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过往(一)
太初仙宗。
演武场。
今日的演武场分外热闹,临时搭建出来的比武擂台旁里三层外三层全都围满了人,若是稍微来晚一点,恐怕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就连素日里眼高于顶的内门弟子们,此时也只能跟他们瞧不起的外门弟子们挤在一处。
本次比试观者云集,而前排数量稀少,弟子们想要近距离地观看比试,就只能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有的弟子别的本事没有,就是钱多。
俗话说,有钱能使鬼推磨。
在修真界,金银财宝被称为俗世之物,但灵石可不是。
面色红润的白净小胖子小圆手一挥,几个箱子顿时被人抬了上来。
等箱子一打开,上品灵石流光溢彩的模样几乎快能将人的双眼闪瞎。
“只要你们肯让个位置给我,这些就是你们的了。”小胖子豪迈道。
于是不到片刻,箱子里的上品灵石空了,而小胖子也舒舒服服地坐在了仆从抬上来的椅子上。
但像小胖子这么有钱的散财童子终究还是少数,更多的弟子比的是拳头,谁的拳头硬,谁就能获得站在前排观看比试的资格。
除此之外,还有的弟子只凭一人一剑,其周身散发出来的冷冽气场便逼得其他弟子根本不敢靠近。
比起苦哈哈挖空心思,就为了一个前排位置的弟子们,太初仙宗的长老们和各峰峰主此时倒是分外逍遥自在,他们可以坐在“特定观众席”上,高高在上地观看这场比试。
宗门内的比试已经持续了整整数天。
经过无数轮淘汰,此时演武场上只余下了两人——
分别是逍遥峰大弟子云溥心,以及清云峰大弟子……谢惊雪!
没有人会对这个结果感到意外。
毕竟无论是云溥心还是谢惊雪,都是问世榜上排名前几的绝世天才,相处了这么多年,众人早已对两人的实力心服口服。
如果比试留到最后的两人不是云溥心和谢惊雪,众人反而才会感到不可思议。
“今年领队去参加宗门大比的人说不定又是谢师兄。”
随着时间的流逝,台上的比试已逐渐进入尾声,胜负即将揭晓,台下的弟子开始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所谓的宗门大比是四年一度的盛会,无论是桃李满天下的大门派,还是籍籍无名的小门派,皆可派出宗门精英弟子参与宗门大比。
让门下弟子切磋技艺、相互交流学习,这就是各门派联合举办宗门大比的目的。
不过,虽说友谊第一,输赢第二,但每次宗门大比开启前,各大门派之间相互暗暗较劲也是常有的事。
想要参与宗门大比,首先需要在宗门内筛选出五名弟子。
太初仙宗此次的宗内比试目的就在于此。
如今,前五名精英弟子已经选出,但领队却还没有。
领队的弟子是每个宗门里最优秀的弟子,也代表宗门的门面。
而上一届宗门大比,太初仙宗的领队正是谢惊雪。
先前开口的弟子话刚一出,便引来了不少附和。
还有的弟子说:“我记得,谢师兄在上一届宗门大比里也是第一!”
旁边有人目露艳羡之色:“谢师兄可真厉害,若我能与谢师兄一样厉害就好了。”
话音落下,这名弟子便惹来旁人的无情嘲笑:“谢师兄可是千百年来难得一遇的天才,像我们这样的凡夫俗子,就算再怎么努力,也永远追赶不上谢师兄,我看你就别做梦了!”
闻言,那人不服气地嘟囔道:“我就想想还不行吗?”
弟子们吵吵嚷嚷,大多都表达了对谢惊雪的崇拜、羡慕之意,但也有弟子持不同意见。
方才一直冷冷抱剑站在前排的弟子冷哼一声:“这次宗门大比的领队为何不能是云师兄?在我看来,云师兄丝毫不比谢师兄差。”
看来这位冷酷的剑修弟子是云溥心的忠实追随者,在旁人大多选择支持谢惊雪时,这名弟子却选择支持云溥心。
台下的弟子们议论纷纷,每个人都有着各自支持的人选。
当比试进入高/潮时,台下也随之设起了赌局。
不过,好奇期待比试结果的却并不只有弟子们,远处,坐在高台之上的长老、峰主们也正在密切关注着这场比试。
凭借着修真者卓越的视力,台下比试的每一个细节皆落入这些上位者眼中。
位于首位的老者童颜鹤发,身边还跟着一只白鹤,看见台上的云溥心挥出一剑,老者脸上先是浮现出一缕讶然,不过这缕惊讶转瞬即逝,老者抚了抚长须,轻笑道:“云鹿,你这徒弟可真了不得,刚刚我观这一剑,竟已有了剑意的雏形。”
能在这个年纪就悟出剑意的修真者可不多。
云溥心的未来必定不可限量。
掌门发了话,逍遥峰峰主林云鹿终于在角落里懒洋洋地抬起头。
单论长相,这位峰主绝对是美人之中的美人,其容貌之艳丽,就算是女子见了,也要自愧不如。
可惜美则美矣,但林云鹿却是个众所周知的病秧子,只见他神色恹恹,眼眶之下还有两抹浓厚的青黑。
除此之外,林云鹿的脾气还是一等一的糟糕,每次说话都能噎死人不偿命。
林云鹿朝着比试台上瞥了一眼,随后飞快收回视线,众人听他恹恹说道:“了不得有什么用,这不都快输了。”
说罢,林云鹿轻叹一声,嘟嘟囔囔道:“又拿不到灵石了,这些呆子,怎么每次都领回来一把不能卖的破铜烂铁!”
