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十二区沙漠昼夜温差极大,白日里火伞高张，焦金流石，入夜后滴水成冰,几近寒冬腊月。
沙漠毒蝎的巢穴深入地下百米，大大小小的地洞星罗棋布,地洞之间有坑道串联,组成一座庞大的地下迷宫，处处都是死亡陷阱。
伊斯特顺着一条坑道潜行,节肢在黑暗中浮现荧光,仿佛一件艺术品。落入沙漠毒蝎眼中却如死神的镰刀,随时将取走它们的性命。
通道弯弯曲曲,宽窄不一。多数时间,白狼蛛需要拓宽道路才能前行。
沙漠具有流动性,在伊斯特挖掘时，不时有细沙自头顶洒落。
簌簌声传入地洞，沙漠毒蝎顿时变得紧张起来。
大大小小的毒蝎在洞内乱窜，心知遭遇天敌，生不出丝毫对抗的念头,纷纷沿着坑道逃走,不敢有片刻迟疑。
伊斯特在挖掘中前行,穿过一个又一个毒蝎的巢穴,耗费数个小时深入地下，终于甩掉追逐的机械甲虫。
在他身后,相隔多条通道，三只机械甲虫困在同一个地洞内。复眼拍摄下沿途景象,如实传送回地面。
因失去线索，机械甲虫被迫停留在原地,头顶红光闪烁不停。
它们的追踪能力极强，罕见会让目标逃脱。
无奈搜捕的对象是白狼蛛，天生属于这片沙漠，能在任何毒虫的巢穴来去自如，它们注定会遭遇失败。
前方的道路错综复杂，逐条寻找将耗费大量时间。机械甲虫数量不足，它们发出讯号，表明需要支援。
偏在这时，边境又遭遇雇佣兵入侵。
这些外来的家伙像一群蝗虫，三番五次侵扰边境，妄图入侵十二区。
更糟糕的是每次雇佣兵入寝，监狱中总会发生暴动。规模有大有小，没有一次成功，却是屡禁不绝。
暴徒被强力镇压，挂上木架以儆效尤。
木架密集排列在操场干，整体被血染红，早失去本来颜色。
距离上次袭击不过数日，雇佣兵竟然又卷土重来。
喻非接替喻炎，重掌舰队指挥权。巫妖的黑船即将升空，率领百余艘战舰奔赴边境。
机械甲虫接到指令，它们暂时不会有任何支援。在喻非返回之前，它们需要留在地下，全部原地待命。
对此，喻炎认为没有必要。
“地下究竟有什么，让你这么在意？”他登上楼顶，抱臂站在停机坪前，对喻非的慎重感到不解，“如果你不放心，我带人去找？”
“不，你留在这里。”喻非整理手套，食指相扣，指关节发出几声脆响。暗红色的双眼眺望荒漠，落向夜色起伏的沙丘，声音冰冷，“监狱内不会平静，可以肯定，之前几次都是第一区在动手脚，这次必须处理干净。至于别的，等我回来再说。”
“好吧。”喻炎点点头，没有继续坚持。
天际泛起白光，不时有光焰腾起，证明巡逻飞船已经与来敌交火。
没有更多时间耽搁，喻非快步进入船舱，战舰在夜色下起飞，化为一道道流光，冲向战斗爆发的地点。
目送战舰飞远，喻炎举高双臂抻了个懒腰。晃动两下脖颈，他没有在原地久留，很快转身离开停机坪。
他刚刚走入升降梯，未及按下控制板，手腕上的通讯器就亮起微光。
“监狱长，二层囚徒暴动。”看守的声音传来，伴随着枪声，听上去情况不太乐观。
“又是那群星盗。”喻炎皱了下眉。
因议会发起的质询，喻非暂时卸任，喻炎替代他成为监狱长，此后一直未变。
在这栋监狱中，监狱长有绝对的控制权。
对于闹事的囚徒，两人奉行同一准则：摒弃劝说，直接强力镇压。
尤其是对关押的星盗。没必要和这群亡命之徒讲道理，唯有铁血手腕能让他们老实。
“抽调第三层和第四层的看守，全部前往第二层。”喻炎果断下达命令，“我马上就到。”
“遵命。”
通话结束，光屏随之熄灭。
金属门瞬间合拢，梯厢迅速开始下降。
