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贺兰南星抬手拂落发间的花瓣。他自幼生在冷宫,庆康帝从未召见过他,也不允许他参加任何宴会。
方才在御花园,庆康帝对待他与五皇子的态度天差地别,不过贺兰南星并不难过,没有期待,便也不会失望。
似是察觉到少年心中所想,九方祢抬起手,摸了摸他的头。
两人绕出御花园,引路的宫女过来请示。九方祢略一思索:“今晚你先去凤熙宫借住一宿,明日另择宫苑。”
贺兰南星点点头。他尚未加冠,皇后娘娘又是他的嫡母,况且二皇兄前些时日也进宫了,倒是无需避嫌。
这十几年来,皇后娘娘宫里的人从未欺辱过他们,若是没有皇后娘娘的照拂,他们主仆四人只怕要饿死在冷宫里了。
九方祢将贺兰南星送至凤熙宫,小宫女进去通报。不多时,凤熙宫的掌事女官锦裳亲自迎出来:“七皇子殿下,我们娘娘请您进去。”
贺兰南星跟着锦裳迈入宫门,停下脚步回过头看着九方祢。
九方祢站在月色下,唇角浮起清浅笑意。
贺兰南星转回头,跟着宫女走进凤熙宫。到了一处陌生的地方,他以为自己会睡不安稳,没想到一夜过去,他竟然没有做噩梦,安然睡到天明。
往日的无数个黑夜,他都会梦到自己在冰冷刺骨的湖水里挣扎,然后在一片绝望中惊醒。
当初救自己的人如今又救了自己一次,所以他才摆脱了这个心结吗?
早膳的时候,锦裳来到侧殿:“七皇子,皇后娘娘请您去膳厅用早膳。”
贺兰南星抿了抿唇:“陪母后用膳?”
锦裳笑道:“不只是您,还有二皇子和越世子。娘娘说了,大家一齐用膳热闹一些。”
贺兰南星不好拒绝,简单收拾了一下,而后随着锦裳去正殿用早膳。
“七皇子到。”
贺兰南星走进膳厅,行了一礼:“儿臣参见母后,见过二皇兄,越世子。”
皇后淡淡颔首:“过来坐。”
越珩起身行礼:“镇南侯世子越珩见过七皇子殿下。”
贺兰南星回了一礼,在二皇子身边坐下,宫女们上前布菜。早膳过后,他不好意思继续待在凤熙宫,便说自己想去药阁看一看。
越珩立马站起身:“殿下,我陪你一起去吧。”
二皇子惊奇地盯着他,皇后摆摆手:“去吧。”
从凤熙宫到药阁,最近的一条路便是穿过御花园。越珩折了一枝四季梅递给贺兰南星:“送给你。”
贺兰南星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
越珩拧起眉:“你怕我?”
贺兰南星正要说什么,婉贵嫔带着宫女走过来,阴阳怪气道:“哟,越世子怎和七皇子走在一道?莫不是昨夜又哪处失了火,越世子连夜将七皇子救出宫了吧?”
越珩攥紧拳头,他身为男子,又是晚辈,不好同婉贵嫔计较,只是这婉贵嫔说话也太刻薄了。
贺兰南星向前一步,不卑不亢道:“婉贵嫔娘娘慎言,我昨夜借住在母后的凤熙宫。”
婉贵嫔惊了一跳,这小废物昨日竟去了皇后的凤熙宫,那她方才的话岂不是诅咒皇后宫中失火?
宫女四处张望了一下,低声道:“娘娘,附近没人。”
婉贵嫔挺直腰板,冷笑一声:“怎么,在皇后宫里住了一晚就忘记自己的身份了?见到本嫔居然不行礼!”
贺兰南星轻声道:“皇子公主们只需向二品及二品以上独掌一宫的宫妃行礼,您是正三品贵嫔,虽差一线,实则千里。”
婉贵嫔被他气个倒仰,只是她昨日刚被庆康帝训斥,心里又忌惮着那位国师,也不敢再继续找贺兰南星的麻烦,搭着宫女的手怒气冲冲地离开了。
越珩看了一眼贺兰南星清隽雅致的面容。七皇子并非畏缩怯懦之人,婉贵嫔这种宠妃他尚且不惧,为何却独独害怕自己?
带着一肚子疑问,两人来到废弃的药阁。药阁里原本就没有什么值钱的物件,却没想到侍卫在拆除药阁之时,竟将一应陈设物品全部摔碎了。
贺兰南星俯下身,捡起地上的一块碎瓷片。
“那年我八岁,一伙宫人抬着两个漂亮名贵的花瓶路过药阁。我羡慕得紧,便央着嬷嬷帮我讨一个花瓶摆在屋子里,害得嬷嬷去内侍省受了好一通辱骂。”
“次日药阁门口便摆了一个花瓶。”
贺兰南星一顿:“你如何知晓此事?”
