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严之默在六十六岁这年,生了一场重病。
病来如山倒,令他缠绵病榻数月都不见好,反而察觉到自己的生命力在一点点地流逝。
卧病期间,即使小辈们会轮流来侍奉床前,最操劳的人仍旧是姚灼。
严之默眼睁睁地望他也日渐憔悴下去,仿佛严之默若再不好起来,他便也要跟着一道去了。
又熬过一次高热,严之默挣扎着自昏迷中醒来。
他有些费劲地喘着气,转了转脑袋,得以看到趴在床边休息的姚灼。
定是因为太过疲惫,此刻仍阖着眼睛。
要是先前刚病了时,严之默稍微有些动静,姚灼早就及时醒来了。
严之默一阵心颤,忍不住抬起手,轻抚过自家夫郎早已花白的鬓发,却在此刻,察觉到姚灼的眼皮轻颤了一下。
他倏地收回手,下一刻,望见姚灼自眼角滚落下两滴滚烫的泪来。
不知是梦到了什么。
又等了一会儿,姚灼总算茫然着睁开了两眼。
他的眼底不再似年轻时清澈,多添了几丝浑浊。
如今,更是红彤彤的。
他很是惊惶地一把握住了严之默的手,反复摸了好几遍,才略略松了口气。
这般反应,严之默已能猜到对方大抵做了一个怎样的噩梦。
可他不知道应当怎样安慰姚灼。
人生就是如此,总要有一个人走在前面。
他自年轻时就身体不好,早已料到自己或许会是先走的那个。
可真到了此刻,心头总是酸涩。
这一日喝过药,严之默难得没有昏沉睡去,反而辗转难眠。
终于,深夜里,他久违地进入意识海,召唤出了旺财。
数十年过去,旺财依旧是那个小电视外观的系统,而严之默已经垂垂老矣。
但在意识海中,他仍是过去的青年模样。
旺财的小天线挨着严之默亲昵地蹭了蹭,询问严之默有什么需要自己做的。
而当严之默说出自己的要求时,旺财头顶的天线一下子竖了起来,以至于连话语都变得磕磕绊绊。
【宿主,您……您要兑换那张卡牌吗!】
在黑金商城消费,比低阶商城更复杂。
需要系统走后台程序兑换,再由宿主发出指令,对应卡牌方能生效。
而严之默现在要兑换的卡牌,则是黑金商城中最为昂贵的卡牌之一。
卡牌的功能介绍,仅有短短的一句话——来时,即归处。
换言之,这张卡牌可以帮助严之默回到原本的时空。
旺财理所当然地以为,严之默是想借由这么卡牌回到上一世生活的世界。
按照系统规则,像他这样级别的主播,可以拥有一次重生的机会。
代价则是,现行时空宿主的身体,会在宿主离开的瞬间失去生机。
这算是平台对于头部主播们的奖赏,毕竟主播们兢兢业业许多年,为平台创下了足够可观的收益。
而在异世多年,哪怕再活一世,也有许多人更怀念上辈子的时光。
重生一次,可以挽回不少遗憾,何乐而不为呢。
故而旺财早就听前辈们说过,几乎所有攒够收益与积分,可以兑换回归卡牌的宿主,都会毫不犹豫兑换的。
旺财一时间有些伤感,因为严之默如果使用了这张卡牌,他就要与宿主解绑了。
可很快旺财就明白,严之默的愿望不止于此。
他要兑换的,是更为高级的一张回归卡牌。
卡牌下方有一行小字,标明若使用本张卡牌,宿主还可携带一人一同回归。
可相应的,这张双人回归卡牌也有一个弊端,它是有时效的,等时效结束,仍要回到现实的时空。
比起单人回归卡牌,这张卡牌的诱惑力,似乎就没有那么大了。
可旺财反复询问,严之默仍旧十分坚持。
他对旺财讲,自己并不是想要回到原来的世界,只是想多陪姚灼几年。
旺财似懂非懂,晃了晃天线。
他很快从商城中点选出此张卡牌,它所需的积分与收益,都是新人主播眼中的天文数字。
不过严之默,确实买得起。
他知晓宿主心意已决,于是缓缓念出自己的固定台词。
【请问宿主,是否确认兑换[回归卡牌(双人)],时效十年?】
严之默无声地点了点头。
十年已经是一段很长的时间,足够他带着姚灼一起,去看一看不同的风景。
