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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人嫌吃了师尊软饭后 第162章

作者:鹤青烟 · 类别:耽于纯美 · 大小:913 KB · 上传时间:2025-02-10

第162章

  白衣人目光幽寂, 与洪渊道祖在空中视线相接。

  一众修士中,合体期不在少数,是以洪渊道祖初时并未发现白衣人的存在。

  下意识的, 洪渊道祖觉得此人透着怪异,于是转头看向徒弟, “肃秋——”

  “噗。”

  岂料清鸿剑尊脸色一白,猛地吐出一滩鲜血, 白瞳猛地紧闭, 竟是直接晕倒在聂更阑怀里。

  “师尊!”

  “清鸿剑尊!”

  ……

  山风寒凉,林涛萧萧。

  于流月大陆盘亘近半年多之久的黑雾漩涡已然慢慢消散。

  所有被湮没过的山川河流、城池、村庄、林海等,逐渐露出之前原本的样貌。

  聂更阑、清鸿剑尊师徒双双白头救世,铲除魔族,灭魔阵。清鸿剑尊更是白瞳失明, 魔纹缠身, 最后在万神山神魂受创,丹田灵根损毁, 心力交瘁倒在徒弟怀里陷入了昏迷。

  至此,师徒二人声名煊赫一时, 从此更是在流月大陆名垂千秋, 与洪渊道祖一同载入流月大陆时势变迁史册之中。

  ……

  而清鸿剑尊这一昏睡,便是半个月之久。

  期间, 整个修真界、妖族、鬼域、东海、北海皆是百废待兴,忙碌不停, 沉睡的繁盛正逐渐复苏。

  元千修自然又忙成了一只陀螺, 成日不是转到这儿,就是转到那儿。

  各个宗派除了处理宗内要事,还开了一次大会, 与灵音宗商议要给聂更阑、清鸿剑尊师徒二人修几座纪念雕像。

  整个流月大陆忙成一团的时候,灵音宗玉髓峰上的人声亦是没断过。

  白衣人在清风殿住了下来。

  清鸿剑尊一日不醒,洪渊道祖便时时告诫他,须得重回清鸿本体,助他早日苏醒。

  但白衣人一再表明不会回去。

  “他也定然不愿我回去。”白衣人道。

  洪渊道祖负手于身后,神色冷淡睨着徒弟的这尊分神,一把神剑忽然浮现于掌心,剑气四溢横在了白衣人脖颈间。

  白衣人颈间有血丝溢出,但依旧不为所动。

  聂更阑正在内殿照看师尊,无暇顾及外面的动静。

  洪渊道祖平日和善的面容此时分外疏冷,渡劫期的威压全然释放,已然把白衣人的脊背压弯。

  蓦地,玉髓峰不远处传来一阵闷哼。

  “老不死的——”

  洪渊道祖剑气一松,周身威压顺势消散,剑芒迅速黯淡。

  白衣人喘了口气,立即飞身撤退几丈,以防备警惕的姿势盯着神色冰冷的洪渊道祖。

  玉髓峰上空威压消散后,下一刻。流光真君捂着胸口冷冰冰出现在清风殿外。

  恰好看到洪渊道祖把剑从白衣人脖颈处撤走。

  流光真君眼神立时透出一丝不耐和冰冷:“清鸿剑尊选择令分神出窍,为的就是压制修为暂时不飞升,你强逼分神回归,届时剑尊醒来被迫飞升与道侣分离,便是拆散了一对有情人,岂不是招人怨恨。”

  洪渊道祖手中的剑消失,疏冷神色淡了几分,“流光真君在无人处骂本君老不死,这便是春雨阁的宗门风气和教规?”

  流光真君面色掠过一丝不自然:“……”

  他不过是心念一闪,这老不死的为何能听到?

  “第二次。”洪渊道祖脸色平淡,双手背于身后。

  流光真君瞬时恼羞成怒:“恬不知耻!你敢用窥神之术偷听我的神思!”

  洪渊道祖方才的冷意已然消失,恢复了往日的春风细雨,微微笑道:“真君何出此言?”

  “人前一套,背后一套,”流光真君似是气极而笑,“洪渊道祖看来是个中高手。”

  这话在别人耳里是为大不敬,恐怕当场就要拉着流光真君下跪磕头了。

  “噗通!”