“……”
众所周知,某些剑修因为贫穷已经彻底掉进了钱眼里。
还好众人与林云鹿相处甚久,早已摸清了林云鹿的秉性,唯有一名女修不打赞同地蹙起黛眉,冷冷道:“话也不能这么说。”
女修是雾敛峰的峰主,习炼丹之道,为人看似苛刻不好相处,但实则却也最为弟子们着想:“你的弟子已经尽力了,你万万不可在他面前说这话。”
所有峰主中,女修似乎最看不惯林云鹿的作派,两人平日里有不少冲突。
说是冲突,实则也不过是女修单方面训斥林云鹿,她身为太初仙宗的教习长老,林云鹿这副没个正形的模样总是让她免不得多说几句。
不过这次林云鹿还没应声,一旁炼器峰的峰主便笑呵呵地出来打圆场。
炼器峰峰主是个黑壮的汉子,其貌不扬,声音则颇为憨厚。
“好了,月瑶,你别和云鹿一般见识,他说话向来不怎么好听。”
汉子和女修曾是林云鹿的同窗,三人关系甚笃,是至交好友,因此说起话来也毫不客气。
闻言,女修冷哼一声:“他哪是说话不好听,我看他是直接掉进钱眼里了!”
听见这话,林云鹿慢吞吞伸出手:“毕竟你们也知道我逍遥峰很穷,不如你们先接济接济我,等我有钱了再还给你们。”
话音落下,林云鹿身边的峰主、长老瞬间作鸟兽散。
女修白了林云鹿一眼:“你哪次说还钱是真的还上了?你还不如说让我直接白给你钱。”
林云鹿无辜眨眼:“那给吗?”
“……想得美。”
见两位昔日同窗又开始拌嘴,壮汉依旧是笑呵呵和稀泥。
其他人懒得掺合进他们之中,便将注意力再次放到了比试上。
林云鹿话虽说得难听,但有一个地方他倒是没有说错——
云溥心的确快输了。
尽管方才那一剑已有了剑意的雏形,但云溥心最终还是敌不过真正的剑意。
天边捉摸不定的云最终却被漫天寒冷的冰雪所冻住。
当劲风拂过的那一刻,云溥心的剑势被强硬地击碎,一柄闪烁着寒光的长剑直逼云溥心咽喉。
而剑的另一端,却是面如桃花、英姿飒爽的少年郎。
谢惊雪双眸含笑,等裁判宣布比试结果后,他手腕一转,收回长剑,而后朝云溥心抱拳:“云师兄,承让。”
等云溥心回过神时,败局已经注定,他无奈,也只好回礼:“师弟过谦了。”
台下响起一大片欢呼。
而高台那边,太初仙宗的峰主、长老们也颇为满意。
掌门颔首,抚着白须笑着连道了三声“好”。
其余众人起身向清云峰峰主道喜,就连掌门也连声夸赞了清云峰峰主以及谢惊雪。
清云峰在太初仙宗十二主峰中排名最末。
而清云峰峰主流千明的实力中规中矩,在一众峰主中,他并不是惹眼的那个,相反,他的存在感极低。
可这样一个人,却偏偏教出了谢惊雪这般优秀的弟子。
其他峰主看得眼馋,忍不住向流千明请教一些教徒弟的经验。
难得被同僚们众星捧月般地围起来,流千明脸上却没有太多喜色,听着耳边接连不断的阿谀奉承,流千明神色淡淡,他一一回礼,而后远远向坐在主位上的掌门拱手说道:“掌门过誉了。”
另一边,正当流千明忙着应付同僚时,谢惊雪收起长剑,掀起衣袍利落地跳下比试台,青色的玉佩在他腰间轻轻晃动。
下了比试台,谢惊雪敛起了在台上的锋芒,刚刚获胜的喜悦还未消散,他眼中噙着一抹淡笑。
此时的谢惊雪还不过只是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收起长剑的他仿佛富贵闲散人家养出来的贵公子,温润俊雅,风度翩翩。
谢惊雪一下比试台,不少弟子立刻将他团团围住。
这些人里,既有谢惊雪的爱慕者,也有谢惊雪的崇拜者。
各种七嘴八舌的声音顿时将谢惊雪淹没。
“谢师兄,你刚刚比试的时候好厉害!”这是一个爱慕谢惊雪的女弟子。
“谢惊雪,你刚刚用的剑招是玄天剑法?玄天剑法也能这么厉害吗?谢师兄,你能不能教教我?”
