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七彩琉璃剑
肖兰时一夜难眠。
天还没亮,肖兰时早早地就上了清堂的屋檐守着。
回想起前两次他早上进清堂找卫玄序,基本他都是在寅时醒的。卫玄序的嘴硬,连亲近的宋石都没能撬开,要弄清楚他到底想干什么,肖兰时思来想去也只有一条路能走。
蹲他。
悄无声息地蹲他!
想着,肖兰时熟练地掀开清堂屋檐上的那块瓦,趁着风还没来得及从缝子里吹进去,他指尖立刻游荡出一丝灵识钻了进去。
哗啦一声,瓦片又被重新盖起。
-
肖兰时将元神附着在这缕灵识上面,化作一团白色云雾,散发着淡淡的微光。
屋子里很黑,门窗紧闭,外面的雪光也透不进来,看什么东西都是黑团团的一片。
肖兰时抖了抖短小的尾巴,云朵般的身体上的光稍微亮了一些。
他小心翼翼地飘啊飘,忽然——
扑扑两声闷响。
脑袋好像撞到了什么东西。
正当他甩甩小尾巴要走的时候,突然,刚才他撞到的东西猛地向下掀去。
肖兰时:!
电光火石之间,他连忙用云朵身体接在了下面。
扑一声。
那东西沉甸甸的落在他身上,仿佛一座山。
因为他现在不过只是一枚小小云朵,力气完全不能和正常形态相比,肖兰时咬牙向上一掀一掀地飘。
良久,终于将那东西恢复了原位。
肖兰时长长舒了口气,一回身,发现那是枚编得歪歪斜斜的同心结。
就是小石头嘴里“我家公子常看常擦”的那枚。
气不打一处来。
本来就讨厌它,现在这么要紧的关头,它还火上浇油地添乱!
肖兰时猛地一头撞上去,结果像上次一样,他瞬间散作丝丝缕缕的细烟,而挂在书柜上的同心结毫发无损。
那穗子还恰逢其时地摇了摇。看想去像是在炫耀。
肖兰时闷闷地又骂了声,转而又集成一团云朵走了:这丑东西,早晚有一天我要扔了它!
会发光的小云朵努力抖动身后蝌蚪般的小尾巴,在空中飘啊飘。
肖兰时悬浮在空中,往下看,是卫玄序的睡颜。
借着自身圆滚滚肚皮发出来的微光,肖兰时垂目细细打量着他。
哪怕是在睡梦中,卫玄序的衣衫还是那么整整齐齐地贴在颈上,他十指交叠,而后以一个十分规整的姿势放在胸前。往下看,两腿在绒被里抻得笔直,甚至比他醒的时候姿势还要标准些。
啧。
小云朵肖兰时暗地咂舌一声。
本来以为能看见他晚上流着口水阿巴阿巴的模样,再不济踢着被子抱着枕头头脑颠倒的模样也行。
但卫玄序无趣得从一而终。
小云朵又望向他的脸,卫玄序眉头轻蹙着,眼皮下不时滚动两下。
显然是睡得不太安稳。
忽然,他灵机一动:既然卫玄序不肯说,那探入他的梦境自己康康,说不定就瞎猫碰上死耗子撞对了呢?
想着,肖兰时短小的尾巴激动地猛摇起来。
小云朵的脸上似乎浮现出了一张邪恶的脸,紧接着,这张邪恶的脸刷一下就往卫玄序头上撞去。
呼——
云朵被撞得支离破碎,每一缕划开的厌恶上都倒影出肖兰时痛心疾首的表情。
呜!
早知道当时先生教入梦术的时候就好好听课了!
片刻后,小云朵又重新聚起,他不甘心地转身看了一眼床上的卫玄序。后者对此毫无知觉,仿佛陷入了梦境里。
他正要飘走,卫玄序的唇忽然微微翕动。
肖兰时愣了一下,几息后抖着尾巴又飘走了。
因为卫玄序无声地念着两个字。
肖月。
-
肖兰时几乎把清堂所有的犄角旮旯都逛遍了,除了把自己蹭得脏扑扑的之外,其他的一无所获。
发乌的黑团团飘在清堂后门,现在只有最后一个他还没蹭过的地方。
抬头望着顶上两个写得不算清楚的大字,肖兰时心中莫名生起了丝丝缕缕的焦灼。
空气中,他轻叹一声,便从禁池大门的门缝里挤了进去。
-
禁池里的水还是热着的,蒸腾起的水雾缭绕在空中,像是要把小云朵融化。
他左飘右飘,一丝不苟地蹭着禁池里的每一个物件,尽管原本轻盈的身体在水雾的蒸腾下吸了水变得沉重不堪,小云朵也咬牙尽职尽责的检查着。
忽然,一块折射着七彩光晕的石头引去了他的目光。
他飘过去,一块碎琉璃平静地躺在地上。
琉璃?
