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五
红兔子在半空画了个弧,落在一边,羞愤欲死,脑袋埋在爪爪里哀哀切切。
胡天将它捞起来,揉了揉耳朵,抱怀里拍拍:“乖。”
立刻引了其他三只羡慕嫉妒。
归彦在一边翻了个大白眼,跳上胡天脑袋。红兔子立刻被吓跑了。
胡天再把白兔子从叶桑的剑鞘上撕下来:“你干嘛总黏着师姐?”
白兔子晕晕乎乎:“咕——咕咕——嗷——”
胡天哭笑不得:“你这是喝多了?怎么还学起归彦叫来了?”
归彦则是听闻白兔子一声叫,跳到胡天手腕上,伸蹄子就将白兔子踹飞出去。
叶桑忙伸手接住白兔子,再将它放在地上:“师弟,剑修习剑,重兵,身上自然会有些许金元素。故而白兔子喜欢我,就好像归彦喜欢吃肉一般吧。”
因着白色乃是金之色,故而白兔子便是吃金元素的。
前番叶桑炼剑,此时身上金元素充沛,剑鞘上金元素更是丰厚得很。故而白兔子此时有些吃多了,正晕乎。
白兔子下了地,歪歪扭扭,上前去咬黑兔子尾巴。黑兔子“叽叽咕咕”一通嚷,另三只忙上前。
三只上前却不是拉醉兔,而是互相咬住尾巴。白、黑、绿、红、黄的顺序,一只咬住另一只的尾巴,团成了圈。
胡天每每看它们如此,只道是玩耍。此时却察觉其中些许深意来。
“这是五行运转?”
胡天总算开了窍,“一只吃多了,便是五只一起催生运转……”
“正是如此。这便好似我们人族修士催发灵根一般。”姬颂此时走上前来,“胡小友,夜渡舟已开,向前还要一天才能到海界河天的界桥。诸位这些日也是受累,不如现在去歇歇吧。”
胡天、叶桑、王惑、朝华便是被领进了船舱客房。
胡天住的还是前番那一间。
一门一窗,内设桌椅床各一,桌上一颗夜明珠。另有木箱一个,打开各种技巧玩器,也如前番一样。
胡天提着兔子圈进门来,将兔子圈放在一旁。再给它们一边放上灵兽饵料。
胡天拖着椅子坐到窗户边。
此时圆形窗户的琉璃是黑色的,胡天突发奇想,将归彦从肩膀上提下来,放在弧形窗台上。
归彦不解其意:“嗷?”
胡天乐道:“你咱上次来的时候,你是用尾巴敲玻璃的。”
归彦“哼”一声,趴下,然后甩尾巴敲了三下玻璃。
玻璃上的黑色褪去,化为透明的。窗外,此时暴风骤雨,电闪雷鸣。全然没了胡天来时,海界河天的梦幻模样。
归彦再在窗台上坐直了,面向胡天。
胡天道:“咱们上次在这儿住的时候,隔壁还是易箜和晴乙。我都有点想他了,也不知道第五季的生意怎么样。”
归彦:“嗷嗷。”
“我也觉得,你说我不在,会不会有人欺负他?比如吃个霸王餐?”
归彦甩尾巴。
胡天道:“别不当回事儿。损失了一个玉石,那就是一块房子那么大的牛肉干啊!”
归彦立刻竖起毛,跺了跺蹄子。
“谁敢占便宜,咱回去揍。”
胡天说完,又去看窗外。
神狱囚台里的事,好似走马灯一般闪过。继而神族姑娘秀丽眉目变成了归彦……
胡天怔怔看归彦。
归彦歪脑袋:“啊噢?”
前番想说的话顿时都忘在了脑后,胡天笑道:“给你梳梳毛?”
归彦跳起来,落在胡天腿上趴下:“嗷嗷!”
胡天拿出梳子,给这大爷从脑袋到尾巴尖儿都梳了梳。
归彦缩着蹄子,下巴磕在胡天腿上,舒坦得睡着了。
胡天戳了戳归彦,见它不醒,就给这位大爷挪到了床上去。
胡天自己伸了个懒腰,难得困倦,便也趴下睡了。
待到叶桑敲门时,门未锁,推门看便见这一幕。
胡天缩成一团。归彦睡在胡天脖颈处,脑袋抵在胡天下巴上。
床下五只兔子练完五行转化,也是缩了叠在一处睡大觉。
总之都是睡。
叶桑失笑,上前去,拍了拍胡天肩膀:“师弟,起床啦。”
胡天咂咂嘴,挠下巴,却摸到个毛团归彦。
胡天将毛团塞进怀里,打了个大哈欠,滚了一圈:“不想上学,我要睡觉。”
叶桑愣了愣。
倒是归彦从胡天怀里探出脑袋,伸蹄子挠了挠他下巴。
胡天不动,归彦又咬了胡天脖子一口。
“嗷!”胡天猛然惊醒,坐起来,见到叶桑:“师姐,有事儿?”
叶桑乐:“已经一天了,姬老楼主那边,要我等去将此番事说明。另则,何前辈还有两个乾坤袋要我转交。”
胡天揉眼:“好,我洗个脸就去。在尾舱吧?师姐先去,我等会儿就到。”
叶桑便是先行离去。
胡天“咕咚”又倒在床上,滚了一圈,再爬起来。
胡天敲了敲窗户上的黑玻璃,玻璃变成透明的,外界依旧狂风骤雨,乌云滚动。
胡天下床,将睡觉的兔子都捡起来,塞进灵兽袋。花了一根归彦毛,给自己贴了张去尘符,再从指骨芥子里拿出几块牛肉干。
胡天将牛肉干撕了两半,递给归彦。归彦“嗷呜”咬了一半牛肉干。
胡天将另一半肉干吃了,出了门。
出门方走了几步,却见白脸小生领着一个鲛人前来。
那鲛人不是旁者,正是孔杉。
胡天见他前来,愣了愣。
倒是白面小生上前来,作揖:“您醒了。”
胡天点了点头:“你们这是要去哪儿?”
白面小生指着孔杉:“这位朋友想要回海底去,我领他去甲板上,若能寻到一个安全的水域,让他离去。”
胡天点了点头,对孔杉道:“你小心。”
胡天说完便是同白面小生告辞。
孔杉却是看着胡天莫名其妙,待到孔杉觉得胡天离了远了。他问白面小生:“那个人是谁啊?长得还不错。”
胡天闻言愣了愣,这才想起,孔杉此时应是已经被天梯楼的人洗去记忆。
胡天却也不觉惋惜,继续向尾舱而去。
走了没几步,却听后面有脚步声响起来:“胡道友,留步。”
胡天转头,见白面小生跑过来,气喘吁吁。
胡天忙拱拱手:“那鲛人回去了?”
“是。方才那水域还不错,胡道友不必担心。那鲛人天生是浮水好手,这番风雨与他们也不是大事。”
胡天点头:“那就好。他也就是个倒霉催的。不过你们那个洗记忆的法子,也挺厉害的。他之前恨得我牙痒,现在居然都不认识我了。”
“那是。”白面小生丝毫不谦逊,“寰宇就没我们不能清洗掉的记忆。”
胡天听了略觉惊悚:“谁都行?有没有什么抵抗的方式?”
白面小生自觉失言,讪笑:“也不是谁都行的。若是妄幻之术的高手,定然不行。若是高阶修士,定然也不行。还有就是,若是之前被洗过记忆,再用自然也不行了。”
那限制还挺多的,还是个一次性的法术。
胡天点头:“你回头给我洗个记忆。防止以后我被人暗算了。”
白面小生还是头一次听到这种要求:“您说笑了。一般修士也不会祛除记忆的术法,用不好会有反噬。若是之后被施法者想起前番往事,也会反噬。所以您也不必太过担心了。”
胡天点头,一本正经:“那就成,不然要是忘了归彦不是姑娘,多糟糕。”
归彦闻言,蹦到胡天脑袋上,乱刨了一通。
不时,白面小生将胡天引到尾舱,自行离去。
胡天推开尾舱舱门,此时尾舱却是热闹。
前番赠给胡天灵石的赤面大汉,正在吆喝:“避雷!”
尾舱之内也是乱成一团。
姬颂却是逍遥自在,见胡天来,向其他几人招招手:“这里乱糟糟的,到小舱里去聊。”
姬颂走到尾舱旁一处,敲了敲墙板,墙上登时开了扇门。
进得门来,却是幽静。
扇形舱室,弧形一面为透明玻璃。玻璃外此时电闪雷鸣惊涛骇浪景象,只是无有声响,威势全无。
舱室顶上悬挂数个夜明珠。舱室之中,一个大圆桌。圆桌之上,又有茶水与点心。
胡天见了也不客气,坐下,抬手捞了点心尝:“还不错,归彦来尝尝。”
姬颂见此,笑道:“胡小友,此番请你来,却不只是为了吃点心的。”
此番来,是来谈神狱囚台之事。
王惑、朝华与叶桑纷纷落座。众人便是谈起了前番事。
胡天自然不能少,便是将前前后后的故事都讲述。谈到神狱囚台那段记忆时,姬颂、王惑与朝华都异常激动,不能自持。
胡天几次嚷:“冷静。”
冷静片刻,他三人再问东问西,姬颂、朝华都不能免俗,全数变成了王惑的样儿。
三人还当场讨论起神族之事,吵来吵去。王惑非说四位受刑神族,是“上都崩”的缘故。
姬颂便和他吵起来了,两个老头儿差点在船舱内动手。王惑蹿到圆桌上去,吓得胡天忙抱着点心盒子躲到一边去。
叶桑朝华好不容易将两个老头儿分开。
可惜没一刻,朝华自己要和姬颂打架了。
胡天看热闹,叶桑团团转也拦不住老前辈。
半晌,叶桑怒,“哐当”一下砸在了桌子上:“闭嘴!”
三人同时不说话。
胡天忍了忍,没忍住“噗嗤”一声乐了。
叶桑转头,瞪了胡天一眼:“师弟你还乐!”
胡天忙将手上的点心盒子放下,走上来:“师姐息怒息怒,剩下的我来,我来。”
叶桑抬手,甩了甩:“疼死我了。”
胡天忙捧了个果子给叶桑吃,自己走过来:“诸位前辈,我们来总结总结,其实现下就五个问题。”
第一、四位受刑的神族,为何获刑。
第二、上都崩裂的缘故是什么。
第三、上都崩裂是否和四位被拘的神族有关。
第四、摘耀木铃的两位神族道侣,后来出了神狱囚台干了什么。为什么只回来了一个。
“可惜,这些都是需要其他证据去佐证。这就是所谓的‘更多所知带来更多未知’的困扰。”
胡天感慨完:“不如,我们先来聊聊那个耀木铃?我爬树摘铃的时候,那树上长着好多铜铃的。”
“铜铃?”三人齐声问,“耀木铃是铜铃?”
胡天道:“当然不都是,一树铜铃,只有一个是黄金铃,我摘了那个黄金铃。艾玛,可好看了!”
“怪道《堕神残篇》里曾记载,耀木煌者!这煌不就是明亮的意思么?”姬颂拍大腿,又拽了胡天来,“胡小友快快快,快给老夫画了那个铃来看看!”
胡天拿起笔来,一挥而就。
王惑、朝华、姬颂满怀激动,凑上去看。
愣住。
半晌,姬颂直起身来:“老朽这个暴脾气!”
说着就是追着胡天打过去。
胡天边躲边嚷:“老头儿,你干嘛!太激动不好!”
叶桑坐在一边,对归彦道:“师弟果然说到做到,现在三位前辈不打了,都打他。”
归彦好奇跳过去,看胡天画了什么。
雪白渲纸上,那铃堪用“一坨”来形容。
归彦嫌弃地跳起来,将纸踩得粉粉碎。
这天最后,便是王惑、朝华、姬颂,每人打了胡天一下收场。
胡天捂着脑袋出了尾舱还抱怨:“我做错了什么?”
叶桑笑:“师弟,做得极好。”
胡天也是乐了。
而此时,小舱内,三人相视而笑。
朝华看向桌上那对碎纸,碎纸边缘,偶见一瓣蹄印。
朝华突然想起一事:“姬颂,我觉得归彦不简单。怕是个妖貘。”
姬颂却不点破:“梦貘妖兽状可是丑得很,如何会是归彦的模样?”
朝华却是虚空一抹,半空中一个四瓣蹄印出现:“因为这个。起先我因王惑喜欢,便想找出归彦的族属,再收个同样的幼崽与他。便特意从胡天脸上,取下了这枚蹄印……”
然而朝华在神狱囚台守了半年,翻遍自家所有妖兽相关书册,没找到归彦相似的样貌。只找到相似的蹄印。
“便是梦貘屠难后消失的梦貘一族。”
姬颂点头:“我也疑心如此,只是梦貘我们谁都没见过……”
此时胡天还不知,三个老小孩儿的话题已经转到归彦身上。
胡天还在担心:“师姐,你说把他们三个留在一处,会不会再打起来啊?”
叶桑也是担心:“要不再回去看看?”
“别介。”胡天摆手,“我不想被打。而且明天肯定还要再来的。”
果不其然,接下来的十多天,胡天叶桑日日被叫道小舱去。
王惑、朝华、姬颂将神狱囚台的细节问了数遍,期间无数次忍受胡天灵魂画作。幸而叶桑还能画点像样的,不然胡天一准被揍死。
待到半月后,乌兰夜渡舟终于行到了若剑界。
便是到了离别时。
胡天受了这半个月的拷问,巴不得立刻跑路。
不过,临走自然还要捞点好处。
姬颂早就备好一个乾坤袋:“听闻你前番炼丹,将善水宗的九灏泉都惊动。实在了不得。蕴年丹十颗,够归彦吃一段时间了。另有伤痛补药数种,都写了详细用法,你自己看吧。”
胡天凑上去:“断殇固元散呢?”
姬颂翻白眼:“有一盒。省着点!还有一二它定是能吃的药,也同断殇固元散放一块儿了。”
胡天窃笑:“多谢老楼主。”
姬颂忍不住也乐了:“另则……”
姬颂说着却是犹豫了。
胡天戳了戳姬颂:“有啥快说,过期不候。”
姬颂:“前番你给无法的面人,被他爹弄坏了。他爹托你再给买点,让天书格捎过去。”
胡天无语凝噎:“姬楼主玩他儿子的面人做什么?”
而且面人居然没被姬无法砸烂了?这小孩儿什么品味?
姬颂虽是存着让胡天姬无法相交的心,却也不好明说,干脆赌气:“我哪儿晓得!”
胡天摆手:“知道了,我有空去仓新界,买上捎给姬无法。”
“如此甚好。”
王惑、朝华又同姬颂一番道别。
一行人这才下了乌兰夜渡舟。
到了若水部山门时,已经是夜半,忽而飘起雪来。
去时夏未尽,归来雪纷纷。
胡天回头看山道,凉风阵阵。而他们四人因是修士,身着道袍,也并无寒意。
虽不冷,但叶桑、朝华同王惑还是纷纷使了自己避雪的招式。
胡天却任风吹衣角,雪落在身上。
叶桑问:“师弟站着不动,是要做甚呢?”
胡天面无表情:“师姐,让我静静装个酷。”
然后归彦倒坐在胡天肩膀上,尾巴甩到胡天鼻尖。
胡天“阿嚏”一声,造型全散,跳起来,捉归彦:“小没良心的!”
归彦跳到胡天脑袋上蹦,胡天从指骨芥子中拿出伞来撑了,随叶桑上山门去。
雪夜山门只一人守护,胡天、叶桑并两位上善部的长老王惑朝华同时出现,倒也没惊起什么大动静。
他四人进了山门,到了传输阵边上。
叶桑问:“您二位是否从化神界桥回去?”
“是如此。”朝华点头,有看向王惑,“别将东西藏着了。”
王惑不情不愿,拿出两块玉简来,一个递给胡天,一个给了叶桑。
朝华道:“这是前番何仲留下的,叶桑你手中那块,是何仲曾用的侍神‘相’字属修士可读的书简。”
叶桑错愕:“可我只是……”
朝华摆手,打断:“我等已经是商量过,你行‘友’之事。但此番功劳显赫,可得‘相’之权。多看看吧,对你修行,定也有好处。”
叶桑拱手道:“是。”
朝华又对胡天说:“你现下神魂中,那道神纹,挖掘人之中便有何仲。那之后他伤损道基,便是游历各界。写得些游记,他与你甚是投契,嘱咐我等,将游记交予你。”
胡天闻言,攥紧手中玉简:“我定好好看。”
朝华、王惑点头。
朝华又走近一步,对坐在胡天脑袋上的归彦道:“别随便将蹄印留下,若遇有心人,恐惹祸事。”
归彦眨眨眼:“嗷?”
朝华却已是拉着王惑进了传输阵。
毕竟她并不能确定归彦的族属,也只能模糊提醒一句。
胡天听闻虽疑惑,但此时朝华已走,便不纠结。他伸手戳归彦:“听到没有,别总用蹄子戳我脸。”
归彦跳到胡天肩膀上,亮出尖牙咬了他耳朵。
胡天“嗷”一声,冲进了传输阵。
叶桑笑着进去。
传输阵光华闪动。
胡天对叶桑道:“师姐,你猜易箜现下在干吗呢?”
易箜正站在传输阵边,等他们回来。
易箜看向身边:“穆尊,师兄他们真的今天回来?”
穆椿看着传输阵:“这不就来了。”
穆椿话音一落,传输阵亮起,胡天、叶桑出现。
胡天一见穆椿:“师父!”
“嗯。”穆椿看了看胡天,又去看叶桑,“有长进,此番剑炼得如何?”
叶桑忙将重剑奉上。
穆椿拿起重剑手腕轻转,点了点头:“不错。待你师父出关,该不会唧唧歪歪的。”
叶桑皱眉:“师父又闭关了啊。”
“每年不都这样么。”穆椿轻描淡写,“回来了就好好练剑。开春他自然会从洞里出来的。”
“是。”叶桑领命。
穆椿又看向胡天:“听闻你差点将悬风渠炸了?宋弘德找我哭诉过几回了,甚是烦人。”
胡天顿时苦脸:“师父,我肚子饿,您说什么?我听不清。风太大。”
穆椿挑起眉毛:“你说什么?再说一遍与我听听?”
胡天吞口水,腆脸:“师父,您老移步?我给您讲讲我这一年所得!”
穆椿点头,转身向山上走去。
胡天只得冲叶桑易箜作了个苦脸,然后追上穆椿而去。
99.六
师徒二人到得胡天洞府前。
半年无人, 此处到也干净。胡天上前去摸了摸门框, 对归彦说:“宗主将门修得还不错嘿。”
归彦伸蹄子捣门:“嗷嗷。”
胡天忙推开门,将穆椿请进去。
进了洞府,穆椿落座, 胡天从指骨芥子里拿出一盒子海葡萄:“师父尝尝, 我从海界河天海底捞来的。”
穆椿挑眉, 伸手摘了一个尝了:“不错, 只是你现下已是登级, 三阶中级,很多修士已经是开始吃辟谷丹度日。到了四阶便可将辟谷了。”
胡天敷衍:“师父,我还是将我这一年所得讲给您老人家听听吧。”
胡天将穆椿离后事宜一一讲述。
穆椿挑眉:“海界河天的神狱囚台,讲清楚点。”
胡天挠了挠头:“师父,我可是答应了姬老头儿,这个不能对旁人讲的。”
“哼。”穆椿冷哼一生,手“啪”一下拍在了石桌上, “过来。”
胡天忙说:“师父,您等我慢慢说。”
穆椿道:“不是揍你, 是让你看看, 这个令牌。”
穆椿说着, 抬手。桌上一块天梯楼的令牌,同胡天那个一模一样。
“客王令牌?”胡天看了那令牌,“原来师父也有啊。”
“这是自然。”穆椿面无表情,“你可知天梯楼开山楼主姓什么?”
胡天乱猜:“姬?”
“然也。”穆椿又问,“你可知我善水宗开山祖师姓什么?”
善水宗开山祖师姓姬名震德,也是善水宗第一位真仙。
胡天恍然:“难道那两位是亲戚!”
“不是。”穆椿云淡风轻。
但穆椿强行让两个姓姬的扯上了关系,拿了天梯楼姬氏的一块令牌。
胡天敬佩不已:“师父果然厉害。”
“总之,有了这块令牌。天梯楼之事,你知晓的,我便也可知晓。你说便是。”
胡天便是将前番所讲,又给穆椿讲了一遍。
穆椿却也只听了一遍,再不追问。
她看着春祀琉璃盏,思量片刻,又问胡天:“海界河天这一趟,叶桑练剑成功,你却未得金元素。之后想要如何?”
