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选妃
封赏的恩旨下来之后,和太子事先告知的一样,萧扶光果然被点为鸿胪寺少卿,一下子从从七品的小虾米,升级成了从五品的小麻雀,在京中依旧不起眼,但多少有了点存在感。
对萧扶光而言,别的倒还好,最值得庆祝的是,从五品的官服是苍青色啊!穿上去显得他倍儿精神!倍儿俊俏!
打包好绿油油的太官署令公服,将印信单独装到匣子里收好,坐进舒服的四人软轿里,回家后生活水平飙升的萧世子心情是阳光又明媚,吩咐外面跟轿的昔墨:“先去光禄寺。”
真不是他犯贱,非要给自己找不自在,实在是因为按照本朝制度,他要先去原职交接完印信、账簿等物之后,才能就任新职。
一般这种新旧交割之事,最容易扯皮推诿,但萧扶光想着自己在光禄寺满打满算才待了一个多月,又有皇命在身,应当不会遇到什么麻烦事。
果然,他的轿子刚停稳,便见光禄寺少卿刘秉琳疾步迎了上来,向他赔笑道:“萧大人来得正是时候,汤大人刚好在衙门里办事,吩咐下官说带您直接去找他便是。”
从轿中款步而出,萧扶光抬头看了眼光禄寺威严的大门,再回想起第一天到任时受到的刁难,心中难免升起几分时移世易的感慨。
含笑看向一旁面带讨好的光禄寺少卿,靖远侯世子含蓄地点了点头:“既如此,便劳烦刘大人了。”
说来也好笑,萧扶光在光禄寺挂名了这么久,直到要走了,他才第一次见到自己的顶头上司。
不想多生事端,将封好的印信交了上去,萧扶光恭敬的低头回禀:“下官出使前,曾将公中账簿交予署成彭文质掌管,当时刘大人也在。若有什么不清楚的地方,大人或可传唤于他。”
刘秉琳忙道:“当日的确是下官作的见证,账目均十分清爽干净。”
光禄寺大夫汤怀远也是个好说话的人,闻言竟也不再打算调来文书账簿查看,只笑着对萧扶光道:“小友如今一去,自当鹏程万里。只是同僚一场,如今要与你一别,本衙上下多有不舍之意。老夫少不得厚颜筹备了几桌薄酒,以全别情,不知小友是否乐意赏光?”
虽然不认为自己和光禄寺上下能有啥子同僚情分,但汤怀远说的这般恳切,萧扶光又哪里好意思拒绝,当下只好答应了。
见他点头应允,汤、刘二人俱是眉开眼笑,生怕他反悔似的连忙约定好了时间,又一连声说着要给侯府下帖子。
消受不了他们的盛情,萧扶光起身告辞,刘秉琳便亲自将他送了出来。
两人同行之际,见四下无人,刘秉琳踌躇了半晌,终究还是开口为自己前些天的莽撞致歉:“下官昔日不知轻重,误把世子当成轻浮纨绔之流,举止间多有得罪,还望世子勿怪。”
话还没说完,他的脸就红的跟要滴下血来似的,显然并不习惯这么郑重的向人道歉。不过他仍旧一咬牙,也不管会不会被人看到,直接一揖到底,做足了赔罪的姿态。
萧扶光也被吓得不轻,这位刘大人一向心高气傲、鼻孔朝天的,今天怎么就突然改了性情。
来不及多想,他先将人扶了起来,又道:“刘大人这是哪里的话,昔年下官在任时,多得大人提点。实在不清楚您说的‘得罪’又是从何而来。”
刘秉琳还欲再说些什么,却见上一秒还在温和浅笑的萧世子,下一秒就动作迅捷的蹿上了侯府的软轿走了,行动之快,就仿佛生怕沾上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一般。
道歉道了个寂寞,刘大人失落地回到衙门里,就见上峰正一脸讥笑的看着自己。
……
他没好气的拱了拱手:“给您说中了,萧世子的确不领情。”
“他倒是想领你的情!”汤怀远冷笑一声,对这个老友生前托付给自己的世侄恨铁不成钢,“大庭广众将他架在那儿,你是想赔罪,还是想结仇?”
