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小太监倚着柱子站在紫宸殿外,日光和暖,晒得他昏昏欲睡。
贺兰溟抬了抬眼,他的贴身宫女夏晴走上前,狠狠甩了小太监一巴掌。小太监被这一巴掌打得清醒过来,连忙跪下行礼:“奴才参见五皇子。”
贺兰溟不耐烦地皱着眉,夏晴抬手又是一巴掌:“没眼色的东西,还不快进去通报,我们殿下求见皇上!”
小太监的脸颊登时肿起,垂着头进去通报。
守在内殿门前的是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公公,他瞧见小太监的脸,压低声音道:“五皇子来了?”
小太监点头:“劳烦您进去通报一声,五皇子求见皇上。”
老公公悄悄叮嘱他:“今夜你来我房里一趟,我给你上点儿药,御前伺候可不能肿着一张脸。”
老公公去内殿通报了,小太监站在一旁发呆。各宫各处的奴才奴婢都羡慕他们在紫宸殿当差,却不知紫宸殿的奴才也是分三六九等的。
像他这种在皇上面前说不上半句话,甚至连皇上的面都见不到的,还不是任人打骂。
不一会儿,王进德笑眯眯地出来了:“殿下,皇上请您进去呢。”
夏晴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绣工上乘的荷包递给王进德:“有劳总管了。”
王进德不动声色地收下:“杂家就说殿下要多来紫宸殿,皇上见了您心里高兴。”
“本殿下算不得什么,还是魏总管最得父皇心意。”贺兰溟笑了一下,跟着王进德走进内殿。
庆康帝坐在龙案前:“小六怎么过来了?”
“父皇,儿臣有事禀报。”贺兰溟犹豫片刻开口道,“昨日,昨日药阁失火了。”
“药阁?”庆康帝皱着眉,“朕怎么不记得宫里还有一处药阁?”
贺兰溟小心翼翼地看了庆康帝一眼:“药阁是……是七皇弟的住处。”
空气瞬间沉默下来,王进德冷汗涔涔,他弓着身子,丝毫不敢看庆康帝的脸色。
庆康帝沉着脸不说话,贺兰溟“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父皇,药阁的火势很大,今早儿臣遣人问了昨日救火的侍卫,侍卫说并未发现七皇弟的踪迹,七皇弟……七皇弟就这么消失不见了,儿臣实在担心。”
庆康帝一拍桌子,殿里大大小小的宫女太监跪了一地。
“儿臣知晓七皇弟乃不详之人。”贺兰溟磕了一个头,“可儿臣总念着母妃与馨妃娘娘昔年在北朔的情分。”
庆康帝瞪着眼,怒气冲冲指着王进德:“你,好好给他讲讲当年之事。”
王进德弓着身子道:“庶人裴馨,北朔丞相之女,北朔战败后,裴馨被送来我朝和亲,获封馨妃。庆康五年,馨妃通敌叛国,私绘皇宫地形图送出宫被侍卫截获。”
“皇上念在馨妃怀着身孕从轻发落,废馨妃为庶人打入冷宫。”
贺兰溟瘫在地上,脸色惨白地开口道:“父皇,儿臣,儿臣从未听母妃讲过此事……”
庆康帝脸色一缓:“婉儿良善,从不背后说人是非,你的性子也是随了她。”
贺兰溟呆呆地呓语:“只是七皇弟突然失踪,此事太蹊跷了,难道,难道七皇弟心里记恨父皇,他要逃回北朔吗?”
夏晴急死了,悄悄拉了拉她家殿下的袖子。贺兰溟如梦初醒,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跪在地上张惶地叩头。
王进德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庆康帝将龙案上的茶杯摔到地上:“失踪?朕的皇宫从来都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怕是叛逃出宫了吧?养不熟的白眼狼,来人!封锁城门全城搜捕,即刻捉拿七皇子归案!”
他又瞧了一眼贺兰溟,竭力压住怒火:“至于你,身为皇子不思进取,回宫闭门思过一月。”
贺兰溟磕了一个头,抖着声音道:“是,父皇。”
得知七皇子失踪,越珩匆匆骑着马进宫。
药阁在皇宫的最西角,与冷宫相邻。越珩到的时候,整个药阁已经变成了断壁残垣,还未散尽的烟尘在空气中飘荡。
他伸手拦下一名侍卫:“此处是七皇子的住所,你们怎敢拆毁?”