越珩红了耳朵:“因为这个花瓶是在下派人送去的。”
贺兰南星捧着手里的花瓶碎片,呆住了。
从他八岁那年开始,药阁门口便经常出现点心餐食,还有许多精美物件,他知晓定是有好心人见他们日子困窘出手相助,却没想到这个好心人原来是他。
贺兰南星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犹豫之间突然听到有人叫他的名字。他抬起头,怔怔望着前方。
当朝国师乘着清风,于路尽头缓缓走来。
越珩行礼道:“镇南侯世子越珩见过大人。”
九方祢回了一礼:“越世子不必多礼,本王要带七皇子挑选宫殿,就先失陪了。”
贺兰南星跟着九方祢离开药阁,越珩站在原地发呆,他的随从恨铁不成钢地走上前:“哎哟我的世子爷啊,您怎么就让七皇子跟着那位大人离开了。”
越珩瞥他一眼:“国师奉皇命带七皇子挑选宫殿,我为何要阻拦?”
随从:……
他家世子爷平日里聪慧机敏、进退有度,怎么到了七皇子这里就……随从十分糟心地朝贺兰南星离开的方向望了一眼。
“皇后娘娘很好,二皇兄也很温和,只是我与他亲近不起来。”贺兰南星抬头看着九方祢,“还是大人更像我的哥哥。”
九方祢勾起唇角:“做你哥哥可以,但你要听哥哥的话。”
贺兰南星叹了一口气:“我母妃若是知道我认了大人做哥哥,不知道要如何开心呢。”
“大,大人。”内侍省的管事带着两个小太监气喘吁吁跑到九方祢面前,原来这位大人在这里,让他一顿好找。
九方祢牵起贺兰南星的手:“走,我陪你选宫殿。”
管事瞪大眼睛,原来七皇子同这位大人如此亲密。
他心里止不住地懊悔,每次药阁那个老嬷嬷来内侍省讨东西,他都态度恶劣地打发回去了,如今只能求菩萨保佑这位七皇子不是记仇的性子。
宫里空置的宫殿共六处,除去意义特殊的关雎宫,还剩五处。第一处便是离紫宸殿不远的沧澜宫,与五皇子的沧溟宫遥遥相对。
贺兰南星摇摇头,他并不打算与庆康帝培养亲情,也不愿同五皇子相较。
第二处是凤熙宫西后侧的重霄宫,管事掏出钥匙打开宫门。
九方祢颔首:“此地不错,一步一景。”
管事觑着九方祢的神色:“大人可是选定了?”
九方祢点头,管事便带着人去紫宸殿回话了。
贺兰南星打量着风景如画的重霄宫,开口道:“此处虽好,还是出宫建府更为自在。”
“经此一遭,内侍省再不敢随意糊弄你。”九方祢摸他的头,“明年开春,我向皇上请旨准你出宫建府。”
贺兰南星郑重地行了一个礼:“多谢大人。”
“不叫哥哥?”
笑意从九方祢的唇畔洇出,一瞬间昼回春暖。
贺兰南星的脸有些热,抿了抿唇:“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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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整个上午,内侍省各司各处陆陆续续往重霄宫送来许多东西,几案桌椅、笔墨纸砚、各色珍玩一应俱全。
院子里摆得满满当当,只等分拨来重霄宫伺候的宫人到了,便开始拾掇。
宫里的人惯会看眼色,便是皇上再不喜七皇子,有那位大人在,这重霄宫就是热灶,就得好好供着。
巳时,国师府的人将山雁和小叶子送进宫,出乎意料的是,王嬷嬷居然也随着他们一齐进宫了。
贺兰南星赶紧扶着王嬷嬷坐下:“您怎么不好好在国师府养伤呢?”
王嬷嬷笑道:“老奴实在记挂殿下,总是提着一颗心。殿下不必担心,老奴受的伤是疼了一些,却也不是什么致人伤残的大刑。”
贺兰南星扶着王嬷嬷去侧殿休息,回来看到山雁爱不释手地摸着用一整块降香黄檀制成的书案:“殿下,奴婢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好东西呢!这张书案还有香味!”
小叶子摸了摸肚子:“奴才也是第一次尝到如此香甜的点心!”
空气中弥漫着降香黄檀特有的清雅香味,贺兰南星笑了一下。
山雁继续道:“九方大人位高权重,殿下孤苦无依,九方大人正好能做您的依靠。”
“当年在湖边,九方大人救了您一命,如今又是他将王嬷嬷从内刑狱救出,如此看来,九方大人便是殿下的守护星。”
贺兰南星摇了摇头:“不能总想着依靠别人。”
重霄宫院子里种着许多梨花树,一阵清风拂过,花瓣纷纷扬扬落了满地,飞花如雪。
贺兰南星怔了一下:“很久很久以前,我似乎也见过这样的梨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