“他是侯府世子,又刚立了大功,并不缺一个四品官儿的朋友。你若真有心结交,就该拿出点诚意来。”
“不要总把别人当傻子。”
*
自打大宝贝儿子回来后,兴平帝就彻底变成了闲人一个,各种政事直接往东宫一推了事。
而且太子最近不知是不是转了性子,竟然与林相国关系转暖,两人这段时间共事都是有商有量的,十分融洽。不用给儿子和心腹断官司,兴平帝更是少了偌大的担子,每天乐得只在后宫逍遥。
张淑妃三月前刚给他添了一对龙凤胎,正是机灵可爱的时候,他这把年纪也不讲究什么抱孙不抱子的规矩,时不时就去含章殿逗弄俩兄妹,经常是把孩子逗哭了才算完。
他自己过着神仙也不换的自在日子,在看到夙兴夜寐处理政务的太子时也难免心虚。今日见闻承暻难得有空,他便赶紧吩咐御膳房备了酒菜,将儿子叫来一起用膳,想要关怀一二。
闻承暻本想趁着空闲出宫走走,但父皇有请,他也不好推拒,只能暂且放下安排,先来太和殿应卯。
他到的时候,殿里已经摆好了席面,几样精致的酒菜委委屈屈地挤在一张不大的四方桌上,并不符合皇家用膳的排场,反而更像普通人家家常吃饭的样子。
闻承暻向上首坐着的皇帝规规矩矩地请了个安,周进仁连忙过来将他扶起。兴平帝便笑着指向对面,示意他坐下:“今天没有外人,咱们爷俩儿自在说说话儿。”
闻承暻应了一声,在他对面落座,见席上摆的都是自己平日爱吃的东西,心头一暖,亲自执壶筛了两杯酒,“儿子敬您。”
老怀大慰地饮尽了儿子亲手倒的美酒,让宫人拣几样菜到闻承暻碗里,兴平帝才笑道:“好久没和你单独用膳了,不知道你胃口变了没有。”
闻承暻失笑:“儿子又不是小时候,喜好一天一变的。”说完便赏脸的吃光了碗中的菜肴,证明自己所言非虚。
兴平帝哈哈大笑,直说是自己犯糊涂了,又感慨道:“你张母妃给你新添了一对弟妹,这些天朕去看他们,便总想到你小的时候。”
早在回程路上,闻承暻便知悉了张淑妃诞育龙嗣之事,只是他至今都没见过面。对素未谋面的弟妹毫无兴趣,但也不想扫了父皇的兴,只能随口敷衍:“想必弟妹也如同儿子小时候一样乖巧。”
“你这小子还真是大言不惭。”老父亲毫不留情戳破他自我感觉良好的假象,犀利地揭开大雍太子的案底,“刚学会走路,就趁奶娘不注意跑到花园里藏起来,一藏还藏得自己睡着了,吓得阖宫人打着灯笼找你。你要是乖巧,这世上便没有不乖巧的小孩儿了。”
被当着满屋子宫人提起儿时糗事,太子殿下有些挂不住脸,瞪向自家父皇,希望他能见好就收。
谁知兴平帝沉浸在往年的回忆里,越说越来劲,又列举了闻承暻小时候做过的几件荒唐事,脸上全是对昔日美好的怀念:“当年你母后总是和朕抱怨,要朕好好磨磨你这个鬼灵精的性子,免得未来担不起储君的重任。”
“朕当时总劝她不用操心那么多,我俩的儿子,长大了肯定有出息。”他说着说着,竟开始摇头晃脑的,似乎对自己的未卜先知十分得意,“如今再看看,是不是果然被朕说中了?”
“她要是能见到你如今的模样,不知道该有多欣慰。”
听他提起早已仙逝的冯皇后,闻承暻垂眸不语,一时间殿中的气氛竟有些凝滞。
见他这样,兴平帝也自悔失言,他不好再提儿子的伤心事,只能用另一件事岔了过去;“眼见就要中秋了,今年中秋家宴,朕想让淑妃主持,你以为如何?”
