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4章
湿润的海风吹拂着皮肤,正是凌晨时分,窗外天还未明,海平面透出阴涔涔的灰色摸样。
唐烛从梦中醒来,双手摸索到并未被绳索勒紧的脖颈,才吸着空气在被子下打了个哆嗦。
他艰难地睁开眼,努力向四周寻求梦境已经过去的线索,最后视线落到身旁熟睡着的青年身上。
或许是觉得昨晚自己帮这人擦干头发或是自己被逼迫主动说晚安应该索取报酬,总之唐烛翻过身,轻手轻脚贴过去。额头抵上付涼胸口的时候,终于从温热的肌肤温度中汲取到足够的安全感,才小声地叹了口气,闭上眼睛继续睡。
可不等他睡着,一只手臂从被子下环住了他的腰。那只手同样温暖,手指陷入唐烛腰窝下臀峰的饱满中去。
唐烛心中一跳,在那只手的禁锢中愣是没敢挪动身体。
“昨晚不给抱,现在想抱了?”
青年嗓音喑哑,可语气实在无奈,说着强硬地把他刚准备抬起的脑袋纳入怀中,下巴轻轻蹭蹭他的发顶,“别乱动,再睡会儿,唐烛……”
他的气息闷在付涼胸口的睡衣上,红着耳垂用鼻尖乖顺地磨蹭了两下,重新闭上了眼。
……
为了保护现场,禁闭室内的学生都被延长了禁闭时间。
“他们很难发现这件事,因为里面的窗户朝向走廊内部,室内也没有钟表,更不准学生带入私人物品,所以他们根本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间。”领头的人正是护卫的队长。
所以为了不让学生们看清来人的面容,现在就连黑色的窗帘也被拉上。
唐烛第一回进到这里,怎么看怎么瘆人。
“打人的学生似乎是临时起意,感觉像是被刺激到了。”领队简单告知了他们昨晚的情况:“昨晚十点,几个学生到达了解除禁闭的时间,我们的人就按照房间顺序带人出去,1号房内住着的就是试图擅自逃离学院的学生,2号房内是前天晚上袭击医生的,两人在走廊碰面,按照规矩,管理人员会按照他们两人的提供的姓名等级案底,结果还没问完他们俩不知道怎的就打了起来。”
“不是打了起来吧。”付涼拉住他,让他看地毯上的血迹。
那是几滴非圆形的被拖拽的并且已经干了的血痕,
接着青年又指着地毯上因为踢踩而改变绒毛走向的痕迹,继而还原出现场:“1号房的人咬住了2号并且把人扑倒在地毯上,看这个高度,咬住的还是脖子。”
“啧。”怪不得西里安说的是快被打死了。
咬破脖子可不有生命危险嘛。
“确实是这样。”领队指了指1号房,说:“所以我建议还是在门外进行问话或者观察,总之恶意伤人这件事是事实,他再怎么解释也没办法将这件事抹去。”
“您说的是,不过按照现在这个情况。”唐烛听着却有些疑惑:“管家叫我们来就是问清楚原因吗?为了给受伤学生的家族一个交代?”
“当然不是。”对方很平静地讲出了最终的目的:“管家是希望能找到一个方法,让他们两位不再大打出手,毕竟这件事很快就会过去,可我们的航行还有两个月。”
“是怕后面他伤害别的学生吧?”他很快便听懂了这些话的潜台词。
对方没有反驳,只是说着一些作为安保人员的建议:“听说上次跑出去,他还用项链把我们的一个护卫差点杀掉,关禁闭之前他晕过去了,就连那时候我们的人也没能把那些珍珠全部搜出来,因为有几颗,被他藏在了嘴巴里。虽然现在他绑住了手,但为了安全还是不要把门……”
话音未落,身旁响起一个清脆的锁芯打开的声音。
唐烛侧过身,正瞧见付涼拔出钥匙,独自走入了房间。
接着一个熟悉的尖叫声自黑暗中响起。
少年的笑声堪比利刃,划破禁闭室几乎绝对的寂静。
掺杂其中的是毛骨悚然的低吼:“我会杀了你们!杀了你们!!!!”
