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在其他人吃糠咽菜的时候, 同谢云曦交好的几个世家子弟们却吃得身心舒畅,赞叹连连。
众人吃饱喝足, 沐浴梳洗, 稍稍午歇。
待红霞漫天之际,祭祀晚宴放才正式开席。
其实无论什么名目的宴会,重点都不在食物上。
宴会社交, 觥筹交错, 食案上的食物吃过几口,垫垫肚子, 便成会成为无人问津的摆设。
谢云曦曾听谢玉言抱怨过宴会的食物, 本以为只是夸张, 而今日还是皇家御膳, 本想着就算不好吃, 但也不至于难以下咽。
然而, 几道菜吃了一口,他便放下筷子,只安静坐着, 时不时的喝几口清茶, 欣赏下宴会中央的舞蹈。
其实严格说来, 谢云曦对现在喝的茶也十分的嫌弃, 平日里, 他喝惯了家中自留的精品茶叶, 这会儿再喝次等的, 体验自然不好。
但光坐着,什么都不吃,什么也不喝, 确实不大好,
至于偷吃零嘴,他倒是想,这会儿他的腰间还别着荷包,里面正藏着美味的果干。
可他刚入宴,便察觉到众人的目光总往他身上打转,特别是皇位之上的那位。
他似乎是仗着自己座位高,竟自以为十分隐晦,却不知窥视太过频繁,也会显得特别的明显。
“哎。”有什么好看的,真是闲的慌。
谢云曦暗自叹了口气,面上依然气定神闲。
有一口没一口地抿着杯中的茶水,心里还庆幸——幸好来之前多吃了一鸡蛋饼,不然这会儿他又得饿死。
就在谢云曦淡定抿茶,看歌舞的表演的时候,身后的席位上隐约传来几人说话的声音。
“嗯,好茶,此茶清新怡人,茶色雅致,不愧是顶级绿茶。”
“这茶当真极好,正好配今日这道烩牛肉,牛肉肥美,茶色清香,这御膳坊的水平倒是越发的好了。”
“……”
谢云曦手一顿,听着身后响起的众多的赞美,不觉自我怀疑,低头看了眼食案上的膳食——特别是那一道被人赞美最多的牛肉。
时下牛多用于耕种,一般不可宰杀。
一般人家的牛,就算是意外死亡或生病,都需要上报官府,故而牛肉就显得特别珍贵。
谢云曦平日也极少能吃上牛肉,而每次吃,他也都格外的珍惜。
但宴上的牛肉做的实在是又油又腻,肉还塞牙,简直就是糟蹋了食材。
“这御厨好像特别喜欢用油,一碗菜汤上面都是浮油,当真奢侈啊。”
时下,榨油技术并不发达,出油率不高,工序也极为复杂。
先是榨油前,就需要把芝麻烘炒,捣碎、甑篜、最后制成制饼,之后,通过重锤撞击,对油饼不断进行挤压,最后才能形成油脂。
一般人家用油都是极省的,而御厨不知是出于个人习惯,还是单纯的想体现皇族的富裕,做菜的用油量那是相当之大。
谢云曦怀疑,这些菜上附着的油,可能比他油炸的一些食物还要油上几分。
看着谢云曦一脸嫌弃的表情,谢玉言无奈道:“三哥,我就说你别总在家里呆着,这外头的饮食水平比咱们家差远了,平心而论,这御厨的宴菜也算不错,你是没吃过别人家的。”
说着,还挤眉弄眼的撺掇,“不如你在都城多住些日子,回头和我一起赴宴去吃吃,看看?”
