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哎哎哎,你们觉不觉得,最近沈先生做的菜比以前更香了?”
温暖的阳光斜斜地投射在南二十三巷里,几名熟客一边往沈清宴的小店走,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其中一人忽然说了这么一句,旁边的几个人听了,也不由得纷纷点头。
“确实是的!”
另一人开口赞同道:“我本来以为沈先生之前做出的饭菜就已经是美味的极致了,却不想他居然能百尺竿头更进一步!现在吃了他的菜后,我不仅觉得口有余香,还隐约感到自己的修为有所增加了……可见沈先生的技艺已经进步到了何等境界!”
“你就扯吧。”
旁边走着的一人明显不信,嘲笑他道:“我看是你太久没吃到沈先生的菜,心中纠结到成了执念,在好不容易达成心愿后,才会念头通达修为增加的吧!”
“我看这个说法靠谱,沈先生做的菜又不是灵药,怎么可能真的增加修为……”
剩下的那人也帮腔道。
提出这个说法的人闻言挠了挠头,自己也觉得没有什么底气了,便干脆退一步道:
“那这样,沈先生的菜能不能增加修为暂且不提,近日来小店里的菜品愈发美味这总是真的吧?反正我行走天下这么多年,再没有吃过比沈先生做的菜更好吃的东西了!”
这一下倒是再无人反驳了。
甚至有一人闻言感叹:
“当年我曾经有幸品尝过一点南海出产的霓光贝,本以为那已经是天下至鲜之物了,却不想前几日吃了一次沈先生做出的鱼片,其鲜美滑嫩比之霓光贝居然有过之而无不及……”
“沈先生的手艺当真是天下一绝!”
“还有人说霓光贝是南海至宝呢,我看沈先生才是这全天下的至宝……”
那群人嗡嗡地议论起来,其中一人说着说着,忍不住意犹未尽地咂了咂唇:
“说起来下次沈先生再做鱼片是什么时候呢?”
“要是今天能再来上一份鱼片的话,就算给我十个霓光贝,我也不换!”
“哈哈哈哈,你这不是傻吗?可以先用鱼片换霓光贝,再把霓光贝交给沈先生啊!普通的鱼肉沈先生都能做出那等滋味,若是换了霓光贝……啧啧,怕不是到时候香味一出,就连天仙也忍不住要下凡来……”
他们说得热闹,脚下便不由得加快了速度,渐渐走得远了。
但另一拨从南二十三巷里经过的人群,在听到他们的话后,却不知不觉地放慢了脚步。
“霓光贝?沈清宴?他们夸这人手艺好就算了,为什么要拿我们南海的霓光贝说事?”
人群中央的一名少年人率先开口,他清秀的眉毛高高地挑了起来,站住脚凝神望着他们远去的方向,圆润的面颊鼓了鼓,露出几分不满的神色来。
这少年人年纪虽轻,却穿着一身质地光滑的青色衣袍,细腻的丝绸上隐隐绣着暗金色的图纹,一看便觉贵气非凡。
随着他停住脚步,周围簇拥着他的那群人也纷纷停下了,站在他旁边的四名生得瘦削的高个儿里有两人立刻弯腰弓背地凑上前,其中一人十分有眼色地道:
“少主人您说的是,那些人也实在太过分了!”
另一个人紧跟着接话,一副和自家少主同仇敌忾的样子:
“平时都听说人族修士如何如何,广平城里如何如何,如今一见也不过如此!霓光贝?他们当真尝过我南海的霓光贝?竟会以为世上能有东西比霓光贝更鲜美……啧!想来那霓光贝的滋味他们根本就不曾见识过吧!”