胡天乐,这问题他已经是想了一路,此时也有了些许想法,正想说给穆椿听。
“师父,神狱囚台来师姐练剑的时候,我身上的寸海钉,也有一瞬金气升起来了。而且那金气是银白色的。”
金之色乃白,越是白,越是纯粹的金元素。
胡天身体里九百九十八颗钉子,便是一笔金元素的宝藏。
“没道理放着现成的金元素不用,再舍近求远满世界找其他的。”
胡天停了片刻:“所以我想向师姐请教‘以金弑金’之术。”
穆椿听后点头。
“不过还有一个问题,想师父帮我参详。”胡天挠了挠头,“我这魂儿是寸海钉钉在**上的,要是没了,魂儿不会飘出去吧。”
那可就是死的了。
穆椿思忖片刻:“倒也无妨。据你所言,那荣枯当年是为了避过仙劫雷,才将你置入其体内。天道谨敏,他自然要慎重,故而用了九百九十九颗海钉。”
穆椿看向胡天,停了片刻。
“按理,当是一千颗寸海钉,表天成才是。九百九十九颗,却是敬天少一。这却是让人费解。”
穆椿说着摇了摇头:“不提也罢。若只是要将魂魄定于体内,只肖保住这地方的寸海钉不去即可。”
穆椿说着手起一诀,顿时一道红光打入胡天胸口,继而炸裂成数道红光落入胡天体内寸海钉上。
胡天忙内视以观。红光落入之处,寸海钉竟成红色,体内共计三百六十五处寸海钉成红色。
此时穆椿声音响起:“红色的碰不得。”
胡天醒神:“谢师傅。”
穆椿摆手:“以金弑金,并非固定之法,乃是长久练剑后,以直觉砍杀。须精准、持久砍杀,于剑意、耐力都有极高要求。你练得空剑之术,不着固有剑招,须更加努力才是。”
胡天领命:“是。”
穆椿点头,提起胡天出了洞府:“便是现在就开始吧。”
此时外间漫天大雪。
“啊?”胡天愕然,却也依言而行,从指骨芥子中拿出玄铁剑,看向穆椿。
穆椿抽出星河钓竿,手腕轻转,腾空而起,剑光闪过。穆椿落地,将钓竿送到胡天眼前:“明年冬日,练到如此,便可设法弑杀寸海钉。”
胡天睁大眼去看。
此时星河钓竿上,十片雪花一排摆放,片片被分成均匀两半。
转而因着胡天身上热气,雪花融化。
“师父我知道了。”胡天直起腰来,吸一口气,举起重剑去劈雪花。
如此,这一年所剩寒冬,若有落雪,胡天便在外砍雪花。若无落雪,归彦在树上蹦一蹦,雪从树上落下,胡天在树下砍。
胡天还时常去小蕴简阁外,同叶桑过过招。
叶桑每日白天都在小蕴简阁外蹲守,等杜克出关。
偶尔歇下,胡天抱着玄铁剑,叶桑抱着重剑,师姐弟两个排排坐。
归彦在雪地里打滚。
胡天问:“师伯好似每年冬天都闭关。”
叶桑道:“师父有伤在身,冬日难捱。不过穆尊说,去年师父闭关时情况很好,今年春天一来,定能出关。”
果如穆椿所言,山头雪融,草木方醒时,杜克便出关了。
杜克出关那日,胡天恰在小蕴简阁门外,同叶桑练剑。
杜克方出,叶桑立刻撤招滚过去,兴高采烈举着剑冲向杜克:“师父!看,我把剑炼成了!”
然后叶桑便被杜克提着软剑追着杀了一场。
直把胡天看得目瞪口呆,对归彦道:“这是有伤在身?”
杜克精神矍铄,生龙活虎。
杜克把叶桑打趴在地上,才弯腰捡了重剑,翻来覆去看了看:“此剑尚可。至于你,修为虽突破,剑技却有懒怠。我已将小雉剑阵推演得十之八·九了。明日起,你便练起来吧。”
叶桑爬起来,擦了擦脸上的土,傻笑:“是!”
“你。”杜克乍然转头看向胡天,“你的空剑练得如何了?阵尾不可随意。且与我试试。”
杜克说着,提剑看向胡天。
胡天“嗷”一嗓子,拔腿就跑,刚跑到山路上,“咣叽”撞上个人。
胡天一咕噜滚了个圆。
钟离湛忙去捞。
归彦跳过来,咬住胡天的裤腰。胡天手忙脚乱爬起来,抓了归彦又要跑,抬头却见钟离湛。
胡天止步,拱手:“钟离师兄,好久不见啦!”
钟离湛也是拱手回礼。
此时杜克从山道上走来,叶桑紧随其后。
钟离湛几步上前去向杜克施礼:“杜先生安好,师妹好。”
杜克点头:“你来此作甚?”
钟离湛忙道:“我是来找胡师弟的,胡师弟臻入三阶中级,依着宗门规矩,师弟也该领在宗门内做些庶务了。”
所谓庶务,若水部又有两种。
一是长期担任宗门内职务,譬如守山门,或是宗律堂担任些许职务。这些风险小些,没有性命之虞。
二是随宗门派出。譬如参加护送任务之类。这些任务时间少,一年只消一次,风险高。
钟离湛此番便是来问胡天意愿。
胡天掰手指一算,他练剑必要大量是时间精力,便是选了第二种。
胡天与钟离湛说定。
钟离湛向杜克告辞。
杜克又开口:“你回去告诉你师父一声,明日起,你每日午后来此练半日剑。为小雉剑阵做准备。”
钟离湛喜上眉梢,忙深揖:“是。”
“至于你。”杜克看向胡天。
胡天讪笑。
杜克冷声:“叶桑已同我说了。那你还是好好练剑之精准。”
胡天自以为逃过一劫,乐呵呵说:“是!”
然后杜克举剑将胡天揍得半死。
待到杜克出完气,慢悠悠踱走去找穆椿。
钟离湛上前去拉胡天,胡天不动如山。
归彦上前来,跳到胡天后背蹦了蹦:“嗷。”
胡天抬起头:“走远了?”
钟离湛哭笑不得。
叶桑道:“师父早走远了。”
胡天拍拍后背,归彦跳下去。胡天爬起来,捂着屁股:“可疼死我了。”
钟离湛大笑。
胡天也是乐:“师兄你别忙着笑我啊,明天来练剑,你就知道杜先生厉害了。”
然则,杜克对钟离湛甚是客气。
每每午后,杜克给钟离湛、叶桑练一遍招式,便让叶桑与钟离湛过招去。
杜克则再将胡天揍一通,离去。
胡天只得生受着,待到杜克走了,再自己去九溪峰山腰一处溪涧里泡着。
这也是杜克指定的地点。
此处山势陡峭,悬风渠部分水从此处卸下,成就一处小瀑布。
胡天起先进得水中,站立都显吃力。颇有几次被水冲飞的经历。
也亏得归彦将他捞上来。
归彦现下将身形变大已是自由无碍,但它似乎更喜欢变小坐在胡天肩膀上,省时省力。
到了夏天,情形便好了些许。
山涧中的水势更甚,但胡天已经可以站在水中举着玄铁剑劈水,或随意练得些许招式。
往往胡天在水里泡着练剑,归彦在水里泡着捉鱼。
五只兔子在河边啃草玩儿。
练完剑,胡天再背着归彦,提着鲜鱼,身后跟着五只兔子,去山下第五季找易箜吃饭。
时不时钟离湛也来。只是他来不吃鱼,只喝酒,再与叶桑讨论剑阵。再同易箜讨论一二灵修之事。
易箜也是受益良多,常对胡天感叹。
胡天便就又设法低价买了酸浆妖酒的材料,炼了三桶酒,吆喝着易箜扛着酒桶跑了半天。
有事儿没事儿,胡天就邀钟离湛来喝酒聊天侃大山。
到了夏暮秋初,萧烨华也参与到九溪峰山脚下的聚会。钟离湛也会带一二弟子来玩儿。
众人聊天谈道,甚有趣味。
胡天感叹:“酸浆妖酒果然社交神器。”
想想这里也有姬无法的功劳,胡天赶紧去仓新界,裹了一包各色各样的面人给姬无法送去。
总之九溪峰下逐渐热闹,弟子聚会,清谈论道甚是雅致。若水部弟子间,也是早有这样的活动。但九溪峰有酸浆妖酒消遣,又有钟离湛周到主持。较之他处,更胜一筹。
只是这番动静,传到外界,不知怎地有了延请一说。且被请的风光,没被请的或有人艳羡,或有人妒恨。
胡天浑然不知,某日练剑,有人来水畔,指责胡天拉朋结党。
胡天泡在水里,不知所谓,忙着练剑:“你谁啊?”
“我乃首溪峰凌傲!”
“哦。”胡天举剑劈开一波水花,“我知道了,回头请您来喝酒啊。”
凌傲满脸通红:“谁稀罕!”
“哦。”胡天继续劈水,“那就算了。”
直把凌傲气得要同胡天武斗。
此时水流加急,胡天举剑砍下:“不斗,宗门规矩禁止械斗,凌师弟不会不知道吧?”
凌傲大怒:“我乃你师兄!你这目无尊长的玩意儿!”
胡天转头:“啊,是师兄啊。师兄,您别吵了。师弟我还要练剑的,没功夫陪您唠。”
直把凌傲气得跳下水去,要教训胡天一顿。
这水又哪是轻易能下入,便是胡天也是花了一番功夫才在水中立足的,林傲下水自然被冲飞了。
胡天只好去捞,捞了再将人送到山下。恰好钟离湛在,胡天将人给钟离湛:“钟离师兄,这位凌傲师兄,有点不满喝酒没他,要死要活往水里跳。”
凌傲刚醒,又被气昏过去。
不知谁将此事传了出去,凌傲当了好长时间的笑料。
胡天对此却未曾上心,只照旧练着自己的剑。
秋日来时,他已经不再水里泡着了,改成劈落叶。一片落叶要怎生劈成刚好两半,成了他每日必修的课业。
都是水磨工夫,胡天一路也是忍着。
他只在睡前沉心去看寸海钉,想着练好剑术把这些钉子全削了。
“说不定能变成从前的样貌。”胡天躺在床上睁着眼做美梦,“我那张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脸,就这么消失了多可惜的。”
归彦趴在胡天枕头边,闻言翻了个身,将蹄子按在胡天的嘴巴上,自己闭眼睡大觉。
胡天便是闭嘴瞪着洞府顶,再畅想一番,直到睡着。
就这么每晚畅想,第二日起来再去练。到了初雪来时,胡天立于雪地之上,一剑放出,十片雪花竟有五片被对半均匀分开了。
虽知还不够熟练,但胡天再也等不下去了。
此时穆椿没回来,杜克已闭关,叶桑正同钟离湛练小雉剑阵练得昏天黑地。
胡天仗着无人管他,这日抓了归彦进洞府,拿出前番筑基时落下的那根寸海钉,横着切入进血肉中。
胡天早已想过,他要以筑基落下的寸海钉为体内之剑,去撞击钉在魂魄上的寸海钉。
然后便是失败了。
胡天闭关半月,年终典祭都错过,并未撼动寸海钉分毫。
反而是砍了太久,莫名其妙触动了识海内的镇德碑“止”字。
一“止”字岛炸开,胡天神念顿时被弹出来。
胡天睁眼,愣了半晌。然后趴倒在石床上,撅屁股拱了拱,脑袋拱进了一旁被子里。
归彦此时醒了,跳到石床上来,凑近了便听胡天捂着脑袋在叽叽咕咕。
归彦不由再向前靠,才听见胡天小声在咕噜:“爬起来,爬起来,爬不起来……算了。打哪儿跌飞打哪儿跪下跪平躺好躺平歇歇歇足精神爬起来,爬起来。娘的怎么还爬不起来。打哪儿跌飞……”
直把这套经念了百来遍,归彦坐在一边被褥上听得耳朵要生茧。
胡天才深吸一口气:“爬起来再干一场!”
胡天“哗啦”掀开被子,把归彦掀飞掉在地上。
胡天听到“咕咚”一声,忙转头看:“艾玛,你怎么在地上趴着呢?”
归彦站起来,冲到胡天脑袋上把他一通挠,还在胡天脑海里大嚷:“你掀被子!!!都怪你掀被子!!!掉下去了!!!”
胡天“哈哈哈”捂着脑袋讨饶:“错了错了,我错了,都怪我,下次一定看好了再掀。哎呀,别挠了,麦芽糖吃不出?别挠了啊,再挠啥都没了。”
归彦这才放过胡天,跳到一边被子里窝好,怒瞪胡天。
胡天从指骨芥子里拿出一个琉璃罐,里面三大块麦芽糖。
胡天挑了块方要切,突发奇想拿出火种来,将糖烤了烤。他又取一截竹签插入烤软的麦芽糖中,裹个圆嘟嘟的糖球,再跑到外面去捧一把干净的雪来,将糖球塞进去。
此时外间雪厚,天边朝阳初初升起来。天地银装,素裹一片白。
远处钟离湛叶桑踏雪而来。
胡天抬头,笑道:“师兄师姐来得正好,来吃棒棒糖。”
“师弟可算出来了,这几日我等都担心得很。”钟离湛看向胡天,不无责怪,“怎么无声无息就闭关了!”
倒是叶桑凑过来,看胡天:“师弟把什么埋在雪里呢?”
“棒棒糖。”胡天说着将竹签抽出来,糖球已经固定在了竹签上。
叶桑看着:“挺别致。”
胡天乐,将糖抵给叶桑:“师姐尝尝。”
叶桑接了糖,塞进嘴里,又拿出来:“挺好吃的,说话也方便。可以让易箜去卖这样的糖。”
胡天乐:“这是一个,我再做点果仁碎的。”
胡天说着将叶桑、钟离湛让进洞府。
归彦窝在被子上,见胡天将糖给了叶桑,不高兴。
胡天忙又去裹了几个糖球塞雪里,再跑回来给这大爷嘴里塞两个。一边腮帮子里塞一个,鼓鼓的。
此时钟离湛笑道:“师弟快别玩了,有正经事要找你的。”
胡天忙转身:“师兄请说。”
钟离湛此行却是来找胡天商量调派庶物的事情。
钟离湛道:“此番有个轻便的外派活计,我思量着师弟可去一趟。约莫月余功夫,便可回了。”
这确实一桩好事。
胡天忙问:“是什么事?”
事情倒也简单。
善水宗有一外门名曰“棋汕门”,在更姜界。
所谓外门,便是投靠依附善水宗的小门派,每年上缴善水宗些许好处,善水宗则给予一定助力。
而此次,是因更姜界一处秘境而起。
那秘境二十年一开。更姜界各派相约送弟子入内。
钟离湛道:“那秘境有扇门,只限定二阶以下弟子进入,故而被称为筑基秘境。二十年前,我还去过,只是在门外守着那些弟子出来。无甚要紧事。”
且更姜界同大荒界差不多,都是灵气稀薄之地,修行资源甚少,无甚大能。
这一趟风险也极小。
胡天忖度,自己这番以金弑金乱了套,出门转转也是好事。
他便道:“多谢师兄,我要怎么去?”
轻松守着个门,便能抵消一年庶物,如此肥差,定然不缺人去。
钟离湛笑道:“此回若水部会派三阶弟子三人,二阶弟子三人。师弟若想去,便交给我去安排。”
胡天忙道谢。
三日后,便有二阶弟子特来递了任务牌给胡天。
胡天便是收拾一番行囊,蹦跶着去给穆椿叶桑道别,再跑到山下同易箜道别。
不想易箜却道:“师兄,我也打算离开一段时间。”
胡天愣了愣:“啥?”
易箜笑:“师兄前些日闭关了,我师父来,你都没见着。师父嫌我登记太慢,让我回众巧林去随他老人家修炼一段时间。”
易箜困在二阶大圆满已有一段时日了。
胡天点头:“是好事。”
胡天说着掏出一把丹药来,塞给易箜。
易箜连连摆手:“师兄你要出门,还是多带些好。”
胡天挑眉:“你叫我什么?”
“师兄。”
“这不就得了。”胡天干脆拿出个乾坤袋,把东西包了,塞给易箜,“叫我师兄,就拿着。你看我拿师父师姐的东西,从来不手软的。”
易箜哭笑不得。
“好了,回头我也能去找你玩儿。明年见。”胡天给易箜塞完东西,拍屁股走了。
一路悠哉悠哉,胡天带着归彦到了山门聚集之地。
一眼看到了萧烨华。
萧烨华见了胡天笑道:“师弟来了。”
胡天没想到还能见到熟人,高兴:“萧师兄也去更姜界?这敢情好,刚好我有一堆阵法问题要请教的。”
萧烨华乐:“还亏钟离师兄安排。胡师弟,咱们等等凌师弟,就出发。”
胡天心道哪个凌师弟,转头便见一人走过来。
“这人怎么这么眼熟?”胡天仔细看,一拍脑袋,“这不是没酒喝要死要活的那一位?”
萧烨华轻咳了一声。
凌傲此时上前来,却是冷哼:“走吧!”
100.七
萧烨华此时却是笑着拦住凌傲:“凌师弟莫急着走才是,也该与另三位师弟认识一下。这一路也好有个照应。”
胡天这才注意到,萧烨华身后不远处, 安静站着三个弟子, 看上去好似二阶修为。
其中有两位, 胡天很是眼熟。
萧烨华先给他们介绍胡天、凌傲:“这位是首溪峰的凌傲。这位是九溪峰的胡天。”
再指着他三人对胡天道:“这位, 是双溪峰的陆晓澄。”
胡天一拍脑袋, 这不是前番那位将司坤引荐给自己的师姐么!
此时陆晓澄却是些许尴尬:“胡……”
彼时她还与胡天同阶,仗着进门早叫胡天一声“师弟”。不想此时胡天修为已经高出她一筹。
胡天打断陆晓澄:“师姐好, 师姐好久没去九溪峰玩儿了。我们最近才出了个棒棒糖,味道很不错的, 和冰棍差不多。”
陆晓澄闻言乐。
萧烨华再引胡天见下一位修士:“这位是三溪峰的左之峤。”
左之峤胡天却是完全眼生不认识。这人长得颇细瘦精神, 五官也很是英俊。
萧烨华笑道:“左师弟剑术十分了得,是当下二阶中最有潜力的弟子了。”
左之峤上前冲胡天拱拱手:“听闻胡师兄剑术也很是不错, 此番还望胡师兄指教。”
胡天摆手:“千万别,我可是一天到晚被杜先生打着玩儿的货色。”
左之峤道:“师兄莫谦虚,若水部谁不知道, 师兄已被穆尊钦定为小雉剑阵首发阵尾之人。剑术必是了得。”
胡天笑笑。
他以为小雉剑阵尚未敲定,不曾想他为阵尾之事, 都被传开了。
萧烨华指着第三个二阶弟子, 对胡天道:“此乃五溪峰的童良斐。”
胡天抓抓头:“师弟,我们是不是见过?”
童良斐恭敬拱手作揖:“师兄说笑,我并未见过师兄的。”
胡天点头:“怕是我记错了。”
如此互相寒暄见礼完。
萧烨华才道:“此行毕竟为外派任务,六人成行,需有个总领之人。故而宗门派下,领队由我来做。若有不到,在此处先向诸位赔个不是。然则在外,我等就是宗门脸面,还望诸君谨言慎行,也赏我一个薄面。”
除了凌傲众皆称是。
萧烨华冷眼看向凌傲:“凌师弟想什么呢?”
