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仙台遇故知
肖兰时往里走,地上有零星的血迹和脚印,几根断了半截的棍子躺着,被人脚踢来踢去地滚。
木栅门里还有一层内门,清一色的韩家蓝衣把守着,寻常布衣全被拦在外面。
他们的衣衫没平时见的那样整齐,许多脸上也有许多扑着灰,从他们那竖起的长剑和警惕的目光里,足以对早晨的乱斗窥见一斑。
卫玄序走上前,自报一声:“卫玄序。”
可领头的韩家弟子只打量了他一眼,伸出手:“非常时期,卫公子还是请回吧。”
卫玄序神色平淡:“仙台出了事,不羡仙也没资格过问了?”
韩家弟子眼神不屑:“卫公子,正因为出了如此大事,千钟粟和督守府才下令,闲杂人等一缕不许入内,卫公子还是先操劳操劳您自己个儿的安危吧。”
肖兰时斜目瞥过去,刚要张口。
卫玄序的手先一步挡在他胸前:“敢问是千钟粟下的令,还是督守府下的令?”
韩家弟子不耐写在脸上:“反正卫公子你也进不去,谁下的令和你有什么关系?”
语罢,只见卫玄序从袖中抖出来一枚令牌,上面蓝金锦纹清清楚楚地勾着三个字:玄清门。
“玄清门有替金麟台督管四方之责,到底是谁要阻碍玄清门查案,还是要问清楚的。”
说着,卫玄序提起那枚小令,语气淡淡,却极具压迫:“是千钟粟,还是督守府?”
韩家弟子的脸色忽然变得难看。
肖兰时略惊讶地比了个拇指:喔喔。特权。
马上回瞪那个弟子:压死你!
韩家弟子忽然猛地又感到一锤,嘴角抿起个极复杂的笑容:“卫公子里面请。”
卫玄序:“多谢。”
肖兰时有模有样,也学:“多谢。”
而后屁颠屁颠跟在卫玄序的身后往里走。
里面没有他想象的那么大,反而只有一条青石板铺的狭窄小路,几乎只能容得下一人通过。小道旁侧两边都种着极为高大的竹子,绿影层层叠叠地交织在一起,遮天蔽日。
肖兰时细细端详着,总觉得那些竹子怪怪的。
忽然,卫玄序的声音起:“在看什么?”
肖兰时才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已经落下了卫玄序好一段路。
他走上去:“萧关还有哪里也种这种竹子吗?一进来,总觉得这里的一切都似曾相识。”
卫玄序瞥过去:“千钟粟也种植这样的高竹,道路也是根据千钟粟修的。你——”说着说着,他忽然顿住了。
肖兰时知道他想说什么,又回看向竹林:“当时我去千钟粟找明亮的时候,的确见过这样的竹子。但那时我去得匆匆,根本不可能留下什么印象,很奇怪,这里连空气都给我一种熟悉的感觉。”
卫玄序眼神暮地一顿,反问:“是么?”
“当然——”肖兰时一转头,卫玄序又开始自顾自往前走,“——喂我说你等等我啊!!你这不等人的坏习惯到底是谁给你养成的!”
-
两人走了有一会儿,才走出竹林小道。
竹叶叠绕间,一片绚烂的空旷出现在肖兰时面前。
倒也不能算是空旷,因为方圆十几米宽的平地上全沾满了人。象征王韩的红蓝两色当仁不让地占据了三分之一,让肖兰时感到惊讶的是剩下几乎三分之二的空地上,全是清一色粗布短衣,他暗自思忖那应该就是小石头说的游猎队。
肖兰时嗤笑一声:“里面都进了这么多人,他韩家还在外面围什么呢。”
卫玄序没理他,径直往人群中心走去。
肖兰时站在原地,望见卫玄序与王韩两人逐渐交谈在一起,脸上的笑容忽然冷了。
他转身开始打量起周围,四周全是强结界的阵法,中心的空地也是阵法的中心,而空地边缘上共计搭建了六面高墙,每面墙相对而立,俨然合成一个严密的闭合六边形。除了刚才那条被竹影环绕的小道,再没任何路能走这里走得出去。
向远看,六边形的正中央,四根根参天的琉璃柱子立在空地上,静穆地撑起顶部那只巨大的灰色茧球。
肖兰时仰头,摸着人群渐渐逼向那茧球。
仙台琉璃樽在阳光的照射下不断闪动着七彩的波光,连空气里都闪烁着一道一道七彩的波光。
全天下的仙台肖兰时都见过,可从来没有任何一座像眼前的这尊一样。
当他越往前走,走得越靠近仙台,他就觉得越不安。
耳边人群的议论声忽然大了起来。
三方都在吵,情绪激动,肖兰时被人群推得摇摇晃晃。
许多词灌进他的耳朵:千钟粟、哭河、火灾、以权谋私、征收供金、见死不救、赔偿。
人群中突然爆发出一声嘹亮的吼声:“事明明是你我两家做的,你督守府现在他妈的把自己撇干净,想掀我千钟粟的家底,我告诉你,没门!”