“……话倒也不是这么说的。”
与这义愤填膺的两人相比,被他们称为“少主人”的少年却似乎理智得多,他沉吟片刻后,脸上的怒气已经渐渐淡了。
往前踱了两步,少年轻声道:
“虽然他们说的那些话我听着不太顺耳,但这几人其实只是在彼此谈论而已,并没有刻意要被什么人所听见……也就是说,其中并不存在为了宣扬自身、获得利益而格外夸大事实的可能。”
“说不定是他们想要借着这件事吹嘘自己的能耐——”
其中一个高个儿刚刚开口,少年便不耐烦地摆摆手打断了他。
“如果要借着霓光贝吹嘘自己的能耐,不是应该夸大霓光贝的鲜美而贬低他们口中的鱼片吗?像他们这么一说,只会给人以‘你辛辛苦苦尝到的霓光贝还不如我们随随便便吃到的鱼片’的感觉,不但不能显示出自己的能耐,还反而会把自己说得像个傻瓜!”
说着,少年往南二十三巷的尽头看了看,自言自语地说:
“世人谁不知道,我南海出产的霓光贝已是天下至鲜之物。他们有胆拿霓光贝来举例子,还达成了一定程度的共识,想来那鱼片与霓光贝相比纵使不如,也多少能得其中的三五分。”
说完便叹一口气。
“我离家已有多日,平时倒不觉得有什么,如今一听到霓光贝三字,倒是想念起家乡的味道了。”
然后他便背着手微微垂头,神色变得有些黯淡。
自家少主这样的作态一摆,身边立着的那两个高个儿霎时间恍然大悟,本就弓起来的腰背立马弯得更深了些:
“少主您是不是想……体察一下这广平城的风土人情?”
其中一人小心翼翼地开口问。
以“你这人还算是机灵”的眼神赞赏地瞥了一眼对方,少年故作沉重地点了点头:“如今身处他乡,只能暂且以本土之味替代,倒并非是我贪图享乐,实在是思乡之情浓厚啊。”
“夏三夏四,麻烦你们陪我走一趟吧。”
他说着,便要带着这俩人往刚刚那群人远去的方向走,步子还没迈出去呢,忽然听见背后的一个中年人轻轻咳嗽了一声:
“且慢。”
中年人向前一步,轻轻地按住了少年的肩膀。
“少主人,难道您忘记了主公与主母在送您出来时叮嘱过的话吗?”
那中年人沉声道,无论是神色还是语气都十分严肃,听得少年立刻变得垂头丧气起来。
“我知道啊……”
少年小声嘟囔着:“不就是让我好好参加仙缘大会,最好能进云浮山或者玄天门,给家里再拉一座靠山吗!要我说我们根本不必这么干,谁不知道我们南海龙——”
“少主人!”
中年人急急打断了他的话,一个眼刀扫过去,周围的一圈人立刻噤若寒蝉地把他们拱卫在中间。中年人仔细观察了半晌,并没有看到附近有什么特殊情况,这才微微松一口气,严厉地对那少年说:
“少主人您如今也已经不是幼年时候了,应当知道出门在外时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我知道。”
少年慢慢地点点头,老老实实地垂下手,道:“老师,我错了。”
“知错就好。”
中年人放开了他的肩膀,朝着广平城中央的方向看了两眼,催促道:
“少主,不要再耽误时间了,我们还是抓紧工夫去城中看看吧。我记得这广平城里只有一家客栈,如今要举办仙缘大会,那家客栈必定很快客满。我们来得又不算早,要是不快快地将房间定下,到了没有落脚之处的地步可就——”
“定房间这种事情又不急于一时!”
少年站在原地一脸倔强,脚底就像是被青石板路黏住了般:“我就是想尝尝那个鱼片的味道,吃个东西又能耽误得了多少时间?就算实在着急,让夏大夏二他们几个去定房间不可以吗?我就是想尝尝那个鱼片……”
“鱼片有什么好尝的!”中年人根本就不能理解:“等定下来了房间我们再来吃不也是一样?何必急于一时?”
“再来再来!你每次都说下次再来!可是你心知肚明我们下次根本就不会来!”
少年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
当那个中年人再想伸手来抚住他的肩膀时,少年不但想也不想地避开了,而且还朗声质问他:“我不是你的少主吗?下属不是应该听从少主的话吗?我又不是想做什么特别过分的事,只是想吃一个鱼片而已,怎么就不行了?!定房间的事情真的就非我不可吗?”