侍卫摊上这事儿心里正不耐烦呢,没好气地回过头,发现询问之人是镇南侯世子,皇后娘娘的亲侄子,又换上一副笑脸:“七皇子叛逃出宫,这药阁自然也留不得了。”
“什么?”越珩揪住侍卫的衣领,“你说清楚!”
侍卫苦着一张脸:“世子,小人只是一个侍卫,小人也不清楚啊!”
越珩松开他,大踏步离开药阁,他要去凤熙宫找姑母。
从药阁到凤熙宫,最近的一条路便是穿过御花园。春来御花园风景如画,宫里许多妃嫔都在御花园赏春景。
“婉贵嫔娘娘,听说七皇子逃回北朔了?”
婉贵嫔声音娇媚:“北朔丞相的外孙,自然向着北朔了。”
“婉贵嫔,你可别忘了你也是北朔人。”
婉贵嫔捂着嘴笑:“本嫔一介小官之女,怎敢与丞相之女相较?”
越珩躲在假山后,越听越火。
一个小宫女跑过来,气喘吁吁道:“娘娘,七、七皇子回来了,还有那位大……”
婉贵嫔柳眉倒竖:“本嫔倒要看看,哪个贼人敢与七皇子勾结!”
她的话音刚落,便有两道人影相携走进御花园。
当朝国师着一袭广袖白袍,清朗如玉,列松如翠。他的手里牵着一名少年,少年的银发浸在日光里,染上一层金霞。
婉贵嫔登时白了脸,若不是有宫女扶着,恐怕此刻她已经瘫软在地了。
南沁皇宫无人不识国师九方祢,便是她们这些避见外男的深宫妇人,也在年节的国宴朝宴上见过九方祢许多次。
方贵嫔最先回神,向九方祢福了福身:“见过大人。”
其他妃嫔如梦初醒地跟着行礼。
九方祢扫了她们一眼,淡淡道:“诸位娘娘不必多礼。”
明明是极好听的音色,却让婉贵嫔打了一个冷颤。
越珩躲在假山后,看着这位深受皇上倚重的国师。
虽然经常进宫,但他并没有在宫里遇到过这位大人。今日见了此情此景,他才真正意识到这位大人在宫里的地位有多高。
在他这里,嫡庶尊卑,君臣有别都是不存在的。
贺兰南星亦是第一次见到婉贵嫔如此低眉顺眼的模样,他抬起头看着九方祢。是了,大人官拜当朝国师,爵位却是一字并肩王。
九方祢挑了一张石凳坐下,贺兰南星被他的力道一带,差点摔到他怀里。
九方祢拉着他坐在另一个石凳上,轻声道:“抱歉。”
贺兰南星摇了摇头,心却安定下来。
九方祢随意指了一个小太监:“你去请皇上到御花园。”
小太监忙不迭地应了,跑得飞快。他这回可真是蛹打呼噜捡着了,头一次遇到这么好的差事。不仅能在皇上面前露个脸说句话,兴许还能讨着一大笔赏。
听闻皇上要来,越珩便从假山后离开。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贺兰南星,却发现贺兰南星的目光落在九方祢身上。
整个御花园一片寂静,落针可闻。明黄伞盖很快出现在御花园,众人跪下行礼,贺兰南星正准备跪下,却被九方祢拉住。
“都平身吧。”庆康帝面上带着笑,暗沉的眼睛里透着亮光,“国师今日怎的进宫了?”
九方祢拱手:“参见皇上。”
“国师不必多礼,随朕来这边坐。”庆康帝看到坐在九方祢身旁的陌生少年,顿了一下开口道,“国师,这位是……?”
王进德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弓着身子上前回道:“皇上,这是药阁的七皇子。”
庆康帝踹了他一脚:“用得着你这个老东西多嘴!来人,将七皇子押入天牢,听候发落!”
侍卫上前正要带走贺兰南星,看到九方祢的面色,僵在原地不敢动了。
庆康帝见状开口道:“国师在宫外有所不知,这个孽畜勾结贼人放火烧宫,蓄意谋反,实乃不忠不孝不义,万死难赎其罪!”