凌傲尴尬,冲着萧烨华拱了拱手。
萧烨华这才领着众人去了山门外,再唤来一驾象风大舆。
众人上了大舆,舆辇无风自动,便是向着更姜界而去。
待到众人坐定,萧烨华拿出一个乾坤袋,取出六片玉简来:“此乃任务简,众位看看,若有不解之处,现下提出即是。莫得到了更姜界闹笑话。”
萧烨华将六片玉简分发出去。
胡天便是拿起玉简捏在手中,看起来。
玉简上先将更姜界描绘一番。这更姜界,甚是平淡。平原,灵气寡淡,多凡人少修士。
界内有三大宗门:棋汕门、芽正院、陵曦派。
而投在善水宗麾下的,便是棋汕门。
棋汕门以法阵、炼器之术立世。
胡天看到这儿,抬头笑对萧烨华道:“难怪师兄此次要去,这棋汕门与师兄倒是投契。”
萧烨华最爱便是炼器、画符与阵法了。
萧烨华笑道:“胡师弟有所不知,我曾是棋汕门弟子,后来出师,得入善水宗。”
萧烨华是结丹后投入善水宗的。于一些边缘界域,小门小派中的弟子,臻入二阶后便会谋求更广阔的天地。若弟子出师后,能投入善水宗,与小门派本身也是一种荣耀。
胡天忙说:“原来如此。”
陆晓澄也乐:“师弟还有不知道的呢。童师弟也曾是棋汕门弟子。我呢,则是更姜界芽正院弟子。趁着这次机会,我刚好回去看哥哥。”
胡天笑道:“真好。师姐有福气。”
此时左之峤抱剑,坐在一边,悠然道:“钟离师兄真是性情中人。”
若非钟离湛刻意安排,若水部九个峰头千余弟子,哪儿能有三个恰好都来自更姜界?
“可不是。”萧烨华点头,“我回去刚好也能看看师父他老人家。”
胡天又将任务简拿出来,看此番任务。
此番任务颇简单,简单说来,便是陪着棋汕门的一阶弟子去筑基秘境,然后在筑基秘境外等上一个月,等弟子出来了,再陪他们回到棋汕门。
没了。
说白了就是用他六人善水宗弟子的身份,来给棋汕门撑腰充门面。
既然是充门面,任务简中也提及些许规矩,比如不可随意伤人、收取物资。
胡天认真看。
忽听凌傲道:“萧师兄,这任务简上规定,宗门弟子出任务,要着道袍且束发。他如何办?”
凌傲指向胡天。
胡天摸了摸脑袋。他前番哪知这规定,临出门时,顺手将脑袋上的毛剪平了。
萧烨华道:“凌师弟第一次出任务,有所不知。胡师弟这般,衣着整洁即可。”
陆晓澄坐在胡天身边,拔刀相助:“宗门规定是有头发的就束发嘛,胡师弟没头发,就不束咯。”
胡天笑着向陆晓澄拱拱手。
陆晓澄此时却看胡天肩膀上的归彦:“归彦真是越来越可爱了。”
归彦闻言呲牙。
胡天将手指头塞进归彦嘴里,对陆晓澄道:“师姐,归彦是越来越威武。”
归彦踢开胡天的手指,蹦到他脑袋上趴下了。
陆晓澄看着乐,又问胡天:“归彦是个什么境界?快要化形了吧,五溪峰有个江师妹,养了一只灵龟,化形之后竟是个小姑娘,好可爱的。童师弟你见过那只灵龟的吧,化形只好是不是很有趣?”
童良斐笑道:“是如此。”
凌傲道:“只是灵兽化形,风险颇大,譬如黄师兄养过一只灵猫,十分可爱。不想化形却是个胖矮……”
归彦从胡天脑袋上坐起来,打了个哈欠,露出两颗尖牙。它再看了看凌傲,黄金瞳寒光闪过。
凌傲莫名哽住。
左之峤坐在一边抱着剑笑。
归彦再瞅一眼左之峤,它趴下,下巴磕在胡天脑袋上:“嗷。”
胡天察觉归彦动作,便也不同凌傲计较。只管同陆晓澄聊天。
陆晓澄热心同胡天聊了一路更姜界风物。
直聊象风大舆到了界桥。
出了界桥,象风大舆又行了一程路,一盏茶的功夫,象风大舆才缓缓落下。
“到了,诸位随我来吧。”
萧烨华说着,站起来整肃衣装,领头出去。
胡天忙抓了抓脑袋上的毛,再拍了拍衣服,跟在陆晓澄身后走出去。
胡天一出象风大舆吓一跳。
好么,象风大舆之外,乌泱泱全是脑袋。
近处一高壮中年人拱手为礼:“诸位远道而来,辛苦了。”
他身后众人皆行礼作揖而下。
胡天下意识要回礼,却见陆晓澄等都不动如山。
胡天只好将自己绷住,不动弹。
少顷,萧烨华跳下象风大舆,扶住领头中年人:“陈门主客气。我等来迟,还望不怪。”
萧烨华说着拱手作平揖,胡天等人这才跳下象风大舆,跟着萧烨华行礼。
两厢寒暄几句,陈门主又亲自领了门内长老见过他六人。寒暄见礼。
又见到此次要护送的一阶弟子,共计二十个灰袍弟子。还得见礼。
再者又有此次要跟去秘境的三阶上老,共三位。寒暄见礼。
最终,众人上了一张大符纸,飞去筑基秘境。一路那二十个一阶弟子兴奋不已,欢笑宴宴。
多半是十五六岁的年纪,叽叽喳喳讨论。
这个说:“听说那秘境之门,要三把钥匙。”
那个讲:“此次,我定要在秘境内筑基!”
一时讨论之声大了,陈门主“咳咳”两声。那声音便是小下去。活像耗子见猫,学生见老师。
萧烨华此时也是师长做派,肃穆端坐。胡天一众自然不好太过随意。
胡天从来没如此玩过,时时端着善水宗威严形象,一路绷着脸,心里直犯苦。用尽全力强忍着,不冲进那群一阶弟子中,与他们聊天嗑瓜子。
再思及往后一个月都如此,不由想去死一死。这哪里是来做任务,这是给他上刑来着。
便连归彦也因太无趣,钻进胡天衣服里睡大觉去了。
直把胡天看得羡慕不已,一时坏心眼,胡天不动神色抬起手,出其不意戳了胸口毛团一下。
归彦猛然惊醒,蹦起来,小声:“嗷!”
它抬头,却见胡天一本正经,仍然坐着看远方。
归彦鼻子喷气“哼”一声,张嘴对着胡天肚皮咬一口。
胡天顿时疼得要飞起来,奈何众目睽睽,不好动作,只能忍,表情扭成一团。
归彦得逞,很高兴,又四蹄并用挠胡天肚皮。
胡天恨不得一头撞死。只好趁众人不备,拿出一根棒棒糖塞进归彦嘴巴里。算是求和了。
归彦这才作罢,将脑袋伸出胡天·衣服外,向远看去。
万里平川,一处湖泊渐渐进入众人眼帘。
湖泊分两片,好似两个月牙,牙尖相对,中间则是一亩沙地,沙地之上寸草不生。
“牙正湖。”陆晓澄怔怔望着远方,小声呢喃,“要到家了。”
那处便是牙正湖。
牙正湖外,乃是更姜界三大门派之一的芽正院所在。而两片半月牙湖泊中间的沙地,便是筑基秘境的入口。
此时沙地上,已有修士到了,分作两团。一团是芽正院诸修士,另一团乃是陵曦派。
待到大符纸落下,芽正院、陵曦派的长老纷纷迎上来:“陈门主来迟,棋汕门当罚!”
又是一番寒暄。
幸而此番是正事,众人见过,也不多废话。
陈门主便道:“诸位,时候不早,不如拿出密钥,开启秘境吧!”
陈门主说完,自行从宽袖中拿出一块三角铁片来。领两派领事,各自拿出一块三角铁片。
这三人在凑在一处,将铁片合起来。
铁片之上,骤然紫光腾空而起,直射向天空。
半空中“咔嗒咔嗒”,传来重物挪动之声。
牙正湖两边湖水无风自动,沸腾起来。一时水汽氤氲向那声响处聚集。
待到沙地十丈高空中,布满白色雾气。
骤然“哞”一声,如老牛沉吟。
半空中白雾如水倾落而下,水雾褪处,一扇大门显出。
那门高十丈,青铜制成,其上花纹繁复,有三处三角形铁板空缺。
少时三位门派掌门将铁片放在门上空缺处。门上阵法启动,门开,一阵清风过境,裹挟花香,甚是怡人。
胡天好奇向内看去,隐约可见无数妖植灵株,又有鸟兽鸣叫。
忽而一只黑羽白头大雕从门内飞出,俯冲直向棋汕门一阶弟子而去。
萧烨华眼疾手快,手起一符甩去。
那雕顿时被伤了羽翼,只是它极敏锐,急转向另一头芽正院弟子而去。电光石火之间,便是抓了一个芽正院的一阶弟子飞上天去。
三派众长老也纷纷祭出兵器。
却不等他们动作,归彦早如一道闪电冲出去,这货半空之中变大身形,跳起来给了那雕一蹄子。
那雕顿时松开爪子,将捉来的那弟子扔了。陆晓澄忙冲上去接住那位弟子。
而半空中,那雕翻身飞行,想把归彦甩下去。哪知归彦动作敏捷,一尾巴掐住大雕脖子,翻到那雕肚皮上。归彦又是蹦起来,四个蹄子重重落在雕肚腹之上。
那雕顿时“咣叽”掉在了地上。
众皆愕然。
归彦踩着那雕,变小后在雕肚子上蹦,冲着胡天:“嗷!”
同时胡天神念里,归彦嚷:“烤!烤!烤!”
众人瞩目之下,胡天走上去,看了看那雕:“太大了,肉老得很,估计不好吃。”
不想那雕也有些灵性,一听要吃自己,顿时急了。趴在地上,扑腾着翅膀,哀哀切切:“嘎嘎。”
归彦一愣,低头:“嗷?”
雕:“嘎嘎嘎。”
胡天愣了愣:“什么玩意儿这是?”
归彦却是从雕身上跳下去,很不高兴,一蹄子将雕踢回门里去。
归彦在胡天神念里说:“要成妖,一千岁,肉柴,咬不动。”
听着很是生气的样子。
此时众人却是纷纷围上来:“多谢胡道友解围。”
不是特意的,就是归彦以为那货好吃才出手。
这话却不好直说。
胡天只好干笑着,冲众人拱拱手了事。
此时再看前番被抓的一阶弟子,后背血肉模糊一片,便是不能进入秘境了。
那弟子顿时嚎啕大哭起来。
陈门主走上前来,对棋汕门的弟子说:“莫要以为秘境好玩儿,此内凶险无数。随便一只妖兽便可将尔等吞了。入内后,时时警醒!尔等知否?”
方才嘻嘻哈哈的弟子,现下都是肃穆,齐齐拱手称是。
陈门主满意点头:“便进去吧。”
众弟子领命,向门内走去。
此时归彦见有弟子进入,便也大摇大摆跟在那些一阶弟子身后,一副要去巡山的模样。
胡天尚未发觉,幸而陆晓澄见了,忙扑上去,抓住归彦的尾巴:“不可以进去!”
胡天闻声转头。归彦对着陆晓澄呲牙,满身毛都炸起来,黄金瞳寒光阵阵,胸腹呼噜噜响。
胡天忙走过去,抓了归彦,对陆晓澄说:“师姐快放手。”
陆晓澄此时也被吓得不轻,松开手,方要解释。萧烨华走上前来:“有话稍后再讲。”
陆晓澄只好闭上嘴。
胡天则是抱着归彦这祖宗,任它咬了自己一口,不动声色。
少时,弟子都进了秘境,秘境门缓缓合上。
归彦看着门合上,松嘴蔫蔫的。
此时陈门主上前来,对萧烨华道:“接下来的这一个月,便要劳烦诸位住在附近了。那边已经设下简易处所,萧师兄请诸道友来吧。”
胡天转头便见棋汕门的两位长老在地上画了个土木阵法,片刻间,飞沙走石。
“艾玛!”胡天目瞪口呆,戳归彦,“快看!盖房子了!”
归彦来了精神:“嗷!”
少时便见两处院落盖起来了。
这屋舍也是有趣,成个“冂”字形,一边两间屋。
陈门主指着一处院落对萧烨华道:“此处为诸位道友准备,萧师兄请便吧。”
萧烨华点头。陈门主则同棋汕门其他长老进了另一处院落。
萧烨华领众人进了院子。
这时众人终于松懈,萧烨华道:“今日这事儿便是了了,此处过上一月。大家随意便是。至于屋舍,朝南的一间给陆师妹……”
萧烨华话音刚落,凌傲便“嗖”一下,冲进了朝南另一间屋子。
萧烨华摇头:“余者,诸位自行选择吧。”
左之峤抱剑,慢悠悠走进朝西的一间。
童良斐也是进了朝西的一间屋子。萧烨华胡天自然住朝东的两间屋舍。
胡天便是带着归彦进了屋,想着用个什么东西再哄哄。
不想陆晓澄跟在胡天身后进屋了。
陆晓澄急急解释:“师弟,我刚才不是故意抓归彦尾巴的。只是这秘境我等都是去不得的。”
胡天想起来:“怪我!钟离师兄同我讲过。秘境只能一阶弟子去,倒是我一时忘了。”
此时萧烨华也走进来,笑道:“这也怪不得师弟,任务简上未曾详细说明。且不是更姜界人,对这秘境不了解也是正常的。”
原来,更姜界的筑基秘境还有一翻血雨腥风的往事。
传闻其中风貌与更姜界大为不同,也有诸多异宝。因此引来不少修士争夺,为更姜界招来无数祸事。
后更姜界宗派,为避祸端,棋汕门与芽正院合力修筑了一道门,这门只允许一阶弟子进入。
“那高阶修士进入呢?”胡天不由问。
陆晓澄垂眼:“那便是祭门了。”
“师妹!”萧烨华忽然喝到,“莫要胡说。”
陆晓澄捂住嘴巴:“师兄,我先走了。”
陆晓澄说着跑了。
胡天眨眼看萧烨华。
萧烨华不由尴尬起来,半晌,却道:“那是从前的邪术。”
便是有人想要修改门的规则时,便要祭上三阶修为修士一位。
筑基秘境的门,一共祭祀过两次。
一次是陵曦派加入,用一个三阶修士祭门。另一次是三派修改进入秘境的人数。
“从每派十人,变更为二十人。”萧烨华沉声说,“一共三位三阶修士。”
胡天打了个寒噤。
萧烨华拱拱手:“这些都是从前的事情了,两百年前,便已经没有这样的事情发生。便是知道这些人,怕也多不在了。师弟莫要担心。”
却不知,此时隔壁院落,陈门主正同随行的长老商议:“此番祭门,你等觉得哪一个合适?是否要找萧烨华商议?”
“不能。”一长老立刻摆手,“他曾是我徒弟,以我的了解,不可将计划透露与他。否则善水宗定要与我等决裂。”
“那要如何鉴定,胡天同凌傲哪个合适?”
“不是还有一个棋汕门的弟子吗?”
“定要计划周全,不可留下我门痕迹。”
“那就叫童良斐来吧!”
胡天将萧烨华送出去时,正巧见童良斐出门,湖上水汽氤氲吹到他身上。好似肉包子上腾起的蒸汽,模糊了这个人的脸。
胡天一拍脑袋:“我说面熟嘛!这不是包子铺见过的!”
那时童良斐和宋大冶还一起骂过叶桑呢。
结果宋大冶进了宗门就栽在了束脩任务,吞了沉心石,后来去了外门,至今未被他师父召回。
不想童良斐却是一直在五溪峰。
胡天转身进屋,对归彦说:“他变得这么低调,不能怪我没一眼认出来。”
归彦撇撇嘴。
胡天进屋,此时才来得及仔细打量屋子陈设。
屋内设置甚是雅致,沉木家具,博古架上摆放各色精致玩器。
胡天转一圈:“这里看着真舒坦。”
比他的水帘洞洋气多了。
归彦跳下来,转了一圈,又跳到了书桌上去。
上好书桌,其上符纸、朱砂、银粉等书写符法上等用器。
胡天见此,不由想起前番何仲之言。炼器、炼丹与符法,当时先学符法为宜。
然则他这一年练剑,倒是疏于其他技艺。
胡天不由拿起笔来,画了几笔,自然是惨不忍睹。胡天又在床上滚了一圈,抓了归彦举起来:“好无聊啊,又不能出去玩儿。”
归彦蹄子乱蹬。
胡天松开手,归彦“啪嗒”掉在了胡天脸上。
归彦嫌弃地跳到一边去。
胡天坐起来:“练剑去好了。”
这人当真从指骨芥子中拿出玄铁剑,出门走到院中对着空气砍起来。
101.八
胡天砍了片刻,不过是些许简单的招式。想他这一年, 被揍之外, 就是砍水砍树叶砍雪花。
胡天此时却也专注,砍风也是砍嘛!
一时入迷, 不想还招来个观众。左之峤推开窗户,抱剑看胡天做着一个剑招最基本的“砍”。
左之峤先是冷笑,渐渐却是肃穆。
盖因胡天将这一个动作, 重复了千遍, 其力道入切角度与分寸,竟都是相同。
左之峤又看了半晌, 从窗口跳出去:“胡师兄!”
胡天闻声猛然转头, 收招:“左师弟,有事儿?”
左之峤抽出手中长剑,长剑剑脊之上一条藤叶纹, 剑刃寒光凌冽:“还请师兄赐教。”
胡天挑眉,心道这杀气铮铮是怎么回事儿?
胡天摆手:“别介, 我练的是空剑之术, 教不得师弟。”
左之峤嘴唇抽了抽:“空剑之术?师兄莫不是不想教我吧?”
“师弟误会了。”胡天收剑入鞘, “另, 同门之间禁止械斗,我等又在外,不好丢这个丑。”
胡天现下能在叶桑手下过得五百招,砍死个左之峤自然不在话下。
又因胡天练得是空剑之术,完全是实战对敌之招,招招式式都是要戳死对方的。
胡天自认能打,但不觉得自己能收放自如。万一同左之峤练了,戳死对方怎么办?这善水宗还要不要待了?
左之峤不依不饶:“若如此,那便是换一套器具便是。”
左之峤说着,将长剑换成了竹竿。抛了一根给胡天。
到了这个份上,胡天若是再推拒,却是矫情了。
胡天少不得同左之峤切磋了一番。
不想左之峤练的也是一套杀意狠绝的剑法,只是与叶桑杜克相差如云泥。胡天毕竟不是白被叶桑杜克并穆椿揍的,对付个左之峤还是绰绰有余的。
两人未曾用修为,单打独斗。
第一回,胡天九十七招胜了。
第二回,五十招便是胜了。
第三回,四十四招胜,但胡天稍稍放了些水。
三回合后,左之峤撤剑而去,他侧身站立躬身道:“师兄果然厉害。还请师兄日后多多教我。”
“我可不会教人。”胡天乐,“不过都是被叶师姐揍出来的招式。你要是想学,我天天陪你练剑便是了。”
而且胡天突然发现,揍左之峤的感觉挺好的。
左之峤却笑,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只是他举剑在院子里舞起一套剑来。
颇有看头。
少时,萧烨华陆晓澄都出来看,连凌傲也开了个窗户,其他两派也有长老来。
众人喝彩。
胡天跟着拍手叫好,还对归彦讲:“你看你看,这个多好看的,跟跳舞似的。你说师伯要是把那张老脸换年轻了,是比这个好,还是比这个孬?”
归彦撇开头,嫌弃得很。在胡天神念里不满道:“师姐,戳人最好看!”
胡天认真想了想:“我怎么觉得你是想说师姐炼剑,把我戳成筛子最好看?”
归彦撞了胡天一下,跳下一边去玩儿了。
胡天笑道:“小没良心的。”
此时萧烨华看看四周,道:“童师弟哪儿去了?”
胡天指着另一边棋汕门的院落:“去那儿了。”
萧烨华笑:“这小子,怕是去见他师父了。”
然而此次棋汕门跟来的长老里,没有童良斐的师父。或说,棋汕门本没有童良斐师父。
此时院落南厢房内,陈门主与童良斐见礼后,请他上座。
陈门主道:“昔年我与你父亲很亲密,曾见你资质上佳,笑言要你做我弟子。谁知令尊小气,将你留在自己身边教导。”
童良斐乃是棋汕门家生之子,未曾拜师,事事都由他父亲亲自教导。
童良斐叹气:“家父也曾时常与我提及门主,对门主很是感激。”
陈门主点头:“可惜令尊前些年道消……”
最可惜的是,童父死后,童氏在棋汕门式微。童良斐在棋汕门也无甚牵挂。
童良斐却道:“棋汕门于我仍是故土。”
陈门主点头:“童氏有幸得你,登入善水宗,也是福气。想必你在善水宗过得也是很好。对了,我见此次与你同来之人,有一位凌傲道友,可是善水宗凌氏之子?”