闻承暻一愣,有些搞不清父皇的用意,这不都是后宫女人的事情,有什么询问他意见的必要吗?
见他面露不解,兴平帝还以为他是不满意自己的安排,当下又解释道:“贤妃年纪大了,精力不济,总不好教她一人辛苦。正好淑妃生育有功,为人也算大方知礼,朕便想着将后宫的事务渐渐交由她打理。”
“再者,淑妃年纪轻胆子小,孩子也未长成,只能一心侍君,难有二心。”
至于膝下有两个成年皇子、出身又高的贤妃,心里的谋算那可就多了去了,不然当初也不会撺掇三皇子跳出来争功。
听明白了兴平帝的未竟之意,闻承暻只觉得他这副小心翼翼、生怕自己多心的模样很有趣,他的傻父皇,至今还会担心其他儿子能威胁到他这个太子的地位呢。
只可惜,他的敌人,从来就不是那几个不成器的兄弟。
不过以往的经验告诉他,再与兴平帝深入探讨这个话题,结局只会不欢而散,因此闻承暻只是一笑,乖巧的答应着:“父皇的安排自然是极好的,只是贤妃娘娘处,只怕还要安抚一二。”
“那就不用你操心了。”兴平帝大手一挥,直接决定了两个女人的命运,“就让淑妃多陪她说说话,解解闷。”
您确定这是安抚,不是挑衅?
太子殿下选择安静地闭上了嘴。
兴平帝全然没将这当一回事,见儿子同意淑妃张罗中秋宴之后,紧接着又道出了另一桩心事:“你去北疆的时候,钦天监回奏,有小星犯心宿、掠北极(注一),是红鸾入命宫之相。”
这都什么跟什么,闻承暻无语的看向老父亲,实在闹不明白他这说一出是一出的性子。
可惜他的沉默落在兴平帝眼里,就成了害羞的证据,笑着宽慰:“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本就是人之常理,你年岁也不小了,合该是红鸾星动的好时候。”
“太子妃的人选,这些年为父一直给你留意着,如今已经选中了几家的千金。不如趁着中秋宴请进宫来,先让淑妃给你掌掌眼。你要是有兴趣,自己亲眼去瞧瞧也行。”
他一腔拳拳爱子之心,字字句句皆是为闻承暻打算。
可惜**心的对象并不领情。
早在他说到太子妃三个字的时候,闻承暻神色就迅速冷淡了下来,此时更是直接站起了身,淡淡道:“父皇实在不必操心这些,儿臣暂无娶亲的打算。”
说完便干净利落的请了个跪安,起来后转身就走,丝毫不给人挽留的机会。
随着太子毫不留情的背影越走越远,太和殿的氛围也随之一点一点的冷寂了下去。
宫人们沉默的收拾走桌面的残羹冷炙,抬上来清淡的燕窝锅子——自从上了年纪之后,皇帝的饮食就换成了软烂好消化的东西。
经历了刚才那一幕,是个人都知道皇帝不会有胃口继续用膳,但兴平帝没有开口拒绝,宫人们就只能按部就班的继续上菜。
见皇帝的脸色越来越黑,周进仁小幅度的摆手让众人都出去了,自己凑到近前给兴平帝布菜:“陛下,您多少用一些。”
看着他满脸的担忧,兴平帝颓然的叹了一口气,如今能和自己聊聊往事的人,竟只剩下这个陪伴了几十年的老伙计了:“暻儿这孩子,还在因为鸣玉(注二)的事情与朕置气呢。”
听他提起冯贵妃,周进仁夹菜的手一抖,避重就轻的回道:“殿下也只是一时拧巴了,他老人家早晚能明白您的苦心。您现在又何必与他计较。”
“但愿吧……”
仲秋的晚风穿堂过屋,轻轻吹散了大雍皇帝若有似无的低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