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越过冬
门“吱呀”一声,发出年久失修的哀鸣。陈旧潮湿的霉味混杂着粉尘扑面而来。祈颜下意识地抬手挥了挥空气中的灰尘,抬眸向屋内望去,视线跟随游澈手机光亮移动。
屋内布置简单,一张木桌靠在墙边,几把椅子东倒西歪地散落着,桌下酒瓶凌乱凌乱,碎了几个,玻璃渣子铺了一地。
墙壁上的石灰已经开始剥落,露出里面斑驳的砖石。还勉强粘连的墙皮,能隐约看出上面磕磕撞撞的痕迹。
灯光落在上面,不属于白墙的暗沉颜色也显现了出来,倘若不是时间尘封了它的腥臭味,祈颜或许会立马吐出来。
事实上,即便已经覆上尘土,祈颜依旧背脊发凉。
“在外面等我吧。”游澈帮他理好围巾,往上绕了一圈,遮至眼睛以下的大半张脸。
祈颜摇头,不依,“我要跟着你,寸步不离。”他的声音圈在围巾里,闷闷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坚定。
知道动摇不了小少爷的决定,游澈牵着他的手,绕开那片碎渣子,往里进到以前他的那间小卧室。
其实刚开始,游澈并没有属于自己的房间。刘敬文在客厅放了张折叠床。后来游清枝再三坚持,从他们的卧室隔出一个空间来,作为游澈自己的卧室。
房间不大,却有一扇整个屋子里最坚固的门。被刘敬文踹了好几次,依旧坚守岗位,阻隔出一方小小的庇护地。
墙角那个供他藏匿的柜子,也完好立在原地。上面积了一层厚厚的灰,游澈徒手抹干净,蹲下身,打开厚实的柜门,看了很久。
手里握着的手机光,填满柜子的每个角落,仿佛一道穿越时空照射而来的一束光,透过柜子缝隙,落到瑟缩的小小身躯上。
蜷在里面的无数个惊恐、难熬的时刻,游澈害怕那扇脆弱的柜门被人打开,也暗自祈祷有个人能打开它,将他从绝望中拉出来。
多年后,终于有人打开柜门,并且是游澈所祈祷的,携光而来的解救。但那个人不是游清枝,也不是好心的邻居,而是游澈自己。
“还好吗?”祈颜扶住他微微发颤的身子,手忙脚乱从口袋掏出装了白茶的香囊,送到游澈鼻尖。
香囊是来之前,祈颜特地跑回去拿的。
游澈的呼吸变得有些局促,那双无形的手还没收紧,就被意志强行压了下去。这间屋子,这个小镇,和刘敬文相关的一切,他带来的所有痛苦回忆,游澈都将亲手从心里剜去。
祈颜的手,连同那个香囊,都被游澈紧紧握在手里,往下扣。
“有你就行了,小少爷。”游澈关上门,最后扫了眼那间巴掌大的房间,似乎很轻地舒了一口气,“走吧,过后该找人过来修缮了。”
游澈觉得,摘掉刘敬文,青浦镇确实是个好地方,曾经的痕迹也没必要全部擦除。
俩人走到村口,碰到同样提前离场的南黎一行人。看到游澈的状态还算正常,南黎松了口气,将祈颜拉到一旁,忧心忡忡询问:“怎么不回消息?你们刚才去哪了?游老板有没有出现应激反应?”
等他冷静下来,祈颜才将过程娓娓道来,南黎难以置信地看着祈颜,不确定地再次确认,“他连香囊都不要了?”
祈颜非常确定地点了头,“他说有本少爷就行。”
南黎一时语塞,轻嗤一声,“你们夫夫间的情话,大可不必说给我听。”
祈颜实事求是,“整个事件经过就是这样,一字不落。”
“我已经备好了车,现在需不需要去医院?”南黎也拿不准游澈真如表面看上去那般镇定自如,还是刻意粉饰出来的若无其事。
祈颜也不敢大意,有着和南黎一样的顾虑。
“相比于去医院,我现在更需要回去睡个好觉。”祈颜他们讨论得投入,谁都没发现,游澈已悄然站到身后。
他揽过祈颜的肩膀,沿着雪地上被踩出的凌乱脚印往回走。南黎招呼其他人跟上,转头吩咐小宁他们,今晚和衣睡,别睡太死。
游澈拿好换洗衣物准备洗漱时,祈颜一反常态,也不扭捏了,抱着自己的睡衣腻腻歪歪黏上来,主动提出,“一起洗吧。”
游澈先是微微怔愣,转瞬恢复如常,问他是否确定。得到祈颜肯定的回答,到浴室的短短几步路,也不需要小少爷亲自走,游澈二话不说就将他扛起来。
冬日的浴室经常被热水氤氲出的雾气填满,带上一层朦胧的滤镜。即便如此,祈颜还是看到了游澈小臂上的新鲜伤口,凝固的鲜血,像一款劣质胶水,将毛衣和皮肤粘连在一起。
解开它并没有费多大力气,只比往常脱衣使的力道大一些。那点疼痛对游澈来说,已经不痛不痒,祈颜却无比难受,宛如从他身上撕裂出一个豁口,疼痛真实而尖锐。
他知道,心魔没那么容易克服,需要很长的时间修复疮疤,能再次踏进那个地方,直面过往记忆,游澈已经做得很好了。
祈颜有信心,能够陪他彻底摆脱阴霾。这条漫漫长路,需要花费多长时间还未可知,目前唯一明确的是,需要好好洗完这个澡。