唐烛站在门外,瞧见紧跟其后进门的领队慌乱地想把付涼劝出来,可规劝的话几乎全被笑声覆盖。
唐烛轻轻扶了扶前额,走进禁闭室的门,随后借着走廊的灯光把瓦斯灯打开。
“先生,不能开灯啊。”领队似乎是对他们两个人做法完全无语了,嘴里说着什么这样会被看见脸,你们以后难道不想在学院里出现了吗之类的话。
可唐烛却不为所动,把挂在墙壁上的瓦斯灯直接取下来拎在手中,随后向被捆在床腿上的学生走了过去。
“喂,安静点。”他开口。
少年从灯光下看清他的脸,瞬间睁大了眼睛。
跟在屁股后面试图阻拦的领队几乎傻眼了,愣在原地没有了动作。
因为随着唐烛这一声,少年真地安静下来,眼睛一眨不眨看着他,甚至不顾被捆死双手的绳索另一端连接着床腿,试图往墙角退缩。
啧,这孩子。
他皱着眉想告诉付涼可以继续,却对上一双含笑的眼,“唐老师说话真有用。”
唐烛怔了怔,回头看看领队满脸不可置信的摸样,转过脸解释说:“是这样,我、我之前在楼梯那边捏住了他的脖子让他睡了一觉。”
领队反应过来,“啧,所以他们口中那位单手差点把1号捏死了的人就是您啊。”
……怎么就传成了差点捏死。
他还想解释,就听见付涼让领队先出门等待。
无可奈何,唐烛还是固执地辩解道:“我只是想让他睡一会儿,真的。”
却只换来了青年口中一句,“啧,老师好凶。”
他无可奈何,又扶了扶前额:“……”
付涼坐在了房间内唯一的沙发上,那个位置正对着床。
唐烛则选择站在离床沿很近的地方,好像这样就能预防这孩子发疯伤到付涼。
事实上他的保护措施完全奏效,在他面前,少年此刻只是缩在墙角双手死死捏着棉麻上衣,就连嘴巴也不再发出声音。
“昨晚的事情,你自己讲讲。”
青年的嗓音自背后响起。
可换来的只是少年的无视。
唐烛这才发现那孩子的眼睛一直低垂着,他撇撇嘴问付涼:“咱们这么问真的会有效吗?我怎么感觉这孩子疯疯癫癫的。”
“不是疯疯癫癫的,他只是在思考,在回忆。”身后拿的男声恹恹道:“人回忆平素顺手做的事情时是最艰难不过的”
他忍不住泛起嘀咕:“那得回忆多久,咱们得一直待到他想起来吗?”
“这倒不用。”付涼有点欣慰道:“因为他想不起来。”
唐烛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
“你怎么知道……”而两人的对话却引起了少年的注意,他瑟瑟缩在角落里,头也不抬便问:“你怎么知道…我想不起来的?”
“啧,你这孩子,那你倒是回忆起来啊。”他真觉得自己今天是在这里哄两个孩子。虽然很想和领队一样去外面看门,可实际上怕自己吓到少年,声音都不敢多大。
付涼完全没有陷入和他一样的困境,反而是奇迹般能与这孩子沟通:“你上次出现是在哪儿?”
不等对方回答,他又翘起二郎腿,手掌托着下巴做起思考状:“我猜猜……在我把出逃路线放出去的时候?还是说在你刚登上珍珠号的时候?”
所以逃跑路线真是付涼放出去的?
唐烛这边还在心中感慨大侦探的脑袋就是好用,另一边的少年直接就像看外星人一样盯着付涼一动不动了。
“诶,你慢慢习惯就好,别这个样子。”啧别看了,看什么看,看得明白吗你。
他本来还想说些别的,却听少年终于从震惊中缓过神,皱着眉说:“在我得知逃跑路线以后。”
“然后呢?你就放任他在这里这么久?你不害怕?”付涼冷静的样子和对面那人瑟瑟发抖的摸样形成了鲜明对比。
虽然完全没懂他们在说些什么,可唐烛还是从其中找到了关键词。
“只有害怕的时候……我们、我们才会互换。”
互换。
互换……
他眯起眼睛望向少年,正对上一双怯生生抬起的眼。这是一双与之前在顶楼的楼梯相遇时完全不一样的眼睛。
顺着眼睛,他的视线又找到了对方因担忧而低顺的眉峰,以及眉尾处在上次争端时被磕碰的血口。
实际上他几乎全身都是伤口,从他露出的手腕就能看出来。
等等,或许他知道了。
“互换……”
付涼或许是听见了他自言自语的声音,嗓音变得和气起来,问他:“怎么了,你也遇见过这种人?”
唐烛只是点点头,而后完全对少年改变了看法,他甚至不再警惕地站在距离床很近的地方,有些狼狈地退了几步,而后也坐到沙发上。
“我只知道一点点……”他有些难为情地吞吞口水,随后正正经经向少年道歉:“不好意思,失礼了。”
他只是认为这样是正确的就做了,全然没意识到禁闭室内的其他两人对自己投来的目光。
“嗯,不同于你的看法,唐老师,我认识的大多数人把他这种状态形容成恶灵附体。”付涼率先反应过来,随后很认真地想测试他的立场是否坚定:“在伦敦东区的精神病院里,我曾经认识一个研究此类现象的美国人。
他说在自己年轻的时候,大概是二十年前的事情了,有个叫玛丽的英国女孩随着家人一起移民到美国宾夕法尼亚。在玛丽十八岁的时候,她常常被恶灵迫害,其中一次使她丧失了视力与听力,再次恢复的时候,她自称丧失了几个星期的记忆。
从那以后,她性格大变,不再喜欢交友外出,而被附身的情况也随之越来越多,亲友们逐渐分不清哪一个才是真正的玛丽。这样的事情持续了将近二十年,玛丽才恢复了本来的样子。”
双重人格。
唐烛心里反复嚼着这个只有他自己知晓的答案,有些黯然道:“所以你才记不起来以前的事情对吧?你的记忆经常会被从中途截断。”
少年用沉默来回答。
他又道:“什么恶灵附身,没有的事儿。你这是生病了,就像玛丽一样,你会好起来的。”
唐烛说罢才意识到自己的话很有可能打断了这场本该如火如荼的审问,可偏过脸后却只见付涼眉眼舒展,“嗯,唐老师和我想的一样。”
而床上的人也终于不再如以前般局促,紧紧握着手中的莹白色珠子道:“我、我叫佩尔,你……你们可以帮帮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