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 有舍有得
盛暑的热浪一日高过一日。
上回一场瓢泼大雨也只凉了一两日,往后的天便又热了起来,今年冰块短缺,上京的冰卖得越来越贵,冰酪凉饮的价钱也水涨船高。
安逢还在养伤,这暑热于伤口恢复不益,他屋子里的冰仍足量地供着,融了便有人勤换,只是少了几处放冰,即使如此,他伤得重,身子骨到底还是弱了些,有时还要披着一件宽大轻薄的披风来避些冷气,免得染了寒。
房内,安逢静静坐着,手指按着书脊,眼神定定落在一处,许久才翻一页,像个人偶。
直到门外有人轻唤,他才好似忽然活了一样,“进来吧。”
门开了,兰漫一身月白衣裙,两个婢子一人捧着一盆冰跟在她身后,安逢连忙起身去迎,却被兰漫拦下,“小公子还在养伤呢。”
安逢道:“换冰而已,这么热的天,还难为兰漫姐跑一趟。”
兰漫笑道:“这算什么,几步路而已,幼时我连鞋都没有,光着脚在外跑着,有一年热得死了许多人,地面犹如火烤,我脚上全是水泡,一走路便疼得钻心,但太饿了,还是要想尽办法弄吃的,我如今有鞋有吃穿,不知比以前好了多少……”
兰漫从未说过自己的私事,安逢有些惊讶,不过兰漫也像是随口提起,很快话又移到了安逢的伤势上,安逢一一答着,心不在焉的,两个婢子换了冰,又捧着冰水出去了。
兰漫道:“小公子今日起得早,养伤还是要多歇息。”
安逢道:“在床上躺着也热,不如起来走走。”
“要多注意身体才是。”兰漫顿了顿,“今日公子离京,小公子不去送送吗?”
安逢翻了一页书,“我不喜离别之景,还是不送了。”
兰漫犹豫道:“小公子昏迷不醒的那段时日,公子是很担心的……”
安逢问:“难道娘亲和姑母不担心吗?”
兰漫一愣:“自然也担心的。”
安逢头也没抬,声音轻轻的:“我知道,娘亲和姑母一直都很关心我,连我送不送兄长这样的小事也会在意。”他淡淡一笑:“不过我和兄长的兄弟之情到底还是浅薄了些,天太热,我也不想出门去送。”
兰漫一时无言。
安逢忽然话一转,问道:“兰漫姐先前从我这里拿的那张纸是烧了还是还给姑母了?”
兰漫深深看了安逢一眼,“给过安夫人后,便烧了。”
“那时的我心烦气躁,想静一静,进了书房见那篇“静”字写得不错,便自作主张拿走了,本觉得没什么,不必给姑母说这事,那篇字便一直留在我这里……”
兰漫看着安逢,缓缓道:“那篇字并非安夫人字迹。”
安逢沉默许久,“的确不是姑母字迹,可却出自姑母之手。”
确实如安逢所说,是安诗宁仿练他人笔墨……
兰漫心中一叹,道是小公子虽不学俗务,却聪敏,有玲珑心思。
“小公子……”
“娘亲和姑母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安逢抬首,他本就丰润不足的脸庞因这一场劫难变得更为消瘦,两颊隐有暗影凹陷,颜色鲜亮的藕色披风罩在他身上,却显不出半分明媚,只有阴沉。
安逢眼角嘴角一弯,是一张令人挑不出错的笑颜,道:“所以劳烦兰漫姐给娘亲姑母带句话,她们不用担心我与兄长这件小事,我知道会怎么选,我只会安安静静地待在我该待的地方,也只会知道我该知道的事。”
*
烈日炎炎,火伞高张。
兰漫小步跑来,倾身对安诗宁耳语几句。
安诗宁听着面色古怪,她看了凌初一眼,道:“炎热夏日,路程遥远,怀归还是早日动身为好。”
凌初勉强一笑:“是。”
凌君汐道:“你被革了副使一职,可从前将职仍在,这些年是你阿姊在料理军务,比你熟悉许多,到了边疆,可要辅助于她,莫要争先逞强。”
几人又说来回交谈几句,凌初只是低头应着,凌君汐知道他有几分怨念伤怀,便直接了当道:“你应当也清楚,你离不离京,要离开多久,其实就是安逢一句话的事,当年我能为了他留你,如今他若是开口,我也能不让你离京。”
言外之意,便是你们之间的事,可莫要算到她这个长辈的头上。
凌初垂眸道:“我从前处事不当,如今安逢不想见我,是我的错。”
“此事从来不是谁对谁错能说透的。”凌君汐看他片刻,劝他:“来日方长。”
“离京后,我会时时寄信,也请义母姑母在安逢面前为我说几句好话。”对长辈说这些,凌初有些难以启齿,他对着凌君汐和安诗宁略一颔首,翻身上马,一扯缰绳。
马蹄踢踏声远去,烈日当空,两人默默看着人行远,直见不到人影,安诗宁才道:“你明明很清楚,他以后能不能留在上京,并不是小逢一句话的事。”
凌君汐神色不变:“谈这些还太早。”
“小逢他是知道我们会做什么,才会如此坚定地让怀归离京。”
凌君汐道:“这是他的选择,也算是聪明,既避了嫌又向我们示了弱。”
安诗宁叹道:“这样算计来算计去,我们与他的情分还能剩几分?”