这明显就是个不怀好意的邀请。
谢云曦眉目一挑,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懒得搭理,只冷哼着,端起茶抿了一小口,心里则想着:笑话,他好好在家吃美食不好嘛,非自己找虐去吃别人家的宴席。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待宴会散去,众人各自回营。
走在西郊的营地上,来往亦是络绎不绝的招呼声,直至进入谢家营帐百米范围,喧嚣声才渐渐散去。
身后的喧闹远去,怀远,阿祈等人提着灯笼,引着前进的道路。
谢家四兄妹慢下步来,悠然于郊野。
四人走着,不紧不慢,头上是星海璀璨,脚下是野草沙沙。
晚风凉凉,褪去早间的热意,吹拂在厚重的礼服上,华丽的锦缎微微荡起一丝又一丝的波纹。
月色朦胧,群星闪烁,锦缎泛起微光。
微光环绕,更衬得谢家四人容貌绚丽,气质飘然。
相似又各具特色的五官,纤长的身行,脚步悠悠,并排而行。
恍然之间,柔光之中,恰似四位仙人自云端而下。
他们周围除了谢家仆人提灯引路外,还有四位皇家护卫一路护送着,毕竟是皇族组织的活动,安全问题再小心,也不为过。
皇家的四位护卫戒备着四周,只是眼神却常常不受控制地瞥向谢家这四位兄妹。
单看这其中一人,便已叫人赞叹,如今一下子便能看全,还是在如此良辰美景之中。
星夜灿烂,不及谢家儿郎。
四野辽阔,眼中独见佳人。
一银刀护卫不禁感慨:难怪刚刚宴会之上,各家女郎们的眼神,都恨不得粘在这三位郎君身上,而少年郎们明知谢二姑娘脾气火辣,却依然舔着脸,大献殷勤。
而前头带路的金刀护卫,此时则回想起宴会上发生的,那一幕尴尬之极的修罗场景。
言若公主是言帝的二皇女,母族不显,但才貌出众,是皇家最出彩的公主,一直以来,深受言帝的喜欢。
但帝王的这种喜欢却带着功利。
其实说到底,不过就是奇货可居罢了。
言帝费劲心力培养言若公主,其目的不过是想把她配嫁给世家,毕竟几大家族只说不下嫁女郎,可对娶皇家公主却并没有太过明显的排斥。
哪怕是谢家,上述百年之前,便有谢家郎君迎娶皇家公主为大妇的先例。
当然,入谢家门的那位公主本身就极富才貌。
言帝深觉自家女儿并不比那位公主差,本就有些想法,如今见着谢云曦,自然愈发蠢蠢欲动起来。
他想的自然也十分现实,谢文清是嫡长子,未来的谢家家主,这身份太过敏感,谢家绝对不会让他娶一个皇族的公主。
而谢玉言未来必定会继承都城谢家,自然也不会选择皇族女郎联姻。
唯有谢云曦不同,他是谢闵的遗腹子,身份尊贵,同为嫡长,却并不需要担负家主之责,是最为自由的。
至于外派,以目前谢家的态度,显然是会让他留在琅琊谢家。
琅琊是谢家的祖业,也是谢氏一族的核心所在,若能让自家女儿打入其内部,那么皇族和谢家之间便有了最直接的联姻关系。
再过几年,有了共同血脉的子嗣,那么谢家再如何,也会在潜移默化的情况下,维护他们言家的皇权。
言帝的算盘打的那叫一个好,但世家子弟那个不是人精,在他对谢云曦说出言若公主的名讳,且超过三次后,基本上各大世家便已洞察到他的心思。
自以为隐晦,却不知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金刀护卫想起那时宴会上徒然诡异起来的气氛,都不禁替言帝捏了把汗。
特别是那时候,谢文清和谢年华可是一点面子都没给,直接把茶杯磕在食案上,茶水崩列,水渍嘀嗒。
金刀护卫还记得那两声默契而响亮的敲击声,明明只是扣杯,却如九天雷鸣一般,到现在都像是在耳边环绕着,久久无法散去。