卫玄序一向不喜欢这些花花哨哨的装饰,这哪来的琉璃?
正想着。
啪嗒一声。
又有一块更小的琉璃从天而降,在地上滚落两下而后靠在了一起。
肖兰时狐疑抬头看向屋顶,只见空中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突然出现了一条漆黑的裂缝,那条裂缝凭空飘在空中,像是生生长出的一道疤。
肖兰时心底惊呼一声:这禁池的空间也是被割裂的!
啪嗒。
缝隙里又落下来块琉璃,而后黑色边逐渐暗淡下来。
肖兰时浑身亮起银光,赶在那缝隙消失之前,便离弦的箭一般跻身钻了进去!
那条黑色的缝隙抖动两下,又重新变成黑色,继续在空中啪嗒啪嗒落着碎琉璃石头。
-
这条缝子里的景象和肖兰时完全设想的一样。
一座和现实空间里完全一样的池子出现在肖兰时的眼前。
只不过这里没有蒸腾的水汽,周围一切的布设都清晰可辨。
禁池墙壁上的原来不是装饰的花纹,而是用金边勾勒出的一道又一道咒文,自墙角密密麻麻地向上延伸至屋顶,仿佛形成了一张包罗万象的巨网。
禁池中间的圆形水池中没有水,可上面的空气却形成一股又一股热浪,只冲着肖兰时扑来。
他静静飘过去向下望。
一道金灿灿的六芒星阵烙印在水池的池底,无数金色微粒正从星阵中缓缓向上飘出,而后集结在水池正中央的一尊琉璃棺上。
一把晶莹的长剑飘浮在棺中,随着周围金光点点的聚集而抖动着。每当它抖动一下,封印住他的琉璃棺便破损一分。
“刚才从缝子里落下地琉璃,应该就是从这琉璃棺上掉下的。”肖兰时暗暗地想。
他凑上前来,细细打量着棺中的长剑。
长剑通身是用琉璃雕琢而成的,和外面包裹着它的透明琉璃不同,里面的长剑似乎颜色更浓重些。它没有向石棺那么绚烂的颜色,他的剑身大部分都被红色所占据。乍一看望上去,仿佛那就是一团血雾。
肖兰时正想着如何打开琉璃棺,却发现这棺浑然一体,根本没有开合的缝隙。
琉璃棺和里面的长剑,仿佛就像是一只将要破蝶的蛹。
有两个细长的铭文雕刻在棺顶上。
伏诛。
肖兰时想那应该是里面长剑的名字。
忽然,宋石的声音瓮声瓮气地回荡起来。
“公子!公子!快醒醒!”
-
闻声,灵识立刻毫不犹豫地蹿回房顶,几乎用逃的。
肖兰时趴在房顶上,透过瓦片的窟窿往里头探。宋石在清堂里点起了盏灯,神色慌张地一跌一撞。
卫玄序坐在床沿,单手揉着额角,看上去是刚被他的声音吵醒。
他喉咙喑哑,问:“发生什么了?”
宋石凑上去:“听守在城区的人来报,昨日韩家好不容易找到了合适当仙台祭品的人,昨夜亥时行了大祭,可、可没想到,仙台吃了祭之后还坍着不应,韩家的人慌了神,立刻宣称要继续去寻人喂仙台。可不知道为什么,几个死里逃生的游猎队头目立刻站出来反对,两队人马僵持不下,现在已经到了械斗的场面了。”
卫玄序一面听着,一面已经披上的衣衫,待石头吐完最后一个字,他扯平袖口最后一处褶皱,扔下简短一个字:“走。”
闻言,肖兰时连忙沿着房瓦滑下来。
卫玄序一踏出清堂,正好撞见满嘴呵欠的肖兰时:“卫兄,我饿了。你快去叫小石头给我做点吃的,他只听你的,我使唤不动。”
卫玄序瞥向他:“小厨房里还有些点心,你先垫着点。石头跟我出一趟门。”
肖兰时佯装吃惊:“出门?现在才寅时,你们出什么门?”
