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兴师问罪
“在您看来,颜府中,究竟谁会对父皇做出这样的事?”
季立春心中警觉起来,小心道:“卑职虽入住颜府,但通常都待在西院的厢房内,每日只是为颜大人请脉,对于颜府的其他事一概不知。”
“……”薛王垂着眼,疲惫道,“罢了。季太医,父皇曾对本宫说过,您是太医院最好的太医。本宫已将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您身上了。”
“卑职必当全力以赴!”季立春对于自己的医术还是有把握的,说话时立时有了底气,“殿下请放心,卑职在事发那日已做过施救,若继续按先前的草药方子一日三贴的服用,加以每日施针,卑职有把握,陛下会在半个月内有所好转。”
倒不是他真有这样笃定,只是如今他要不这么说,出了这甘泉宫便得回诏狱待着。
他没得选。
“听季太医这么说,本宫安心不少。诏狱那边,本宫已着人前去打点,季太医不必担心。”薛王的眉头终于舒展了些许,“噢对了,还有一事。”
“殿下请讲。”
“颜大人尚在太医院躺着,他今日已转醒了,只是身体还未完全恢复。”提及颜知,薛王的眼神有些闪避,道,“劳烦您,在这忙完后,也去太医院看看颜大人的病情。”
季立春领命。
就算没有薛王的嘱托,季立春也会抽空去见转醒的颜知一面,好把心中的疑惑都一次性问完。
他只是没想到会在太医院再次撞见陆辰。
陆辰也是来探望颜知的。他心中对颜大人的关心是真切的,只是因为隔着一层隐瞒与怀疑的关系,问候的话便听起来虚得很。
已走到了这一步,颜知并不想将他牵涉进来,因而半闭着眼靠坐在床头,显得极为冷淡。
趁着季立春来,颜知便立刻开口送客:“陆翰林请回吧,颜某有话要单独与季太医说。”
陆辰自知讨了没趣,便只好起身离开了房间。
而与陆辰不同,季立春当然不是来给颜知嘘寒问暖的。
他一生恪守本分,却平白无故在诏狱待了三天,都亏了眼前这人,因此一开口就是兴师问罪的语气。
“颜大人,你的颜府真是龙潭虎穴,进了就九死无生啊。”
“……抱歉。牵累你了。”
颜知倒是道歉道的爽快,却也等于间接承认了此事是他所为。季立春气结,压低声音道:“你是不是不想活了?!”
“……”
颜知看了他一眼,季立春才发觉自己问了句蠢话。
那毒酒颜知可是自己也喝了两杯,这哪是想活的人干出来的事?
其实季立春并不意外颜知会寻死,真正叫季立春吃惊的是,他竟想要刺君。
“你……你……实在胆大包天,异想天开。竟敢做出这等大逆不道的事。”
颜知垂着头坐在床上的样子看起来是那样弱不经风,可说出来的话却堪比闯王:“死都不怕了,还怕大逆不道么?”
“犯下如此谋逆之罪,你难道不怕挨千刀万剐?”
“季太医若没有救我,我便不至挨千刀万剐。”
“那太对不起了,我非但救了你,可能马上还要为你调配汤药,为你吊命,教你挨够三天活剐。”季立春咬牙切齿道。
“赵珩会醒吗?”颜知终于问出了他最关心的事。
“……不好说。即便是我,也只有五成的把握。”季立春心想,颜知如今是希望他醒,还是希望他死?
“颜大人,当时圣上为了救你,只字未提自己也饮了毒酒,这才耽误了救治。否则,圣上的体魄远胜于您,只会恢复的比您更快。”
季立春也不懂自己为何要为皇帝说话,只是隐隐盼望颜知感恩戴德,低下头做人,这样对他,对圣上,对所有人都好。
可颜知听了,非但没有动容,反问:“若不是他,我何至于寻死?他将一个人逼到如此绝境时,可曾想过哪一天会遭到报复!”
“……”季立春震惊地倒吸了一口凉气,认识颜知八年,他好像还是第一次感受到对方压抑在心中的恨。
这就是他的“不认命”!愚蠢至极的“不认命”!
“那日我的话,你真是一句也没有听进去啊。”季立春的语气急切,甚至已有些许痛心,“你不认命,又能如何?陛下如今在甘泉宫,里里外外全是带刀侍卫,你还能做什么?”
“我确实已没有机会了。可是,如果再给我机会,我还是会做。一千次,一万次,我都要杀了他。”颜知语气克制,手却攥紧了被褥,以至于指节都发白了,“从古至今,事在人为。何况,若不是季太医医术高明,重阳日我便已得手了。”
季立春浑身汗毛直立,他感觉得到,颜知已变成了一把为复仇而生的利刃,而他似乎很不巧地站在了那把利刃所指的方向上。
这一想法把他吓坏了!他虽忠君,却不想为皇帝垫刀挡刀。
他太过于害怕,以至于忘记了,颜知的刀口一向都只会对着唯一的目标。
“罢了。季太医,我不怪你。”颜知的声音渐渐地冷静了下来,然后便恢复成往日疲惫不堪的语气,“……认赌服输我还是懂的。你去举发我,了结此事吧……”
此事带着风险,所以不能由陆辰来做,长乐宫的陆翰林身上有更为紧要的事,关系着衡朝未来百年的命运。
而季立春来做这件事却是刚刚好。
可季立春比陆辰更想好好活着,他心有余悸,道:“颜大人,我只是个大夫。不想牵涉这种事。眼下我的要务就是救治陛下,其他事……与我全无关系。”
颜知似乎听出他的惧怕了,之后便没再勉强。
季立春是今天才知道一个向死而生的人有多么厉害,他本是打算来质询颜知的,最后却紧闭着嘴,生怕颜知和他搭话。
好容易干完了大夫该干的事,他几乎是逃也似的走出了太医院。
果不其然,陆辰阴魂不散的守在外头:“颜大人和你说了什么?”
季立春脚步没有片刻停留,绕开他便继续往甘泉宫去。
陆辰哪会善罢甘休,小跑着跟上他继续盘问:“颜府重阳节那日究竟发生了什么?你知不知道什么内情?”
这里有个上赶着送死的,颜知却偏不告诉他,分明是护着他,却把自己推出去。
季立春心力交瘁,扭头便吼:“别跟着我!”
陆辰呆愣了一秒:“没跟着你,我也去甘泉宫。”
然后便又继续盘问,“颜大人方才是否透露了什么?……”
季立春算是明白什么叫生无可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