  月形拱门外传来一阵巨响。

  几人蓦地转头,发现是北溟朔带着好几个人站在外头,正惊恐得双腿战战差点要跪下来。

  许田田和慕容家、君家的家主惶然看着同洪渊道祖冷脸对峙的流光真君,几乎以为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北溟朔和许田田连忙把身形一歪的君、慕容两位家主扶起。

  流光真君神色如常,冷淡的面容稍霁,道:“洪渊道祖还是莫要再固执己见,当事人不肯,便休要再进行强迫。”

  “清鸿剑尊、白衣人不愿意,聂长老也定然不愿意。”

  内殿中正在照顾昏迷的师尊的聂更阑:“……”

  他望向师尊依旧苍白的脸,握紧那双泛起青筋的手。

  若是能让师尊苏醒,他宁愿师尊立地飞升,也不肯看着他一日日在昏睡中面容憔悴下去。

  可他却不敢做主了。

  师尊目前尚无大碍,但就是无法醒来。

  聂更阑踟躇过许久。

  因着有前车之鉴,他怕再次擅自主张令师尊生气。

  北溟朔看着流光真君洪渊道祖二人对峙,受了刺激,脸一跨又开始啪嗒啪嗒掉眼泪。

  “嗷嗷!”

  众人被忽然传来的痛哭流涕吓了一跳。

  北溟朔开始鬼哭狼嚎:“我的忘忧泽!”

  “为什么要把他赶走,忘忧泽就是个单纯善良的少年,我都已经同他表明心迹了——”

  众人:“……”

  流光真君被这嚎啕大哭吵得眉心一跳一跳,拔脚就走,“本君稍后再来看望剑尊。”

  待到出了清风殿,哭嚎声终于弱化不少。

  流光真君心下稍松,被玉髓峰的寒风一吹,发热的头脑多了几分清醒。

  旋即一怔。

  他方才又冲着洪渊道祖发火了?

  思及此,流光真君打算去吹吹风冷静冷静,不料身后传来一道温润而泽的声音:“真君既然得闲,不如到我殿里坐坐,稍后他们谈完真君再去探望肃秋也不迟。”

  流光真君心弦立时绷紧,心底升起没来由的警惕。

  洪渊道祖却没再多说什么,衣袍飘动间转身向另一座大殿走去。

  那是被聂更阑损毁夷为平地的殿宇,在这段时间已经重新建了起来。

  流光真君眉心微蹙,心底一边泛起排斥,一边不由自主跟了过去。

  ……

  清风殿。

  许田田捂住耳朵,忍无可忍冲北溟朔大吼,“吵死了!”

  “又不是死了爹娘,只不过让他回到该去的地方而已,哭什么!”

  哭哭啼啼的北溟朔被吼得一激灵。

  许田田眼睛也红了:“小爷的的两个好朋友陨落了,我还没哭呢!”

  才刚说完,他喉头一哽,登时再也忍不住,哭了起来。

  一边哭一边抽噎,“君家主,慕容家主都还没哭,你哭什么,给小爷闭嘴!”

  北溟朔:“……”

  这时,紧闭的殿门哐啷一声从里打开了。

  青年沉丽的眉眼出现在殿内,缓步走了出来。

  “君家主,慕容家主。”

  君若松、慕容言灵上前拱手:“聂长老。”

  聂更阑视线一一环视过众人,停在许田田北溟朔身上:“你们也进来吧。”

  众人相视一眼,跟在他身后进入大殿。

  聂更阑一一给他们倒了茶。

  等到众人坐下时,君若松瞥着聂更阑疲倦的脸,沉声道:“聂长老,清鸿剑尊尚未苏醒,聂长老也应当保重身体才是。”

  聂更阑:“谢君家主关心。”

  许田田忽然有些过意不去,“我之前提起今日要过来,你怎么不告诉我……早知道你状态不好,我们过几日再过来叨扰也是可以的。”

  “无妨,”聂更阑确实有些疲惫,摆了摆手,“你们有权知道漩涡中发生之事。”