童良斐愣了愣,便知其意:“是如此。”
“你也知晓,我等乃是善水宗外门。既仰仗善水宗,自然希望借此时机多扩展些许人脉。”陈门主微笑,“故而问问你。”
“门主为何不问萧师兄?”
“唉!”陈门主拍大腿,“萧烨华那就是块木头。他离开宗门之后,三十年后才入了善水宗,可见愚钝。不似你这般灵巧,自然是要与你相商。”
众长老皆称是。
童良斐闻言笑起来,甚是得意,他目光扫过众人。心中莫名打了个突。他又转眼看了一圈,看到陈门主身后一人,心下大骇。
童良斐面上依旧,却看向陈门主身后那人:“这位可是棋汕门岭山柳长老?”
柳偃此人其貌不扬,瘦骨嶙峋,丢在人堆里未必能认出来的。前番来时,童良斐确信自己未曾见过他。
柳偃抬眼,眼珠浑浊:“正是,童世侄好眼力。”
童良斐皮笑肉不笑:“家父对您也是敬仰有佳的。”
童父曾感叹,柳偃老贼一辈子的依仗就是祭门阵。
若说用三阶修士祭门,在棋汕门乃至更姜界,并非绝密。棋汕门内,私下谈论者颇多。但能施展祭门阵的人不多。柳偃便是其中之一。
柳偃现下老态龙钟,并不该出现在此处,他来作甚?定于祭门有关。
童良斐也非良善之辈,顿时猜出了些许。登时心惊不已。他未曾想到,这些人祭门找到了善水宗头上。
童良斐眼珠一转,却笑:“此番来者,也不甚复杂。陆晓澄诸位也知道,是芽正院的。不好相交。凌傲与左之峤却是善水宗宗门家生。两家势力相当。”
众长老点头。
陈门主问:“那胡天呢?”
童良斐笑说:“若水部九溪峰弟子。”
更姜界虽消息闭塞,但也知道九溪峰是若水部最差的峰头。
“可我听说,穆尊才收了个弟子,也姓胡?”
童良斐微笑:“凌傲与左之峤两位,都与胡天不很交好。凌傲与胡天有大过节,甚至宗门家生一派,看胡天都是不甚顺眼的。”
柳偃眯起眼睛:“这样……”
童良斐微笑低头看手掌,片刻后抬眼,果断道:“诸位前辈可是要祭门?且有不得罪善水宗的法子?若如此,我倒可从中活动一二。”
童良斐之后如何“活动”却是隐秘。不过此行六人,陆晓澄总是去芽正院,不见踪迹;萧烨华则多半时间窝在房中画符;凌傲厌恶山水,也是神龙见首不见尾。
倒是左之峤,左之峤有事没事,便是要同胡天练剑。
胡天总砍空气也是无趣,送上门来给他揍的,自然不推却。
胡天便是每日白天虐虐左之峤,晚上再在院子里砍半宿空气。
这天午夜,胡天砍完五千下。月上中天,胡天对归彦感叹:“可累死我了。其实白天揍左之峤,揍多了也挺没意思。他怎么练来练去总是那么个套路。还是师姐好,总能换花样,揍我我也乐意。”
归彦正在一边伸懒腰,闻言歪了歪脑袋,“嗖”一下冲上来,对准胡天的剑踢了一蹄子。
胡天吓一跳:“作甚?你同我练?”
“嗷!”
胡天眨眼,他从来还不知道归彦会剑术。
不过一时来了兴致,收了玄铁剑,从指骨芥子中抽出一根小竹竿:“来——怎么了?”
归彦此时站立,向院外竖起耳朵。
忽而归彦在胡天神念里说:“匿气符。”
胡天立时从指骨芥子中抽出两张上品匿气符,其上还贴着归彦的毛。
胡天一手一张给自己和归彦贴了,动作顺畅,行云流水。
归彦得了符,隐匿了身形,走在前面。胡天不禁跟在他身后。
出了院落,便见那扇十丈大门在外。
夜风骤起,湖上升起氤氲雾气。月华澄澈,洒落其间。
大门沾着月华隐在雾气中,隐秘安静。
再待胡天走近细看却察觉一样。
那门上阵法自行变更改动。若非归彦提示,胡天决计看不出来。
那门上,本是空缺的地方,此时三块三角铁板填入。那三块三角铁板分属三个门派。
正中铁板,乃是芽正院的位置。正是那一处,其上阵纹好似正被人涂抹一般,不断变换。
胡天只觉毛骨悚然,却忍不住凑近。
忽而一声惊呼:“什么在踩老夫的脚!”
胡天忙退后三步,靠到一边去,仔细去看声源处。同样什么也看不到。
胡天一想,明白了。匿气符又不是他一个人能贴在脑门上。
此时那修改阵法之人,便也是用了匿气符。
一边另一个苍老声音响起:“不要大呼小叫。要将人都吵醒,来看我们画符吗?好了。阵法都得了。届时祭门阵会在此处开启。”
这人说着话时,门上方才被改动的纹路一闪,继而消失不见。恍如融化在了门上。
“甚好。剩下的,便是看那小子安排了。”
这两人说着话,又有一阵窸窸窣窣,衣料摩擦的声音响起,又渐渐小下去。
胡天却是在原地站了许久,待到再无人来。胡天凑过去看门,其上纹路繁复,前番痕迹却是什么都看不见了。
胡天自知自己撞见了一件了不得的阴谋。
有人要祭门。而他不知道对方是谁,拿不出任何证据。
他娘的。
胡天心里暗骂一声。
待到天亮,胡天冲进了萧烨华屋里,将萧烨华摇醒:“师兄,师兄看,祭门的符法是不是长这样?”
萧烨华方醒,眯眼看到胡天:“师弟,何事?”
胡天将一张鬼画符贴在萧烨华眼前:“看这个,是不是祭门的东西?”
萧烨华此时清醒,翻身坐起来,拿了胡天手中的符纸看。半晌,萧烨华抬头:“师弟,你画得这是什么?”
符纸之上线条乱七八糟的。
“就是祭门的玩意儿呗。”胡天也是很无奈,他画了一夜,这是其中最好的了。且他本就未曾看见那阵法全貌,已经是掏空脑子画了。
萧烨华却是机警,又看了半晌,放下符纸问胡天:“师弟,好好的,你为何又想起祭门的阵法来?”
胡天等的就是萧烨华这句话:“师兄,我觉得有人要干坏事。”
胡天将夜间之事尽数讲于萧烨华听了。
萧烨华听完大骇,他低头沉吟许久:“师弟,切莫声张。”
胡天自然知道其中道理。
萧烨华想了片刻:“听师弟所言,且是一宗要秘密祭门。但祭门却不好秘密行事。”
盖因这一个月,若是祭门,门必会回收。若是门提前收了,下一次再开便将是二十年后。
“这番动静,必会被人察觉。”萧烨华道,“另还有个不妥。”
门提前收起。那么前番送进去的弟子,便是不好回去。
“在秘境中一个月,对那些弟子而言,已是极限,二十年?至今没见有谁回来过。”
萧烨华冷笑:“且在更姜界,没有哪个宗门会舍下门派内最有潜力的二十个弟子。”
胡天挠头发,揉归彦:“那就是我听错了?”
“不至于。”萧烨华却是很信胡天的,“我想,弟子归来那日,必出大事件。”
胡天:“要不提醒一下三阶的修士。”
萧烨华又是摇头:“没有证据,更不知元凶何在。说了,届时却无此事,我善水宗颜面何在?”
胡天哽了一下,心道脸比命重要?
胡天抓脑袋:“要不这样吧,还有五天,那些弟子才回来。这五天我和归彦到处找找看,听听人说话,说不定能把那画阵法的那两个人揪出来。”
“那我去找陈门主商议。”萧烨华站起来。
胡天愕然,一把扑过去抱住萧烨华的胳膊:“师兄,你等等啊,这闹什么呢?万一就是棋汕门干的呢?小心他们把你拿去祭门顺便灭口啊。”
萧烨华笑道:“这个师弟大可不必担心,棋汕门现下是善水宗外门,必不会这般行事。”
“防人之心不可无啊师兄。”
萧烨华抚开胡天的手,走出门,又回来:“师弟,你说当时阵法是在正中三角铁板处?”
胡天点头。
萧烨华道:“那是芽正院的三角铁板,陆师妹此时应在芽正院那边做客,你去找她帮忙。”
胡天只得依言而行。
而萧烨华则是去了棋汕门,找到陈门主,并他昔年师父,将事情说了一番。
萧烨华坚信棋汕门清白,便无保留。
陈门主闻言大惊:“竟有这等事!可惜没有证据,师侄且莫声张,不可冒进。既然芽正院有嫌疑,且让我查他们一查便是。”
萧烨华点头:“门主要提醒门内诸三阶长老,小心为上。”
“这个师侄尽可放心。”
陈门主又是说道了一番,将萧烨华劝走。
待到萧烨华走远,陈门主回到屋内。内室之后,童良斐柳偃走出来。
陈门主冷着脸对柳偃道:“如何竟没察觉出有人!”
柳偃冷笑:“此时多说无益,日后若是那小儿与我撞见,便是糟糕。”
童良斐却笑:“这不是刚好,门主不是在凌傲与胡天之间摇摆不定。此番不若就选了胡天,也好除了后患。”
陈门主叹气:“那穆椿寰宇闻名的护短,若是惹了她来……”
“这又如何?”柳偃咬牙,“届时做得巧妙利落,自然有芽正院顶着。穆椿且借她的刀,一举除去芽正院,岂不更好?”
童良斐也点头:“无毒不丈夫。门主不要在犹豫。时间越久,与我去安排也越不利。”
陈门主长叹一口气,拿出一张符纸来。
符纸之上,一丝黑纹流动。
柳偃从陈门主手上一把夺过那张符纸,塞进童良斐手中:“其上黑纹便是祭门牺牲的引信,见血即入修士体内。”
童良斐收了符纸,点头:“知了。”
“另则。”陈门主开口,“那日门开,须他站在门一丈之内。”
童良斐垂眸称是。
柳偃不放心,问童良斐:“你要如何运作?”
童良斐笑道:“师叔,五日后,你且看好就是。”
转眼四日后。
这几日,因着有陆晓澄引荐,胡天将芽正院的修士见了个遍,却也未曾找到与那夜相似之人。
这日胡天同陆晓澄道别时,只好说:“师姐,明日便是再开门的日子。届时多多注意吧。”
陆晓澄此时已是将前因后果都了解:“我知道。届时我一定抓出捣鬼的人,还芽正院清白。”
这几日,陆晓澄同萧烨华私下也是吵了数次。两人都坚信自家门派是无辜的。
胡天拉也拉不住。
胡天此时摆手:“那我先回去了。”
胡天说着便是从芽正院的临时处所往回走。
此时天已全黑,无月,私下黑漆漆的。只有一扇门杵在半空中。
胡天伸懒腰,对归彦道:“总觉得不是好事。”
正说着,身后风声一动。
胡天自指骨芥子中抽出玄铁剑,转身便是一式。
只听“叮”一声,两剑撞在一处。
“师兄,你这几日可是懈怠得很呐!”左之峤说着,举剑再上。
胡天心下大骂,这货脑抽上什么真兵器还偷袭!这不是找死么?
又道,不让左之峤这傻缺吃点真苦头,别人便是不当他胡天是病猫,也要当他是毛病了!
胡天吸气,收了玄铁剑,一招奇袭,便是夺了左之峤的剑鞘。
然后胡天用剑鞘将左之峤揍了个爽。
胡天左手靠近中指,破了一处皮。左之峤满脸血汪汪。
胡天将左之峤拉起来,塞了他一颗修补躯壳的丹药,再将剑鞘给他:“下次别偷袭了啊。”
左之峤站起来,却笑:“知道了,师兄伤得如何?”
胡天看看手上的破皮,除了有些靠近指骨芥子,别的也没什么:“没事,血都止住了。”
便是回去了。
回去后,胡天又想了一夜谁要祭门。
快到天亮时,胡天翻了个身,对归彦讲:“不管了,睡觉。”
归彦睡梦里伸出蹄子,塞进胡天那张吵吵的嘴里。自己则是砸了砸嘴:“卟卟。”
胡天乐着闭眼。
再睁眼便是第五日。
一早,三派众人聚集在门前,静候门再次开启,放弟子规来。
从来进入筑基秘境的弟子多,出来的却少。多半留在其中喂了妖兽。
三派此时都是安静。
胡天站在萧烨华与陆晓澄中间。
此时萧烨华与陆晓澄正用神念吵着架。
这个道:“棋汕门精通阵法,不是你们还能是谁啊?”
那个说:“棋汕门又不是个傻的,要与善水宗作对!”
这个咒:“你非信棋汕门,祝你这次做祭门牺牲去!”
那个说:“陆晓澄你别欺人太甚!”
胡天夹在中间莫名其妙能听见,尴尬。
他只好低头看脚丫,却见自己左手中指上,昨日破皮的地方冒出血珠来。
胡天计上心头,紧握住左手,将血挤出来,再抹一抹,举起手来:“师姐救命。”
陆晓澄闻言去看,吓一跳:“师弟这是如何了?”
胡天便将陆晓澄拉到一边去,自己抓了:“师姐,你别和师兄吵架了。你俩不都是善水宗的么?”
陆晓澄一愣:“师弟说的是。”
胡天又跑去戳了戳萧烨华:“师兄,我替师姐严肃认真地警告你,芽正院绝对没参与这件事。”
萧烨华却是来了倔脾气,冷哼一声,压低声音:“参与没参与,门关时看谁家的三阶弟子去祭门就知道了!”
胡天捂住脑袋,这人怎么就傻了吧唧这么憨呢!
好在此时,半空中“哞”一声。
门开了。
102.九
门缓缓打开,十多个弟子分成三团,相互扶着陆续出门来。
这些弟子中,有几个修为好的, 在秘境之中筑基成功臻入二阶。有伤势较轻的, 精神不错。也有伤势重的,恍惚只剩下半条命。
三派此番陪同而来的长老, 纷纷上前去领自家弟子,并为重伤者施以救治。
弟子中有一二见了师尊, 嚎啕大哭起来。
未等到自己弟子的师尊, 则是眼巴巴看着门。
胡天却是看着那几个师尊发呆。
“有些弟子脚程慢而已,这门申时才关, 会赶上的。”
萧烨华站在胡天身边, 拍了拍他的肩膀。
胡天回神, 冲着萧烨华点头,又道:“师兄, 现下场面乱, 我等还是要小心行事。”
萧烨华肃穆,点头, 又去吩咐其他几人。
之后又有一两个弟子归来。眼见申时就要来了。
那些未等到弟子的师尊, 都开始泄气,有些转而去询问出来的弟子。不少得到的都不是好消息。
胡天却见陵曦派有两位老者却一直守在门口,互相安慰。
老头儿说:“肯定能出来,那丫头精得很。”
老太太讲:“你那徒弟也定然能出来。我听说你让他什么妖植灵株都不要采?”
正说着时,一个少女背着个虎背熊腰的少年出得门来。女孩光着脚,衣裳也乱成一团,发髻散落。
陵曦派的几人忙冲上去。有人扶着少女,有人歇下她肩膀上的少年。
先时等候的老头上去给少年把脉,摸了人愣住。老太便是上去,也给少年把脉,转而摇了摇头。
少女坐在一边平静道:“师父师叔别忙了,师兄不在了。我就是把他背出来,里面坏人多,不能把他留下。”
老太忙上前,拍了拍少女的脸颊。
“哭不出来,真奇怪。”女孩抬头,看向一边地上躺着的少年,“师兄,你且等着,我这就替你报仇!”
女孩说着,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抽了一边老太身上佩剑,向着棋汕门一个弟子砍去。
“还不服气!”那弟子见状大骂,抽出剑迎上去。
场面顿时乱成一团。
少时,众人将少女拉住,那女孩蹬腿踢脚恶狠狠道:“你们都给我等着,总有一天我要炸了这道门,我要把你们碎尸万段!”
少女喊着挣脱钳制,竟冲上去撕扯陈门主。
恰此时,门内三只巨鸟飞出来,“嘎”一声尖叫。从众人头上俯冲而过。
场面更乱,胡天被人推挤踉跄几步,慌忙之中,一摸肩膀,归彦没了。
胡天忙转头去找,幸而见归彦在不远处湖边伸蹄子挠水。胡天不由向前走了两步,喊道:“归彦!”
归彦转头,却见胡天被人群挤想那扇巨门。忽而胡天身后人影晃动。
胡天只觉似有人推了他一把,他急退几步,差点进了门里去。幸而他及早发现,向一边躲了。
下一刻门忽而“轰”一声巨响。
巨响震天,牙正湖两片湖水涟漪骤起,直向外喷溅而去。
门前,那巨型门框之上,几道黑影从门内伸爬出来。
异变忽起,门前众人纷纷逃散。
瞬息便留下胡天一人站在门前正中。
胡天全身僵直,无形之中一股巨力将他钳制。继而手上早前破皮之处,鲜血如滚水溢出。
他身后,黑影猛然集中向胡天手上鲜血而去。无数黑影冲上来,抓住胡天四肢,将他向门内拖去。
与此同时,门自行缓慢闭合。
“师弟!”
萧烨华大骇,冲上去几道符法甩去,竟是靠近门前三丈符法自行燃烧消逝。萧烨华陆晓澄心急之下,两人一起向门扑去。也是靠近一丈便被无形壁垒阻隔。
他二人只能眼睁睁看着胡天被黑影吞没,拖入门中。
门即将闭合的那一瞬,萧烨华陆晓澄眼前黑影一晃,归彦纵身跃入,跳进那裹挟胡天的那团黑影中。
门闭上,消失不见。
再开便是下一个二十年。
牙正湖畔,猛然炸开锅。
“祭门!”
棋汕门有人喊道:“那道祭门阵纹是从芽正院冒出来的!”
陆晓澄急红了眼。
萧烨华上前一巴掌将那大喊大叫的弟子扇飞出去:“没有证据,休要信口雌黄。”
混乱顿时止歇。
萧烨华再环顾四周:“暗算我善水宗弟子,颇有胆色。现下还请诸位留步,容我查验一二。”
“你凭什么查我等!”
萧烨华手起一符打入出声之人眉心,那人轰然倒地七窍出血全身抽搐。
萧烨华冷笑:“或是诸位要等穆尊亲自来此查验?”
陈门主吞了一口,上前去:“师兄……”
萧烨华冷眼看向陈门主:“便从陈门主查起吧。”
萧烨华说着,掐住陈门主脖子。
棋汕门众人立时围了上去。
鸡飞狗跳之中,凌傲抱肩看向方才那门消逝之处,讥笑:“那傻缺早死早干净。只可惜了那个小黑球。变成人形不知道是个什么丑模样。”
小黑球归彦此时一脚踏空,落在地上。它咕噜站起来,四处看了看。
向前,一片雨林,各色妖植灵株繁茂,向后一扇大门。归彦绕到那门后,却是仍然是一扇门的模样。
归彦四处不见胡天,伸蹄子踢了踢门:“嗷嗷?”
无有应答。
归彦更不高兴了,片刻,它面朝门,一声怒吼:“嗷!”
神通,夔吼。
“轰”“咣”一阵巨响。
门没事儿,倒是周围高树倒了一片。又有两只路过的鸟,闻声摔下,砸在归彦面前,被归彦一蹄子踢飞了。
归彦又跳到门前歪脑袋张嘴啃在了门框上。
啃了几下啃不动,归彦松开嘴,蹲坐,歪脑袋看了一会儿。
归彦闭上眼睛。它识海中那颗六芒星依旧闪耀如初。
此时胡天却是听不见,也感知不到外界。
他被黑影拖入一方黑漆漆的空间,全身僵直,如遭梦魇。
少顷,胡天上方黑暗中,几道线条亮起来。仔细去看,竟与前番夜间那两个隐形人在门上所画相似。
那些祭门阵法的纹路一道一道闪过,接着组成一道阵法,将四下点亮,其光惨白。
继而四周更多符法亮起来。
余光之中,胡天依稀见得不远之处,有四团法阵与胡天顶上这个相似,但其纹路却是鲜红色。阵纹闪动之下如鲜血在其中流动。
再细看,阵脚是人骨,阵眼一颗珠子。那珠子与胡天现下识海中的内丹很是相像。
所谓祭门,便是将三阶修士碾碎,以其肌骨支撑阵脚,以其精血运转法阵,以其神魂内丹填充阵眼。
胡天也是知晓些许符法内容的,此刻已经猜测出些许祭门阵的实质。
此时胡天便是砧板上的鱼肉,等着那空白的祭门阵运转后将他肢解。
胡天黯然,这死得是不是太惨了点?