另外一个声音起:“哭河的监管一向由你韩家霸道说了算,我督守府想管也无力,此时你韩家开始倒打一耙了?供粮、征金、火灾,桩桩件件,哪件事背后不是有你韩家的手在推?如今要你韩家赔出这七十万两白银,也算是你弥补萧关百姓。”
七十万两?
肖兰时向人群中央望去,为首的韩家长者气得暴跳如雷:“七十万两,你王家盘算得够狠,把我韩家房顶的灰都算进去了!”
对面王家的拱手作揖:“只是遵循旧例罢了。”
“旧例?放你妈的狗屁!你们要是逼着韩家死,你们王家也别想活!”
语罢,人影又乱了。
红色和蓝色扭打在一团,底下黑色的也跟上蹿了上来,棍子打的显然是蓝色。
“我们这些人的命就不算命了吗?”
“你韩家仙台供金月月都要缴纳,我们从泥里扒出来的血汗钱,都拿去搭了你千钟粟的层层高楼!”
“打!打到他们把钱吐出来为止!”
肖兰时连忙找寻卫玄序的身影,忽然,人群中炸开一道金光。
红色和黑色被金光弹开数步,而被揍得七零八落的一众韩家弟子全被金光保护在其中。
卫玄序只身挡在韩家一众前面:“有话还是要心平气和地坐下谈,一动起手来,话就没那么好说了。”
身后的韩家长老满脸是血,感激地看着他:“卫公子……”
王家为首的笑起来:“千钟粟有愧于萧关,让他拿金银来偿百姓,又有何错之有?卫公子如此袒护千钟粟,莫不是要公然与萧关数万之众为敌了?”
卫玄序垂目望去:“玄序从不敢有此意。只是如今萧关刚从灾年走出,商贸初通,田垄始耕,全萧关有一半以上的粮还要依仗着千钟粟的机关之术来打,若是此时千钟粟轰然倒了,恐怕萧关刚抬起的头就要被再踩下去。”说着,他望向游猎队一众,“到时候,恐怕萧关要死更多的人。”
语罢,王家的忽然拍手笑起来:“好好好,卫公子当真是好唇舌。只是不知卫公子现在是代表谁在说话?金麟台,还是不羡仙?”
卫玄序未答。
王家继续道:“若是金麟台,敢问卫公子可有向上的请示?若是代表不羡仙在说话,那么我有一句话想问卫公子,当年萧关几乎被屠城,难道不是你不羡仙烧的火?”
?
肖兰时眉头一皱,这王家怎么跟条疯狗一样见人就咬?
肖兰时忙想要向人群中心游过去,忽然,一道闪动的黑影落在他的余光里。
他猛然一惊,连忙转头看去。
似鬼非鬼的雾气围绕在茧球四周,仙台上的茧球忽然变得干瘪起来,就在眨眼间的功夫,茧球体型相比刚才几乎缩小了数倍!
周围忽得一下又躁动起来,刚停息下来的纠葛又因为王家一席话而激起。
人流涌动中,只有肖兰时一人站在原地不动。
他死死地盯着仙台,干瘪下来的茧球又迅速膨胀,像只被扬起来的风帆,越吹越大,越吹越大,直到外面的绒壳已经被撑到薄如蝉翼。
他几乎颤着嘴唇吐出:“跑……”
可所有人都拼了命地举起棍棒,争着抢着向千钟粟讨一杯羹,他这话不痛不痒地扔在沸腾的人群中,根本不会有人注意到他眼中的恐慌。
嘶吼声。尖叫声。
嚣张成一片。
蚕茧中模糊的黑影突然开始抖动起来,像是爪子一类的东西开始伸展,拼了命地与那层脆弱的薄茧搏斗,似乎迫不及待地要挣脱。
“砸!他千钟粟若是不肯给,就砸烂他们的楼,砸断他们的骨!”
肖兰时歇斯底里地大吼:“快跑——!!!”
可没有人听他的话,他满是惊恐的警告声毫无混迹地混迹在喧嚣中,没人听得见。
所有人的眼里倒影的都是韩家湛蓝的族袍。
因为那是钱。
“你们这些贱命想要造反吗?!!”
“疯了!!你们疯了!!!”
