,只有一注滚烫滚烫的泪在心里头沸腾着,一个笔画也落不下来。
最后只好把随身带着的墨锭押下了,扣在砚上。
这块墨锭能化出多少墨,他也就有多少的话想对兄长说。
来不及了,若早有话说,就该早说。
只是可惜再没机会了。
谁也不能站在他这头,这些事情只能他一个人来做。
如此合适,如此恰好……
但他要给所有人一个想不到的结局。
昔年读书时,他听过苏子瞻的一句“与君世世为兄弟”;
那时读来,只觉得好,却都只是浮于表面的感动,粗浅又幼稚;
待到此时,到他也站在悬崖边儿上了,才明白那一个一个字是如何啼着血。
若是重来一次,他还是如此选;但,若有来生……
他听见弓弦振动的声音。
看来没机会去想来生了。
他拔出刀,微微回身。
杨家的儿郎,即使明知是死局,也决不束手待毙。
但比取他性命的刀箭来的更快的,竟是天边半轮赤日下的人影;
杨荣清以为自己眼花,可是无暇去揉,但见飞驰而来的人影搭箭挽弓,瞄准了他。
一阵尖锐破空声,他背后就传来鞑子落马的声音。
他只来得及横刀护在自己身前,等到回过神,周围已烟尘四起,多出了许多人。
他方才还惦记着的兄长策马近前,与他后背相靠,两马相背并立;
角弓连发,弦箭铮鸣,持弓人的动作却比挥琵琶弦还要自在。
碎发飞扬而起,眉眼间好像担着星辰,沉稳无惧,正是天生的将才。
杨荣清正要惭愧自己此时仍在分心,却又被塞了一把弓。
“——你的弓呢?啧,挑的这破地方,陛下的人都不好跟着……”
杨荣清不吱声,只接过来,也从对方箭壶里少少抽了两支箭,做了个挽弓瞄准的动作。
他没有带弓。他盗不来漆角弓,背别的就不像了。
更何况,他本也擅于近战搏杀些,弓术反而失准;
此役敌众而他寡,他亦没有抱持过安稳回去的希望。
布在边疆的暗卫训练有素,与二人协作之下,很快占了上风。
宁蕖业已策马赶到,由几人贴身护着,高声扬了一句:
“一个也不要放走!明的暗的,统统拔了!”
他这时着急,倒是不笑了,也并不多费功夫垫些客气的话,只待着回去再说。
遥遥看见杨家两兄弟,只冷着脸点头致意,随后靠近过来。
杨驻景三壶箭用去了两壶,此时只来得及分心瞥他一眼:
“你来做什么,这儿危——!!”
杨小侯爷还有半句话不曾说完,已见着宁蕖神色一凛,自马上朝他扑了过来。
——却不是冲着他,而是把他身畔的杨荣清带下了马,错开凌空而来的一道暗器;
泛着光,淬了东西,若是击中大概十死无生。
两人相挟着在地上滚出几圈,幸而草软,不然一定挂彩。
杨驻景反应极快,回身满弓放箭,扎中深草中一声痛呼。
这是最后一个。
听动静,大概是把人钉在地上了。
有其他人去处理,杨大公子也就得以回身去关心好友及胞弟的情况;
却见杨荣清在下,宁蕖在上,低身牢牢护着人;
见此时终于安全下来,后者才回魂过来,缓缓起身;
顺手解了另一人的披风扯下,丢进草里。
杨驻景下马上前,毫不迟疑拜下。
“末将代舍弟谢过宁公公救命之恩。”
杨荣清也晃晃悠悠站起,跪在兄长旁边。
宁蕖抿了抿唇,垂着眼睛看他们,施施然受了这一礼,不去看周围围过来护卫的其他人。
“无妨,杨二公子是孝悌之先,化险为夷自是理中之事。”
“——不过。”
“咱家向来福大命大。”
“任是谁在这儿,也不差去挡这一下的。”
他转过身去,去拾方才丢下的拂尘。
那曾被御前大太监安芰无比珍惜地梳洗过无数次的柔顺白须,此时被暗器钉去了一缕;
挂住了刃,在晨风中幽幽飘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