中年人浓黑的眉毛紧紧地皱成了一团。
他与自家少主僵硬地对视了半晌,终于稍微放软了口风:
“行,那少主您给我说个理由,为什么就这么想吃鱼片?”
“我——”
少年微微一愣:他与中年人闹得这么僵,有大部分都是因为他对老师管这管那的不满,鱼片不过是一个导火线罢了。
蹙眉回想了片刻,少年才在夏大夏二的口型提醒下想起自己要吃鱼片的理由。
“我是因为起了思乡之情。”少年定一定神,在心里仔细地整理了一下语言,这才面容严肃地对老师说:“听人说那鱼片与霓光贝同样鲜美,虽然这只是传言而不一定是真的,但我想尝尝那鱼片多少也可以解一点我的——”
“思乡之情?”
——少年的话并没有能够说完。
因为在他的话将将说到一半时,中年人便开口打断了他,随即一只手伸到了少年的面前,上面平平地躺着……一只肉嘟嘟的贝类。
贝壳的两扇半圆形的壳稍稍闭着,从缝隙中溢出嫩生生的贝肉,阳光打在贝壳上时,乳白色的壳上就泛起了一阵七彩的霓光,仔细看时那光中还有各色幻影,显见这贝壳不是凡物。
这只贝壳的个儿很大,仅仅是一只而已,就将中年人的手掌给占满了。
少年瞪着自家老师的手掌,就和见了鬼似的,语气惊恐:“这是——这是从哪弄来的霓光贝?!”
霓光贝不是出了名的不容易保存吗!?
他们家出产的霓光贝,每出南海三百里,价格就要翻几番……如今他们在广平城这,离南海岂止千里之遥?怎么居然还能见到这样完整、这样饱满的霓光贝!
“你不是说你有思乡之情吗?”
中年人像是早有预料似的,悠悠然道:“儿行千里母担忧啊,主母一直担心你吃不惯辟谷丹,特意让我带了些霓光贝……”
“不可能!我们离家已经很久了!你怎么能够保存到现在……”
少年难以置信地问,中年人看了他一眼,语重心长地说:“这个事情可和我无关。一个做母亲的,为了自己的孩子,那可是什么办法都能用得出来。”
说完,他便将那大个的霓光贝往少年的手里一放,拍拍他的肩膀:“思乡之情被满足了吧?嗯?”
少年:……
这不是他想要的结果……!!!
然而事到如今,再怎么争辩也已经没有用了,抱着亲娘给的霓光贝,他生无可恋地被自家的老师拖走了。
虽然到了广平城的那唯一的一间客栈时,他们幸运地抢到了仅有的几间空房,但这并不能让少年高兴起来。
他抱着那只个大肉肥的上等霓光贝,窝在房间里整整等了一夜,直到自家师父出了门去找广平城城主“联络联络”,少年这才悄悄地把霓光贝放好,自个猫着腰开门出来,蹑手蹑脚地刚往门外走了几步,就意外地被人在不远处喊了一声——
“少主人!”
少年惊得差点儿跳了起来!
他匆匆忙忙转过身去,循声一望却看见了夏大夏二,两个瘦高个儿弓腰缩背地立在走廊尽头,四只眼睛一同眼巴巴地望着他,那目光看得少年有一阵的心虚。
“怎、怎么了?”
少年梗了梗脖子,做出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我可是你们的少主人!临时起意想要去外面逛一逛,你们莫非也要阻拦我不成?”
夏大夏二两人对视一眼,有志一同地摇了摇头。
夏大说:“我们当然没有要阻拦您的意思。”
夏二说:“就是您的老师临走之前,要我们记得提醒您一句话。”
“什么话?”
少年一边问,一边警惕地往四周看了看,却并没有看到自家老师的身影。
夏大率先咳嗽一声,小声问:“少主人您这是要出门去吃那鱼片,对吧?”
