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元靖将军
凌年和凌初生辰都同在除夕,是凌君汐定的日子,他们姐弟没有名字,于是名字也是凌君汐取的,跟着凌姓,缘由简单,来历也简单。
凌君汐被萧阙的人暗害后,伤极重,逃至深山中养伤三月余才回到军中,死里逃生后的她作风更显勇猛凶悍,仗胜后仅歇了一夜就带着人马秘密归京。
一行精骑兵马,杀伐气息犹盛,女将身份显眼,凌君汐同兵将掩面乔装,带着人穿过荒原,抄人少近路。
到了临州地界,曲折狭窄的路上竟遇见两孩童,一个八九岁,一个三四岁,瘦骨嶙峋,难以辨别男女和确认年纪。
那个年龄稍长的孩童一见他们便就跪下了,这是战时地带所有人的本能,见到不知哪方军甲之人,便是跪下埋头保命。
人烟荒芜,两个孩童在此太打眼,凌君汐在远处就拉了缰绳,缓下马骑,她坐在高马上打量,倒不是心软,而是警惕。
临近战场的孩子多数都早熟且不知善恶,七八岁已是可以拿刀的年纪,为了吃点东西砍人害人不在少数,虽在战场上不足为俱,但专门训练用来打探消息,暗害人马的孩童也有。
凌君汐前不久才遭背叛差些死了,她心下多疑,见着异状未免思量几瞬。
于清嘉瞧着两个孩子头发枯黄散乱,一身破布褴褛,实在难藏什么武器,她压低声音对凌君汐道:“或是父母丢弃。”
凌君汐嗯了声,丢下点干粮,扯过缰绳就要绕走,却听那年纪稍大些的孩子听见动静,抬起了眼,道:“元靖将军……”
此话一出,几人纳罕,他们回京是秘事,踪迹绝不能被人知晓!
凌君汐看着他们,轻轻吐出二字:“杀了。”
“……是。”
几个家中已有子女的将士不忍地别开眼。
那孩童见人拿刀向自己走来,急忙道:“我是去参军的!将军可查我身上可有带异物!这是到明州的近路,我同我弟弟走了整整四日,就是为了见将军!”孩童像是女儿嗓音,只是太久没喝水,已经干哑,她慌忙脱衣抬脚,凌君汐抬手,手心朝后,手指弯下,男将士们见状低下头。
女孩解开粗制滥造的脏布,她的脚底遍布血肉脓疮。
凌君汐问:“为何觉得我是元靖将军?”
那女孩道:“我猜的,元靖将军是女人,你气势非凡,领行人马,且打有耳洞,说明是女儿身。”
她至少隔着凌君汐百尺之远,且他们骑马而来,晃动之间,这怎么可能看得清耳朵上几不可见的穿孔?
于清嘉听了面露惊诧怀疑,她以为她自己的眼睛已经够好了,“你看到的?”
女孩眼睛瞳仁黝黑,点头。
于清嘉看了凌君汐一眼,见她神色有动,便有心再试探,又刻意娇声问:“你也能看见我的?”
女孩摇头:“你没有耳洞。”
于清嘉虽是女儿身,但出于一些原因,她还真没穿耳洞!
女孩也看出他们不信,接连说出来:“你们一共二十一人,有耳洞的有九人,分别是第二列第一个、第四个,第三列第一个……还有四个蒙住了耳朵我看不出来,对了,最左边那人右耳垂还有痣!”
顾云良埋着头,面色惊骇地摸摸自己耳朵,他都不知道自己耳朵有颗痣!
他看向楚行,楚行也正好看向他,对着他点了点头,唇语道:“有痣。”
女孩边说,于清嘉就边察看所言是否属实。
都说对了!
她驱马回到凌君汐身边,神色震惊,又有惺惺相惜般的喜色。
凌君汐杀气敛了些,眼神竟柔了下来,让女孩把衣服穿上,她问:“你眼睛自小就好?”
“是。”
“会骑马吗?”
女孩神情激动,牵着男孩的手也举了起来:“不会,但我可以学!我学东西很快!”
凌君汐道:“带上吧,也可途中做个掩饰,”她仍有戒备之心,对将士说道,“好好检查一番,到了州界府重新换身衣服。”
“是。”女兵领下命。
凌君汐与顾云良换了位置,蒙面遮住了耳朵,到了人略多的地方,他们就换了衣裳乔装商贾,一行人心情沉重,寡言少语,到了上京城郊歇了一天一夜才继续走,那个男孩一直沉默,无言得像是哑巴,女孩也鲜少说话。
她并不多问这路人马为何回京,跟着人到了城门口也不问,见人换上重甲也不问,到了廷王府也不问,看见廷王尸首分离,血流一地也不问,只将自己弟弟拉至身后,看着她这一辈子都忘不了的画面。
凌君汐举枪撇开血尸,翻身下马,状似无意地踢开人的头颅,萧阙的人头滚到一边,撞到桌脚,洒了酒液,浇到脖颈冒血处,血肉筋骨都好似在跳动,此景令人胆寒恐惧,众人噤若寒蝉,有人颤抖着呕吐,也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
凌君汐道:“陈一示呢?”
无人应答。
凌君汐一手捧着牌位于怀中,一手反握带血银枪,走近一些,枪头在地上磨出声响,滋出火花,更显寒光。她脸上的鲜血流过长睫,神情阴郁疲惫,又问一遍:“陈一示在哪?”
好几人被她吓得失禁,再也憋不住啜泣,嘴里啊呜乱言,一人从乱七八糟的的回忆中回神,满脸涕泗道:“啊我、我方才看见他趁乱跑了,跑到、跑到后院去了……对!是后院!今日是廷王妃临盆!”