凌君汐默然片刻,道:“做成一件事,必是有舍有得,这也是我们的选择。”说罢,凌君汐携了安诗宁的手,转身进府。
*
夤夜时分,莹月微星。
一处宅院内,方瑞走出门,回身关门落锁,咔嗒一声。
几乎同时,一个尖锐硬物抵住他后心,无声无息,方瑞惊慌失措,“小,小生身上有几两碎银,屋中也有银票,还请阁下高抬贵手……”
那尖锐的硬物反而越抵越深。
夜色寂静,唯有蝉鸣和方瑞急促的呼吸声。
后面那人忽而笑了:“方瑞,你这戏是做得越来越真了,好得我都要信了。”
“阁下……此话何意?”方瑞缓慢转过身去,见是熟悉面孔,脸上的惊恐才慢慢隐去,换上一脸轻松笑意,“顾兄无论来多少回,我第一句话都是这句,练得多了,这话里的害怕自然就听着真了。”
顾云良扔了那随处捡来的木棍,笑道:“你可真是累,时时都要做戏。”
“方瑞”也不客气,道:“装人儿子是挺累的,尤其是当仇人的儿子。”
“公子已离京,再等几月,这一切就都结束了,”顾云良劝慰地说着,递给他一个盒子,“这是那边新做的人皮面具。”
“方瑞”摸了摸脸,“劳烦清嘉姐了,是我不当心弄坏了一副,不得已换了备用的,且担心又有意外发生,不然还能撑个三月有余。”
顾云良冷冷道:“她正受了罚闭门思过,做个人皮面具有何劳烦的?”
同是将军亲卫,对顾云良来说,于清嘉故意调走楚行,蓄意忽视安逢伤重,做的事与背叛无疑,他正是气头上,心中伤心懊悔,又无可奈何,“或许是我平日里劝着说多了,她这份心思反倒越劝越涌了,楚行说得对,我不理解她的痛苦,实在不该多说。”
顾云良一叹:“不说这些了,安夫人问事可办妥了?”
“方瑞”不说话,进屋,从暗处翻出一封火漆印的信交给顾云良,“都用暗语写在里头了,本是要明日唤顾头领,没想到今夜您便来了,”方瑞顿了顿,“是我事情迟迟未办妥,到了迫近之时才有些苗头,让将军和安夫人久等。”
顾云良不知方瑞要办何事,但他并不多问,只接过信,放进身上妥帖之处,也不多看,“将军和夫人只是派我来问一问,并无他意。”
“方瑞”又问:“小公子可醒了?还安否?”
“醒了,”虽不亲近,但也算是看着长大的孩子,顾云良心中不忍,叹道,“尚安。”
“我听到小公子受伤的消息时,很是担惊受怕。”
顾云良道:“你只是怕自己报不了仇。”
“方瑞”笑了,并不掩饰自己的私心:“的确,小公子若是真没了,又何时能真扳倒方家?我何时才能用回我真正的名字……我家七口人命,可都挂在我身上!这几年对着仇人作孝子贤弟,战战兢兢的模样,实在难捱。”
顾云良听过他的一些往事,其牵扯到多年前骇人听闻的上京旧案,方家的两个儿子是驸马亲随,亵玩弄死了几个幼童,而后东窗事发,又为遮掩丑事打死了几个申冤的人,方家和梁瞿匆匆掩下丑事,直到近年凌初任守卫军副使,翻出旧案,与其他案子一并提审。
可终究方家势大,守卫军中有人是不必说的,方居勤的侄女更是宫中宠妃,方家又另找了替死鬼,真正的加害人只是付出了极为轻微的代价。
顾云良扯开话,道:“那你这几日不知小公子安危,岂不担心坏了?”
“方瑞”摇头不言,顾云良只当他不好谈论这些,也觉得话好似逾越了,他只负责要紧之人的传话,不该多问多答,便也闭了嘴,告辞离去。
“方瑞”看着人在夜色中隐去,心想,其实后来就不担心了……因为他转念一想,其实没有小公子,将军也能做成事,只是难易与否。
他暗暗告诫自身,想必于清嘉也是这样想的,才会犯下此等错事,自己切莫再起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