上一次,从镜中看到自己面红耳赤的模样,还是游澈远在止河,连线讲故事的时候。
祈颜恨不得将他从小小的屏幕里拽出来,也省得用饮鸩止渴的方式,想象那双手是游澈的,幻想关于他的一切。
时至今日,心底还藏着难以启齿的隐秘羞耻。
幻想出来的体验,果然不及真实的万分之一,跪在脚边的挺拔身躯,是祈颜看一万次都为之沉沦的场景。
人总是贪得无厌,索求也难有尽头。
祈颜靠在冰冷的墙上,扶着盥洗台稳住身形,眼眸蒙上一层水雾,视线也因此变得有些模糊。他抬手,抹了一把覆上“白霜”的镜面,透过镜子去看游澈,看他喉咙滚动,嘴角泛着水光。
祈颜的一切,他都乐于照单全收,并且乐在其中。
对此,祈颜有些惭愧,因为他做不到游澈那样,接受他的一切。有过几次尝试,最后都尽数吐了出来,游澈看他那么难受,嘴上调侃小少爷娇气,而后老老实实递上漱口水,还备了清茶。
往后很多次,祈颜还是不死心,游澈却不忍,只接受亲吻。
祈颜的体力不如游澈,树静风止后,他都懒洋洋的,卸了全身力气,甚至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今天,靠着枕头歇了会儿,突然从床上爬起来,踉跄着朝卧室外走去。自力更生,拒绝游澈搀扶。
片刻后,只见他手里提了药箱,走到床边,一声不吭扯过游澈的手,给他上药。
“手臂都扣烂了,以后别扣自己了,坑坑洼洼的,难看。”祈颜垂着头,半敛的眉眼遮住眼底的情绪,声音低低的,很小声,带着与嫌弃的话里截然相反的心疼。
“实在不行,就扣我。”贴上创可贴,祈颜抬头直面头顶那束明晃晃的目光,语气严肃认真。
游澈放下袖子,笑了笑,“恐怕会适得其反。”
玩笑归玩笑,游澈还是郑重答应祈颜,今后会尽力克制,减少这种伤害自己的行为。
在青浦镇的时间,祈颜和游澈走了很多地方。居民楼里的书店、小学旧址、后山唯一一片保留下来的茶园……祈颜一步步走过游澈以前走的路,去过的地方。
不知不觉,年味也在时间的流逝中逐渐变淡,步入尾声。
商量好返程日期,祈颜正和游澈窝在沙发上看机票,门外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祈颜起身查看,外面的人让他有些意外。
贺郢先是绅士地和祈颜打了个招呼,随即问道:“游澈在吗?”
祈颜见他面露急色,没有多问,侧身让他进门。一起到片场溜了一圈后,年夜饭他也在场,自那日起便很少碰过面,祈颜几乎忘了他的存在。
见到游澈,贺郢没有废话,直入主题,“合作商提前抵达止河,正和陶智可的人接触,我需要马上赶回去。”
游澈平静道:“只能买到明早的票。”他的手机还停留在售票界面。
“等不了那么久,我过来只是和你知会一声,立刻启程。”驱车需花费多一半的时间,但好歹今晚就能抵达。
游澈轻轻点头,送了句“一路顺风”。
贺郢走后,祈颜投给游澈一个疑惑的眼神,游澈放下手机,认真为小少爷答疑:“有人假借贺郢的名义联系合作商,将约定好的时间提前。”
“贺宇鹏?”虽是询问语气,祈颜心底已经有了答案。
游澈没有正面回答,只说:“知道他此次行程的人,屈指可数。”
“回去的路,可不太好走。”游澈垂眸看了眼时间,拨通卫嘉的电话。
冰雪还未完全消融,道路泞泥湿滑,刚出青浦镇车子就熄了火,助理尝试几次,依旧无果。
“能修好吗?”贺郢的语气已经没了往日的沉稳,神色焦灼,近乎坐立难安。
助理面露难色,小心翼翼摇头,表示自己也无能为力。
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鬼地方,除了呼啸的寒风,就只剩积在路边的白雪,少有车辆经过,等待路人救援的可行性不大。
“看来今天是赶不回去了。”贺郢深深叹了口气,认命似的,不再挣扎,往后一靠,疲惫地闭上眼睛。
止河的雪只飘了两天,很小,第三天已全然没了踪迹,不过严寒并没有随之终止,年后依旧延续。
豪华的酒店包间内,温度调得刚刚好,陶智可表现出异于冬日的热情,接连敬了对方好几杯酒。
对方盛情难却,陪着喝了几杯,再次疑惑询问,“小贺总怎么还不见人影?”
陶智可含糊道:“小贺总被琐事缠身,恐怕赶不过来了……”
“谁说我来不了?”陶智可话还没说完,包厢门忽地被人从外面推开。贺郢迈着大步进来,经过陶智可身边,睨了一眼,轻嗤道:“抱歉,没能如陶总所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