  君若松和慕容言灵相视一眼,二人神色皆面露沉痛。

  慕容证雪、君杳然乃是两大家族的天之骄子,资质优越,从小被家族寄予厚望,更是众星捧月的宠儿。

  不过两人从不娇气,没有世家公子小姐骄纵的习性,在修炼一事上亦是不需要督促。

  而两人从小青梅竹马,形影不离,无论离开家族前往灵音宗求仙问道,亦或是外出历练,皆是相伴相依,福祸同行。两方家族的长辈都认定他们情深似海,日后命中是要结为道侣的。

  就是这么一双被两方家族看好的天骄,竟没能逃过此次流月大陆的劫难,就此陨落于祭魂大阵中。

  莫说旁人感到惋惜,双方的长辈亲眷更是悲痛欲绝,肝肠寸断。

  人人都说慕容证雪和君杳然救回聂更阑一命,也间接是拯救了整个流月大陆。为流月大陆牺牲,他们也算是流芳千古了。

  不过也只有当事人的亲眷朋友切身体会其中的悲痛有多深。

  眼下,君若松和慕容言灵的眼眶皆是布满血丝,连日伤痛令他们看起来亦是憔悴不已,黯然销魂。

  聂更阑看在眼里,叹息不已。

  恰好这时,流光真君从洪渊道祖处喝完茶过来了,便与众人一同坐下。也不知是天热还是什么,他脸和脖颈皆有些泛红,看上去活像是与人打了一架。

  匆匆饮茶后,君若松率先迫不及待开口问:“聂长老,流光真君,可否告知我等,上古诸神祭魂大阵中究竟发生了何事?”

  “杳然和证雪,是否一进入大阵便即刻命丧阵中?”

  殿内静默须臾。

  随后,聂更阑哑声道:“不。”

  君若松、慕容言灵皆是一怔。

  慕容言灵急忙道:“如此说来,进入大阵并不会立即丧命,他们是在阵中不小心才……”

  君若松:“如此看来,独孤苍眠亦是因为同样的缘由而陨落了?”

  聂更阑:“一半对,一半错。”

  流光真君不禁叹了口气:“君家主,慕容家主,许道友,你们恐怕要做好承受更残忍的事实的准备。”

  “以及,此事今日只能有你们几人知道,断然不可泄露天机。否则天道降下惩罚,于你们修行一途极为不利。”

  许田田和两位家主相视一眼,皆是不明所以。

  慕容言灵神色微沉,道:“看来杳然和证雪陨落一事,牵连甚是重大。”

  君若松:“聂长老,流光真君,二位若是为难,不若在告知我等事实真相后,对我们施下遗忘之术,我们两家保证绝不对外泄露天机。”

  流光真君:“倒不必如此。几位皆是与进入大阵之人的亲眷好友,可以得知真相,只是切记千万不得宣扬出去。”

  许田田也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神情凝重地点点头:“明白了。”

  流光真君道:“聂长老连日照看剑尊疲劳,便由本君代劳,先从进入大阵后开始说起——”

  ……

  聂更阑不禁对流光真君心生感激。

  他确实没什么心思说太多话。

  于是从头到尾没怎么插手,只是偶尔在旁补充几句。

  流光真君从无名山谷遇到恶童开始说起,再到被迫登上大船,去往燧明岛,接着登上诸神大陆……

  许田田、君若松和慕容言灵听得心中掀起一阵又一阵惊涛骇浪。

  在流月大陆能坐镇一方宗派大能的修士,到了无名山谷居然手无缚鸡之力,成为一个小小稚童手底下的冤魂。

  就连清鸿剑尊也全无自保之力,在那幽黑而辽阔的大陆成为刀俎鱼肉。

  许田田听到他们被带往诸神大陆,当得知慕容证雪和君杳然被三危神君一袖抹杀时,愤怒得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这个三危究竟是什么混账东西,两条人命他说杀就杀——”

  “许道友,稍安勿躁,”君若松尽管悲痛,但还是冷静地制止了他,“先听流光真君如何说。”

  许田田被北溟朔拉着坐了回来。

  方才还哭嚎的北溟朔这会儿早就老实了,被所谓的诸神大陆吓得一愣一愣,不知所措。

  换成是他进去,怕是早已被那些恶童踩成了肉泥。

  于是,众人继续听流光真君往下述说。

  ……

  当涉及慕容证雪和君杳然的部分叙述结束时,殿内长久地陷入一阵沉寂。

  许田田已经彻底呆怔,甚至忘记了悲伤哀痛。

  殿内落针可闻,久久没人出声。

  最后,还是慕容言灵出声了:“证雪和杳然,他们是……是……”

  流光真君:“二位家主无须哀痛,君道友和慕容道友是天命所归,受天道召唤而回,并不是死于非命。”

  君若松霎时泪如雨下,竟是哭着笑了。

  “杳然,证雪……”

  确如流光真君所说,比起死于非命,天命所归确实更能给人以宽慰。

  北溟朔早就疑惑许久,这时终于忍不住问:“这么说来,这黑雾漩涡究竟是不是上古诸神祭魂大阵?”