九方祢扫了他一眼:“皇上说的贼人是指微臣吗?”
庆康帝心一慌,向前迈了一小步:“国师此话怎讲?”
九方祢淡淡道:“七皇子并未私逃出宫,是臣派人将他接到国师府。”
庆康帝缓下面色:“原来如此。”
婉贵嫔狠狠剜了贺兰南星一眼,不甘心地开口道:“请问大人,为何要将七皇子接至国师府?”
九方祢转头看她一眼:“婉贵嫔娘娘。”
婉贵嫔吓白了脸,皇上驾临御花园带给她的勇气都被这清清淡淡的五个字打散了。
庆康帝斥道:“国师做事岂容你等置喙!你,回宫闭门思过去。”
贴身宫女正要扶起婉贵嫔,九方祢开口道:“皇上且慢,婉贵嫔娘娘是天子妃嫔,臣合该向娘娘解释一句。”
庆康帝心里舒坦,又瞪了婉贵嫔一眼:“一介三品贵嫔,哪里值当国师多费唇舌,你可是朕亲封的一字并肩王。”
九方祢并未理会庆康帝,他看了一眼站在自己身后的贺兰南星:“臣夜观天象,见七皇子命星微弱,臣便派人进宫,将七皇子从大火中救出。”
“皇上,臣的师父早年间曾为七皇子卜过一卦,七皇子的命格与南沁休戚相关。只是七皇子在宫内,臣在宫外,便是臣有通天之能,许多时候也是鞭长莫及。”
庆康帝的一颗心已经提起来了,九方祢师从归玄道长,师徒二人皆洞彻天机、未卜先知,是南沁的神,保南沁长盛不衰。
九方祢又道:“这已是臣第二次将七皇子从险境中救出了。”
“第二次?”庆康帝皱紧眉头,“第一次是何时?朕怎么一点都不记得了?”
王进德上前道:“皇上,十年前七皇子落入御湖,是王爷救了七皇子。”
九方祢眼尾一挑,修长的眉目裹挟上一股冷意。
王进德突然想起这位主儿不喜别人叫他王爷,连忙缩着脑袋退到后边,心里念了一声佛。
庆康帝揉了揉额角,隐约记起确有此事。他犹豫道:“只是药阁已毀……”
婉贵嫔软着嗓子:“皇上,不如先让七皇子去纤羽阁住上一段时日,待药阁修缮完毕再搬回来。”
庆康帝正要下令,贺兰南星轻轻拉了拉九方祢的袖子,九方祢瞥了一眼婉贵嫔:“药阁已毁,七皇子另择宫苑。”
庆康帝点点头:“确应如此,王进德,你命内侍省选一处宫殿给七皇子住。”
“且慢。”九方祢随手指了一个小太监,“你去将五皇子请到御花园。”
庆康帝觑着他的面色:“国师,这又是为何啊?”
九方祢闭口不言,庆康帝也不敢多问了。
贺兰南星抿了抿唇,王嬷嬷的冤屈终于要洗清了。他抬头看着九方祢清越的背影,思绪飘回很多年前。
母妃怀着他被打入冷宫,因此他一出生便在冷宫了。冷宫其实很热闹,这里有吵着闹着求见皇上的,有披头散发吹拉弹唱的,还有疯疯癫癫既哭又笑的。
母妃却说这冷宫里一片死寂,于是王嬷嬷买通看守冷宫的侍卫,时常带着他溜出去。
当年自己落入御湖,是国师大人救了自己,甚至自己被挪出冷宫,也是因为国师大人的一句话。
婉贵嫔盯着贺兰南星,绞紧手里的帕子。当年裴馨那个贱人也是如此,成日里装着一副清冷柔弱的模样,勾得许多人为她失魂落魄。
只是有国师护着这个废物,她的茗儿此番怕是讨不着什么好了。
“五皇子到!”