的确是疯了。
肖兰时喊了一声又一声,除了他的喉咙喊得声嘶力竭,没有任何人听他的。
守在门外的韩家弟子听到里面的动静,也操着刀剑不断向里面奔来。
红的、蓝的、各种纷纷扬扬的色,都拼了命地向里面涌,竹林小道就那么窄窄一条,一时间,仙台完完全全就像是个被塞住的瓶子。
仙台中的黑影骤然剧颤起来。
咔嚓。
一声蛋壳破碎的轻响在人声鼎沸中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紧接着,一声刺耳的啼鸣直冲云霄。
肖兰时颤着眼眶仰头,看着那道黑影迅速从茧壳中钻出,一个人脸蜘蛛身的巨型怪物腾空而起,他的影子压住了太阳。
十年前的记忆如潮水般向他涌来。
同样的混乱、同样的张皇、还有同样的无力。
他仰目看着那只怪物的脸,那张脸的主人不是别人,而是曾经他唯一的朋友。
“寻安……?”
-
寂静中忽然亮起一声颤抖:“灵鹫……孵化了?”
成百上千双眼睛齐齐向声音源头望去,为首的韩家长者浑身是血,又狼狈又惊慌,他连忙回看向王家人:“快、警戒!警戒!灵鹫孵化了!”
王家的不明所以,一愣:“什么意思?”
人群又开始像振翅的蜂一样躁动起来。
韩家长者慌忙:“你以为我如此急切地要再去寻祭品是为了什么?这仙台一旦开始活祭,那里面的东西就不是死的,吃不到充足的精元,它就要开始自己进食了!”
王家领头心头一惊,连忙抬头望向那个被称为“灵鹫”的怪物。
这仙台顶上、四周都是被下了死咒的结界,几乎相当于个密封的箱子,这么多人挤在这里,那他妈不就等于把肉往怪物嘴里送吗?
他低声咒骂一句,随后:“王家弟子听令,立刻撤退!立刻!”
话音刚落,一个王家弟子慌慌张张跑上来:“政长老!出、出口已经完全被人堵死了!”
“什么?!”
他立刻望向出口,入眼的尽是密密麻麻的人头。
旋即他暴喝一声:“退!挤也给我挤出去!”
弟子战战赫赫地应了一声,连忙去了。
走到一半,忽然撞上了一个相向而行的身影,他一愣:“琼公子……?”
话音刚落,忽然——
砰!
灵鹫在天上猛地闪动翅膀,四周地风便如同一道道利剑一般落下来,断竹乱影间,是一道道掀开皮肉的血花。
“爹爹!啊——!!”
有哭声嘹亮起来,人们眼中的愤怒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所有人都在抱头乱窜,无头苍蝇般撞到猩红温热的血。
所有人都在发了疯地向竹林小道里挤,只有肖兰时一个人逆游而上。
他焦急地大喊:“卫玄序——!!”
四周都没有那道金色的身影。
他脖子上被剔除仙骨的疤痕,此时像烙印一样不断出现在肖兰时的脑海中。
他妈的。
“卫曦——!!!”
忽然。
一只手掌猛抓住他的胳膊,将他向后拖拽。
肖兰时受力向后退了一步,砰得一下,他感到自己撞到了什么柔软的东西。
松木香后知后觉地飘到鼻尖,他回头望,卫玄序完好无损地站在他的身后。
“你不用担心我。快走。”
肖兰时反擎住他的手,怒道:“不用担心?什么叫不用担心?你一个小残废——”
话音刚落,一个王家弟子猛地推开他,匆匆向王家长者奔去。
他声音发着抖:“不……不好了……出、出口被人……被人用结界封住了……”
“什么?!!”
话音刚落,天上的灵鹫一面拍打着翅膀,一面舒展开它的八只长矛,在天上像是人类的手指一般前后拨动两下,十数缕黑色的幽魂从鲜红的尸体上飘起来,都齐齐向怪物的血盆大口里卷去。
它大快朵颐地嚼着,脸上露出和人类类似的表情,仿佛嘴里正在进食珍馐美味。
王家长者狂怒喝:“韩杰!你们千钟粟把出口封了是什么意思?”
被称作“韩杰”的韩家长者毫不客气:“你们王家人能不能他妈的动动脑子,要是我千钟粟封的路,我们还能被困顿于此吗?!”
话音刚落。
砰——!
又是一阵利风掀起,刀剑纠葛的声响和一片哀嚎交织。
王家长者一咬牙,转头:“姓韩的,事已至此,多说无益,眼前你我两家都被困在这里,与其两败俱伤,不如一起合力冲出去。”
韩家长者一应头,便喊:“韩家一众听令,尾燕盾——!!”
应声——
“王家弟子布阵,满弦弓——!!”
话音刚落,蓝红的身影便间隔交织在一起,在人群中形成一只数丈宽的蓝红阵型。
“放!”
数百道剑尘齐齐高升,直冲天上的灵鹫而去。
“咿咿——!”