  “毕竟君杳然慕容证雪是天命所归,并不是代替聂更阑祭阵身亡。”

  这话一出,好似他问了一个蠢笨的问题,遭到许田田投来的白眼。

  北溟朔挠了挠头:“……”

  流光真君:“北溟道友问了个好问题。”

  “几位不如想一想,独孤苍眠、君杳然以及慕容证雪的确是为了各自想守护之人进入大阵?”

  北溟朔:“确实如此。”

  “那么他们最后陨落在大阵中,便说得通了。”

  流光真君顿了顿,接着道,“既然他们自愿入阵,无论如何,最后都要祭身阵中。即便两位小道友不是天命所归。”

  北溟朔这下又听懵了。

  君若松和慕容言灵却明白了流光真君话里的意思。

  二人既是为了聂更阑,也是冥冥之中受天命召唤入阵。

  此一行,无论如何都不会再回到流月大陆。

  北溟朔靴子碰了碰许田田,“你听懂了?”

  许田田朝他又翻了个白眼。

  ……

  半个时辰后,清风殿大门终于再次开启。

  慕容言灵、君若松满脸沉重从殿内出来,随后向聂更阑等人拱手告辞。

  即便知道了起因经过,君家、慕容家还是须得替二人举行一场盛大的灵丧。

  聂更阑和许田田答应之后会到场参加灵丧葬礼。

  两位家主离开后,许田田跟着众人回到殿内。

  “你还有一事需要交代。”

  聂更阑看着好友沉重的神情,点了点头。

  “等等。”

  许田田捂住耳朵,摇了摇头,“女魃一事,该不会也有什么沉重的理由吧?”

  他忽然不想听了。

  北溟朔一阵无语,眼疾手快扯开他的手,“婆婆妈妈,聂更阑哪有这么多时间陪你磨叽,我哥还等着他去照顾呢。”

  许田田一听也是,旋即放开了手。

  聂更阑便把之前对于女魃的猜测一一述说,全盘交代。

  许田田:“你是说,灵兽峰后峰一直囚禁着的那只女魃,就是丫头被附身的这只?”

  “是。”

  聂更阑:“女魃力大无穷,且身负奇术,若她不属于诸神大陆和无名谷,便不会听我召唤回归。”

  因此,女魃进去后,他才终于确定女魃的的确确属于那片广阔幽暗的天地。

  而三危神君、后卿神君之前并未告知他们流月大陆还有女魃这样一个遗落的“实验品”。

  以及,还有另一件神器,魔头稹肆的魔衍星盘。

  能镇压金额巨蟒的魔衍星盘,也绝非像流月大陆的产物。

  所有从诸神大陆掉落的神器,若是有足够的契机,每一件都能给流月大陆带来毁灭性的打击。

  他不能确保没有漏网之鱼,但已经做到把所能接触的危险神器都放入了黑雾漩涡。

  四周又是一阵长久的寂静。

  北溟朔心神震撼,久久说不出话。他万万没料到,那只看似单纯善良的狸吾妖,居然也出自诸神大陆,乃是两个神君的研制的实验品。

  而鬼召尘恕当初也是从无名谷被接到诸神大陆,兄弟二人为了变强,心甘情愿成为诸神大陆万千实验神器中的一件。

  流光真君禁不住感慨:“三危后卿捅了这么大一个篓子,若不是聂长老心细如发,恐怕流月大陆此后还要再次陷入灭亡危机中。世人并不知聂长老私下操心了这么多,真是……”

  “可恶!”

  突如其来的一声怒喝从旁传来把流光真君和北溟朔再次吓了一跳。

  只见许田田又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愤怒地攥紧双拳,双目炯炯瞪着聂更阑。

  北溟朔头皮一紧,赶紧把他扯回座椅,“你又发什么疯?聂更阑已经做了所有能做的,许临风也安然无恙,他没做什么对不起你的事吧?”

  许田田眼眶唰地红了,咆哮出声:“他没有做对不起我的事。”

  北溟朔抹了一把被喷到脸上的唾沫:“……”

  没有就没有,这么愤怒得像是要杀人的模样是要作甚?

  许田田义愤填膺道:“小爷我以后看谁还敢对聂更阑乱嚼舌根,他做了这么多守护流月大陆的事,那些人再谣言中伤他,我就和他们拼命!”