“您的老师想让我们提醒您一句,在外面的店里吃鱼片,是要付钱的……”夏二紧随其后补充。
随后夏大夏二异口同声道:
“少主人,您仔细想想,您的身上有钱吗?”
少年:……
他摸了摸空空如也的口袋,不由得露出了一个心灰若死的眼神。
很快地,夏大夏二就把少年送回了房间。
他们离去时不仅关上了房门,还贴心的把窗户也给他关上了,望着关得死死的门窗,少年略显圆润的脸颊,又一次鼓成了包子模样。
“你们以为我会就这样放弃吗?”
“不可能的……”
“区区钱财,不过是身外之物而已……”
他自言自语着,慢慢地将目光转向了那颗肥美的霓光贝……
“咚咚咚!”
“咚咚咚!”
突如其来的敲门声打破了南二十三巷的寂静。
院子里的灵菘把头探出水缸外,好奇地望着洪文明像个球似的一弹一弹地滚到了店门附近。
“谁哇?这么晚了还在这敲门……”
洪文明打着哈欠,睡眼朦胧地从门缝里往外望了望,正对上门外少年黑溜溜的眼睛。
“那个……你们现在还开门吗……我想吃你们家的鱼片……”
少年蹲在门口,抱着那只霓光贝可怜兮兮地问,一边说,一边不好意思地垂下眼来:“……其实我本来不用来得这么晚的,但是我不知道你们这店开在哪里,一路问过来这才……”
洪文明:……
“你可以明天白天再来的。”
他想了想,语气委婉地说:“虽然您这一路找过来挺辛苦的,但是我们开店有开店的规矩不是?这大晚上的……广平城里的店家可都是天一黑就关店落灯……”
“到了明天我就来不了了!!!”
想着自家那个严厉的老师,少年十分悲痛地说:“我真的不想就这么回去啊……我都一路找过来了……这广平城我又不熟,你知道找过来有多难吗……”
他的语气渐渐地有些泫然欲泣。
洪文明感到有些为难了,他下意识地回头望了一眼,却只对上了灵菘从水缸边缘露出来的充满好奇的眼神。
看到洪文明看向自己,灵菘悄悄地从水里站起来,化作人形用口型问洪文明:
“你能不能让他进来哇?”
“他听起来好可怜的!”
洪文明向前看看,对上的是少年可怜兮兮的眼神,洪文明向后看看,望见的是灵菘满含期待的目光……
他牙疼似的捂住了自己的脸。
“算了,我算是看清楚了,我这辈子就是个当保姆的命。”
洪文明长叹一口气,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对门外的少年道:“你先等等吧,我去问一下沈师兄,我只是个跑腿的,你能不能吃到鱼片还是得他说了算。”
说完,在少年“谢谢!谢谢!”的感谢声里,洪文明认命地拖着脚步,一步一叹气地到了沈清宴的房门前。
“沈师兄?沈师兄你在打坐吗?”
他“笃笃笃”地敲起了门,足足过了半刻功夫,房内才传来沈清宴的声音。
“怎么了?”
一边说,沈清宴一边打开了门。他刚刚调息完毕,身上还涌动着尚未收敛的灵力,洪文明感应到灵力的强度,不由得惊讶地看了沈清宴一眼,下意识地道:“沈师兄我感觉你好像又进步了——”
这一句话才刚说了一半,洪文明就猛然反应过来,闭上嘴十分懊悔地道:“看我这脑子!沈师兄你当然会进步了!之前您可是在顿悟闭关……”
他说着说着忽然又卡了壳,因为洪文明忽然感觉到有一道目光正在自己的背后戳来戳去。
根本不用回头,洪文明就知道那目光是属于灵菘的……
“那个……沈师兄……”
他硬着头皮问:“您现在有没有空,能不能做上一份鱼片?”
沈清宴疑惑地眨了眨眼,有些惊诧地问:
“……鱼片?你这么快就饿了?今晚你可是吃了足足——”
“不!不是我饿了!”