白光掠过梯厢内部，由上至下套成圆环。喻炎盯着门上光影，暗红的双眼涌出森冷的杀意，一抹黑色图纹浮上眼角，很快又变得浅淡，仿佛从不曾出现。
叮地一声，升降梯停在二楼。
喻炎迈步走出梯厢，尚未穿过走廊，耳边已充斥爆裂声。
激光束穿梭在空气中，击中一只机械甲虫，电流如银蛇狂舞，光焰蹿升，刹那燃成一颗火球。
“他们从哪里获得武器？”
“变形人？”
“不，是地狱星人！”
“有地狱星人混进监狱！”
星盗们秘密得到武器，发起最大规模的一场暴动。
看守们猝不及防，火力遭到压制。直至援兵抵达，情况才以扭转。但想要彻底解决暴动的囚徒，并不是那么容易。
“真是麻烦。”喻炎很想叹气。
他抬手按压眉心，怀疑自己是否是天生的劳碌命。
不然如何解释眼前状况？
如愿交出舰队指挥权，还以为能轻松几天，结果就遇到囚徒暴动。
距离上次才过去多久？
两天，三天，还是五天？
还有地狱星人潜入，真是让人火大。
喻炎单手覆盖眉眼，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松开手时，额角又出现黑色图案，同喻非脸上的十分相似。
无视乱飞的激光束，他迈步穿过走廊，身周掀起气流，透明的风刃肆意飞舞。
他每前进一段距离，都会伴随着可怕的爆裂声。
抵近监舍门前，也是冲突最激烈的区域，暗红色的双眼锁定目标，他忽然伸出手，猛然抓向墙壁。
惨叫声传来，墙上浮现透明的人形。地狱星人根本来不及躲闪，就被他抓碎肩膀，凶狠掼到地上。
不等对方开口求饶，喻炎抬起长腿，坚硬的靴底踩住潜入者的脖子，持续向下用力，生生踩断对方的颈骨。
地狱星人当场咽气，凄惨的下场使人胆寒。
暴动的星盗受到震慑，气势顿时减弱。
藏在人群中的其他潜入者心生畏惧，正打算偷偷溜走，就听喻炎下达命令：“清空监舍，一个不留。”
“全部清空？”看守们面露震惊。
“执行命令。”喻炎持续碾压，将脚下的骨头碾得粉碎。他重新扬起笑容，黑纹自眼角延伸至耳廓，愈显神秘华丽。
“他们是一群暴徒，攻击监狱看守，妄图越狱。我身为监狱长，必须履行责任。”
“杀光他们。”
喻炎虽然在笑，笑意却不达眼底。
一瞬间，他同喻非的铁血重合。
看守们不再迟疑，纷纷挺起激光枪，将能量推至最高，无差别进行射击。他们悍然挺进监舍，星盗被杀得胆寒，完全无力抵抗，接连倒在血泊中。
有个别星盗想要求饶，给予他们的不是宽容，而是更加凶猛的火力。
“你们曾有机会活下来，可惜没能抓住。”喻炎踩上一名星盗的手掌，视线扫过染血的监舍，“安德烈许诺给你们什么，才让你们连命都不要？”
星盗惊恐地睁大双眼，张嘴却无法回答。鲜血从嘴角涌出，他的身体抽搐两下，在恐惧中咽下最后一口气。
星盗大量死亡，监舍逐渐变得空旷。
鲜血流淌在地面，飞溅上墙壁，地狱星人无处躲藏，一个接一个被揪出来。
“我不擅长审问。”喻炎俯视瘫软在地的俘虏，唯一活下来的幸运儿。他翘起嘴角，居高临下说道，“你可以自己说，或者等到喻非回来。”
环顾周围的尸体，地狱星人惊恐万状。深知十二区治安官的恐怖，他不敢有任何隐瞒，竹筒倒豆子一般，将潜入十二区的任务和盘托出。
“鼓动囚徒暴动，扰乱十二区，就赦免他们的罪行，还给予奖赏？”听完对方的讲述，喻炎怒极而笑，“真是个好主意。”
地狱星人一动也不敢动，额头滚落大颗汗珠。
他全部都说了，一点没有隐瞒，只盼望自己能活下来。
很可惜，他的愿望终究落空。
伴随着一声枪响，地狱星人倒在血泊中，和他的同族躺在一起，身体由透明染上灰白，仿佛一尊石膏像。
“清理干净。”喻炎吩咐看守，同时打开通讯器，将这场暴动告知喻非。想到可能有其他潜入者，他下令搜查整座监狱，不放过任何角落。