  北溟朔:“……”

  倒也不必拼命。

  流光真君:“许道友,过于激动伤神。”

  聂更阑道:“坐下说话。”

  许田田:“哦。”

  遂老老实实坐回了椅子。

  聂更阑:“关于女魃附身临风的起因经过,待她痊愈后再另行询问。”

  许田田又愤怒了,第三次腾地从椅子上站起身:“这事和周炎那伙人定然脱不了干系!”

  北溟朔一听,连忙道:“这段时日宗门上下忙得不可开交,那两个叛徒如今被关押在囚仙狱,须得等候公审才能进行处决。”

  聂更阑这些天并未过问外界之事,道:“何时进行公审?”

  “七日后。”

  ……

  几人从清风殿出来后,流光真君罕见地没有离开玉髓峰,而是去了洪渊道祖的渊明殿。

  北溟朔连忙把人叫住:“停剑坪在另一边,真君是不是走错了?”

  流光真君以袖掩面咳了一声,“洪渊道祖邀请本君喝茶,却之不恭,本君须得赴约。”

  北溟朔看着往渊明殿方向走去的流光真君,不由张大了嘴巴:“又去?”

  今日不是还同洪渊道祖争得面红耳赤很不愉快么?

  ……

  这几日,聂更阑接待了很多拨客人,常年冷清的玉髓峰被踏足的次数比过去一千年还要多。

  元千修会带着青炎真君和药宗的寒梧真君隔三差五来一趟,查看清鸿剑尊身体状况如何。

  青炎真君、寒梧真君给的说法一样,影幽魔气祛除,黑雾漩涡退散,按理来说清鸿剑尊的衰败之象应当开始有回春之兆,可过去这么多日却毫无反应。

  白瞳,白发,魔纹,尚在。

  而聂更阑的白发在漩涡从流月大陆褪尽时已然恢复黑色。

  青炎真君和寒梧真君百思不得其解,甚至邀请了欧阳宗主以及药宗一些资历深厚的真君上门诊治,依旧不得解法。

  这日,聂更阑伏在玉榻边守着清鸿剑尊,手握着他魔纹遍布的手。

  这段时日,灵丹妙药,阵法,药浴,皆试过不少,总不见效,聂更阑为此心力交瘁,眼下乌青堆积,整个人也瘦了一圈。

  殿内香炉袅袅升起,天音骨香弥漫四周。墙角紫色的风萝花一簇簇紧密缠绕,枝叶繁茂,累累垂落。

  玉榻上躺着的人却依旧苍苍枯朽,不见醒转迹象。

  聂更阑与榻上之人一般,睡着了。

  风吹起一地繁花,树下秋千摇荡,笑声隐隐传来。

  “再高些。”

  “师尊,我不怕摔,再用力些。”

  清鸿剑尊:“倘若再用力,你便要飞起来了。”

  “那就飞。”

  青年话音落下,遂感到秋千摇动的幅度加快了。

  于是身体越飞越高,仿佛要直冲云霄。

  他没用灵力护身,任凭自己随着巨大的冲力飞了起来。

  “师尊……”

  下一瞬,清鸿剑尊被青年重重扑入怀中,“接住了。”

  “师尊,我害怕。”

  清鸿剑尊:“……”

  最近聂更阑喜欢玩这样的戏码,清鸿剑尊欣然奉陪。

  只是青年每次装得都不像,反倒像路边调戏良家男的痞子,扑进怀里之后还用脑袋到处蹭借机“吃豆腐”,清鸿剑尊被他蹭得屡次三番“精神昂然”,最后被迫把人吃干抹净。

  末了,青年还要照着戏本里的剧情用“幽怨”的语气和眼神瞪着清鸿剑尊。

  “师尊,疼。”

  ……

  梦境切换,两道身影漫步在乡野田间,很快遇到了一大片果园。

  聂更阑兴致颇高,指着果园里延伸而出的枝桠,道:“师尊,我渴了,师尊敢不敢偷一个果子给我?”

  清鸿剑尊似是无奈:“为何用偷的?”

  “师尊便说敢不敢吧?”