凌君汐手指捏紧了牌位:“带路!”
那人被一枪挑起,湿着裤子给凌君汐带路,去了后院。
混乱中只要有人反抗暗算,皆被近卫当场斩杀,二十一人皆是精兵,步步镇守。
男孩呆站在一边,像是被吓得僵了,许久都不动,他侧头看,发现本站在他身旁的阿姊不知何时竟不见了,以他现有的三岁心智难以思考人为何不见了,可他未哭喊,只询问凌君汐其中一个近卫:“姐姐,我阿姊呢?”
那人惊异于他会说话,而后摇头:“未曾注意。”
也不知过了多久,宫中来了人,召来了宫中兵将,但也不敢将凌君汐的人如何,人一直僵持着。
而后传来了圣旨,众人都才松了口气。
近侍站在一地血和尸体前,抖着手颤声宣完旨。男孩忽然发现他的阿姊又在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回来了,就站在他身边。
“阿姊!你去哪了?我一直在找你……”男孩眼含着泪,纵使他性子再冷静胆子再大,也不过是一个小孩。
女孩宽慰他,指了个方向道:“我一直在那边啊,你没看到我。”
是吗?
男孩怀疑自己是真没看见,毕竟他自己小小一个,看到的视野很有限。
“阿姊,你身上怎么有水?还有血!”
女孩道:“我摔了一跤,碰上的。”
“痛不痛?”
“不痛。”
男孩不再问了,女孩摸了摸他脑袋,轻声道:“如果等会儿发现阿姊又不见了,不要哭,将军会好好待你的,你不是想当个小将军吗?好好跟着学。”
男孩惊讶问:“阿姊你不是也想当将军吗!你要去哪儿?”
“阿姊要去办事情,需要很久很久。”
“什么时候回来?”
“说不定,或许等你当成将军就能再见到了。”
男孩既舍不得阿姊,又想跟着将军,正犹豫间,楚行来了,“将军要见你们。”
“我们?”男孩看见自己阿姊的脸一下就白了。
两个小孩跟着楚行,走进一间屋子,女孩进门立马就跪了下来:“请将军——”
凌君汐打断话:“你们父母呢?”
女孩愣了愣:“我娘死了,我爹想将我换给别人家,把我吃了,我听见了,就带着弟弟跑了……”
战事连绵,流民众多,饿殍遍野,父母易子而食。
楚行轻轻皱了皱眉,叹气。
凌君汐也未想到这个答案,面色动容一瞬,她闭目,问:“记不得名字了?”
“记不得了。”其实是记得的,只不过是好养活的贱名,没什么好说的,至于姓,她不想再跟着那个人姓了,而娘亲,她都不知娘亲姓什么。
凌君汐沉默一会儿:“忘了之前所有的事,我给你们取个名字,跟我姓。”
女孩面色惊讶,继而眼中不可控地涌出泪来,她颤抖得磕巴了:“我……好、好……多谢将军……多谢将军!”
楚行将女孩扶了起来。
今夜无星无月,凌君汐依稀听得见远处鞭炮声响,雪纷纷落下,化在血里,积着血水越来越多。
凌君汐依旧面色疲倦,她目光暗淡,可瞳仁中又似有点点微光,整个人神情沉静,似有哀伤,又似有奇异的笑。
鞭炮声和烟花声一层又一层地传来,在上京表达着祝福和除祟的烟花焰火,在战场上却是夺去生命的声响。
这个王国,从很久以前就开始衰裂,昏庸的夷帝登基后,更是乌烟瘴气,奸佞横行,圣成帝宵衣旰食,忠常将护国守疆,这呕心沥血的强硬治理不过是换来一段迷人眼的回光返照。
自太子萧安死后,内忧外患,就已大乱。
“除夕夜,新年始,年初瑞雪……”凌君汐望着窗外簌簌落下的碎雪,轻声道,“从今以后,你叫凌年,你弟弟叫凌初,生辰都在今日。”
“你们要在战场上为我卖命,”凌君汐顿了顿,补道,“为我,也为晏国。”
凌年道:“是,将军。”
凌初也学着凌年,稚声道:“是。”
凌年凌初退出房门,走着走着,凌年就猛地抱住了凌初,身躯颤抖。
凌初察觉到脸颊湿湿的,慌忙问道:“阿姊!你怎哭了?”
凌年道:“我太高兴了。”
砰!砰!
空中忽然爆出绚丽焰火,璀璨得照亮整个夜空,声响震耳,惊得凌年凌初心紧,他们没见过,吓得缩着头躲,没有孩童看到烟花的好奇和喜色,而是惧怕茫然,惊恐于看到的绚烂。
心里一直绷着个弦的凌初终于哭了出来,他闭上眼,捂着耳朵:“啊……阿姊!我不喜欢这个!不喜欢这个!”
凌年不敢随意进屋,只能抱着凌初缩在一角,自己紧闭着眼,将凌初的耳朵捂得紧紧的,他们度过了一段惶恐难安的时间,直到凌君汐的人发现他们,将他们带到了一间屋子里。
明明是温暖安逸的被褥和环境,凌初却整夜未睡,在烟火炮仗的声音惊惧着度过。直到天将亮,他才脸颊挂着泪痕,累得睡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三岁的凌初(发现凌年不见了):( ′~`)(强迫自己冷静)
凌年回来了后……
三岁的凌初(哭哭):阿姊你去哪里了哇……
PS:下章是安逢失忆前的事,失忆前的事也很重要,希望大家不要觉得篇幅有点多。(好熟悉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