在他说出那个数字之前,洪文明及时地打断了他,忙不迭地说道:“是有个人突然半夜跑到我们店的门口,说要吃一份沈师兄您做的鱼片……”
沈清宴的眉尖微微挑了挑。
“一定要在晚上吃?白天不能来?”
他一边说着一边走出了房间,心念一动间,房门便在沈清宴的身后“啪嗒”一声合拢了。
这门可只是普普通通的门!根本就承受不了灵力的冲击。一般的筑基修士要是想这样关门,恐怕门还没有关上,门板就整个都炸裂了……
然而在沈清宴的手里,这门却被关得如此轻松,看上去和用手关门没有丝毫区别。门上连一丝裂纹都没留下不说,甚至连重点的响声也没有发出……
原来沈师兄对灵力的外放与控制已经纯熟到这种地步了吗?
洪文明下意识地看了眼紧闭的房门,心中暗暗惊异,口中却只是答道:“那人说的话我也听不太懂,总之就是他找到这里不容易,错过了今天以后可能就来不了了之类的……”
“这样啊。”
沈清宴快步穿过小院,在经过灵菘时伸手摸了摸灵菘湿漉漉的头发,后者悄悄吐了下舌头,对着洪文明露出了一个鼓励的眼神。
当紧闭着的小店大门在自己的面前打开时,紧紧抱着霓光贝的少年几乎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进来吧。”沈清宴微微含笑站在店门内,向他伸出一只白皙修长的手:“外面天寒露重,还请在店中稍待片刻。”
“你——你就是那个沈先生?”
他几乎克制不住自己语气中的惊异,沈清宴弯腰把他从地上拉起来,笑着反问:“怎么?我看着不像?”
“我就是、就是以为做菜的人都长得像是我们家的厨子那个模样……”
少年被沈清宴拉住的那一刻,从脸颊到耳根都泛起了微红,他一站起身便匆匆忙忙地收回手,不知道目光该怎么放似的,垂着眼睛看着地面吞吞吐吐地说:
“……我不知道你会这么好看的……我本来以为厨子都是像刚刚那个叔叔似的……”
“叔叔?什么叔叔?”
洪文明下意识地问,当他看到少年抬眼望向自己时,顿时整个人都有些不好了。
“我不是叔叔吧!!!我无论如何也算不上是叔叔吧!!!”
洪文明呆立在原地,肥嘟嘟的脸颊颤抖着,一遍又一遍反复强调:“我筑基时可才二十多岁!!在修真界里算是青葱少年了!!!你应该叫我哥哥!!!哥哥!!!”
“行吧,那就叫哥哥好了,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少年这样回答,他看着洪文明的眼神隐隐带着些同情和体谅,让洪文明感到更加崩溃了。
冲动之下,洪文明拉起少年就往后院跑:
“走!走!!我们去找人评评理去!看你到底是应该叫我叔叔还是叫我哥哥!!”