这是另外一个剑痴女弟子。
谢惊雪身旁仿佛有几千只鸭子在同时说话,然而面对师弟师妹们的“热情”,谢惊雪却没有丝毫不耐,他不慌不忙地逐一回答着。
这时,人群中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弟子相互你推我挤,一不留神,一个外门弟子脚下一滑,被挤出人群。
外门弟子慌张不已,眼看他就要彻底摔倒在地上,这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一旁身来,稳稳地扶住了他的身体。
外门弟子怔怔抬头,就对上了谢惊雪含笑的目光:“小心。”
见外门弟子没反应,谢惊雪又有些担忧地问道:“师弟,你没事吧?”
外门弟子这才回过神,谢惊雪温和的声音让他的耳尖一下子变得通红,他慌张着摇了摇头,结结巴巴的,仿佛连舌头都差点打结:“谢、谢师兄,我……我没事。”
“谢谢。”片刻后,外门弟子后知后觉地急忙道谢。
“师弟没事就好。”谢惊雪轻弯了下眉眼。
这下外门弟子不止是舌头打结了,他连话都差一点不会说了。
好半晌,外门弟子好不容易才憋出一句:“谢师兄,我在修行上一直有一个问题,您能、能不能指点一下我?”
外门弟子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如果换了其他内门弟子,此时必定会讥讽或是无视这名外门弟子,毕竟一个既没天赋、又没背景的弟子根本不值得他们浪费时间去解疑,有这时间,还不如多修炼修炼,精进自己的修为。
然而谢惊雪却与那些内门弟子都不一样,他自始至终都既耐心又认真地倾听着这名弟子的问题,等弟子问完后,他很快给出了解决办法。
谢惊雪讲道时并不枯燥乏味,不知从何时起,伴随着谢惊雪不急不缓的声音,周围吵闹的人群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开始细细琢磨起谢惊雪通俗易通的话语来。
弟子们或沉吟、或深思,而最初问出问题的那名弟子更是如获至宝。
时间缓缓流逝,等到应付完所有弟子,谢惊雪这才惊觉时间早已过去了大半。
他加快脚步向高台的方向走去。
直到来到流千明身边,谢惊雪这才停下脚步,垂首恭敬地行了一礼:“师父,弟子来晚了。”
“……无妨。”流千明的目光落在谢惊雪身上,眸中神色难辨,他坐在高台上,刚刚谢惊雪为师弟师妹们解惑的场面他全都收入眼底,此时他自然不会责怪谢惊雪。
主位上的掌门越看谢惊雪越觉得满意,他笑呵呵说道:“千明,你可真是收了个好弟子。”
“掌门谬赞了。”
流千明垂眸拱手,再然后,他看向谢惊雪。
方才被无数弟子团团围住却依旧从容的谢惊雪,此时却显得有些紧张,他垂下的后背微微紧绷。
“师父,弟子……”
“你做得很好。”流千明不辨情绪地说。
谢惊雪眸终于光亮了起来,就算在其他人面前显得再稳重,但说到底,此时的他也不过只是一个希望获得长辈认可的少年人。
“谢师父夸奖。”
谢惊雪眸中浮现出一抹笑。
“但……”流千明话锋一转,“虽然你在这次宗内比试中胜出了,但接下来的宗门大比里你还会对上跟多实力更强劲的对手,切莫得意忘形,要戒骄戒躁……”
流千明说了许多,其中心意思无非是叮嘱谢惊雪不要得意忘形,要戒骄戒躁,领队参与宗门大比时要照顾好同宗弟子,不要丢太初仙宗的脸,谢惊雪一一答应并虚心记了下来。
等到流千明好不容易将话说完,谢惊雪便恭敬地双手递上一个盒子。
流千明微怔:“……这是?”