胡天干脆做个鸵鸟,将心神沉入识海。
此时识海内一片平静。
灰白色天地,海里是条被冻届时的镜鱼。镜鱼嘴边三颗珠子。另剩下一座“止”字岛。
天上则是几团云朵,颜色各异,每团都是胡天这三年承袭学来的心诀。
再向上便是那颗六芒星。
与归彦前番展现给何仲的那颗不同,胡天的这颗六芒星,仍然是一颗虚心的。
胡天看着那颗六芒星闪烁。突然想,什么时候给归彦炖一锅鸡汤喝喝?
有点馋了。
那时来,还和沈桉对着干锅。此时就这么不干了?也总得挣扎下再死才合算。
胡天忽而很想甩自己一巴掌,立时转念向外而去。
此时,外间。
胡天身体顶上那白色阵法缓缓落下,落在他身上,冰冷刺骨。
阵法线条如有灵性,好似长蛇在胡天身上游动,渐渐扩散到四肢。直刺入胡天肌骨之中,向着神魂而去。
胡天心神一紧,直入皮囊之下七魄之上。前番筑基时掉落在星河芥子,后以金弑金时,胡天横切入体当作剑的那颗寸海钉,此时正在七魄之上游动。
胡天急转神念,将那颗钉子唤来。
与此同时,外间黑影透过肌骨,直向七魄而来。胡天以剑意运转那颗游动的寸海钉,向黑影刺去。
继而一番大战。
胡天剑意凌冽,黑影缠绵柔媚。几番较量,两不相让。
然则胡天终究只有一颗游动的寸海钉为剑,而还黑影却有无数。
缠斗之时,另有黑影趁虚而入,好似树根一般下垂落在胡天七魄的寸海钉之上。
前番穆椿为胡天圈下的三百六十五根红色寸海钉,此时黑影聚集其上。好似那三百六十五处,乃是黑影肢解胡天的重要所在,必须深入其中才行。
然则平板之上拔钉子,从来不是个轻松的活计,怎么也得备上把羊角锤。这些黑影没那般力道,便猛然暴涨数倍,再深入钉子之内。
胡天知道一根寸海钉剑已经是挡不住。他见黑影去拔寸海钉,忽而心生一计,便是撤走,转而运转神念。
叶桑曾说过,剑意,托剑而生,离剑为剑。
胡天不知何为剑意。
叶桑教他,将自己所练过往之剑融合于一处。若是足够快,便可生出剑意来。
胡天往年也曾手执玄铁剑练过。叶桑却总说他不够快。
此时胡天却只有神念,为了活命定要勉力而为。他直将自己往年练剑心得回忆起来,再运转神念操练那钉子剑。
胡天不管那些黑影,便是开始依据回忆运转那颗游走中的寸海钉练了起来。渐渐沉溺其中,全然忘我。
不知多久,忽而心头一热,那颗游走的寸海钉上一团光华聚拢。
竟是剑气凝聚。
胡天不骄不躁,继续运转往年所练。
接着那团光华缓缓亮起,好似午后烈日,渐渐生出焦灼热意。
胡天一念随之而起,道:“去!”
那作剑的寸海钉上光华,顿时炸开千万。只在这一刻,光华剑气尽凝成剑意,向着七魄之上的寸海钉而去。
胡天神念化作千瓣为引,引着剑意打入七魄的寸海钉上。
七魄之上,九百九十八根寸海钉,顿时暴亮,九百九十八道白光顿时刺入黑影。
“轰”一声。寸海钉所成之光,直将黑影击退。
黑影缩了缩,怂了,顿时停留在寸海钉,却也不走,只是盘桓起来,似乎等到那剑意离去。
胡天警敏,立刻又艰难运转起一道剑意,待要将剑意打入寸海钉时。却发现寸海钉上光华如初,久久不散。
胡天愕然,此时却是不敢再去动作,只怕他一道剑意打去,变成以金弑金,消磨了寸海钉。反而是便宜了黑影。
胡天便是等着,等了许久,边等边将才学到手的剑意运转练起来。
许久,久到胡天已经不知道将那剑意运转了多少遍,才见那剑意缓缓消失。
胡天再以一道剑意打入七魄之上的寸海钉。接着,他神念缓缓从那颗游走作剑的寸海钉上撤去。
钉入七魄的寸海钉,其上光华涌动,将黑影威吓制住。
寸海钉即困住了自己,却也挡住了侵犯。前番对抗蝰鲁如此,现下又如此。
胡天不知该哭该笑,此时没了黑影威胁,胡天反而好奇去看那些黑影。黑影一团团的滚动,彷如乌云。
胡天心知那是祭门阵上的阵纹法咒在身体内的显化。
胡天有心细看,熟料神念靠近,那团黑影滚到了神念上。
骤然之间天翻地覆。
胡天神念竟直向外冲去。先是一片灰暗,接着白光血气,一道铜铁,猛然冲出铜铁栅栏。
胡天眼前大亮,一片雨林呈现在他眼前。雨林景致与前番他在门前所见,一模一样。
胡天惊骇。
此时他身体仍然被禁锢,神念却是借着黑影,冲出了躯壳,冲出了门,入了筑基秘境!
须知修士神念,或称神识,乃是高于五感六识的知觉,可感知外界事物。修为等级越高,其神念可感知外界越广阔。至于画符、炼器、炼丹,多半要以神念为引。
然则胡天自入道以来,因寸海钉禁锢,神念与灵气一般,从未能冲出体外。故而他炼个丹才那般艰难,归彦的毛因也是他的宝贝。
不想,此番这门将他身体压住,却将他神念解放了。
胡天便如一阵长风,出得门去。
“嗷!”
胡天神念骤然止住,寻声而去,竟见一个黑团正与豪猪厮杀。
胡天不由失声:“归彦!”
胡天未曾想到归彦也跟他进了秘境,又见它此时与豪猪厮杀,不由心惊胆战。
胡天冲上去要帮忙,却被豪猪洞穿。幸而归彦一声叫,将那豪猪掀飞出去。
胡天再去喊归彦,它是径直走向那猪,似乎什么都没有听见。
四野风声呜咽。
胡天恍然,此时他不过一道神念,便如风般观之不见。归彦如何听得到?
归彦什么都听不到,便是谁都感知不到胡天。他好似个幽灵,看得见一切,一切却都看不见他。
胡天顿时怔忪失落。
归彦走近豪猪,踩了踩那只猪的鼻子:“嗷?”
那猪躺在地上已经是死透了。
胡天心说,这是要吃?
归彦却是看着那豪猪,看了一会儿张张嘴,换了几个角度,似乎要咬上去。却再靠近时,又合上嘴。
少时来了几只山林狼,其中一只试探走近豪猪,嗅了嗅。
归彦抬头看了那狼一眼,那狼立刻退了数步。
归彦却是冲着那群狼:“嗷。”
继而归彦转身,一个跳跃进入草木之中,将野猪留下了。
胡天跟着归彦而去。
归彦回到门前,咬了咬门,又用蹄子踹了几脚泄愤。再趴下,睡着了。
胡天知归彦不吃也无甚大碍,并不担心。神念留在归彦身边,看着它呼呼大睡,很想用梳子给它梳梳毛。
胡天心念一动,一阵夜风拂过归彦身上的毛毛。
往后,寸海钉上充满剑意时,胡天便是神念进入筑基秘境,跟着归彦。
起先,胡天还会给归彦吹风挠毛,吹个叶子砸在它脑袋上,给它捣捣乱。
再看归彦一路杀伐,将挑衅的妖兽都收到麾下。
后来,一日,有个妖兽来挑衅,这虽是常事,但那妖兽竟咬了归彦一口。还是咬在了耳朵上!
他娘的!
胡天顿时怒了,又恨自己不能亲自撸袖子上阵,抽那妖兽一顿。
不能忍啊!!!
胡天怒气爆棚,忽而冲上天去,见东西两片云正厚。
胡天一时神念扩散,拽了两片云揉在一处。骤然一道雷现。
说时迟那时快,胡天神念如牵引剑意,抓着那道雷就劈在了那妖兽脑袋上。
“轰隆”一声,那妖兽被炸熟了。
归彦目瞪口呆。
胡天却是撒完气,神清气爽,高高兴兴。
继而胡天又愣住,他刚才干什么了?
胡天忽而发现,除了风,自己的意念还能操控云,还抓了个雷扔下去?
这……自己还能操纵**风?这是成呼风唤雨的龙王了?
忽而胡天眼前一花,他回到身体之中,那些黑影晃动。
胡天抓着黑影向外,他再细细打量,便见那些黑影同祭门阵阵纹紧密相连。
而阵纹又连着门,门连着此方秘境。秘境天上地下,水中土里,都是阵纹,都是胡天的神念。
好似胡天与那祭门阵上的阵纹融合,进而与那道门融合,再而与筑基秘境融合为一体。
胡天想通此处关节,好似褪去一层心念枷锁。胡天神念顿时开阔。
近处草木,远处山林。天上流云,地上湖泊。飞鸟游鱼,蝼蚁蜉蝣。长风露水,晴丝秋毫。
无不能被胡天感知。恍惚长风如呼吸,日月似寤寐,晴雨如哀乐。
身形消融,物我合一,此境是我,我亦此境。
胡天神念随风去,直走秘境,东西南北,百里为限。尽头乃是虚空,亦不以为憾。
回转观山水,山清水秀。再阅览草木,各色妍艳。继而观鸟兽,飞禽翱翔,猛兽长吼。
“嗷!”
此时归彦立于秘境最高山头,众妖兽匍匐于它身后。
胡天冲去那处,再唤一声:“归彦!”
群山微动,草木风过。众妖兽不闻胡天之声,却是畏惧。
归彦则是愣了愣,歪了歪脑袋,又凑近向前,嗅了嗅空气,甩尾巴,小声:“嗷?”
与此同时,胡天神念之中,归彦的声音响起来:“胡天?”
胡天瞬时欣喜无限,这货终于听见自己了!
胡天狂喜“哈哈哈”大笑答道:“我我我!就是我!”
“哪儿呢?”
“你面前啊,我现在是个神念状态,你看不见。”
归彦闻言,顿时跺了跺前蹄:“嗷!”
神通,夔吼。
一声惊天动地,直把胡天神念送回到门里去。
胡天神念跌回身体内。
此时那些黑影滚动,依旧同寸海钉僵持着。
胡天则是直发怔:“这货怎么恼了?”
尚未想明白,忽而察觉有物在咬门框。
前番胡天只把自己做一道神念时,并不能察觉,此时将自己当作秘境,便是明明白白感受到了归彦咬门的动静。
胡天忙冲进黑影里,神念到了门前。却见归彦已是追到了门边,在咬门框泄愤。
胡天只好说:“祖宗,祖宗你别咬了,我身体被这门镇着呢。或者说就在这门里呢!”
归彦才不理胡天,上蹄子跺门框。
胡天起先还围着它团团转,最后干脆放弃了。任它玩儿去。
半晌,归彦咬烦了,松开那门,磨了磨牙。
胡天见归彦消停了,才凑过去,道:“刚才山头好威风啊。”
归彦昂起脑袋:“嗷!”
胡天这才对归彦道:“我之前都在你身边的,你感觉不到而已。”
归彦突然用神念说:“十年。”
“啥?”
归彦重复,有些委屈:“十年了。”
103.十
自归彦追着胡天来此秘境,于胡天不过练就剑意, 对抗黑影, 想通自己是秘境这几件事的时间。
于归彦,却已经是十年光阴轮换。
它只能靠神念中那道六芒星确认胡天这货还活着。
胡天闻言愣了许久。
直到归彦又问:“胡天?”
胡天醒神来:“啊, 在呢。”
归彦:“要吃肉,要熟的!”“
胡天无语凝噎:“你能让我安静地忧郁片刻吗?”
“嗷?”
胡天碎碎念:“我他娘的,才以为自己过了几个月,加起来三四年。回去最多是胡谛给我找了个姐夫。现在居然是十年?回去她闺女都能叫我舅舅了吧?等等, 是叫舅舅吧?”
甭管是叫哥哥姐姐舅舅小姨夫,想想都崩溃。
归彦哪儿懂算这个。
归彦甩尾巴,前蹄支起撅屁股伸懒腰, 继而坐直继续:“要吃冰糖葫芦冰棍松子棒棒糖!”
胡天叹气:“祖宗, 这时候我哪儿给你弄棒棒糖去,我还被压在门里,不知道怎么出去呢。”
归彦想了想:“什么样?”
胡天心知归彦问的是门里, 便将门里发生的事情都讲给归彦听。
讲了半晌, 胡天终于讲完了:“总之现在是寸海钉扛着那些黑影。至于我,我觉得自己是秘境, 然后就能和你讲话了。”
归彦耳朵动了动, 甩尾巴,又是对着门踹了一蹄子。
继而站起来转了个圈,昂起脖子:“四阶!”
“啥?”胡天闻言停了停,顿悟,“对啊!”
祭门用的都是三阶修士,或许是有限制。比如那个阵眼只能塞进三阶内地,及至四阶,便是塞不下去了!
然后就能出去?
胡天问归彦:“四阶之后,内丹该变成啥来着?”
胡天此前只是个三阶中级,还没到圆满,压根没考虑过四阶的事儿。自然无甚准备。
不过又思及自己没看过的书,归彦定然也没看过,不会知道……
归彦却道:“内丹变成小娃娃。”
“这又是个什么?”胡天着实不太懂,内丹变成小娃娃?这是要生孩子?还是脑洞分裂?
归彦用神念道:“筑基,结丹,结元婴。元婴就是小娃娃。”
胡天顿时明白了。
一阶臻入二阶,为筑基。二阶臻入三阶为结丹。三阶臻入四阶,便是叫结元婴。
既然叫元婴,约莫就是形似小娃娃。
胡天想明白,又好奇问归彦:“你怎么知道的?”
“死生轮回境。”
死生轮回境里的光圈有梦,有修士死魂,都是影像。归彦在死生轮回境里待了许多年,它看多了那些,自然都知道。
胡天又笑道:“那好人,你知不知道如何结元婴?”
归彦干脆利落:“你和别的人族,不一样。吃元素!”
归彦说着,返身跺了跺蹄子,继而:“嗷嗷。”
顿时五只兔子从远处蹦过来。
胡天愣了愣,五只命褓灵兔此时肥肥大大高高壮壮的。
足有胡天上次见到是的两倍,撑开了一点都不可爱!
胡天欲哭无泪:“卧槽,它们这是找棒子整容了,还是天天被你揍?”
“吃多了。萝卜,草,红果子,白果子,好多。”
归彦此时也是嫌弃兔子身形大,对着兔子:“嗷!”
五只兔子立刻委屈变小了。
归彦又道:“嗷嗷。”
五只兔子顿时“噌噌噌噌噌”坐直,齐声:“唧!”
归彦用神念道:“有你要的灵株妖植,有树籽。没有金元素,土元素就是土,黄兔子试过,吃不下。”
胡天愕然:“你竟然一次说这——么——多话!”
不过想想,十年了,归彦修为自然有所进益。胡天遇到归彦,在一块儿呆着也不过三年而已。
归彦此时不知胡天所想,却道:“能说好多,要吃棉糖晶糕猪肉大包子烤串红烧鱼灵椒炒蛋。”
胡天道:“别得寸进尺啊,给你烤个鱼吧。”
归彦停了停:“上次有个妖兽,雷劈的,是你不是?”
胡天乐:“厉害吧!”
归彦没好气:“糊了!”
“这次搞个不一样的。”胡天忙道,“我刚想到个特别好吃的法子,我给你搞个叫化鸡来吃。埋在土里,保准不糊。”
胡天此时也只能同归彦说说话,那五只命褓灵兔却是听不见的。
胡天就吩咐归彦做准备。归彦现下却是个山大王,秘境之中的妖兽都听他的话。归彦不必自己动手,自然有手下替它去准备。
胡天见归彦这些手下蹦蹦跳跳,却问:“等等,我们吃妖兽,不会是吃你的手下吧?”
归彦:“不吃妖兽,吃禽兽,不修炼,能吃。”
胡天之前却不知这分别,也是长见识,想想似乎自己在九溪峰吃的也是禽兽。他又问归彦,在秘境中如何一统江湖的。
归彦甩尾巴:“一个能打的,都没有。”
胡天乐:“我家归彦最厉害!”
少时秘境中的六耳猴、灵狐、双尾牛等高阶妖兽,按照归彦吩咐,将山鸡剖好塞了一堆果子,再用土包成个土球送来,土球下又有柴禾衬着。
归彦看着,甚是满意,挥蹄子让那群妖兽滚蛋。
然后归彦看半空,用神念道:“叫化鸡!”
“来了来了。”胡天道,“你站远点,别给雷劈到了,那就成叫化归彦了。”
归彦此时见不到胡天实体,便是回头咬了那门一口。
胡天“嗷”一声叫:“小祖宗,不带这么玩儿的。你等着我劈雷了啊,我真给你做成叫化归彦!”
胡天说着话,招下一雷打在了那团土球并柴火上。
因着不知火候如何,胡天还试了试进入火中去。竟也让他成了。
胡天对“我乃秘境”这一想法,更深入一层。凡此境无生命之物,皆为他可感受,好似他身体魂魄的一部分。
如此烤了一番,归彦伸蹄子跺开泥土,便是一道上好的叫化鸡。
胡天闻着香,归彦啃着肉。
归彦吃完,满足地在地上打了个滚儿:“好吃。”
胡天乐:“可馋死我了。”
归彦翻身站起来:“快出来!吃肉!梳毛!揍坏蛋!”
胡天愣了愣:“嗯。”
此时胡天再将前事想了一番。
此番事,左之峤定然脱不了干系。那时他暗算胡天,便有征兆。那人之前左之峤被胡天揍都是适可而止,唯有那晚用了剑,非伤了自己一下。
另外呢?还有没有人?
归彦道:“童良斐,他推你。”
“嗯。等我出去了,一个个收拾。”
胡天招来一阵风,吹了吹归彦的毛。
归彦动了动耳朵:“没有元素,怎么进阶?”
胡天道:“没有过不去的坎儿,别担心,我想想。”
接下来的日子,胡天时常招雷给归彦烤鸡烤鱼,然后想想如何进阶。
他思虑着此方秘境之中,或许有妖兽灵兔去不了的地方,便是以自己的神念将秘境翻了个遍。
却也如五只灵兔所言,此处妖植灵株丰富,却没有胡天所缺的金、土两种纯粹的元素。
或是以金弑金,那无异于帮黑影一把,将自己肢解献祭。
那么能打主意的,就只有土元素了。
土元素却向来难找。连穆椿给胡天的材料书简中,其他四种元素的物品,记载颇多。唯独土元素的记载,只有一条:琥珀。
胡天便是在整个秘境之中寻找琥珀。
琥珀乃是树脂所成,还需在地下掩埋千万年方能吸收足够土元素。
胡天便对归彦道:“我要去土里瞧瞧。”
归彦:“嗷。”
此时正是秘境的冬季,万物蛰伏。
土地之上光秃秃,胡天神念一路向下,却是一派热闹景象。
妖兽冬眠,蚂蚁、蚯蚓、大蛇小蛇,各色各样。植株也丰富,各色根茎、藏在土中蓄势待发的种子。
唯独没有一块琥珀。
胡天不死心,一寸一寸去看,直至向下百里,向外便是虚空。如同在界桥上所见之虚空。
秘境好似在虚空中的浮岛一般。
胡天寻了一整个冬季,半块琥珀的影子也没寻到。
“没有琥珀,难道要将整个秘境的土都吃掉?会不会噎死啊?”
胡天神念回归,与归彦玩笑。
归彦尾巴甩在地上:“不要噎死。春天要来了,再去找。”
胡天向远看,湖面冰雪已融。
胡天不由将神念沁入冰水。
胡天恍惚,神念便随秘境之水升起,涌动缓缓入得绿植之中。
继而旭日东升,春气初启,万物萌动。
绿植抽芽开花,神念随之而起,随之而生。
及至晴空朗日,春去夏来,万物生气盎然蒸腾,神念缓升入天际。
胡天如入混沌境地,游于云端,无我无物,一念之间,冬春夏三季悄然消逝。
季夏登临。
胡天于秘境极高点观览天地,坤土之上,生气蒸腾吐露至极致。
此时此刻,土之季,万物于此成就。
五行相生之道,曰:水生木,木生火,火生土。
前番读书,流于文字,不能体悟。
而此刻,胡天浏览秘境三季,始之领悟。
水为冬,冬生春。
春为木,木生火。
火为夏,夏臻极致,方为季夏。
季夏即为土。
胡天明白了五行催生之道,但更深的催生运作却是不会。
思及穆椿曾教他“师法自然”。
忽而一计涌上胡天心头。
胡天醒过神来,神念落在归彦身边:“归彦。”
归彦此时在门边,闻声抬头:“嗷?”