在洪文明怒气冲冲的喊声里,两人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通往小院的门后。
沈清宴站在店中哑然失笑,摇了摇头后走向厨房,取出了一尾肥大的鲜鱼。
这鱼并不是由直播平台的系统提供的,而是沈清宴在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后,在广平城里发动金钱攻势而寻找来的一种十分特殊的鱼类。
广平城往东三百二十里,有一座风景秀丽的小山,山中有着一口灵泉,泉水清澈见底,甘甜爽冽。
泉边生着三五株百年为龄的鹤羽花。草本的花木年深日久,已经长得如同树木般高大,在灵泉水的滋润下四季常绿不说,修长洁白如鹤羽般的花朵也同样是四时常开。
微风吹过之时,总有三三两两的“鹤羽”从花树上飘落,坠入灵泉之中。
生长在灵泉之内的这种鱼,就是以这坠落的鹤羽花为食,鱼肉细白如脂不说,还带着淡淡的灵气与鹤羽花的清芬,实在是一味极好的食材。
沈清宴垂下眼睫,先是以特殊手法将鲜鱼轻轻击打了几下,接着便熟练地将鲜鱼去鳞拆骨。将鱼平平铺在案板上后,沈清宴便拿起锋利的厨刀,刀锋舞动间如同行云流水一般,不多时就将整只的鲜鱼片成了薄薄的鱼片。
这灵鱼的鱼肉本就纹理细腻,白如膏脂,片出的薄片更是几能透光。沈清宴特意取了灵泉之上的鹤羽花来,酿得了几瓮清透甘冽的酒,此刻将鱼片在酒中浅浅一蘸,鱼肉顿时便腥气全无。
取了青碧的荷叶盘,将片好的鱼片整齐地摆入盘中,浅口盘里便如同盛开出了一树鹤羽花般,好看得几乎叫人不忍触碰。
沈清宴将鱼片搁在桌上,走到院落前轻轻敲了敲厨房的门,本来正在低声争论着的三人闻声顿时停止了话头,那少年欢欢喜喜地站起来,三两步就跑上前来,满眼期待地问:
“是您做的鱼片好了么?”
沈清宴点点头,特意向他说明:“这鱼片里我稍微放了一点点酒,只是为了去腥,并不会让你喝醉。”
少年听到这话愣了一下,随后脸颊再次涨红了,但这次不是因为羞涩,而是因为羞恼。
“……我成年了!!!”
他低声强调,沈清宴看了看那少年细弱的身材,又看了看他还带着些婴儿肥的脸颊,怜爱道:“嗯,我知道你成年了,待会儿少吃几片鱼片吧,乖。”
少年:……
他气得脸颊再度鼓成了包子。
在满心的气愤中,少年大步流星走入店里,打算化悲愤为食欲。看到那一盘鱼片时,少年便不由得眼前一亮,赞叹道:“好漂亮的摆盘!”
说完便想上前去细看,没走两步,动作却忽然一僵。
“那个……”
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令人窘迫的事,少年的头忽然深深地低了下来,他不敢去看沈清宴,目光只盯着自己眼前三寸的地板。
“……我有件事……有件事没和沈先生您说……”
他这样说着,使劲儿地拧着自己的手指,那样子仿佛和手指有着什么深仇大恨般:“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就是一时没有想起来……”
“怎么了?有什么事情让你这样担心?”
沈清宴疑惑地问,少年猛地抬头瞥他一眼,又迅速地把头低回去,嗫喏着道:“……我……我虽然是来吃鱼片的,可是我身上并没有带钱……”
……你居然会没有带钱?!!
洪文明下意识地就要喊出声来,被沈清宴一个眼刀戳得把没出口的话全都憋在了喉咙里。在沈师兄面前他不敢造次,转过身去却和灵菘杀鸡抹脖子地比手势,就差没有直接上吊以示悲愤。
“没带钱也没关系的。”
沈清宴没有理会洪文明,语气柔和地对那少年道:“这鱼是附近的山野里长的,配料用的酒是我自己亲手酿的,算起来也不值几个钱,你这次就当是来试吃一回。若是觉得滋味不错,下次有机会再来光顾就是。”
说完便把荷叶盘往少年的方向推了推,洪文明在他的身后大大地叹了口气,但即使是叹气,洪文明也没敢叹出声,只是想着长着翅膀飞走了的灵石,他圆圆的胖脸便因为痛苦而皱成了一团。
灵菘趴在水缸里朝洪文明做着鬼脸,用口型说他“小气鬼!”
气得洪文明与灵菘对射眼刀。
少年呆呆地看着面前的那盘鱼片,犹豫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地从盘中挟起了一片来,稍稍尝了一口,眼睛刷地一下就亮了。
“好吃!真的好吃!”
