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听到你想我,就来了
到青浦镇的第三天,迎来了初雪。
祈颜睡到半夜觉得冷,小宁给他拿了一床新被。被叫起来吃早餐时,祈颜拉开窗帘,看到外面白茫茫的一片。飘下来的雪花在阳台的水泥围栏上,积了薄薄一层。
他激动地跑出去,接了一捧雪花,拍给游澈看。
消息过去不到两秒,页面立即弹进游澈的视频请求。视频那头,游澈穿了件休闲的居家服,看背景应该是在书房。
祈颜带他看外面的雪景,小声唤他,然后说:“下雪了。”
游澈低低嗯了声,镜头转向窗外,青竹叶面也覆了一层雪白,积得多的地方,枝腰已微微弯曲。
“家里也下了。”游澈叮嘱他多添衣物,又说:“要出去逛的话,等雪小点再去吧,现在路滑不好走。”
祈颜连声应着,说话间已经在围栏上捏出一个小雪人,他兴致勃勃道:“回去后,我就在后院堆一个超大雪人,还要和你打雪仗。”
“好。”记忆中,每逢下雪天,游澈只能独自躲在角落捏雪人,从未有过打雪仗的经历,连旁观都要小心翼翼。
祈颜洗漱后,添了件厚实的毛衣,早餐还没吃就被南黎拉到他的房间。
他们燃了一个烤炉,食材处理好摆在边上,除了一大盘瓜果饮料,还有热乎的炸鸡。
南黎搭着祈颜的肩膀,手上拎了罐啤酒,“开工前的最后一个休息日,又碰上了初雪,当然得有点仪式感。”
祈颜深以为然,顺势要拿起桌上的酒,被南黎毫不留情制止:“有人特地叮嘱过,你不能喝酒。”他拿了杯脱脂牛奶给祈颜,“小少爷喝这个吧,大人的饮料你就别碰了。”
众目睽睽之下,祈颜羞恼推开那杯奶,执意要喝酒。
南黎耸耸肩,递上手机给他看,“这是游老板列出来的注意事项清单,我只负责执行。”
没办法,祈颜只能在一堆酒饮中,抱着那杯显眼的牛奶坐到他们中间,还真像大人聚会中,误入的一个小孩。
祈颜拍了照片发给游澈,抱怨道“都怪你,害我被孤立了”。
游澈放下工作,拿起手机点了几下,还未发出去又跳出几条新的,祈颜发来的照片之后跟着一句话“迎接初雪的仪式,很开心,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小少爷脸皮不是很厚,相比于说情话,他更热衷于红着脸践行思念。他会主动拥抱,亲吻,甚至做让游澈快乐的事。做这些时他也会不好意思,但不像说情话那么别扭。
他坐在最靠近窗边的位置,低温能让发烫的温度降得快些。
祈颜抱着手机等了很久都没有收到回复,他想游澈应该在忙,便息了屏放进口袋里。
玩游戏的时候,手机震动了一下,祈颜没有察觉,直到下午散场才看到游澈的回复。
短短的四个字,像冬日绽放的烟火,明明四肢都被冻得冰凉,心头却冒出一撮小火苗,烘得心房微微热。
和朋友一起玩乐的时间比往常过得快一些,不知不觉,天色已渐渐暗下来。回到房间,祈颜吃了药,懒恹恹躺进被窝,什么都不想做,只想和游澈视频。
暂时没有话题的时候,视频也不挂断,任它连着。实在太安静,游澈就给祈颜念书。
他的声线很好听,抵不住念出的内容过于枯燥、乏味,祈颜听了没多久,睡意便席卷而来,带着游离在外的最后一丝意识沉入梦乡。
清晨,南黎和剧组的工作人员早早前往拍摄场地,简单吃过早餐后,祈颜也带着小宁到了南黎说的村落。
从酒店看,两地相距不远,真正走过去却颇费周折。
虽然雪下得比昨天小很多,可路面的积雪无人清扫,积了厚厚一层,踩在上面咯吱咯吱响,又冷又滑。
进村的人很少,没有现成的脚印跟着走,只能自己一步步开辟。两人相互搀扶着,跌跌撞撞半小时才爬到村口。
从外面看,房屋低矮破败,里面的风貌却截然不同。房屋看着老旧,实则都经过了很好的修缮,保留原本古韵的同时,各类现代家电一应俱全,甚至比他们住的民宿都更为完善。
这里住的大都是年迈的老人,没有祈颜预想中的死气沉沉,见到面生的外来人也不排斥,反而表现得异常热情。
架不住他们的盛情邀请,祈颜跟随一位面善的爷爷进屋取暖。外面天寒地冻,屋内开了十足的暖气,半个身子探进去,暖烘烘的热气就扑面而来。
爷爷给他们倒了热茶,询问他们是不是游客。
祈颜没有拐弯抹角,说自己来找人,让小宁问他认不认识游澈。
爷爷垂着眼,仔细搜刮脑中的记忆,约莫过了半分钟才缓缓摇头,“不认识,我们这没有姓游的。”
祈颜困惑不已,他们一路问了许多人,都说没这个人。他拿出手机,正打算问南黎,见他发过来一张照片,祈颜展出照片,给对方辨认。
爷爷拿着手机端详片刻,突然想到什么似的,指着照片说:“这不是刘家的媳妇嘛。你们那要找的是她的儿子吧,她儿子不是你们说的那个名字,他叫刘澈。”
“你们进来的时候,看到村头大树旁那个摇摇欲坠的房子了吗,那就是他们以前的房子。”
老人捋了把胡须,陷入回忆。
他们不知道游澈的母亲叫什么名字,只记得她样貌出挑,是十里八乡公认的美人儿。