“听闻师父前些日子驱逐妖兽时受了伤,这是弟子为您寻来的伤药。”
谢惊雪似乎做什么都很完美,在旁人眼中,他太初仙宗这一届最优秀的弟子,在师弟师妹眼中,他耐心又温柔的好师兄,而在流千明眼前,他也是一个极好的徒弟。
看着眼前的木盒,流千明淡淡伸手接过,当木盒打开时,一道金光乍现,只见一株仙草正安安静静地躺在木盒里。
这株仙草周围萦绕着极为浓烈的灵气,让人一看便知道这株仙草品阶不低。
“这是……落蝉草!”
其他峰主围过来凑热闹,很快有眼尖的峰主看出这株仙草的来历。
落蝉草只生长于千年寒潭周围,是一种极为难找的灵植,它虽是疗伤圣物,但想要得到它,却需要先击败一种名为“落蝉”的妖兽。
这种妖兽极为特殊,实力也格外强大,它会用自己的性命守护“落蝉草”,因为落蝉草在不久之后将会孵化出下一只落蝉。
而谢惊雪如今不过元婴中期,对上这种妖兽仍旧有些勉强,流千明细细打量着谢惊雪,这才发现谢惊雪身上竟是受了伤!
谢惊雪明明受了伤,却依旧在宗内比试中斩获头筹。
流千明盒上木盒,在所有峰主艳羡的目光中轻声道:“多谢,你有心了。”
“这是弟子应该做的。”
谢惊雪不卑不亢的话引来了更多峰主对流千明的羡慕。
一位峰主忽然轻咳:“咳,千明啊,你这徒弟家里还有没有什么兄弟姐妹,若是天赋不错,我也可以将其……”
“收为弟子,”那峰主话还没说完,另一旁一个峰主立刻接上,完了还不忘记抹黑老对手一把,“他说得这么不情愿,不如我来吧。”
“诶,你!”见老对手这般不要脸,一开始话说的峰主立刻急眼了,两人顿时开始吵起架来。
峰主们吵吵嚷嚷,身为话题中心的谢惊雪却自始至终神色淡然,见流千明对自己的礼物颇为满意,谢惊雪压下即将弯起的唇角,尽量镇定说道:“师父若没有其他事情,那弟子便先行告退。”
“嗯,去收拾行李吧,队伍明日便要出发。”流千明说道。
“是。”
谢惊雪行礼后退下。
从演武场离开后,谢惊雪下山来到了谢家。
这几日要去参加宗门大比的事情须得与叔父叔母说上一声,免得记挂担心,谢惊雪想着,不知不觉早已一路来到了谢家门前。
谢家也是修仙世家,家族底蕴并不弱。
谢家门口处的护卫不想认识谢惊雪也难,见谢惊雪一来,两人连忙向谢惊雪问好:“三少爷。”
谢惊雪笑吟吟摆手,示意护卫不必多礼。
他问护卫:“叔父叔母呢?”
“家主和家主夫人都在膳厅,他们已经听说了三少爷要去参与宗门大比的消息,家主下午便吩咐了人准备好一大桌子菜,说是要为三少爷庆祝一番。”
闻言,谢惊雪眼中笑意更浓:“那我这便去找叔父叔母。”
谢惊雪踏入门槛,谢家占地极大,但谢惊雪自幼就在这里长大,这里每一条路他都熟记于心。
然而,谢惊雪正走过一个拐角时,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却出现在眼前。
“兄长。”
谢惊雪恭敬地向眼前的人行礼。
谢明玉不怎么想搭理谢惊雪的问好,他阴阳怪气道:“听说你今日又是第一?”
“是,托兄长的福。”
谢惊雪神色未变,反而依旧敬谢明玉为兄长。
谢明玉冷哼一声,就在谢惊雪以为他会继续为难自己时,谢明玉却没有再说话。
谢惊雪微怔,他抬起头,对上谢明玉的视线。
今天谢明玉的视线似乎有种说不出来的古怪感。
谢惊雪正有些疑惑,却听谢明玉意味深长道:“哼,那你就好好高兴吧,过了今天,你可就没这机会了。”
说罢,谢明玉转身就走,似乎多看谢惊雪一眼,他都觉得厌烦。
谢惊雪又愣了愣,但最终,他并没有将这个小小的插曲放在心上。
谢明玉的性格向来如此,谢惊雪以谢明玉只是在暗指他最多只能参加两届宗门大比。
谢惊雪一路来到了膳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