交易成功,卡牌进入卡槽,闪烁着耀眼的金色光芒。
严之默再一次告别了旺财,离开了意识海。
旺财在原地停留了许久,不知为何,它感受到了一种陌生的情绪,无法用系统语言界定。
拿到卡牌后的严之默,选择了一个自己精神头尚好的午后。
仆从将坐着轮椅的他推到了湖心亭中,停在了靠近栏杆处,可见亭下碧波荡漾,锦鲤成群。
姚灼接过丫鬟递来的一小碟鱼食,童心未泯一般,向下抛洒。
严之默温柔地望了片刻,抬手挥退了下人,蓦地握住了姚灼的手。
姚灼有些诧异地看过来,正在此时,意识海中,来自旺财的电子音徐徐响起。
下一刻,一片白芒将二人包裹其中。
……
复回过神时,两人依旧保持着手牵手的姿势。
只不过周遭的环境变了模样,从亭台楼阁,变作现代装修风格的三居室。
严之默与姚灼的模样,也从满头华发的老朽,变回了姿容如画的青年。
姚灼察觉到变化时,先是浑身一僵。
继而很快他就忽略了陌生的场景,转而专注看向变年轻的严之默。
“果然是梦罢……”
他眼角不知为何,很快盈出一点泪意,喃喃自语着。
过去数月,严之默抱病在床,一度垂危之际,甚至惊动了当朝天子。
一道圣旨,宫中的太医连夜扛着医箱来诊治,然而仍迟迟不见好。
所有人都心中有数,这一劫,怕是越不过了。
在严之默的病情一日比一日严重时,姚灼开始频繁地做梦。
他梦到石坎村、白杨镇、双林县……
梦到与严之默初遇的那个清晨,那道把自己护在身后的身影。
梦里的他们意气风发、琴瑟和鸣、并肩而立、四海周游……
梦里也有一次次反复出现的生死诀别,以及永远会自掌心滑落的手。
他已经做了太多的梦,因而当发现自己身处此间时,没有露出任何意外的神情。
就在姚灼牢牢盯着严之默,像是要把他这副模样用力记住,融进骨血时,思绪却骤然被一个吻打断了。
姚灼睁大双眼,被熟悉的气息裹挟入怀,这吻绵长而霸道,吮得他舌尖都有些发痛。
等等,痛?
姚灼清楚地知道,人在梦里是没有痛觉的。
若是在梦里掐自己一把,还可以借此摆脱梦境,直接醒来。
可自己被严之默咬了一通,梦境居然还在。
严之默低头凝视,姚灼的唇被自己一番□□,变得有些发红,人好像也痴了。
他忆起刚刚姚灼的自言自语,将人轻拥入怀,姚灼的耳贴上了严之默的胸膛,清楚地感受到了心脏的跳动。
这一切都太过真实,真实到他难以相信。
直到熟悉的声音,缓缓响起,为他破开所有迷雾。
“阿灼,这不是梦。”
严之默扶着姚灼坐直,身下是松软的沙发,头顶是明亮的吊灯,通透的落地窗倒映出都市夜色。
姚灼恍然回过神,终于慢半拍的意识到,这个梦里的严之默有哪里不一样。
“夫君,你的头发!”姚灼像发现了新大陆一般,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严之默短短的头发。
说是短,也是从姚灼的角度来看的,其实严之默的刘海已经有些长了,遮住了一点眼睛。
严之默知道自家夫郎聪慧,怕是一经发现一些端倪,但这件事太过匪夷所思,总还是需要细细解释的。
在他一番娓娓道来之后,姚灼彻底愣住了。
他觉得严之默说的每一个字,自己好像都能听懂,但结合在一起,就难以理解了。
过了好半天,他才消化完毕这过大的信息量,试探着问道:“夫君你的意思是,我们现在,正身处你从前与我讲过的,上一世生活的时代?”
严之默点点头,习惯性地摸了摸手边的沙发缝,果然找到了卡在那里的手机。
“没错,你看,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手机’,你还记得吗?”
姚灼低头向严之默的手掌心看去,只见那里有一个黑色的长方形物体。
伴随着严之默手指的触碰,这黑黢黢的东西一下子亮了起来!
