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爱别离
颜知身体本就虚弱,在太医院躺了半个多月,仍没有完全恢复。
这半个多月太医院总是空荡荡的,薛王没有再来过,季立春也一言不发来去匆匆。
陆翰林倒是常来,却总是想从他这问出点什么,颜知只能继续消极应对。
颜知抱病卧床,每天都在等赵珩的死讯,一盏茶、一刻钟的数着过日子。
季立春说过他只有五成把握,那就说明,他至少还有五成的胜算。
只要赵珩死了,他自己会怎样都值得。枭首示众,五马分尸,哪怕就如季立春所言,汤药续命,活剐三日,他也愿瞑目。
可如果赵珩醒了,他恐怕就再也没有下手的机会了,只能认赌服输。
其实季立春误解了他,他并不是不能[认命]的人,相反,他幼时就体会过命运的摆布,比任何人都早明白何谓定数难逃。
他做不到的,是放任自流,是束手就擒。
他不甘做蝼蚁,如果一定要做一只虫子,也要做一只带着毒刺的蜂。哪怕功败垂成,也好过窝窝囊囊的被人一脚踩死。
可惜的是,连老天都站在赵珩那边。
半个月后的一天,太医院的氛围忽的变了,送药的宫人虽然没说什么,脸上的表情却变得松快许多。
颜知知道,赵珩醒了。
这也意味着,该到他认赌服输的时候了。
送药的人离开房间之后,颜知便将准备好的东西从床下取了出来。
那是他醒来之后,花了一整天时间,悄悄扯碎了床帐做的半丈长的绳子。
若是赵珩给的那把短剑还在,本不必如此麻烦。
当他正将绳子缠绕在床头时,忽然听见门外传来一串脚步声。
颜知慌忙将绳子从床头取下,随手塞到了被子里。
走进屋里的人是自从那日离宫后便再没有见过的内务府总管,张礼。
虽然对方来得不是时候,可对他的到来颜知其实并不意外,便只是镇定坐在床上。
“颜大人。”张礼先行了礼。
天底下只有一个能差遣得动这位公公,颜知见到他来,便愈发确认赵珩已转醒了。
可他也实在没什么可害怕的,赵珩还能怎么样他呢?横竖是一死,无非比繯首凶残一些,痛苦一些罢了。
张礼道:“老奴奉陛下旨意,带颜大人去景阳宫,接您的母亲。”
只这一句,颜知的镇定自若便被瞬间击碎了。
景阳宫……
母亲还在世吗?颜知几乎要脱口而出这一句问话,可恐惧感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赵珩本就是杀人不眨眼,又行事不顾后果的人,如今被自己毒害,死里逃生……他会发怎样的怒,颜知根本无法想象。
他先前之所以可以如此从容,是因为已没什么可失去,无所顾忌,自然无所畏惧。
而如今,忽然得知母亲仍在世。
赵珩是如此恶毒又洞察人心,早知道自己软肋在哪的他,谁知道会对母亲做出什么事来?
母亲病重的身躯,又如何承受得住那个人残忍的手段。
颜知忽然想到,赵珩若是今日才醒,或许……还来得及拦阻!
他立时从床上起身,红着眼眶,声音发颤道:“赵珩在哪?”
“圣上仍在甘泉宫静养。可……”张礼说着,忽然转身抹了两下泪,许久才平复了心情,道:“此事事关紧要,还望大人不要四处张扬,以免引起朝臣恐慌。”
颜知不明白张礼的意思:“何事?”
“圣上他……”张礼缓了缓,继续道,“……什么都记不起来了。”
“……”颜知怔住。
赵珩在耍什么花招?颜知的第一反应就是怀疑。
“季太医说,陛下救治太晚,才得了这离魂症。”
颜知质疑道:“他什么都记不得,却记得自己藏起了我的母亲?”
张礼解释道:“先前陛下授意,着令堂颜林氏在景阳宫休养,虽靠着汤药续命至今,令堂身体却仍是每况愈下。所以方才陛下转醒后不久,老奴赶紧去问了如何处置此事,陛下听了来龙去脉后,便下了旨意,让颜大人将母亲接回府中尽孝。”
听完这话,颜知的眼神中透着几分茫然。赵珩前面将他母亲藏起来,如今又让他接回去,究竟是什么用意?
难道他真的忘记了一切。
颜知按捺下将信将疑,知道如今最要紧的还是母亲的事,于是赶紧道:“那便劳烦张公公带路了。”
***
直至真将母亲带回府中,颜知人都坐在母亲病榻前了,还仍在发懵,不敢置信。
颜府的下人们一个也不见了,偌大的府邸只有母子两人。
着人从城东请来的大夫看了林氏的病况,查看半天只是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颜大人,真要拖下去,也能靠参汤续十天半个月的命。您看……”
颜知已料到这些,摇了摇头,轻声道:“不必如此,一切顺其自然。”
“既然如此,也就这几日的事了……节哀顺变。”
颜知点了点头,将大夫送至院外,然后便回到床边坐下,看向床上的母亲。
虽然关于赵珩的一切都实在蹊跷,处处透露着可疑,眼下,颜知心里却有更紧要的事,便是照顾母亲过身。
接下来几日,颜知寸步不离地一直守在母亲床边。他自己身体也尚未完全好转,心情却非常安乐。
幼时发烧病重的时候,母亲也是这样坐在床边,带着倦容为他擦去额上的汗。
如今身份倒置,母亲卧在病榻上,他伏在床沿。
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
值得庆幸的是,这几天没有任何人来打搅他,显得时间过得极为缓慢。
天地之间,仿佛再没有其他人了似的,让他觉得自己像回到了母子俩相依为命的日子。
那些一起吃苦的日子,现在回头去看,竟是那样弥足珍贵,遥不可及。
往事一幕幕,像温柔的臂膀将他圈住,颜知回想着这些过往,抓着母亲的手,趴在床沿睡着了,当再次醒来时,那只手已没了温度。
生老病死,是世间最不可战胜的铁律。
佛说,每个人都是来世上受苦的。
人有八苦。那其中最残酷的一桩,就一定是爱别离。
每一个人都入过这个圈套。让一个孩子在连生死都不懂的时候,对父母产生依恋,然后才告诉他,生离死别都是难免的。
让他感受过舐犊情深再夺去,让那些温情的回忆,变成酸楚,日后每每回想起来,便不禁潸然泪下。
颜知将脸轻轻贴在那苍白的手背上,还想再感受一下母亲的温柔,泪水却从眼眶中垂落,滑入鬓发。
他十二岁失去父亲,如今,又失去了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