“儿臣参见父皇。”贺兰溟向庆康帝行礼,又转身对着九方祢揖了一礼,“见过大人。”
“五皇子不必多礼。”
这位仙人模样的国师大人第一次同他讲话,贺兰溟惴惴不安地开口道:“听说大人找我。”
九方祢瞥了一眼站在他身后的宫女,不疾不徐道:“将此宫女押入内刑狱。”
夏晴吓得一抖,连忙跪在地上磕头:“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
她去过几次内刑狱,内刑狱那样可怕的地方,进去便是不死也得脱层皮,生不如死走一遭,出来有没有个人样都不一定。
夏晴向前爬了几步,跪在贺兰溟面前:“殿下,求求您救救奴婢,您救救奴婢吧!”
庆康帝看着九方祢:“国师,这……”
“启禀父皇,前日七皇弟的奶娘王嬷嬷偷了您赐给儿臣的绘春乌骨扇,儿臣派人去药阁索要,王嬷嬷拒不承认,儿臣一气之下便将她发落到了内刑狱。”
贺兰溟跪在地上磕了一个头:“父皇,王嬷嬷偷盗御赐之物乃是死罪,儿臣……”
庆康帝板起脸:“你是朕的儿子,便是将那刁奴处死又如何?”
婉贵嫔痛快地瞪了一眼贺兰南星。
九方祢冷声道:“拖下去。”
侍卫上前将夏晴带走,庆康帝没有阻拦。
皇上的确疼爱五皇子,但她只是五皇子的一个奴婢,皇上不会管她的死活。夏晴膝行几步,对着九方祢磕头:“大人饶命,奴婢招了,奴婢全招了。”
便是一死,她也要死的干脆利落,而不是去内刑狱受尽所有酷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五皇子高喝一声:“夏晴!”
夏晴置若罔闻,她跪在地上,竹筒倒豆子般将一切都交代了:“王嬷嬷并未偷窃御赐之物,是奴婢恨七皇子乃不详之人,便寻个由头诬陷王嬷嬷。”
“奴婢想着,若是王嬷嬷折损在内刑狱,七皇子定会伤心欲绝。”
九方祢垂眸看着跪在他脚边的宫女:“死罪可免,活罪难逃。王嬷嬷受过什么,你便也去内刑狱一模一样受一遭。”
贺兰溟哼了一声:“此等欺下瞒上的刁奴合该处死,去内刑狱太便宜了她!”
夏晴脸一白,殿下……
贺兰南星蹲下身,在夏晴耳边说了一句话,夏晴听毕,顺从地被侍卫拖走了。
九方祢牵起贺兰南星,对着庆康帝一颔首:“微臣告退。”
贺兰溟盯着两人相携而去的背影:“父皇——”
“闭嘴!”庆康帝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他是老了记性不好,却不代表他没脑子。
“你们母子俩一样蠢,连一个废物都不如!”
–
“在他们眼里我是废物,我也确实没本事,连自己的奶嬷嬷都护不住。”
贺兰南星叹了一口气:“小时候我觉得天底下最可怕的人就是父皇和婉贵嫔,却没想到他们见了大人,就像老鼠见了猫似的。”
九方祢淡淡道:“我能给皇上所求,解皇上所苦,因此他敬我怕我却又疏我防我。”
贺兰南星想起今日之事:“大人,您方才说我的命格与南沁休戚相关,是真的吗?”
九方祢勾起唇角:“往日是真,今后只会更真。”
一阵微风拂过,四季梅的花瓣落了一地,一片花瓣乘着风,飘到贺兰南星发间。他回过头看了一眼,又收回视线,跟着九方祢离开御花园。
空气轻轻波动,两个身披八卦衣,手持鹅毛扇的人出现在四季梅后。
星戊慢吞吞地摇着鹅毛扇:“小殿下如今是越世子,而那位与我有缘的道友竟然变成了南沁七皇子。”
“师兄,为何我们没有新身份?”站在星戊旁边的少年扁了扁嘴,“好不容易入了幻境,我也想混个皇亲国戚当当。”
星戊用鹅毛扇拍他的头:“幻境会放大人心中的爱恨嗔痴贪恶欲,我天一门弟子不受俗念所扰,自然不会深陷幻境不可自拔。”
“对了师兄,咱们循着八卦盘的指引追寻魔踪,最终却进入这个幻境。”少年有些犹豫地开口道,“难不成有魔族也进了这个幻境?”
星戊望着南沁国师与七皇子远去的背影:“或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