但那时,让金刀护卫印象最深的,还是谢玉言。
这位谢家四郎,常年定居都城,作为皇家亲卫,他自然也时常接触。
印象中这位郎君极为爱笑,眉眼总弯弯的,似乎从未见他对别人黑过脸,对待他们这些护卫、下仆也十分和善。
但那会儿,他却第一次看见这位郎君漆黑着一张脸,目光幽深,毫无温度。
冷冽的瞳孔,像在看死人。
金刀护卫那时正好站在谢玉言的斜对面,匆匆一瞥,恰好见他看言帝的目光。
虽只是短暂的一瞬,但那一闪而过的阴冷却让他汗毛倒立,寒气冲顶。
护送着谢家四位郎君,金刀护卫暗暗瞥了眼谢玉言。
月色,灯火之中,谢玉言正拉着谢云曦的手臂左右摇晃着,脸上带着委屈,嘴里叽叽喳喳,似在撒娇,又似在抱怨什么。
侧耳细听了一耳,只听到几句“宴会膳食难吃”,“好饿”,“要吃夜宵”之类的,像极了他家幼弟任性挑食,或闹着吃点心时的模样。
看着,即天真,又无害,不过就是个貌美稚嫩,养尊处优的贵公子罢了。
而那时阴冷深沉的,像是要当场改朝换代,弑君夺位似的眼神,仿佛就只是他的一个错觉 。
可那时,若不是谢云曦出言,给了言帝一台阶,恐怕今日的宴会就要不欢而散了。
至于不欢而散之后会发生什么,金刀护卫不敢细想。
细思极恐。
他颤栗着收回了视线,不敢再窥视,也不敢再细听。
无知是福,而他不过只是个图温饱的小人物而已。
稍纵,众人步至营帐前,四周人影晃动,警备森严。
“三位郎君,谢二姑娘,下的们就先行告退了。”
护卫们完成任务,金刀护卫领头立即拱手作揖,得到应允后,当即便带人转身离开。
脚步急促,稍显凌乱。
瞧着他有些落荒而逃的背影,谢云曦努了努嘴,“我怎么觉着,这人好像很怕你似的。”
进了营帐,脱了鞋,往榻上一坐,随即侧目,看向坐过来的谢玉言,好奇道:“四郎,你没对那护卫做过什么恶作剧吧?”
儿时在琅琊,谢玉言便常爱做一些恶作剧,无伤大雅,但又极为折腾。
特别是逢年过节,家里来了亲戚的小孩,他就总爱折腾人家,那些被折腾过的孩子,到现在都视他为洪水猛兽,一见就跑。
虽说这些年来,他少有“复发”,但毕竟“前科”在身,谁知道会不会心血来潮,又恶作剧来。
谢玉言目光微闪,微不可查。
歪着脑袋,目光清澈,似极为无辜的反问:“啊?怕我?怎么可能,我这些年可安分了,家中长老都夸我比你乖巧呢。”
随即又祸水东引,“三哥,外头夜色昏暗,你不会是看差了吧,嗯,也说不定是怕大哥和二姐呢。”
说到这里,他恍然大悟似的一拍手,朗声道:“我看很有可能,你刚没瞧见大哥和二姐,就差没当场掀桌子了,那模样可吓人了呢。”
这波说法,有理有据,听着还真是这么一回事。
谢云曦回想起宴会上,言帝那拐弯抹角的,想把自家女儿塞给他的那个架势,虽说他对这些事不太敏感,但又不傻,好好的聊天说这事,却时不时的提到自家的女儿。
这暗示做的,实在不够高明,而且还是当做这么多世家的面。
“哎,难怪二伯说我们这位陛下,守业还凑合,其他的,就没啥好评价。”
就这心计,谢云曦都怀疑这人到底怎么做上帝位的。
想来想去,只能想到一句:傻人有傻福。
谢云曦信了谢玉言的说法,当即转向脱了鞋坐上来的谢文清和谢年华,“啧啧啧,大哥,二姐啊,你们瞧瞧,把人护卫吓成啥样了,我刚看了眼,那身板还发抖似的。”
还真是好骗。
谢年华暗暗瞪了他一眼,心道:臭小子,惯会装模作样,明明心最黑的就是你。
谢玉言察觉到视线,当即回看过去。
两姐弟相视一眼,谢玉言心领神会,却只是无辜的眨眨眼,露齿一笑,天真而无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