“搜查所有建筑，包括封闭的房间。”他给予看守指令，并启动所有机械虫，“我不希望今天的事再次发生。”
“是！”
看守们忠实执行命令。
死去的星盗和地狱星人被送出监狱，丢进荒凉的沙漠。不需要多久，就会有毒虫从地下爬出来，将尸体清理得一干二净。
看守在监狱中严密排查，机械虫展开地毯式搜索，任何混入监狱的外来者都将无所遁形。
这次行动波及到地下。
察觉到地面上的动静，伊斯特选择暂缓行动。
他没有半分焦躁，而是耐心地潜伏在地底，于黑暗中等待时机，重回掩埋在地下的古老城市。
十二区边境，接到喻炎的消息，喻非的表情未见变化。
“很像安德烈的作风。”对于执政官的手段，他早就心知肚明，不觉有丝毫意外。
“我已经命令搜查监狱，以防有其他潜入者。”喻炎顿了顿，想起喻非之前的举动，猜测道，“触动地下屏障的会不会是他们？”
“我不这样认为。”喻非否决这项猜测，认真说道，“我可以肯定，对方的目的是那座废墟。”
“地下废墟，不死城？”
“是的。”
提及这座掩埋在黑暗中的城市，两人同时沉默下来。
“我会盯着地下，直到你回来。”喻炎态度变得严肃，和之前的懒散完全不同，几乎判若两人。
“好。”喻非颔首。
两人结束通话，光屏同时熄灭。
边境的战斗仍在继续，喻非锁定屏幕，确认来犯的全部是雇佣兵，结合之前的战报，突然察觉一丝异样。
“舰队在哪里？”
迄今为止，投靠安德烈的舰队少见露面，分明是被限制出战。
安德烈藏起舰队，利用雇佣兵做炮灰，彻头彻尾的添油战术。
他想做什么？
消耗各区力量，还有另有目的？
疑团不断增大，持续萦绕脑海，喻非不禁陷入沉思。
或许他们该改变战略，不再只在各区坚守，适当主动出击，设法试探出安德烈的真实计划。
改变战略需要商讨，时间不会太短。在那之前，他必须彻底解决边境上的麻烦。
思及此，喻非靠向椅背，手指轻敲扶手，向舰队下达命令：“摧毁所有敌船，我不需要俘虏。”
“遵命！”
夜色下，黑船张开炮口，炽烈的光束穿过沙漠，照亮夜空。
雇佣兵飞船一艘艘坠落，在地面发生殉爆。恐怖的烈焰冲天而起，沿着边境线熊熊燃烧，竖起成排骇人的火墙。
同一时间，第二区和第九区也遭遇袭击，荷斯和泰娅亲自走上战场，与来犯的敌人展开鏖战。
第三区难得清净，没有发生任何战事。
大量商船穿过边境线，飞向区内各城。
船上的商人来自不同星系，他们中的大部分曾参与之前的拍卖，获得沼泽星人空出的商铺。近段时间以来，这些人频繁出入第三区，早就混成熟面孔。
巨星虽然在打仗，却不妨碍商人们做买卖，只要肯冒险，照样能赚得盆满钵满。
各区治安官拥有强大的武装力量，能与第一区分庭抗礼，多数时间在战场上占据优势。这种情况下，主要城市基本不受战争影响，生活一如往昔。
唯一不方便的是，需要小心第一区雇佣的武装飞船。
这些船上都是雇佣兵和赏金猎人，他们习惯肆意妄为，常做一些强盗勾当，令人深恶痛绝。
“执政官安德烈，他不该如此纵容手下。”
“我诅咒他战败。”
“巨星需要新的秩序！”
安德烈对雇佣兵不加约束，导致后者愈发嚣张，越来越多的商人心生不满，倒戈向各区治安官。
这个情况很不妙，发生在加尔什的战斗就是预兆。
可惜的是，没人向安德烈报告。
贝尔特吃过几次教训，羚羊们日渐沉默，都选择明哲保身。
赖利已经死亡，伊戈尔伪装成他，为的是寻找赫里斯，解决这部智脑。至于该由机要秘书完成的工作，他大多推给助手。
豺兽人最懂得趋利避害。