他一迭声地说,一时间连怎样好吃都不愿去表述了,只是又挟了一片鱼片放入口中,十分幸福地细细咀嚼起来。
——说是“咀嚼”,其实更像是“品尝”。因为这轻薄如纸的鱼片在放入口中的一瞬间,细腻的鱼肉便在温暖的舌尖上融化了,白如膏脂的鱼肉化作一道鲜甜无比的汁水,一口吞下去几乎鲜到了骨子里,即便是吞咽下去后,口腔中依旧会萦绕着鹤羽花香气的回甘。
这一瞬间霓光贝的鲜美立刻就被少年所毫不留情地抛弃了。
一筷又一筷,在洪文明怨念的目光中少年接连挟了数片鱼片,再想去挟更多时,却被沈清宴给拦住了。
“来换个口味吧,老是吃一种也有些腻。”
这样说着,沈清宴指尖轻点,一片隐隐透着灵气的透明坚冰便迅速在荷叶盘底凝实。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明明荷叶盘中还盛装着不少鱼片,坚冰凝实时却将鱼片顶在了上方,看起来便仿佛是平铺上去的一般,丝毫看不出那坚冰其实要比鱼片后到。
少年捏着筷子瞪圆了眼睛,语气里有些微的惊讶:
“你操控灵力的手法好厉害啊!这鱼片薄成这个样子,上面还沾染着不少水汽,凝冰时这鱼片居然不损半分……你一定是已经结丹的前辈吧?这样绝妙的细微控制……”
口中说着这样的话,那少年看向沈清宴的目光,便莫名地多出了几分崇敬来。
“……你想多了。”
沈清宴默默道:“我其实只是个筑基而已。”
在少年完全不信的目光中,沈清宴将自身的气势外放,少年不信邪地仔细感应了许久,终于不得不承认,沈清宴还真就是和他一样的筑基,甚至还比他低上两个重天,只是筑基二重天的境界……
“怎么会这样啊?你是筑基我也是筑基,我怎么就做不到这种凝冰的手段……”
少年一边说,一边将筷子里挟着的鱼片搁在一只空盘子上,试图重复沈清宴凝冰的过程,然而灵力刚刚放出,鱼片便连同着瓷盘被一起冻得结结实实……
看看桌上那块包裹着鱼片和瓷盘的透明坚冰,再看看荷叶盘里正正好好顶起鱼片的冰块,少年沉默了半晌,忽然抬头问:
“沈先生,你听说过这段时间广平城要召开的仙缘大会吗?”
……仙缘大会?
广平城城主和薄云意争论时提到的那个?
“也算是听说过吧。怎么了,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个?”
沈清宴抬起眼,略有些疑惑地问。
“那个……是这样的。”少年盯着自己弄出来的那块冰,满心愁绪地问沈清宴:“我看您也是筑基期,想必这大会您也会参加吧?这次大会里要来的门派不少,您比较中意的是哪几个门派……”
“你问这个干嘛?”
一直站在旁边充当背景板的洪文明终于按捺不住了,少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见沈清宴没有说什么,便解释道:
“仙缘大会虽然有个挑选天下英杰的作用,但具体到某个门派,门派里都会有各自甄选弟子的小试。我本来以为按照我的实力,已经可以在各个门派里任意挑选了,却不料今日见到了沈先生……与沈先生的实力相比较,我那点水准根本就是微不足道的。”
“……我家乡离陆地甚远,出门一趟实属不易,为了不让家中空欢喜一场,我对这次的仙缘大会势在必得。但面对沈先生时,我对能否获胜实在是没有半分把握,能够选择的唯有避开。而且以沈先生的水准而言,能够被他挑中的门派,肯定都不会差到哪里去,敢去参加甄选的也一定都是天之骄子……”
“我一度以为自己也可以被称为天之骄子,但如今不过刚刚出门,我便在广平城里遇到了一个沈先生……与我相比,沈先生才是真正的天之骄子吧!”