归彦神念问:“哪儿去了?”
“我打算自己做个土吃吃。”胡天道,“好的话,连金元素一起做出来。明年或者后年见。”
归彦动了动耳朵,张嘴:“嗷。”
胡天:“说话。”
归彦神念:“别死了。”
“等我出来给你炖鸡汤。”胡天笑道,“若是我失败了,九年之后,门会再开,倒时你就出去找师父,或者叶师姐来救我。”
“不去!”归彦坚定,“喝鸡汤!”
“成咧!”
胡天说完,神念回到身体内。
寸海钉下,胡天体内寸海钉微动,其下早前入体之水、木、火三元素,蠢蠢欲动。
胡天此番所思之法,便取一个“师法自然”。他不会催生运作,但他前番四季“我乃秘境,秘境乃我”。
如此,若他将自己已有的纯粹元素注入秘境之中。再利用秘境四季轮换,催生出土、金两元素,未必不可。
虽风险极大,但胡天已不想再在此处久留。自他来,险中求生,非只一次。
若是败了……
“大不了回去的时候,被胡谛的孙女叫舅爷爷。”
胡天主意已定,便剩下一个难题:如何将七魄中贮存的元素送入秘境。
这点胡天也已经有自己的思量。
灵根是元素存储之处,而前番所吸收的水、木、火三元素,都在灵根之中藏匿。
灵根好似酒囊,元素好似其中的酒。
而胡天灵根被寸海钉钉住,故而元素也被钉住。若要运酒,给酒囊开个口就是了。
胡天也是豁出去了。
他记得,前番炼丹探过自己的火灵根在心口处。
此时他神念去往心口处,继而在两根寸海钉之间,寻到一处空隙。
胡天唤来那根可游动的寸海钉,舞出一道剑意,继而狠狠戳在了心口两根寸海钉之间的七魄上。
七魄轰然裂开一道,火元素喷薄而出。
顿时神魂震颤,别人自残戳肉,胡天自残戳七魄。戳肉如何,胡天不知道,戳七魄,当时生不如死。
胡天顾不得想死的心,即刻唤出前番辛夷界所得《双网情丝千结术》运化部心诀来。
说来也奇怪,胡天尤记当年蚍蜉妖族蚁后,给他下了两道咒,其中一个称为忘生。
胡天当年将木元素吸收后,便该忘却这运化部心诀。然则后来多次,胡天一直用着那道心诀,运转各种元素,且是越用越熟练,还自行演化出其他用法。
半分未曾忘却。
“是不是疼得要死的时候,就容易走神啊。会死得更快的!”
胡天恨不得甩自己一巴掌,将各种杂念屏弃,用运化部心诀将火元素团住。
因着木生火,水克火之故,胡天又以火元素为引,找到了水、木两灵根所在。
如胡天所想,七魄中,灵根是一个碍着一个的。水、木两灵根与火灵根都有交界。
待到心口那处再无火元素。
胡天将神念沉入七魄火灵根,再唤来那根可游走的寸海钉。胡天躲开各出寸海钉,到得水火两灵根交界处,运转一道剑意,将两灵根限制戳了个对穿。
水灵根中的水元素顿时进了火灵根,再由火灵根那处创口喷出。
胡天疼得死去活来,也不知哪儿来的意志,他由将木火交界之处,戳通了。
待到三元素以此出得灵魄。
胡天神念亦出,此时三团元素被运化心诀禁锢。而胸口火灵根那处创口,却引来了黑影。
胡天哪儿能让黑影得逞?
胡天见七魄之上寸海钉,又见其上那颗游走的寸海钉。
胡天当机立断,便将那寸海钉想创口挥去。
顷刻,寸海钉再次入体,将胡天心口那处的创口补上。
忽而一道影子从胡天神念中闪过,好似记忆里的灵光一闪。转瞬消失。
胡天此时却没心思管这灵光一闪,他运转体内灵气,以神念为引,继而钻入黑影。
瞬息,三元素随胡天流入秘境。
此时秘境再次进入冬季。
胡天将水元素取来,他神念看着那团黑乎乎的元素。
“要是没了,等我会宗里,再搞一会悬风渠就是了。”
胡天说着,松开神念,停止水元素外的运化部心诀。
水元素骤然散去,落入秘境之冬。
胡天再用神念探看,水元素虽是松散,但仍能被神念感知。
如此他才是松了一口气。
水元素便在冬季酝酿。转而春来,胡天放走了木元素。
春去夏来,胡天将火元素化成热风散去。
这三季之中,从水开始,催生木,木催生火。从胡天处来的三元素未曾损耗,却是由此生出更多的元素力量。
好似存钱有利息。
这股元素力量随季节轮换,越聚越多,秘境在天地间游荡。
待到盛夏登入极致之势。
那天傍晚,归彦见天地乌云密布,吩咐众妖兽躲避,自己却在山头蹲坐。
到了夜半,忽而一道炸雷从天而降。
季夏登临,天地属性由火入土。胡天所引纯粹元素之力,受天地之力牵引,骤然爆发。
那股元素力量猛然催发到极致,顷刻,化就土元素。
胡天神念动,迅速以运化部心诀操作,将各方元素之力收集。
当真是一个“我乃此境,此境乃我”。运化部心诀,乍然便在秘境之中挥散开。
全境刮起四道旋风来。
须臾便将散落秘境四处的水、火、木三道元素,再次收集齐全。
只是土元素此时生成,却不停息。
胡天便是放任那道收集土元素的心诀运转。
秘境之中,一道黄色旋风在秘境正中之地,运转了三十日,才消散而去。
秋季登临,天地土元素消失,属于金的季节登临。
此时土元素得成,胡天却不满足,想要将金元素一并催生得了。
他便也是如此做的。
直至冬日,胡天领着水、木、火、土、金五重元素,欢天喜地顺着阵纹回到门中。
他神念进入身体之内,又引五团元素进入躯壳,浮在灵魄之上。
胡天道:“水、木、火!”
便见水、木、火三团元素,各自归位。
且其归位之后,前番灵根之间,胡天凿出的洞瞬息便被元素修补完整。
胡天道:“土!”
进而土元素进入胡天脾胃之处。
瞬息胡天神魂震颤,轰然一声,门上所有阵纹随之震动。
继而胡天体内黑影纷纷向后退去。
胡天笑:“小样儿,给你们个厉害瞧瞧!金!”
骤然,金元素向灵魄冲去。
接着,“轰隆隆”一整响。
胡天“卧槽”一声,大骂:“大爷的!!!”
胡天千辛万苦催生来的金元素,撞在了寸海钉上,进而同性相斥,金元素弹出了体外。
这还不算,胡天追了出去,便见那门,竟然将他的金元素吞了。
万千金元素融入门框之中,门框一闪。金元素没了!!!
胡天:“啊啊啊啊啊!他娘的!他爹的!他大爷的!”
恨不得满地打滚。
胡天气急败坏,冲上就要和那道门干架。
哪怕是一道神念,此仇也不能不报!
胡天也是被怒气冲昏了脑袋,他神念运转,灵气骤然而至。
接着,胡天以灵气凝成剑意,对准黑暗中闪闪烁烁的阵纹砍了过去。
胡天先将缠绕自己的黑影砍飞。
再将前番所见四团祭门阵,砍得碎碎。最后便是见到一处阵纹他都去砍砍。
神念运转之快,如入无人之境。
顷刻之间,秘境之中所有阵纹全被胡天以自己灵气砍过一遍。
只是前番砍时,还只是发泄,往后,却是止不住。
胡天每砍到一处,灵气沁入阵纹,阵纹之意便浮现在神念之中。
灵气砍碎阵纹,则是以其意志将阵纹意志替换。
直至胡天将秘境所有阵纹砍完,他再不与秘境相融为一体。
而是凌驾于秘境之上。
胡天成了秘境主宰。
胡天心念微动,道一句:“雨!”
秘境瞬息雨成落下。
胡天心道一句:“晴!”
便是雨过天晴。
胡天道一句:“归彦!”
归彦说:“不许控制我!”
胡天忙说:“我就是叫叫你。怪想的。”
归彦在神念中哼了一声:“你说两年就出来的!”
胡天一愣:“又几年了?”
“八年!”
胡天着实想不通,为何每一次操纵魂魄,时间都如此快?
归彦见胡天不说话,不高兴:“出来!”
胡天神念着令:“门去,我出!”
胡天神魂归位,骤然门开。
胡天从门中走了出来。
下一刻,归彦骤然变大身形,跳起来,扑过去。
胡天不禁张开胳膊。
然后他被归彦扑倒。踩在蹄子底下。一通乱踹。
归彦边踹边低头咬住胡天脑袋上的毛,狠狠薅了一撮。
104.十一
胡天“嗷嗷”叫,直到归彦薅完头发, 他才闭上嘴巴。
归彦趴下, 下巴磕在胡天的脸上,直将他一张脸都盖住。
胡天吹了吹气, 伸手挠了挠归彦的肚皮。
归彦跳起来, 转身。
胡天忙蹦起来,抓住它尾巴:“鸡汤!烤鱼!炖鸡蛋!啊, 炖鸡蛋可好吃了,香喷喷滑溜溜嫩汪汪啊!”
胡天说着,差点先将自己的口水说出来。
归彦停步,昂头哼一声。
胡天蹦过去, 搂住归彦的胳膊:“主上, 让小的扛着您去捞鱼吃!”
归彦撇开脸。
胡天:“等咱出去, 棒棒糖做一打!冰棍儿天天吃!”
归彦这才变成小小一个,跳到胡天脑袋上去, 归彦冲着一处山坡:“嗷嗷!”
“成咧!”胡天兴高采烈跑到那处去。
到了山头, 归彦站在胡天脑袋上:“嗷!”
一声长鸣, 山谷回荡。
少顷, 各类妖兽纷纷赶到。众妖兽见了胡天, 很是惊诧。
归彦踩了踩胡天的脑袋,对众妖兽道:“嗷嗷嗷!”
众皆跪拜。
胡天吓了一跳:“你给他们说啥了?”
“我最大,你第二。”归彦在胡天神念中道。
“艾玛。我也是个二当家啦!”胡天乐,又想起五只命褓灵兔,便问归彦,“兔子都跑哪儿去了?”
正说着话呢,远处跑来小娃娃。
胡天一愣:“这秘境还有人住?我之前没发现啊。”
再细看,小娃娃有五个,各穿一色肚兜儿,乃是黑、绿、红、黄、白五色。
五个小娃娃见了胡天,冲上来,抱住胡天的腿。
不待小娃娃张嘴,胡天大喊:“我不认识你们娘!”
归彦一边翻白眼,道:“兔子,这五个。”
胡天愕然:“你们是命褓灵兔?”
小娃娃一起点头,又化成五只小兔子。
胡天:“我靠!居然真能变成人的样子!!!快快快,再变个人形给我瞅瞅。”
五只立刻又变成小娃娃,每个样子还不太一样。但都是胖嘟嘟圆乎乎,还软绵绵的,好似年画里跑出来一样。
胡天欢喜极了,干脆坐下来,捏捏红肚兜娃娃的手,再抓白肚兜娃娃小脸蛋,摸摸绿肚兜娃娃的小脑袋,给黑肚兜娃娃的挠痒痒。
红肚兜在一边委委屈屈的,捉住胡天袖口:“是不是因为之前没捉到火种,你不喜欢我……”
胡天抱住这个小屁孩,一通揉:“我可喜欢你了!都喜欢!”
胡天左拥右抱,哈哈哈笑。
片刻,胡天突然松开这五个,问:“你们是小男孩儿还是小女孩儿啊?肚兜不暖和吧?我这儿有衣服呢。之前给归彦准备的,也不知道够不够穿。”
胡天说着,沉静神念要进入指骨芥子,却如何都不能进入。
胡天愣了愣:“进不去?”
盖因胡天此时已经是此方秘境主宰,秘境已从自然之地转为类似芥子的地域。
故而胡天不能再用自己的芥子。
胡天挠了挠头,很苦恼。
一边归彦正吩咐众妖兽去准备鸡蛋。听闻胡天那句“之前给归彦准备的”,立刻转头来。
归彦看看那群兔子现下的身量,跳到胡天脑袋上,又去踩。
五个兔娃娃机灵得很,纷纷变成小兔子,蹦到一边去躲了。
胡天捂住脑袋:“作甚作甚!”
归彦道:“我比他们,大!比他们,好看!”
胡天撇嘴:“我又没见过。”
归彦“哼”一声,一口咬住胡天的头发。
胡天立刻怂了:“好看好看,我归彦寰宇第一帅!就是这样也是寰宇第一威武的山大王!”
归彦这才放过胡天:“炖蛋!”
胡天拿不出厨具,最后很是折腾了一番,用河蚌壳给归彦搞了一道炖蛋。
自己也是捧着河蚌壳子吃了一顿。
吃完天都黑了,五个小娃娃一排躺在胡天身边,睡着了。
胡天扔了河蚌壳,坐在篝火边,看着篝火发了一会儿呆。
他又掰手指算了一回日子。
先时十年,后来又一年,再八年……秘境二十年一开,日子也不远了。
归彦在地上滚了一回,蹭蹭痒,再站起来蹦到胡天肩膀上,戳了戳胡天的脸。
胡天扭脸看归彦,笑起来:“这秘境二十年一开,我们差不多也该出去了。”
归彦伸蹄子将胡天的脸支开:“嗷。”
胡天笑着将归彦捉了来,给它抓了抓毛:“你在此处,也挺开心。是留下,还是同我一起回去?”
归彦趴在胡天腿上,扭头看他,不作声。
胡天道:“还是和我一道吧,虽然危险点,但还有个梳子给你梳毛呢。”
“嗷。”
胡天乐,用手给归彦挠了一通:“那现下就得想想怎么回去了。”
胡天此时神念已和此方天地融为一体,且是作为主宰了。
他若出得门去,神念是否能够顺利脱出,却是个难题。正所谓请神容易送神难,便是这个道理。
胡天说:“也不知道前番吞了土,我有没有突破四阶。”
胡天说着低头看腿上。
归彦四肢耷拉,趴在胡天腿上睡着了。
胡天趁着归彦睡着,挠了挠它耳朵,再将归彦放在一边,自己也躺下。
明月当空。正是春季,四野虫鸣阵阵。
前番他来时,躺在第五季杂货铺的院子里,看到的夜空与此时甚不相似。大荒界的天山还有一道裂缝呢。
可忽然就是二十年多年过去了。怎么都好似在开玩笑。胡谛闺女会不会已经上小学了啊。
胡天撇撇嘴。
归彦在他耳朵边咂嘴巴:“啊噢,噗噜。”
胡天看着夜空,自言自语:“从前有个魔族和我讲过,成仙即可翻覆阴阳扰乱时空。大不了我就修成个胡大仙,回去的时候,刚好胡谛鸡汤炖成了,正嚷嚷着要葱呢。”
胡天说着自己乐起来。
半晌,胡天吸一口气,翻身坐起,盘腿沉静心念,进入识海。
识海之中,灰色天地死寂。
然则天空与海面,此时到处是彩色的纹路,恍如蛛网一般密布。
胡天看过一遍,不急也不恼,降下到了冻海上。冻海镜鱼嘴边又出现一颗黄色的珠子,便是土元素了。
胡天再将冻海当作个镜子照了照。还是一颗内丹。这时内丹却比前番圆润了不少,且大了一轮。
胡天心道,此时该是三阶圆满了。
如何臻入四阶,或是出得门去?
胡天又看向识海内的灰白天空,其上阵纹蛛网。
胡天此时仔细观察,便认出了这些纹路。这些密布在识海中的纹路,乃是前番被他砍过的阵纹。
门与秘境的阵纹,此时竟以如此形态出现在识海。也是胡天未曾预料到的。
阵纹蛛网,该是代表秘境。
胡天与秘境融为一体,阵纹蛛网才在识海中如此显现。
胡天内丹靠近,细细去看,忽而察觉出些去意思来。每一道阵纹都有些许不同,每一道阵纹都是一道加诸于秘境的规则。
胡天忽而有所感应,他出得识海,醒过神来,戳了戳归彦。
此时天已大亮,归彦被戳了一下,迷蒙睁眼:“啊噢?”
胡天将识海之内情形给归彦讲了一遍,又道:“我觉着吧,阵纹同四阶、出门的事情,必要关联。我得研究研究。”
归彦坐起来,甩了甩头:“嗷。”
胡天道:“我去看阵纹,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事先说好啊,出来不许咬我了。”
归彦神念道:“快点,要出去,吃糖!”
“知道。”胡天郑重点头。
如此便是安心沉神入了识海之中。
胡天于符法、阵法的了解甚少。此时看不懂,便是试探起来。
他随意说一道命令,譬如风来,阵纹便有一道闪过光华。另还有区域的限别,大小的区分。
胡天一时入了迷,却把早前“臻入四阶,出得门”的课题抛掷在了一遍。
忽而看到某处,胡天停下,他再看识海中游动的心诀。
胡天自问:“为什么阵纹那么大,心诀那么小?它们不都差不多作用吗?”
此念一起,阵纹蛛网颤动。
胡天恍然大悟,自己竟然是被自己困住了?
胡天再去看那些阵纹蛛网,不必试探,功用瞬息落入神念。
胡天狂喜,方要出去同归彦报喜。蓦地,四道修士意念闯入胡天神念。
胡天忙寻迹而去,竟在识海阵纹蛛网不起眼之处,见到四颗滚圆的珠子。
这四颗珠子凝结在识海蛛网之上,与冻海中的元素珠子不一样,分明是修士内丹。
胡天猛然想起,在他之前,祭门阵祭过四个修士。
且说人族修士之识海,向来只能容入一道神念,一个内丹。
胡天小心靠近,便见那四颗内丹之中,阵纹环绕,只中心还有一丝神念。这四人的内丹,早与门中阵法融为一体。
胡天想了想,神念运转,对那四个珠子道:“喂,有人没?有人吱声啊。”
过了许久,才有四道微弱的声音响起来:“出不去,死不了,你是谁?”
继而四道微弱的记忆顺着阵纹蛛网传递出来。四道记忆,四个人生,起始各有不同,经历各自精彩,却都止步于一道祭门阵。
那四个内丹又齐声道:“出不去,死不了,你是谁?”
许久,胡天道:“我是胡天,是放你们出去的人。”
胡天说完,识海之内阵纹蛛网骤然大亮。
与此同时,识海顶上,六芒星闪烁,胡天神念中,归彦道:“胡天!门动了。”
门动了,二十年光阴疏忽而逝。
叶桑站在牙正湖中心的沙地之上,身背重剑,长发高束。
她身边,站着萧烨华、陆晓澄与童良斐。不远处则是三派长老并掌门。
此番并没有一阶弟子前来。
陆晓澄问叶桑:“师姐,师弟会出来吗?”
叶桑拍了拍陆晓澄的手,道:“穆尊前时与我传信,师弟魂魄尚全。不必担心。”
陈门主上前一步:“只是从未有人二十年后,从门中再走出,毕竟这门进入有修为限制……”
叶桑冷笑:“陈门主多虑,若是稍后我师弟不出来,我将这门砍了便是了。”
余众闻言,皆倒吸一口冷气。
然则此时叶桑四阶已成,举手投足皆是剑修锋利威势,无有胆置喙。
叶桑转身,走到沙地正中位置:“三位掌门,还请唤阵。”
那三人只得拿出三块铁板,却尚未拼凑在一处。忽而牙正湖湖水蒸腾滚动,四下云雾起。
转瞬雾气渐渐下落,本该是门的地方,现下一片白雾氤氲。
一道飞虹从天而降。白雾顿成彩霞。便是一片彩霞之门。
众皆大骇。
叶桑忽而松开眉头:“臻境进阶的祥瑞。”
童良斐见状,向后跌了一步。
萧烨华伸手拦住童良斐:“童师弟,哪里去呢?”