  说完这句,聂更阑便见清鸿剑尊缓缓俯身低头而来,两人面容近在咫尺,呼吸相贴。

  “阑儿敢指使为师偷果子,胆子越来越大了……”

  ……

  玉榻旁,聂更阑指尖动了动,蓦地从梦中惊醒。

  他茫然望向玉榻,熟悉的身影依旧在沉睡。

  殿内天音骨冷香钻入鼻间,清冽如常。

  方才的梦境过于美好,竟使他愿意一直沉溺其中不愿醒来。

  他怔怔地将视线落在师尊冷冽的轮廓间,一遍遍描摹,循环往复。

  蓦地,他鬓发间的簪子似乎动了动。

  聂更阑被这阵动静惊得回神,指尖一动,下一刻抬手将那支火麒麟簪子拔了下来。

  簪子里的火麒麟正摇摆着尾巴游动,一双豆豆眼睁圆着盯着正在注视自己的青年。

  “聂更阑,聂更阑。”

  聂更阑已经许久没同火麒麟说过话,它大部分时间都在沉睡,很是安逸悠闲。

  一路走来,它确实给自己提供过无数好运与机缘,每每聂更阑都能逢凶化吉,化险为夷。

  “聂更阑,你发什么呆?”

  火麒麟的呼唤再次唤回青年的神思。

  聂更阑道:“何事?”

  火麒麟清了清嗓子,“我看你终日以泪洗面,憔悴不堪,便教你一个法子唤醒剑尊,如何?”

  聂更阑:“……”

  他有终日以泪洗面么?

  “你还在想什么,我告诉你这个法子,剑尊就能醒过来了,你要不要啊?”火麒麟催促道。

  聂更阑眸子沉沉:“你说。”

  火麒麟清了清嗓子,“可以告诉你,但是有一个条件。”

  聂更阑:“。”

  “什么条件?”

  火麒麟被他布满乌青的眼底以及面无表情的目光震慑了几息,噎了噎,颇有些没底气地小声道:“就是,就是,届时你与剑尊飞升,能不能让我沾沾光,把我作为灵宠带上九重天?”

  聂更阑默了默,干巴巴道:“师尊暂时没有飞升的打算。”

  火麒麟急忙道:“我知道,不过待到剑尊痊愈,你修为也到渡劫期时,你们总有一日要飞升的吧?到那时带我上去就可以了!”

  聂更阑目光越发阴沉:“你真有办法让师尊苏醒?”

  “你不相信我?”火麒麟臭屁地甩了甩尾巴,拖长声音道,“那就算了,你继续以泪洗面吧,哭死你算了——”

  聂更阑心中微动,沉声道:“好。”

  “我答应你。”

  火麒麟顿时喜笑颜开,“你去亲一亲剑尊,此法包治百病,甚有疗效。”

  “……”

  聂更阑:“你消遣我?”

  火麒麟气得猛甩尾巴,把簪子里的灵水甩得噼啪作响。

  “你爱信不信,本麒麟不伺候了!”

  话没说完,聂更阑尽管心有踌躇,但已经下意识站起身弯腰朝沉睡的师尊亲了下去。

  干燥的唇贴在冰凉的唇间,很软。

  聂更阑下巴满是胡茬,但会为师尊每日清洗打理身体,师尊浑身干干净净,清清爽爽,也很香。

  于是,他不由自由多亲了一会儿。

  一旦肌肤触碰,便如同魔怔一般,鼻尖轻轻擦过面颊,下巴抵着下颌。

  亲着亲着,一滴泪滑落打在清鸿剑尊眼皮上。

  聂更阑眼底伤痛浓厚,舌尖舔走那滴泪珠,随后重新吻上师尊冰凉柔软的唇。

  蓦地,那唇忽然微微睁开,令他舌尖猝然探入。

  聂更阑骤然睁圆瞳孔,不敢置信地退了出来,双手撑在玉榻边缘,抬起上半身。

  喑哑的声音低低传来:“胡茬扎着为师了。”

  聂更阑呼吸一滞,双瞳比方才睁得大了一圈。

  “师尊?”

  清鸿剑尊闷咳了一声。

  那双白瞳睁开时,瞳孔颜色正由白转为黑,一头白发也在以飞快的速度恢复原本颜色。遍布肌肤的魔纹也瞬时褪尽,消失得无影无踪。

  聂更阑惊奇地望向手里握着的火麒麟发簪。

  后者得意地甩了甩尾巴,还没来得及说几句邀功的话,簪子已经被聂更阑扬手一扔。

  唰。

  簪子电光火石飞向墙角的风萝花,插在花泥间。

  火麒麟弱弱地:“喂……”

  聂更阑心中激动难以自持,根本无法思考太多,想也不想俯身而下狠狠重新吻住师尊的唇。

  亲了一口,复又抬头,惊喜欲狂,“师尊。”