身后的宋石着急地探出头:“寅时?你睡得发昏了吧!现在辰时都已经过了一半了!”
肖兰时一愣,转身看向清堂院中的日晷,针影笔笔直直地竖在晷面上,压在上面的图案,赫然是一条石刻的龙纹。
他明明记得清清楚楚,刚才还在寅时。
他进去的时间……有那么久?
没等肖兰时想明白,卫宋二人匆匆便要走。
肖兰时忙一把抓住卫玄序的袖子:“哎哎哎,你们走了我吃什么?”
卫玄序转身:“不是给你说了小厨房里有点心?”
肖兰时不依不饶:“点心?大早上的谁吃那么甜腻的点心?伤了我娇嫩肠胃怎么办?”
卫玄序眼神“呵”了一下:“那你就自己动手。”
“我不会。”
卫玄序脸上隐隐露出不耐,低头瞥了一眼肖兰时紧抓着他的手:“大早上的,你又发的什么疯?”
宋石立刻插言道:“公子,时辰不早了,我们还是速速去吧。”
一听这话,肖兰时从善如流地搂起两人的脖颈,他的胳膊一高一矮的,显出十分怪异的姿势:“那不如——”
话音未落,高的手臂便被啪一下打开。
“嘶。”肖兰时嗔怪地看向卫玄序。
后者面色如常,径直向门外走去。
肖兰时连忙伸手挽留:“哎哎,我的意思是我跟你们一块去啊!”
忽然,卫玄序的脚步顿住了,拧着眉头转过身来。虽然没说话,可是眼里的责备似乎已经要把肖兰时千刀万剐了。
肖兰时挥挥手,权当没看见,搂着小石头:“你们出去吃好东西,把我一个人扔在家里喝西北风,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用意!摆明了就是不想带上我!”
说着,肖兰时看向臂弯里的宋石:“是吧,小石头?”
眼神暗示的意味明显。
宋石立刻会意:“公子,时间紧迫,肖画他非要死皮赖脸地跟着你也赶不走他,不如就捎着他一起去吧?”
卫玄序没说话,只是默默看了宋石一眼,紧接着又盯向肖兰时。
在那眼神中,肖兰时充分能会意卫玄序他想说什么。
先是质问:他发疯你也发疯?
继而叹息:算了。
最后警告:你要再敢发疯那我也发疯。
肖兰时乖巧地点了下脑袋,表示同意。
随即三人一道飞出不羡仙。
-
一御剑高飞,肖兰时嘹亮又痛苦的喊声就响起来。
宋石和卫玄序一道乘在伏霜剑上,问:“他怎么了?”
卫玄序流畅地堵住了他的耳朵:“没事。”
肖兰时落在老后面,手忙脚乱地大喊:“喂——!你们等等我啊!我没吃朝食一飞天好像更晕了啊!”
于是他就这么提心吊胆又骂骂咧咧地跟了一路。
一落地,肖兰时满脸苍白:“我……我以元京金麟台肖家的名义命令你,给我备辆马车。”
卫玄序没理他,径直往前走。
“喂!”肖兰时大喊。
他屁颠屁颠跟上去,在卫玄序旁边探出头:“你好狠的心肠啊!”
话音未落,卫玄序忽然张口:“麻烦包两个肉包。”
肖兰时一愣,转头才发现两人站在蒸包摊铺前,一屉冒着热气的蒸笼竖在旁边。老板脸上堆着笑拿了个油纸袋,恭敬地递给卫玄序:“贵人。您拿好。”
卫玄序接过,还了几枚铜钱过去。
还没等到肖兰时反应过来,热乎乎的纸袋子就递到了他怀里。
“拿着。”
肖兰时愣愣地接过,刚想张嘴,卫玄序转身又挤入了人流。
宋石在身后连忙推他一掌:“你站在原地愣着干什么?没看出来公子有多着急?快跟上!”
肖兰时拨开纸袋往里面一瞧,果然只有两个。显而易见,一个给小石头,一个给肖兰时,压根儿没想着给自己买。
肖兰时立刻从纸袋里摸出一个,包子是新鲜出炉的,烫得他的手直哆嗦。
他另一只手往宋石那一戳:“快快快,小石头你自己拿着吃。”
宋石接过:“你又要干什么去?喂——!”