目睹伊戈尔的作风，他们开始互相推诿，敷衍塞责。种种举动导致情报积压，无形中竖起一面墙，使安德烈囿在其中，许多事被蒙在鼓里。
不满在累积，情况愈演愈烈。
终有一日，火山会猛烈爆发，将执政官彻底淹没。
浮光城内，晴朗的天空突然乌云密布，狂风席卷，昭示一场大雨即将来临。
黑云压向地面，笼罩寂静的城市。
白色城堡矗立在花海中央，边缘浮现微光，犹如童话中的建筑，益发耀眼夺目。
城堡前的泉池喷洒水帘，飞溅开大片晶莹。
透明的水瀑上方，空间门漫射彩光。门后涌动能量，门柱上的凶兽冲向天空，几欲撞碎云层。
严珣走出城堡，斜靠在镶嵌晶石的立柱上。
风吹起他的长发，一缕覆在肩头，发丝浮现银辉，与领扣交相辉映。
他难得有几个小时空闲，既没有前往船坞，也没有留在办公室，而是走出城堡，仰望悬浮在高处的空间门，默默计算谷绪抵达的时间。
“至少要到金月末。”想到谷绪计划前往垃圾星，行程又要延迟几天，他不免发出轻叹。
希望不会再生波折。
乌云后隐现雷鸣，闪电爬过云层，炸裂的电光击向城堡，锯齿状撕裂天空。
查姆闪现在严珣身侧，认真观察他的模样，眉毛越扬越高：“年轻的银龙，思念无从排解，真是让人同情。”
她没有半点掩饰，口出戏谑，分明是在看好戏。
然而，看戏是要付出代价的。
话音刚落，数道电光从天而降，接连穿过光影，差点将她击碎。
“查姆，我说过，我不介意换一部智脑。”严珣慵懒地靠在立柱上，眸光潋滟，唇色殷红，透出无尽的诱惑，却也无比危险。
威胁十分有效。
查姆果断闭上嘴，手指横向划过，表示她很识时务，保证不再胡乱开口。
耳边终于清静，严珣又看一眼空间门，转身返回大厅。
这次发热期来得很突然，和上次间隔太短，他很难控制自己的脾气。
暴虐的银龙，没有伴侣在身边，唯一的想法就是毁灭。无论是谁，在这个时候惹他都很不明智。
查姆吃到教训，目送他的背影消失，选择离开城堡。她决定留在战舰里，直到危机解除。
光影飞过雨幕，闪电落在防护罩外，没有一缕电光侵入城内。
查姆突然心情转好。
不死族的后裔，冰山一样的黑发美人，追求他可不是一件容易事。
前路漫漫，严珣注定遭遇挫折。
“陷入相思的银龙，真是可怜。”
雨点砸落，溅开一朵朵水花。
查姆的声音透出愉悦，基于被电的回报，满是幸灾乐祸。
遥远的宇宙中，黑色战舰经过三次空间跳跃，终于抵达双环星所在的星系。
该星系规模庞大，双环星属于边缘行星，位置远离恒星。
数百颗卫星环绕行星公转，星系外有大量流星划过，部分撞向双环星，悉数被卫星阻挡，直接在卫星背面撞毁。
战舰靠近双环星，谷绪坐在指挥舱内，凝视星球在屏幕上的投影，眼底短暂浮现波动，很快又归于平静。
很像。
但不完全相似。
这颗行星让他想起经历末世的星球。
战舰穿过大气层，真实的地貌映入眼帘，一切全然陌生，与记忆中毫不相干。
双环星历史悠久，近乎与巨星同龄。
经过长期开发，星球上建起众多城市，最早能追溯到帝政时代之前。
星球封闭多年，近期终于重启。城内不见访客，全部由机器人控制。
谷绪有严珣给予的许可，进入星球没有受到任何阻拦。在途经城市上空时，还会有机器人或机械虫起飞，护送战舰离开边境，前往另一片区域。
“去中心城。”谷绪打开通讯器，翻出严珣发来的资料，对艾洛特说道，“空间门就在那里。”
“明白。”
艾洛特操控战舰降低高度，开始近地飞行。
六部机器人在左右伴飞，与战舰保持一定距离，抵达边境后停止前进。
黑色战舰穿过城市边境，越过渺无人烟的旷野，迎着突起的热风，继续朝中心城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