  旋即又重重亲了上去。

  清鸿剑尊被压得又是一声闷咳,聂更阑听得心疼,从他唇中退了出去。

  唇才要离开冰凉的唇,瞬时一个天旋地转,清鸿剑尊翻身将其压在身下,两人衣袍拖曳于玉榻间,交缠延绵。

  聂更阑心口漫出一丝心疼,双手撑着清鸿剑尊的胸膛,“师尊才醒,身子怕是虚——”

  弱字尚未出口,唇已然被吻住。

  聂更阑上颚被扫荡而过时,原本想动弹的心思荡然无存,手脚力气渐渐失去。

  再也无暇顾及师尊是否身体虚弱有没有力气了。

  只是亲了一阵,聂更阑蓦地记起什么,顿时将头偏过一旁。

  清鸿剑尊湿润的唇顺势落在他脸侧旁,擦过他耳根处。

  聂更阑别过头,惭愧地以手抵住师尊胸口,“徒儿多日未梳洗……”

  清鸿剑尊低低笑道:“你怎么样都好,我不嫌弃。”

  “师尊方才还说被胡茬扎着了。”

  “嗯,难得见到你这副模样,索性多扎一阵。”

  聂更阑:“……”

  “嗯?”

  沉丽的眼眸才闪过困惑,唇瓣再次被含吮碾磨而过。

  舌尖勾缠流连时,聂更阑心神逐渐放松,任凭自己一点一点沉沦追逐在无尽的欢愉中。

  ***

  清鸿剑尊在距离聂云斟周炎公审还有五日时终于苏醒,修真界上下普天同庆。

  聂更阑接连两日从榻上腰酸背疼醒来时,忽然接到了聂云斟想见他一面的消息。

  通传弟子道:“那个叛徒痛哭流涕,说聂长老您毕竟是他的弟弟,求长老看在兄弟情分上,他想回一趟聂家庄看看,祭拜沈夫人亡魂,算是尽最后一点孝心。”

  北溟朔实在没忍住,脾气暴起恨不得冲到囚仙狱当场把聂云斟神魂烧个一干二净。

  “他这明显就是仗着兄弟情想博得你心软放他一马,你可别被这种人骗了!”

  聂更阑让通传弟子离开,转头看向清鸿剑尊,“师尊。”

  “我恰好想回一趟聂家庄。”

  沈端枫的魂魄在罗刹金莲中温养已有一段时日,聂云斟确实应该好好向其亡魂磕头,忏悔赔罪。

  无论是真心或是假意。

  ……

  当日,聂更阑偕同清鸿剑尊出发前往黑林山囚仙狱。

  到了地方,聂云斟想见他。

  可惜聂更阑根本没有这个打算。

  囚仙狱因着聂更阑和清鸿剑尊大驾亲临,立即通融,把人交到他们手里。

  于是,聂云斟并未见到弟弟,直接被扔进以八十一重阵法困住的灵囚车,放上灵舟。

  灵舟一路疾驰,三四个时辰已然到了西南地域的聂家庄。

  王管家听说少爷带着清鸿剑尊回来了,早早带着山庄上下所有家仆恭恭敬敬候在广场前。

  灵舟降落时,两道身影出现在灵舟前。

  所有家仆都悄然抬头看向一双璧人,顿时惊为天人。

  此前被黑雾漩涡追赶时,他们被密密麻麻的人群隔绝在远处,并未见过清鸿剑尊真容。

  此刻见到本尊,只觉得眼前一亮,师徒二人站在一处如画如仙境玉树琼枝,如缥缈雾霭,只看一眼便不舍移开目光。

  众人看得一时恍惚,遽然被灵囚车沉重降落地面的声音惊醒。

  “砰。”

  定睛一看,这不正是之前过去十几年他们尊为大少爷的聂云斟么?

  所有人早已准备好各式灵植,带火的,有奇怪绿色黏液的,臭味冲天的,以及什么腐肉,灵虫卵蛋等等,通通在看到聂云斟的那一刻砸向灵车。

  “叛徒!”

  “大逆不道!”

  “恬不知耻!”

  “聂家庄怎么会出了你这么一个声名恶臭的无耻之徒!”

  “竟勾结魔族蓄意陷害我们少爷!还害得夫人也无辜受牵连陨落!”

  “该死的混账!怎么不立刻死了算了!”