他往前一看,只见前面的肖兰时正左手换右手地向人群里挤过去,对着手里的肉包又是揉又是吹气的,本来被烫得狼狈不堪的身影,忽然挤到卫玄序身边的时候就挺直起来了。
他把包子掰了一半,没什么好气地拿手腕搡了卫玄序两下。卫玄序一开始不应他,最后三磨两磨之下也接了。
宋石走在后面望着,看得他忽然心头一酸。
正当他低头也要捏拿肉包的时候,忽然,一道风声从他的耳边掠过。
“不要让卫玄序再跑了。”
他心中一惊,连忙抬头,周围人潮涌动,人头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他四处张望,入眼的尽是一张张陌生的面孔,根本分辨不出刚才那声音是谁。
他想要拨开人群游到卫肖两人的身边去,可是人群忽然涌动起来,裹挟着他用力向后拖拽。
卫肖两人的身影离他越来越远,一眨眼的工夫,就消失在黑压压的人群里。
一抬头望,晴空白日,阳光刺眼得诡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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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好久,肖兰时才发现小石头跟丢了。
他打量着四周,问:“小石头呢?”
卫玄序也回望人群一眼:“人多,跟丢了吧。不是第一次,他知道该怎么做。”
肖兰时撇撇嘴:“你就不担心小石头出什么事?”
“遇到危险,他身上的符会异动,我会知道方向。”
肖兰时顿了顿,可仔细一想下来,好像卫玄序也没做什么,但他心里听着总觉得不对,又走了两步,嘟囔着:“卫曦你这人也太绝情了。”
卫玄序没回辩,相当于默认了这谴责。
肖兰时又问:“我们到底去哪?”
“千钟粟。”
“千钟粟?去千钟粟干什么?那东西不是……”
肖兰时想说萧关仙台不是在东城吗,为什么要去千钟粟?可他一想到自己现在还装成不清不楚只知道要包子吃的小笨蛋,立刻止住了口。
卫玄序似乎没发现他的异常,语气淡淡:“萧关仙台以前在东城建过,后来坍塌了,千钟粟立刻借势依附元京从家,在千钟粟的楼宇后又修建了一尊。由此,萧关仙台活祭一事向来都是跳过督守府,由千钟粟统筹安排的,也算是象征着元京在萧关的势力。”
肖兰时随口:“喔这个我知道,王韩这两家一开始就不只是他们两家争。”
千钟粟依托从氏起家,王家——
他悄悄瞥了一眼卫玄序的脸。
——当年站在王家身后的,是卫家。
后来卫家残了,王家才转而又向元京求和,据说付出了相当惨痛的代价。后来金麟台看不得韩家在萧关极具扩张,才扶着重创的王家坐上了督守府的位置。
这样论起来,王家第一个要恨的,不是金麟台,也不是千钟粟,而是突然修鬼道使其惨遭横祸的不羡仙。
正想着,忽然,一个醉鬼撞断了肖兰时的思路。
一股酒气扑面而来,肖兰时向地下望去,只见一个头发衣衫凌乱的醉汉龟一般躺倒在地上,怀里抱着空酒坛,嘴角的笑咧到了耳根。
肖兰时弯下腰,想拉他:“对不住啊。”
可醉汉权当没看见他,抱着酒坛从地上踉跄地重新爬来,迈着醉步,一步一晃:“娘子,以后千钟粟的田、千钟粟的地,”他猛地一挥手,“全都要还给老子我!识相的,你别天天对我吆三喝四的,小心老子休了你!”
肖兰时正纳罕,卫玄序忽然说:“到了。”
“到了?”肖兰时转过头来,望见不远处有个三人高的木栅门,许多人行色匆匆地从那扇木栅门里簇拥出来,脸上喜上眉梢的神情与刚才的醉汉无异。
肖兰时的目光跳过木栅门,向远方的天空望去。
一只巨型的灰蒙蒙绒茧赫然出现在高空,它是在太大了,几乎全部将太阳遮挡在身后。锋利的阳光刺不穿它,反而将它的正面笼在黑暗里。
引去肖兰时目光的并不是巨物,而是下面支撑它的承重柱。
七彩的琉璃柱子在阳光的照耀下散发出绚烂的波光,颜色和清堂里藏匿的那把伏诛剑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