“不过是进城一日而已,我便在这样短的时间里遇到了沈先生。如此看来,这修真界里的天之骄子想必数量更多,我从前对自己的实力引以为傲,恐怕不过是因为我很少出门,成了井底之蛙而已……”
这样说着,少年的嘴唇便稍稍地瘪了瘪,有了几分泫然欲泣的模样。
他却不肯让沈清宴看见自己哭,便垂下头去,低声自言自语着:“……要是娘亲让我好好修炼时我好好修炼便好了,世界上当真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要是这次不成可怎么是好……我爹一定会骂死我的……”
沈清宴听得一愣一愣,他还没有说话呢,洪文明便忍不住对那少年道:
“少年郎啊,不是我说,你实在是脑补得太过分了!”
少年一惊,抬起头来,便听到洪文明一字一顿道:“我可以用生命向你保证,作为广平城里消息最灵通的几个人之一,我生平见过的绝世妖孽,满打满算也只有沈师兄一个……”
说着他顿了顿,皱着眉头不太情愿的补充:“如果算上远远见过的,那种别人嘴里称赞的妖孽,那倒还可以加上一个薄云意。”
“这个可是云浮山的人自己说的啊!要是你不知道薄云意是谁……这个你不可能不知道吧?我觉得就算你活在世界上的某个犄角旮旯里,也不可能不知道薄云意的吧?”
面对洪文明的说法,那少年居然真的点了点头。
“我当然知道薄云意了。”
少年理所当然地道:“我们南……我们那边曾经出过一只极其凶残的大妖,是个嗜血成性的疯子,修为又变态一样的高,几个城里的人联合起来都打不过……最后是薄云意薄真人听说了这件事,独自一人自北而来,一剑就把那妖怪斩成了两半!”
他说到这里,眼中不由自主露出了向往的光来:
“真可惜我当时还小,没有亲见——听说薄真人的那一剑不仅斩断了大妖,还斩断了整整三千里大海!”
“三千里啊!海水竟然被一剑斩空,足足七日七夜,没有涓滴海水可以渗进那道剑光斩出的裂隙里……直到最后剑气渐渐散去,海水才终于重新涌回。”
“即使海水已经恢复原状,薄真人当年斩出那一剑的地方依然都留存有剑气的痕迹,至今都还有剑修会不远万里地奔赴那边,只为了在薄真人的那一道剑意旁边感悟……”
少年的语气里全是仰慕,沈清宴听着忍不住展开了一下想象。
然而就算他怎么努力,好像都没有办法把少年口中的“薄真人”和那天与广平城城主抢徒弟的薄云意给联系到一起来……
也许距离才会产生美吧……
这样想着,沈清宴便突然听到那少年十分向往地说:
“沈师兄是和薄真人一个级别的天才吗?那以后等你功成名就,可不可以也来我的家乡一趟,在薄真人的剑意旁边留下一道感悟,让我的家乡从此可以专心发展旅游业,不用售卖资源就可以发家致富……”
沈清宴:????
你确定你没有拿错剧本???
正在沈清宴一脸懵逼的当口,桌边的三人忽然听见桌角处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声音。几人下意识地循声望去,却正好看见化作人形的灵菘在朝着桌上的荷叶盘伸出手,嘴里还塞着满满的鱼片。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白衣出江投喂的手榴弹~
感谢白衣出江、朝诺生、莫家夜雪、冬、23344059、15510745190、青衣如旧投喂的地雷~
感谢顾清川、执念、叶修的小麋鹿、云·子龙我媳妇·瑾、彩练、无畏、茶无人、太湖石灯大漠孤雁、杜安生、纯华小包子、星陌and离陌、可爱的萝卜、大米范儿、绵绵萌、一夜梦十州、万年总受、陈陈、拾、公子靡、A.V.K、古伊爱苹果、幸有余生识故人、半日闲、混蛋天然卷、落依、萧、干瘪的橙子?、亭子的婷、别林卓、杉杉来迟、忘殇、繁花似锦翩入梦、姚琦琦、梦倾幽、Singles、阿啓鎏貘魇旒妠、阅龄十二年灌溉的营养液~
最近真的超冷哇,码字的时候感觉手都僵了QAQ……大家一定要注意保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