因为严之默行动不便,他装修这个房子时,大都使用的智能家居,可以在手机上操作。
于是,他依次给姚灼展示了如何用手机开灯关灯、开合窗帘、查看监控、打开各类电器等等。
姚灼眼睁睁看见停在墙角的一个圆盘状的东西,伴随着严之默的几下轻点,就倏地离开了原本的位置,开始满地乱窜。
严之默在一旁科普,“这叫扫地机器人,它会自己扫地、擦地,还会自己清洗抹布和充电。”
这一串话里,姚灼只听懂了这小东西是帮人干活的。
至此,高科技带来的震撼,已经基本令姚灼相信,他是真的跟着严之默一起“穿越”了一把。
而且,自己有机会在这个陌生的时空,与严之默再度过十年的光阴。
……
没多久,机器人就沿着既定路线,到了他们脚下的地毯上。
姚灼下意识地抬起腿给它让路,却注意到严之默一动不动。
本以为是自己做错了,询问的话到了嘴边,姚灼却突然想起什么。
他心头一悸,低头看向严之默从方才起就未曾有过任何动作的腿。
“夫君,你……”他想开口,喉头却酸涩难言。
姚灼想起来了,严之默曾说过自己之所以会穿越异世,是因为他上一世年纪轻轻就因病而逝。
不仅如此,他还是个不良于行的残疾人,一双腿从膝盖往下,都没有知觉。
这大概就是有得必有失。
他们借由强大的力量,偷得了十年时光,可严之默却失去了健全的身体。
“当了太多年正常人,都快忘了这滋味了……”严之默轻轻苦笑了一下,旋即道:“只要阿灼别嫌弃为夫就好了。”
“怎么会!”姚灼正心疼地无以复加,一听严之默这么说,声音当即就有些高起来。
“以后,有我照顾你。”他望着严之默,郑重其事地说道。
严之默摸了摸姚灼的脸,忍不住又啄了他一口。
“别太担心,既然是花了大价钱换来的卡牌,还是有些别的福利的。”
这件事,是旺财送严之默和姚灼从异世离开时,在自己权限范围内,隐晦地提点了一句。
原因在于,严之默回到的这个时间点,就是他上辈子去世的那年。
如果严之默的身体不变好一点,那多出来的十年,岂不是无处安放?
因此严之默心中有数,自己的这副身体,怕是有那么一点好起来的可能。
不然这未来的十年,可真就没有半点生活质量可言了。
话虽如此,身体想变好也非一日之功。
姚灼很快在严之默的指点下,从房间一侧推来了一架轮椅。
看到这个,姚灼便知道严之默年轻时设计的轮椅,是从何处得来的灵感了。
严之默稳稳地坐了上去,电动轮椅是可以自己驱动的,可他却没有按下开关。
任由姚灼推着,他指点着方向,两人离开了客厅,在整个房子里转了一大圈。
这房子有二百多平,是严之默当主播赚了不少钱后购置的一梯一户大平层。
地段稍微偏远了一些,但胜在清静,尤其是这个小区离本市最好的三甲医院新院区很近,非常便于他时常就医。
不过作为从异世而来,住惯了三进四进大宅院的姚灼,这里就小得有点不够看了。
“夫君,你们这里的生活果然很辛苦。”
严之默一仰头,就瞧见姚灼忧愁的小脸。
他抿着唇笑,心里像是塞了一把棉花,又暖,又满。
自己何曾想过,这空旷的大屋,有朝一日也能等来另一个男主人?
参观完房间,介绍了不少东西的用法后,两人洗漱完毕,就去了卧室就寝。
现代的席梦思床垫、乳胶枕头、蚕丝棉被,都让躺下的姚灼如堕云雾之间。
严之默也与自己精心挑选的这套床品许久未见了,两人躺平后,齐齐发出舒服的喟叹。
继而翻了个身,无比熟练地在被窝里两相依偎。
姚灼这会儿努力放平思绪,可脑海里仍然像放烟花一样,久久不能平息。
“也不知道等我们回去,孩子们会怎么样?会不会吓到他们?”姚灼终于想起来,自己已经是有重孙的人了。
严之默笑道:“不必担忧,你我回去时,时间还会停留在走时的一刻,你仍在喂鱼,我仍在看你。”
姚灼稍稍放了心,思绪也随之松快了些许。
本以为这样的一晚注定会失眠,却未想到睡意很快汹涌而至。
严之默调暗了房内灯光,单手撑着床面,给自己调整了一个稍微舒服点的姿势。
床头的电子时钟指向夜晚十一点五十八分,新的一天即将到来。
严之默搂紧姚灼,对他们崭新的十年,充满期待。
作者有话说:
现代篇会多写几章,未来一周内完结,感谢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