  众人怒气直冲云霄,直骂得声嘶力竭震动山林。

  灵囚车里的聂云斟形容狼狈,长发披散,浑身脏污沾满臭烘烘的黏液、虫卵,衣服也被火苗点燃,能使他浑身被钻心剜骨的疼痛包裹却不至于烧死。

  很快,他身上出现数道细细密密的伤口,只是折磨般地产生铺天盖地的痛楚,但又不致命。

  他的命只能留待至囚仙狱公审后进行处决。

  聂更阑与清鸿剑尊并肩而立,不远不近看着这一幕。

  聂云斟透过灵囚车的缝隙和聂更阑对上视线,目光饱含无尽的恨意,很快又恢复至平静如一滩死水。

  聂云斟亲眼看着王管家恭敬地走到聂更阑面前,向他请示:“少爷,这叛徒此番回来,少爷打算如何处置?”

  聂更阑眉眼沉冷扫向灵囚车,“先押至祠堂,祭奠母亲。”

  王管家身体躬得更低了,“确实应该好好祭奠一番夫人,老……”

  他似是下意识要说老爷,顿了顿,接着道,“聂重远和聂云斟把夫人害得不浅,若是聂重远尚未陨落,也该押着他到祠堂好好磕头忏悔认罪。”

  聂更阑沉声道:“走吧。”

  他没再看灵囚车一眼。

  聂云斟目光怨冷,眼睁睁看着青年身影被清鸿剑尊和王管家一前一后跟着,一众仆从前呼后拥着他们进入聂家庄高大的门庭。

  灵囚车也随之被仆从鞭子赶着移动,粗鲁地向前推去。

  一众人拥着聂更阑来到祠堂外。

  关于祭拜事宜,王管家在他们到来之前已经布置好一切。

  聂更阑先带着清鸿剑尊前往院子某处厢房,隆重地沐浴焚香、更衣。

  祭拜定在午时,沐浴更衣完毕,距离午时还有一个时辰。

  聂更阑看着换了一身白衣的清鸿剑尊,打量片刻,什么也没说,打开了房门。

  清鸿剑尊跟在徒弟身后,出了厢房,穿过院子,穿过石洞拱门以及满院的芳华灵植草木。

  “我带师尊四处走一走。”

  尽管他在聂家庄只住了不到两个月,可还是想让师尊看一看他曾经踏足过的地方。

  沐浴的院子距离藏书阁最近,他们于是便先去了藏书阁。

  聂更阑一点一点将他初到聂家庄时的懵懂,忐忑,无知,事无巨细向最紧密的人倾诉。

  “即便徒儿在凡界通晓人与人之间的勾心斗角,可到了这传说中神仙才能待的地方,既敬畏又怕,又因着是家人,因此格外吃了不少委屈和苦头……”

  当清鸿剑尊听到青年因为想借一本书而被聂云斟阻挠在藏书阁外、只有望舒老人对他施以善心时,两人恰好走到藏书阁高大的台阶前。

  看守藏书阁的望舒老人慌忙来到台阶下向二人行礼,“见过少爷,见过清鸿剑尊!”

  聂更阑上前将其扶起,“望舒老伯请起。”

  望舒老人抬起布满皱纹的脸,露出祥和的笑,“老朽还有三百年时光看着少爷一点一点亲手重建聂家庄,少爷定会把山庄管理得盛大辉煌,给少爷自己,也给夫人一个永远的家,对么?”

  聂更阑一时默然。

  对于接手聂家庄一事,他心中一直未有定论。

  不过听到望舒老人一番话,居然让他摇摆不定的心逐渐趋于坚定。

  望舒老人似是看出他心中所想,笑了笑,“我同少爷和剑尊打过招呼,也该和一位熟人打招呼了。”

  聂更阑道:“望舒老伯说的是?”

  望舒老人眼尾皱纹略微一舒展,视线落在聂更阑鬓发间的火麒麟簪子。

  “劳烦少爷把这支簪子递给老朽。”

  聂更阑面上闪过一丝不解,沉吟几息,将簪子拔下递了过去。

  簪子里只有火麒麟。

  难道它与望舒老伯认识?

  思及此,他朝着簪子输入一股灵力,将覆盖于上面的禁制解了。

  望舒老人握着华光流转的簪子,神色慈祥道,“焱焱,还不出来见见我?”

  霎时间,一道身影化作流光飞了出来,激动万分地扑向望舒老人。

  “爷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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