自胡天被拉入门中,这二十年,萧烨华与陆晓澄几次三番回到更姜界调查。终是找出蛛丝马迹,察觉棋汕门与童良斐的不妥来。
只是苦于没有证据,故而此番特意将童良斐带到此处。
童良斐强自镇定:“萧师兄说笑了,我只是一时站立不稳罢了。”
萧烨华双手如钳,掐住童良斐:“那便好好站着,等候胡师弟出来吧。”
而此时,胡天站在门的另一边。
归彦脖子上挂着灵兽袋与小罗盘。它将来送行的妖兽都撵走,自己绕着门转了一圈。
门只剩下了一个门框,其中一片白雾茫茫。
归彦抬头看胡天:“嗷?”
“没事,我已经知道怎么办了。”胡天蹲下,“你是同我一起走,还是等等门正常了,再出去?”
归彦跳到胡天肩膀上去,举起蹄子向前方:“嗷!”
胡天一脚跨进了那片白雾之中。
进而胡天归彦进入一片空间,此处竟是胡天识海投影。
灰白天地,冻结之海。六芒星闪耀,阵纹蛛网一片一片。
盖因胡天与秘境融合一体,门的内容便是他的识海。
归彦此时昂起头,看着灰白天上的六芒星发呆。
胡天则举起手来。
胡天平静道:“我非此境,此境非我。非仆非朋,乃以君临。”
胡天本与秘境无甚关系。被拉入门中,作为祭门的仆役。成为门只奴仆。
后与秘境融为一体,秘境阵纹以他为载,他也从秘境得益。是以为朋。
此番再读遍阵纹,方道阵纹不过也是心诀一类,何以自困此间?他要超脱,便该将此门此境,作为一道心诀!
他才是秘境的君主,是以“非仆非朋,乃以君临”!
这便是一念有,一念无。破开执障,更有乾坤。
胡天话音落去,那些弥补识海天地间的阵纹网,乍然滚动起来。似有怨愤,不肯臣服。
胡天冷笑,走出一步,指向一处,道出那处阵**用。那一片阵纹便缩成一团。
胡天如法炮制,走得万步,灰白天地间,再无阵纹滚动。
胡天猛然暴喝:“收!”
一咒即出,识海投影急剧震颤,收缩成一团心诀大小。
四下顿时白茫茫一片,只有一团门之阵纹浮在半空滚动。
胡天再朗声道:“门去!”
那团心诀,猛然冲胡天身体袭来。
胡天不以为意。那团阵纹撞在胡天胸口,直入他识海之内。
那团阵纹入得胡天识海,运转不息,胡天识海早前阵纹亦被其吸收。
一股灵气自那团阵纹蒸腾而起,胡天内丹被这股灵气裹挟入的识海正中。
识海因之震颤。
归彦虽不能进入胡天识海,但此时却是察觉异样,蹲在胡天肩膀上不动分毫,屏住呼吸。
胡天此时状态极佳,内外交感,无须出入。他既能察觉识海动静,又能感觉归彦的紧张。
胡天却微微歪头,撞了撞归彦的小脑壳,再抬手按上归彦脑袋,看向四野:“我出!”
一道令下。
四周白茫雾气,顿时炸裂。
周遭清明,牙正湖清风荡漾而过。胡天似乎听人叫“师弟”,他转头看去。
却见身后一道彩霞巨门。胡天忽心有所感,道:“归!”
彩霞门瞬息坍塌,化为飞虹冲入胡天体内。
胡天不及思考,内外交感消逝,神念随彩虹回归至识海。
识海正中那颗内丹“嘭”一声。
卧槽,不是吧,玩儿脱了?炸了?
下一刻,胡天睁眼,发觉自己正在方才炸裂的内丹位置。
胡天低头一看,惊呼:“妈的,这短胳膊短腿的货色是哪个!!!”
胡天跌到了冻海上。
冻海如镜面,其上趴着一个小娃娃。圆脸蛋,黑眼珠,一头黑毛微微卷,光着屁股。
这便是胡天的元婴,他小时候的样子。
胡天捂脸:“虽然是识海,谁来给我件衣服穿!!!”
正喊着,入得胡天体内的彩霞缓缓落下。
沧溟之中,有声音响起:神通,阵读启心术。
胡天心道,我管你个鬼。
这短胳膊短腿的元婴胡天,蹦起来扯着那片如纱彩霞,给自己的元婴围了个肚兜。
胡天再低头走几步,看着冻海上的倒影,欲哭无泪:“我改名叫哪吒算了。”
此时,灰白天空上,六芒星闪耀起来,归彦声音响起:“胡天!出来!”
外界,叶桑萧烨华陆晓澄将胡天围住。
归彦则是坐在胡天肩头,歪脑袋张开嘴,打算去咬咬胡天的耳朵。
叶桑正要去拦。
胡天倏然睁开双眼,继而笑起来:“师姐,好久不见。”
然后不待叶桑说话,胡天“嗷”一嗓子嚷起来,原地蹦达:“小祖宗,不是说好不咬我的吗!!!”
归彦气呼呼,神念道:“那是上次,不是出门之后!”
“是是是。”胡天揉着耳朵转一圈,一边呼疼,一边见了萧烨华陆晓澄,忙拱手,“萧师兄好,陆师姐更漂亮了。”
萧烨华双眼水汽突突冒,陆晓澄捂住脸。
胡天忙上前作揖:“对不住对不住,让师兄师姐挂心了,陆师姐你别哭啊,哭了就难看了。”
陆晓澄擦了擦眼:“不是师弟的错!是我和萧师兄眼瞎!”
胡天愣了愣,目光越过陆晓澄肩头,正巧看到不远处棋汕门众人。
胡天冷下脸。
叶桑上前来,拍了拍胡天肩膀:“师弟,穆尊有令。有仇报仇,不必忌讳。此处你先行处置,至于宗门之内,她老人家在九溪峰等你。”
胡天愣了愣。
叶桑挑眉:“要我帮忙,尽可开口。”
胡天深吸一口气:“师姐且先歇着,看我此番剑术进益!”
胡天说着,自指骨芥子之中抽出玄铁剑,挽一道剑花,落在童良斐面前,长剑顿时穿透童良斐肩胛骨。
童良斐一声惨叫,倒在地上,冲胡天嘶吼:“胡天,我与你无怨无仇……”
“前番有人推了我一把,把我推到门那边去。我很是不高兴,师弟觉得我该如何?”
胡天说着,抽出了玄铁剑。
童良斐吞了吞口水,蓦地看向一边的陈门主,虚弱道:“救我。”
“戳一下,还死不了。”胡天起身,提了童良斐一脚,转头看向棋汕门,“放心,我一个一个戳。不戳死。”
陈门主面沉如水:“胡道友这是何意?我棋汕门与此事无关!二十年前,我等都是看见的,那道祭门阵是在芽正院的铁片……啊!”
胡天一剑戳过去,把姓陈的钉在地上。
棋汕门众人一拥而上。
胡天抬头,四顾,讥笑:“那道阵法之上,覆盖一道嫁术阵,主家受益的,乃是你棋汕门。”
胡天前番阅览门上阵纹,早已是对阵纹了如指掌。
胡天说着,自姓陈的肩胛上抽出玄铁剑:“对了,柳偃何在?”
自人群中,忽而一干瘦老头儿暴起,一道符箓直向胡天冲去。
胡天挥手,剑意一蹴而就,瞬息将那符箓劈成两半。
下一刻,胡天跳起,一脚踩上柳偃胸口,举起剑来。
柳偃大呼:“饶命!”
胡天道:“你画祭门阵的时候,想过饶我的命?”
105.十二
胡天说着, 一剑刺入柳偃肩胛。柳偃一声惨叫。
胡天拔剑,继而再举起,却是直取柳偃心口一处。
四下皆骇然。
胡天双手握剑,剑尖抵在柳偃心口却是停住。他手掌微颤, 迟迟未能下手。
胡天未曾杀过一人。
可是, 二十年。且不提人世多少变故。只他追着归彦, 归彦却不知道他在何处,那些苦楚, 谁能弥补?
胡天咬牙, 猛然再次举起玄铁剑, 狠狠扎在了柳偃另一边肩胛上。
“黄口小儿!老子与你拼了!”柳偃哀嚎一声, 心口静脉振动,瞬息凝成一道符箓。
“不好, 他要自……”
萧烨华一个“爆”字尚未喊出。
胡天心念已动,“血饮堕裂符”五字于他神念中闪现。
胡天迅疾举剑,刺入柳偃血饮堕裂符阵眼,截断了运符。
柳偃瞠目, 身上符箓骤然散去:“你……你怎知……”
胡天冷笑。
神通, 阵读启心术。见符法阵纹即可了然于神念, 知其运转,阵脚符眼无不在心。
胡天双手紧紧握住剑柄。他深吸一口气,咬牙拔起玄铁剑,柳偃鲜血喷涌,直溅了胡天一身。
胡天抬袖挡住归彦,再擦去脸上血珠,转身而去。
柳偃死透。
胡天走到童良斐身边,一脚踩在剑伤之上,胡天沉下身子:“还有谁?”
童良斐战栗:“别杀我。”
胡天不应,只问:“左之峤?”
“是。”童良斐又说,“棋汕门的长老都知情。他们他们还要嫁祸给芽正院!”
童良斐唯恐胡天杀他,此时尽数交代。
“他们要引善水宗的弟子,造成芽正院迫害善水宗弟子的假象,所以就嫁祸给了芽正院。一箭双雕,从此他们能有是个二阶弟子能进入,芽正院也消失了。”
芽正院听完,院主大怒:“棋汕门欺人太甚!!!”
说着这院主就要冲上来。
叶桑一剑拦住:“你院与棋汕门恩仇,稍后再议。”
芽正院院主肃立,垂首:“是。”
此时胡天松开童良斐,看向棋汕门众人:“真是有意思啊。”
胡天说完,手腕轻转,一式即起,剑意随之而起,随之而去。化为一片。
棋汕门所有长老均被剑意洞穿肩胛,唯一老者站立。此人正是萧烨华启蒙恩师。
那老者看向萧烨华。
萧烨华却是扭开头去,冲胡天抱拳:“多谢胡师弟手下留情。”
萧烨华说完,走到那老者面前,跪下磕了三个头:“恩断义绝。”
胡天转头又去看芽正院、陵曦派。
胡天道:“从此以后,世上再无筑基秘境。”
两派愕然。
陵曦派掌门上前:“这恐怕不妥……”
胡天冷笑,忽而伸开手掌来:“有什么不妥?”
却见胡天手掌中,四颗内丹。
“这四颗祭门的修士内丹,你陵曦派可是有两个的!”
陵曦派掌门顿时没了声响。
胡天看向那四颗内丹:“出来了,入了轮回,都忘了吧。”
四颗内丹缓缓散开,四个半透明人影显现。
这四人先是血肉模糊,继而慢慢恢复往昔容颜,最后身影消失不见。
胡天又回头摊开手掌:“铁片拿来。”
陆晓澄率先冲过去,从芽正院院主手中夺了那块铁片,送到胡天手上去。
陆晓澄道:“师弟,芽正院有错在先,但他们这二十年并未好活,望你饶恕。”
胡天点头。
陵曦派掌门见如此,只得咬牙将三角铁片给了胡天。
胡天再去棋汕门那处,从姓陈的手中夺了三角铁片。胡天将三块铁片合在一处,紧紧捏在手中。
三块铁片转瞬消失不见。
众人皆当那铁片被胡天捏碎。
只有归彦眨眼。
胡天捏住铁片那一刻,识海之中前番那道阵纹团骤然冲出,顺着胡天神念牵引落入指骨芥子。
恰那时,胡天将三块铁片收入指骨芥子。
阵纹团与三块铁片撞在一处,瞬息成就一扇门。这门又与指骨芥子属性相吸,顿时贴在了指骨芥子的墙壁之上,恰与七星斗橱相对。
从此洞开此门,进入秘境,全凭胡天一念。
归彦虽不能得见全貌,此时却也莫名能感知一二。
归彦伸蹄子戳了戳胡天的脸,神念之中:“秘境,指骨芥子里?”
胡天却是一本正经,对归彦道:“此处事了,我们回宗门去,你才能再见那群手下。”
归彦:“嗷!”
只有叶桑不解,归彦在九溪峰时从来独来独往,何时有手下了?
“师弟稍后。”叶桑也不点破,上前来对众人道,“此来穆尊有命,善水宗与棋汕门从此断绝往来。另则,童良斐恶意中伤,回宗交由宗律堂处置。”
童良斐顿时白了脸,翻身匍匐于地:“叶师姐饶命,我请自逃出宗,不愿去宗律堂。”
叶桑道:“这可由不得你,当杀不杀,庸人之仁,且与道心剑心相悖。若你不愿去宗律堂,便让我杀你就是。”
童良斐大骇:“我愿去宗律堂领罪!”
“如此甚好。”叶桑说完,先是发了一道传令符与宗门传信,再挽起一道剑花飞出,继而织就黑云网。
叶桑转头看向胡天:“师弟,回去了。”
胡天点头,跳上了剑花黑云网。
陆晓澄也跳上了黑云,萧烨华则是提起童良斐,也上得网去。
云升,渐渐离开了牙正湖。
胡天自在云网一边坐下,手上还提着那把玄铁剑,剑上血迹斑驳。
叶桑走过来,手捻一道去尘诀,玄铁剑顿时干干净净。
叶桑在胡天身边坐下。
胡天看着干干净净的剑,道:“师姐,我来的地方杀人是要偿命的。”
叶桑:“杀坏人也要偿命吗?他要杀你,你杀了他,你也要偿命吗?”
胡天被问住:“我也不知道。”
叶桑道:“在此处,杀人不一定要偿命。你不杀人,就要被人杀的。”
胡天想了想:“师姐说的是。”
便是不再去纠结。
“其实我第一次把人戳死,也不比师弟好到哪儿去。”叶桑拍了拍胡天肩膀,“还没恭喜师弟结成元婴,臻入四阶呢。”
胡天看了看屁股底下的黑云网,这网比胡天上次坐着时厚实多了。
胡天猜:“师姐是不是也臻入四阶了?二十年了,师伯还好吗?我师父呢?小易箜呢?沈老头儿呢?还有姬颂那个老头儿,有没有给师姐写信?”
叶桑笑起来,便是将这二十年变化讲给胡天听。
自胡天被拉去祭门的消息传出,穆椿到得牙正湖看了一回。
这时陆晓澄上前:“幸而穆尊说有胡师弟一缕气息,确信师弟魂魄尚全,这才将更姜界三派之人放回。”
及至其他人,叶桑结成元婴,自三阶臻入四阶。
杜克的旧伤却是越发重起来。杜克又是个倔脾气,不肯延医用药,很是和穆椿大吵了几回。
穆椿确认胡天活着,之后依旧寰宇奔波,寻她妹妹的转世。
易箜倒是臻入三阶,已是个三阶圆满了。但他一年前自行离开了善水宗,不知去向。
“不知去向?”胡天愕然,“怎么个不知去向?”
叶桑黯然:“这些年,第五季朝市找了其他人看着,他便是专心修炼。只在每季来填补一次货物。去年夏天他来补了一次货品,却没有再回百巧林。”
为此沈桉很是伤了一回神。
沈桉找了许久,却没能找到易箜踪迹,求助与穆椿,也是枉然。
穆椿的搜魂罗盘,也需事先在魂魄中以安然花为引,才能寻得。
可惜安然花难得,易箜身上并没有那么一朵。
“幸而穆尊带着沈伯去了藤墟,求了一卦。”叶桑复述,“卦上说,大凶性命危,幸已交贵人,经年再相见,坎坷登仙途。”
胡天撇嘴:“灵不灵啊,别是吹牛的。”
萧烨华苦笑:“师弟真是快人快语。不过藤墟的谶言卦象,还不至于糊弄人。”
“那就好,富贵险中求,小易箜能逢凶化吉就成。”
叶桑又道:“听闻你失踪,王惑师叔还特意从上善部到九溪峰来。得知归彦同你一道进了门,大哭了一场。”
直哭得若水部的众长老团团转,宋弘德拉着朝华来救场都没能止住。
胡天目瞪口呆:“至于吗?后来怎么弄的?”
“恰好穆尊在九溪峰,咳咳。”叶桑停了停,见萧烨华、陆晓澄都好奇,她却看向童良斐。
萧烨华一张符拍在童良斐脑袋上:“师姐,他现下听不见看不到了。”
叶桑想了想,道:“后来,穆尊用缚鬼绳将王师叔捆了,提到化神界桥边,从若水部将王师叔踢回了上善部。”
胡天捧着肚子哈哈大笑,拽来归彦:“咱回去,必要去拜访王师叔,为了你哭还受了那般苦。”
归彦不搭理胡天,跳到边上去了。
胡天又笑了半晌才止住,整肃表情:“对了,师姐,你看我刚才的剑,如何?”
“很好!”叶桑立刻精神了,“师弟竟练出了剑意,着实可喜可贺!”
胡天乐:“这下师伯不会说我拖后腿了,咱那个小雉剑阵也该成了。”
胡天说完,叶桑却是没了声响。
胡天恍然,笑道:“是不是有别人做阵尾了。别人就别人吧,挺好,不用被师伯揍了。”
事实也确是如此。
虽空剑之术为阵尾的小雉剑阵,战力更强,但因胡天失踪,不得不推翻原本计划。杜克便将原先的小雉剑阵,呈给善水宗,终是换得叶桑善水宗内门弟子的身份。
叶桑虽体察杜克苦心,但她却辞谢了剑阵第一人的位置。
叶桑此时道:“却不是师弟的缘故。我仔细推演过了,小雉剑阵若以师弟的空剑之术为缀,才能将剑阵发挥到极致。反而之前的剑阵法子,不去也罢。”
叶桑便是如此,剑要练到极致,剑阵自然也练最好的。
杜克难得没因此事骂叶桑,而是任由她心情行事。还将劝她的人都挡了回去。
“师父也说,若是不好,不如不去。”
陆晓澄少与叶桑接触,听闻此番道理,目瞪口呆:“竟然是如此。”
胡天笑道:“那师姐,咱回去再将剑阵练起来便是了。哦,对,钟离师兄呢?”
钟离湛也是一反常态,莫名不肯再与旁人结阵。为此惹恼了他师父刘眩鹤,师徒之间闹得很是不快。
那剑阵现下便由旁人练了。
而小雉剑阵,会在明年极谷百年剑冢铭礼会上首次示众。
叶桑笑起来:“幸而去年大比,我侥幸得了榜首,得了去极谷观礼的机会。”
胡天郁郁。
叶桑忙安抚:“届时穆尊定然受邀,师弟跟着穆尊去吧。”
萧烨华却道:“师姐,你却忘了件事情。”
“什么?”
陆晓澄也想起来了,登时白了脸:“左之峤真不要脸!”
胡天抬头:“怎么回事?”
若水部新组成的小雉剑阵首发,却是左之峤做阵首。
他自二十年前回到若水部,便是勤修苦练剑术,现下已经是个三阶中级的弟子。又得了刘眩鹤的青眼,推举成了阵首。
胡天冷笑:“我说呢,这货当时怎么想不通,要暗算我!”
原来是想着暗算了胡天,他便能成若水部剑术第三,便是能进入小雉剑阵。不想叶桑、钟离湛都退出,让他占了更大的便宜。
片刻,胡天忽而松弛,伸了个懒腰:“既然左之峤参合了,这事儿反而好办多了。”
叶桑问:“师弟要如何?”
胡天:“当然是谨遵师命,有仇报仇,揍得丫再练不成剑阵!”
萧烨华担忧:“可这小雉剑阵,此时已是关乎善水宗声誉了。宗里怕是要护着左之峤。与师弟行事,怕是不利。”
陆晓澄怒了:“那要如何?放任他上下蹦达,让别人都知道。若是比不过别人,那就使坏招让那人死了,自己上位。”
萧烨华哑口无言。
胡天沉思片刻,仰起脸:“不过,师兄说得甚有道理。那帮老头子必定唧唧歪歪的。若是如此,倒不如先下手为强。”
叶桑挑眉:“要如何?”
胡天:“我有一事,求师姐师兄成全。”
胡天如此这般说完。
萧烨华瞠目结舌:“这……这……”
陆晓澄是拍手:“多痛快啊!师弟我同你一起去!哪怕之后我回芽正院去,也是甘愿!”