“她嫁过来的时候,带着一个小孩,就是小澈。他们母子两都是苦命人,好好的一个姑娘,被媒人忽悠着嫁给村里酗酒赌博的男人。”
“刘敬文是我们这出了名的混混,打跑了好几任老婆。小澈妈妈嫁过来没几天,整个村子都听到了撕心裂肺的哭喊声,邻居赶到的时候,两人已经被打得遍体鳞伤。小澈被妈妈护在怀里,汩汩冒出的鼻血在她胸口染了一片血红。”
“当时的场景,至今记忆犹新。小孩被吓傻了,只会哭,眼泪鼻涕混着鲜血往下淌。最后,还是我把那孩子带回家处理。”
“那畜生对老婆动辄打骂,对孩子更狠。不是他的骨肉,打起来也不心疼,每次都往死里打。”
“刚开始,还会不时听到孩子的哭声,后来,甚至连哭声都听不到。”
虽讲述的是别人的苦难经验,老者的眼里也晕出泪花,他重重叹了口气,“那孩子命太苦了。”
游澈原本有个还算美满幸福的家,母亲是当时为数不多的高学历女性,在市里大学当助教,父亲是高中老师,婚后第二年便有了游澈。
意外发生在游澈六岁时,继外公突发心梗离开后,父亲也意外离世,只留下游澈和母亲相依为命。
屋漏偏逢连夜雨,守丧期间,游清枝丢了工作,后经人介绍,改嫁到青浦镇。
刘敬文有过多段婚姻,介绍人说他老实本分,性格脾气都很好,关键是他不介意游清枝带着一个拖油瓶。
问及上一段婚姻,介绍人眼睛一转,气愤道,都是他前妻在外偷人,否则刘敬文哪舍得离婚,他是最会疼老婆的。
丈夫离世后,游清枝顶着巨大的压力和偏见独自抚养游澈。那个时期,女性的生活本就如履薄冰,何况单亲妈妈。
挣扎过后,游清枝不得不向现实妥协,毕竟游澈不仅要活下去,还要上学。
游清枝以为,组建一个新的家庭,对游澈的成长更好,殊不知,他们掉进的是一个比生活压迫更可怖的深渊。
游清枝也是婚后才知道,刘敬文的上一段婚姻,不是女方出轨,而是受不了对方的长期家暴。
刘敬文不喝酒的时候,勉强能称之为人,一旦沾上酒精,就变得疑神疑鬼,经常扑风捉影地怀疑游清枝对他不贞。
游澈也成了他长期发泄的工具,稍有不顺心就对待蝼蚁似的,随意打骂。
游清枝在时还有人护着,但她大部分时间都外出采茶养家。刘敬文原本有份不错的工作,后来染上赌博便整日在家游手好闲,因此多数时候,游澈都需要独自面对他。
游澈和所有正常人一样,害怕、受伤都会哭。慢慢的他发现,哭声并不能激起刘敬文的同情心,反而会换来更重的打骂。
刘敬文觉得他哭得心烦,手上的枝条就挥得更用力,并警告他,只要哭就会打到他停为止。
一开始,游澈忍不了痛,挨了打会控制不住哭出声,被刘敬文打得痛晕过几次。后面,他还是怕疼,但学会了忍,咬着自己瘦小的手臂,不让声音露出。
刘敬文不仅讨厌他的哭声,连正常的说话声都会引得他不快。慢慢的,游澈变得沉默寡言,几乎与哑巴无异,性格也变得愈发扭曲。
看到刘敬文就会被巨大的恐惧裹挟,掉入一张无形的巨网中,身心都被紧紧束缚,情绪也跟着剧烈起伏。每到这种时候,游澈即便想说话也发不出半点声响。
游清枝也尝试过带游澈逃走,那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逃。被抓回来后,看着被打进急救室的儿子,她就再也不敢生出逃离的念头。
“好在小澈有出息,考上大学后带着母亲离开了。现在他们母子应该过得挺好的,村里的房屋修缮和家具添置,都是小澈花的钱,还有村里的老年活动中心。现在我们啊,都是他在养着,真是个好孩子。”
语毕,三人都泪眼婆娑,陷进沉重的情绪中,久久无法抽身。
直到整点报时的电子声音响起,祈颜才收回思绪,偏过头,不动声色擦掉溢出眼角的泪珠。
小宁年纪轻,还不懂得隐藏情绪,趴在祈颜胳膊上,泣不成声。回到酒店,眼睛都哭肿了。
晚上,祈颜独自坐在躺椅上,没有开灯。他在黑暗中想了很多,想游澈拙劣生涩的表达能力,想他背上纵横的疮疤,想他的偏执和小心翼翼。
他像一株在腥臭沼泽中生长出来的绿竹,明明过得那么艰难,却长得很完美,每一节都挺拔而坚韧。
思绪被手机铃打断,祈颜胡乱抹了一把脸,接起来。
游澈的背景不再是亮堂的书房,很昏暗,像在车上。祈颜问他在哪,游澈说在外面处理点事。
祈颜嗯了声,又问:“怎么不到家才发视频。”
“到时间了,怕你担心。”游澈忽地凑近镜头,应是祈颜那边的光线太过昏暗,看不太清,他问祈颜,“怎么不开灯?”
祈颜说不想开。
听到这个简单的回答,游澈没有深究,说话间,背景变得亮了些,画面还有些抖动。
游澈看着几乎一片漆黑的画面,听到祈颜在黑暗中叹了口气,随后很轻地喊他“先生”。
游澈温声应着,听到祈颜小声说了句“很想你”。
“你能打开门,当着我的面再说一遍吗?小少爷。”
祈颜还没反应过来话里的意思,下一秒,门铃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