灵鹫瞬间被剑尘织成的网笼住,不断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声刺耳的怪叫。
底下弟子仰头:“这算是……成功了?”
两息后,突然——
轰!
阵型的一角骤然炸开一团血雾。
肖兰时瞠目望着:“那怪物……竟能通过剑尘反噬原主……?”
鲜血喷溅到周围百姓身上,如同黑暗泥潭中盛开的一朵花。百姓们后知后觉地才缓过神来,惊慌骤然剧增。
“死人了!!督守府也开始死人了——!!”
王琼猛地要冲上前,立刻便被身后的王家长老拉住,呵斥道:“王琼,你要干什么去?!”
王琼急道:“我去补齐阵型。”
长老恨铁不成钢:“你糊涂!你实在糊涂!你贸然冲到这地方来也就罢了,怎么还敢把自己置身于危险之中!”
王琼甩开手:“危险?那弟子又如何不危险?他被反噬得连尸骨都不会有!我堂堂萧关督守之子,怎么可能躲在这里苟且存生!”
“就是因为你是萧关督守的儿子,所以你才绝不能出事!”
“凭什么?!!”
“凭你王家是三十二内门,七十一宗的上万人大族!你爹只有你这么一个孩子,你要是死了,督守的位子就要在这万人里咬出来!就要掀起同袍相残的血雨腥风!你以为你是为了你一个人在活着吗?自私!你背后背着的是王家的兴衰,是多少人的命运!我告诉你,哪怕是你残得只有一口气,你也要替王家拼尽全力地挺着。这就是你的命,你明白吗?这就是你的命!”
王琼的指甲钻进了皮肉,大滴大滴的血顺着拳头落到地上。
当他猩红着双目再抬眼望去的时候,阵法不知何时已经补上缺了,一个年轻的小弟子正挥着剑,向天空刺出一道绯红的剑尘。
眨眼间,数百道剑尘织成的网已经完全将灵鹫裹住。
王家长者振臂一挥:“满弓拉弦——!”
“是——!”
一声整齐的应和起,王家弟子迅速变换着阵型,头顶的剑尘立刻形成一只搭在弓弦上的长箭,箭头直指向灵鹫。
忽然。
“不行!绝对不行。”
韩家长老拥上来:仙台是元京搭建在六城的,你屠了灵鹫,和毁了仙台有什么两样?这罪责,你担得起吗?”
闻声,王家长老忍怒道:“那你说应该怎么办?”
韩家长老看了一眼人群,良久,缓缓吐出两个字:“人祭。”
王家长老立刻:“人祭?你是要拿活人的命去堵那怪物?我看你疯了吧。”
“不然呢?等灵鹫吸食饱了精元,它就自然平静下来了。要是你伤了它,让元京以为你萧关要起兵造反,到时候有多少条命要死,你能说得清吗?”
王家长老沉重凝望着底下的人群。
良久,长叹一声:“动手吧。”
忽然间,裹挟着灵鹫的红蓝巨网骤然消失,重得了自由的灵鹫在天上迅速腾空两下,八只蛛矛张开对着底下,愤怒地嘶吼出一声声怪叫。
人们失皇地望着天空。
“督守府的阵法怎么、怎么破了?”
旋即,韩家长老的身影站在高台上。
他背对着阳光,他的脸完全笼罩在黑暗中,看不清他的神情,只能望见他抬手把身上的湛蓝族袍整理平整。
他顿了良久,用一种极具凄凉又哀叹的声调,缓缓张口:“天命昭昭,生死造——”
突然。
一只手臂粗的黑色钢针猛地刺穿了他的胸膛。
紧接着,他的双腿渐渐向下弯曲,手指在空中蜷缩两下:“化……”
一缕黑色幽魂从他的头顶飘离出来,转眼间便被灵鹫吸食到嘴中。
王家长老振臂一挥:“王云,你带三十人从竹林走,撕开条结界的口子,护送王琼公子出去,切记,千万要保护琼公子平安!”
弟子领命,便转身列队。
王琼挣扎不应,一抬头,对上王家长老冷峻的双眼:“你千万要记住,这些人都是替你去死的。你要还他们。”
砰——!
天上忽然下起了黑雨,密密麻麻的如同钢针一般的雨点不断从灵鹫身上飘下来,它漆黑又丑陋的身形完全遮住了太阳,天穹几乎露不出一点白。
入目的全是黑色、黑色、黑色。
王家长辈猛地向后一推,王琼就跌进了为他逃离的队伍中。
他想吼什么,但是吼不出来。
因为漫天全都是细密的黑雨,无情又跋扈地砸下来。
在地上开满一朵又一朵鲜红的、艳丽的、残忍的花。
“为什么……我们要供奉、这样的怪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