“师姐,我可是憋了二十年。此番务必让我一个人痛快。你就别和我抢了!”胡天拦住陆晓澄,又去看叶桑。
叶桑认真道:“剑修杀意起,便没有畏缩不行的道理。师弟尽管去。左之峤这种人,本就不配练我师父推演的剑阵!”
如此,叶桑操纵着剑花黑云,取道极谷,绕了一圈,停在了前番胡天与叶桑出宗的秘道处。
胡天自云网上跳下。
叶桑嘱咐:“师弟,我前番已经传了消息与宗门,说即时立归,故而不好拖延太久,恐惹了他们疑心。故而你行动务必要快。”
“师姐放心,我定不放过左之峤!”
胡天说完,带着归彦,几个起落消失在了山间林木之中。
叶桑则是调转云头,悠悠然再向前山飘去。
待叶桑到得善水宗山门之时,胡天归来的消息已是传开。
山门之外,若水部一众长老站在远处。
杜克站在血玉磬片边。他身边,穆椿抱肩闭目,便连宋弘德也来了。
而此时,刘眩鹤正在哀求宋弘德:“宗主,要是宗律堂现在处理了左之峤,那明年极谷百年剑冢铭礼会,宗门用什么展示?”
宋弘德不语。
“他说什么?”穆椿缓缓睁眼,看着宋弘德。
宋弘德打了个寒噤,冲刘眩鹤摇了摇头。
此时,叶桑剑云已至。
叶桑等人跳下剑云,上前施礼。萧烨华拉下童良斐。
穆椿眼睛扫过他们,并未说话。
刘眩鹤察觉不妥:“胡天人呢?”
叶桑不说话,陆晓澄装死,萧烨华按着童良斐:“别动!”
总之不是装死就是装蒜。
正此时,身后传来一声惨叫:“救命啊。”
一个小道冲到前门来,跌了一跤滚到宋弘德脚下。
刘眩鹤冲上前,拉起他:“怎了!”
“有个凶神杀到首溪峰练武场,杀了杀了左师兄!”
“哟呵。”杜克乐,“这小子,二十年不见,更出息了。夯货!”
叶桑冲到杜克身边:“师父。”
杜克:“走走走,这热闹不能错。”
叶桑:“是。”
穆椿:“等等我。”
说着,这几人一起走了。
宋弘德叹一口气,转身拦住众长老:“不必都跟来了。”
若水部众长老闻言,纷纷施礼离去。只刘眩鹤咬牙切齿,跟着去了。
待到了首溪峰练武场。
便见左之峤死尸一般躺在地上,四下一片血。
胡天则在一边,擦着剑。
胡天听闻声响,转过头来,见了穆椿,立时收剑冲过去:“师父!我回来啦!”
穆椿上下打量胡天,点了点头。
胡天抬头嘿嘿笑:“师父,快夸夸我。”
“没死,很好,还进阶了。”穆椿不由翘起嘴角。
而此时,刘眩鹤冲上前去,见了左之峤如此,再顾不得穆椿颜面,大喝:“胡天,你竟如此大逆不道,残杀同门!”
胡天转头,冷声:“您哪只眼看他死了?”
胡天走上前,踩了左之峤一跤。
左之峤闷哼一声,立时醒过来,见了胡天,面目狰狞:“我杀了你!”
胡天冷笑:“你恐怕以后都杀不了了。”
左之峤没死,但他的手脚经脉尽被胡天废除,便是日后能修炼,也不能再做个剑修了。
刘眩鹤哀嚎:“这就是残杀同门啊!宗主,你就如此置之不理?”
宋弘德此时叹气:“放出叶桑传来的信件,你没看?若非他坑害同门在前,如何有这番事宜?且穆尊与上善部王惑、朝华等十位长老,并下一道长老令,彻查此事。胡天这番行事,便是无责。”
这也是穆椿给足了宋弘德面子,就算没有王惑、朝华集结的十位长老,只她一人长老令也是行的。
刘眩鹤自知无望,哀嚎:“十年练得的小雉剑阵啊!这要如何才好!”
“师父多虑。”
此时,钟离湛自练武场另一头走出来。
他从众长老作揖行礼,又走到他师父面前:“师父,便是没有一个左之峤,我善水宗便无人了吗?小雉剑阵,我与叶师妹二十年前就已练熟了。现下胡师弟归来。自可成阵!”
宋弘德闻言惊起:“可只剩一年,尔等二十年未练,可有时间磨练?”
杜克大笑:“宋宗主多虑,我这蠢蛋徒弟一个就能自己成阵。这钟离湛也尚可一用。至于胡天,交给我便是。”
胡天顿时捂住屁股:“救命啊,要不要一回来就挨打啊……”
“哼!”杜克冷哼看穆椿。
穆椿冷眼看胡天:“你放出说什么?再说一遍与我听听。”
“是!弟子定不辱使命!好好练剑,天天向上。练好剑,和叶师姐钟离师兄配合,让极谷瞧瞧咱小雉剑阵的厉害!”
胡天豪迈完,挪到穆椿跟前,搓了搓手:“不过行事之前。师父,有个事儿求你。”
穆椿挑眉:“说。”
胡天:“给我放一天假呗,就一天!要不半天,就半天。我想去仓新界玩玩。”
穆椿想了想,点了头。
胡天“哟呵”一声,蹦起来跑到叶桑面前:“师姐师姐,咱们去玩儿吧!仓新界!”
陆晓澄蹭过来:“我也去!”
叶桑看向杜克。
杜克“哼”一声,背手离去。
叶桑忙点了点头。
“加我一个。”钟离湛悠然跨过左之峤,走上前来,“不知可行?”
胡天笑:“求之不得,走走走。”
这一行,便是大大方方离了善水宗,向仓新界去了。
106.十三
待到出了山门,此番却是钟离湛做主, 招来一朵菱花天流云,邀众人上了云去。
胡天高高兴兴蹦上去,叶桑陆晓澄相携上云。
待到坐下,陆晓澄突然冲对面瞪眼:“你怎么也来了?”。”
萧烨华翻白眼:“陆师妹,你瞧我不顺眼也有二十年了, 到底累不累?”
陆晓澄哼一声:“不累, 谁让你是个二百五?”
萧烨华被噎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叶桑笑起来。
钟离湛摇头。
胡天憋笑低下头去, 戳归彦玩儿。
片刻, 钟离湛在胡天身边坐定:“归彦较前番更有气势了。”
归彦这二十年在秘境却也不是虚度光阴。别的不说, 只神念运用较往昔顺畅多了。
胡天不知归彦是如何修炼, 便笑着对钟离湛道:“师兄瞧着才是更厉害了。”
“结了两次元婴, 好不容易才臻入四阶。”钟离湛知道胡天是个没法辨认对方修为境界的主儿,笑说, “我现下不过是个四阶中级。不及师弟天资聪颖,登级进阶都是神速。”
钟离湛所言也非虚。
在修真界, 登级进阶,乃是漫漫岁月换来的, 且还需运气机遇加持。
胡天前番修炼进阶的速度却是突破认知。若非此番被困筑基秘境, 拖累了这二十年,他是必要被当成妖孽的。即便是现在,胡天的进阶速度,也是天资非凡了。
钟离湛道:“一直想请教师弟,如何修炼得如此快,且又是极稳当。”
胡天忙说:“师兄别取笑我了。我是有苦说不出,满肚子苦水。并不是天资使然,更非有好的修行法子。”
钟离湛挑眉。
胡天也知解释不清,总不能说自己的壳子就是八阶修士的,他还是个外来人口呢。
胡天便知笑,继而“嗷”一嗓子嚷,低头戳归彦:“你干嘛?”
归彦趴在胡天腿上,咬了他一口。
胡天想想自指骨芥子中,拿出梳子给这大爷梳毛。
归彦舒服极了,肚子“咕噜噜”,神念之中念叨:“棒棒糖。”
这倒是提醒了胡天。
指骨芥子中存食物,只能保鲜一年。胡天趁着天上飞时,神念进入指骨芥子,将七星斗橱整理了一番。
少时到了仓新界。
胡天好似鸟入长空游鱼入水,欢天喜地,带着便是归彦买买买。
这两个活像被镇了五百年的猴子,一朝出世来,撒欢奔跑。胡天一手包子一手糖葫芦,腰上挂着一个小口袋,其中满满装着肉干肉脯。手腕上一串乾坤袋,看见卖吃食的店铺就走不动路。
归彦更是厉害,好似个手环一样抱着胡天的手腕,啃他手上拿着的吃食。一时再钻进胡天腰上的口袋里,大吃特吃一通。
陆晓澄看着直担心:“归彦吃那么多,不会有事儿吧。”
胡天摆手:“师姐放心,我家归彦比我还能吃呢。”
直吃了买了一路,最后还是钟离湛看着担心,硬是拦住了胡天:“师弟,便是个凡人,也不能如此暴饮暴食啊。”
胡天摸摸肚子,也是快要撑不下了,他才把眼从吃食铺子上撕下,扫过一处布衣铺子。
胡天一拍脑袋:“得给兔子买衣服!”
胡天立时将归彦从肉干中拽出来,再从它脖子上将灵兽袋取下,放出五只兔子。
胡天道:“给你们买衣裳,变成小娃娃。”
一阵青烟起,五只兔子“噗噗噗”变成了小娃娃。白肚兜的那个一见叶桑,立刻脱队扑倒叶桑身边,抱住了叶桑的腿:“姐姐。”
“这是哪里来的小可爱。”陆晓澄对小娃娃没抵抗力,抱抱这个抱抱那个,还问,“你叫什么名字?你呢?你呢?还有你呢?”
胡天这才想起,还没给它们起名字。
谁知五只兔娃娃奶声奶气作应答。
“一黑。”
“二绿。”
“三红。”
“四白。”
“五黄。”
胡天目瞪口呆:“谁起的?这么……好!”
归彦蹲在胡天肩头,昂起脑袋,耳朵动了动。
胡天硬生生将个“土”字吞了,斩钉截铁:“太好了!此乃五行生成之数,同命褓灵兔恰好相契!”
胡天说着,将五只兔子领进店。
店掌柜一见来人立刻挥开伙计,自己迎上来。
胡天指着五只小娃娃:“给他们买衣服。”
钟离湛笑:“掌柜的,我们要些灵兽穿的衣物。”
胡天这才知道,灵兽的衣服还是要专门买的。因着灵兽会变身,故而需要特殊材质的衣料。
且这灵兽的衣裳还颇贵。
胡天也不吝啬,还专挑贵的买。只是他的眼光有点烂。
陆晓澄实在看不下去:“师弟,你怎么给小绿穿这个颜色,丑死啦!师弟你和王惑师叔一个品位。”
绿袄小红花,还有紫色小花边。
胡天不解:“王惑师叔怎么了?我又不像他爱哭。”
陆晓澄翻白眼:“朝华师太有串珍珠项链,据说是王惑师叔给的。配色超级诡异,大红大绿大蓝大紫,难看!”
叶桑在一边乐起来。
陆晓澄不解:“叶师姐为何笑?”
叶桑道:“那些珠子是师弟给王惑师叔挑的。”
胡天:“五颜六色不挺好的么。王师叔当时也说好啊。”
那是因为你俩一样没品位。
归彦背身坐在胡天肩膀上,屁股朝前表示态度。
胡天一扭头,便见归彦的尾巴,在自己胸口挂着。胡天伸手拽了拽归彦的尾巴:“你干嘛,啊?”
归彦跳下去,踩了踩店里伙计拿出的衣服:“嗷嗷。”
叶桑陆晓澄凑近看:“还是归彦选的好看。”
胡天撇撇嘴,郁闷了一瞬,又兴高采烈拿了衣服给兔娃娃试。
五只兔娃娃买好衣服,陆晓澄、叶桑各牵上一个。便连钟离湛也要去牵,三红却是“噗叽”扑在了胡天的身上。
“师兄别介意,这三个都特别黏糊,我来收拾它们。”
胡天便是将三红扛上了肩膀,再一手牵上一个。
三人出了门,胡天眨眼,察觉自己身上少了一个,立刻转身喊:“归彦!”
归彦自己打店里走出来,不高兴。
胡天忙松开两只兔娃娃,迎上去将归彦放进怀里,又拿了块糖塞进归彦嘴里去。
此时日沉西天。
钟离湛看向天际,转身对胡天道:“师弟,还有什么要买?没有的话,我们也该回去了。”
“好。”胡天也知,这半日玩乐,已经是赚来的,还有许多事情要去完成。
胡天又扭头看了看,忽然察觉还少一个:“萧师兄呢?”
这一问,却是将钟离湛叶桑都问住了。
“方才掉进一家符箓铺子了。”陆晓澄撇嘴,“大家跟我来。”
众人将萧烨华从符箓铺子里捞出来,这才上了菱花天流云,回善水宗去。
路上,众人团成一圈,坐下聊天。
萧烨华追忆:“我记得有一年,第五季朝市门外,品酒清谈,一时盛名。那时我腆脸跟着钟离师兄去,真是脸上光鲜。”
“可不是。”陆晓澄不满,“当时都没人请我。”
胡天笑:“我的错,今晚上就请陆师姐喝酒。恰好有一桶藏了二十年的酸浆妖酒呢!就咱们几个,痛快喝上一次。”
众人无不称好。
此夜正是十五,九溪峰上月色正好,峰顶湖水光潋滟。
天上一轮白玉盘,水中一汪银月亮。暮夏晚风微沁凉,树摇花动入仙乡。
他五人便在九溪峰顶上,一处大青石边坐下。五个小娃娃在不远处打滚儿。
胡天先去对这五个嘱咐一番:“不要太靠近湖边,不要乱跑。知道吗?”
五个小团子排排站,手牵手,齐齐点脑袋。
胡天又想想,问:“你们现在是该吃什么了?”
红兔子拽着衣裳,扭扭捏捏:“只要不是荤的都可以吃。”
“真好养活。”胡天蹲下拿出一个乾坤袋,翻找一番,又拿出个攒盒,好似前番给归彦的准备。攒盒里放上各色小点心,干果之类的。
直把一个攒盒都塞满,胡天道:“吃完了,找我要。”
胡天再把五个的小脑袋都摸一摸,这才站起来同钟离湛他们玩去。
却见归彦此时蹲在酒桶边,甩尾巴。
胡天此番是扛着酒桶来的,他再取五只白玉杯分了,斟满递出去。
再坐到归彦身边,戳了戳归彦:“怎么啦?”
归彦扭头不搭理他,看着兔子用的攒盒直翻白眼。
此时钟离湛举杯:“良宵夜饮,旧友新朋,廿载再聚,无醉不归。”
众皆举杯。胡天抓了归彦放在肩膀上,举起酒杯来。
归彦探头看酒杯,胡天便将酒杯放到归彦面前去。归彦伸舌头舔了一口,又吐了吐舌头。胡天乐,拿出肉脯给归彦,自己举杯一饮而尽。
此桶酸浆妖酒封藏二十年,入口甘甜醇厚,回味无穷。不似酸酒,倒像花酿。
钟离湛叹道:“玉露琼脂当如是。”
陆晓澄看着酒杯:“不是说酸浆妖酒都是又酸又涩的吗?这个怎么这么好喝啊!”
胡天道:“陆师姐有所不知,酸浆妖酒要扛着摇,时间越久酸味越淡。这一桶还是当年小易箜扛着摇出来的。易箜他实诚啊!”
易箜实诚,所以一点懒都不偷,酒摇得异常好。加之二十年沉淀,便得此时佳酿。
胡天看着酒杯,忽而转身掏出一个酒囊来:“给易箜留一囊酒,等再见时,给他尝尝。”
胡天咕噜噜倒满一酒囊,收好,再去给众人斟。又是喝了一轮,聊了一轮话。
萧烨华感叹:“我觉得师弟特别厉害!我还困在三阶大圆满,师弟已经噌!噌噌!噌噌噌!”
陆晓澄翻白眼:“你能不能喝啊,噌个屁!”
萧烨华如若未闻,抓着胡天道:“师弟,你师父真好。为什么我那个师父就那么孬!”
胡天拍着萧烨华的肩膀:“师兄,你还有赵师叔啊。他也是你师父。”
“对!师父对我好啊。”萧烨华已然是醉了,“师父还让我对师弟好。所以师弟啊,你臻入四阶了,我要跟你讲讲。差不多该勘勘心魔啦!大家勘心魔,这心魔可是不好找。不过可以从神念歌诀入手。你神念歌诀是什么?我给你唱唱我的神念歌诀吧!”
萧烨华说着站起来,蹦到青石上,张开嘴唱:“卷帘残月藏,星辉沁瓦檐。清风欺路远,行人独惶——惶——呜——师父,你为什么那么想不开!我小时候你不是这么教我的……”
萧烨华说着,却是扑倒在陆晓澄身上去哭诉。
陆晓澄吓了一跳,继而感叹:“你这个二百五,人都是会变的啊。”
陆晓澄说着恨铁不成钢的话,手却是拍在了萧烨华后背上。
归彦跳下胡天肩膀,看着陆晓澄。
陆晓澄见归彦看她,笑说:“我娘说的,难受的时候,拍拍就好了。”
萧烨华便是渐渐平静了,忽而打了个酒嗝儿:“娘……”
“我是你奶奶!”陆晓澄举手一个手刀,把萧烨华劈昏了过去,再踢去一边。
叶桑眨眼,胡天瞠目结舌。
钟离湛咳了咳:“没想到,师弟的歌诀唱得这般好。”
胡天却好奇了:“神念歌诀是什么?刚才萧师兄唱得的确挺好听的。”
神念歌诀,乃是用来清心的小调。每个人的神念歌诀都不一样,寻常念过自可宁心静气。若是歌诀好,还可从中体察心性,乃至可斟勘心魔。
胡天惊讶:“这么灵。”
陆晓澄点头:“得要好的才灵。我依稀记得,穆尊的神念歌诀就很好。”
胡天立刻来了精神:“是什么?”
陆晓澄撇嘴:“忘了。”
钟离湛笑道:“我记得。穆尊的是,一棹水涟漪,千里河海天。安然花万载,生灭亿亿年。”
便是胡天初到乌兰界,下夜渡舟时,在舷梯上所听。
“怪耳熟的。”胡天道,“这心魔在哪儿呢?”
钟离湛道:“穆尊当年在其妹魂魄种下安然花,现下所寻也正是安然花。”
故而穆椿的歌诀中,心魔所在便是“安然花”。
胡天点头受教:“可这调调,都是五个字五个字的,跟个诗似的。我肯定是没有。”
“也不一定。”叶桑说,“还有一句话的。师父的他老人家的神念歌诀就是一句话。”
胡天立刻凑过去:“师伯歌诀是什么样的?”
叶桑站起来,双手叉腰,深吸一口气:“斩鬼除妖降魔屠佛杀仙弑神灭道!”
“我的亲娘。”胡天歪着草地上。
钟离湛哽了一下,叹道:“杜先生果然高人。”
叶桑坐下,笑:“师父可厉害的。师兄呢?”
“不瞒师弟师妹说,”钟离湛苦笑,“我至今未曾寻到自己的歌诀。”
胡天立刻坐起来:“师兄别丧气,我也不知道。这玩意儿怎么找?”
其实也不甚难,或是登级进阶时忽有所感,或是修行是有所领悟。总之用以清心宁神。
“没那么复杂。”陆晓澄落杯,道,“师弟想想,若是有那么一句话,你遇事总在嘴里心里念,偶尔还想唱一唱,那就便是神念歌诀了。”
胡天:“要是这样,我倒是知道我家归彦的。”
归彦本在一边啃肉脯,闻言抬起头:“嗷?”
除了叶桑,钟离湛、陆晓澄都将归彦当灵兽。从未曾听闻灵兽有歌诀,便是好奇。
胡天:“嗷!”
众人一愣,继而大笑。陆晓澄“咕噜”一下笑翻在地上。
归彦跳起来挠胡天,神念里嚷嚷:“坏蛋!我也知道你的!”
胡天被踩翻在地上,抓了归彦举起来,反问:“是什么?”
归彦四蹄乱挠,神念之中道:“打哪儿跌飞!打哪儿跪下!”
“对啊!”胡天恍然,翻身坐起来,抱着归彦,同他一起,“跪平躺好躺平歇歇歇足精神!爬起来再干一场!”
叶桑闻言愕然:“师弟在念叨什么呢?”
“我的歌诀!”胡天揉归彦,“我家归彦最聪明了!师姐我再念给你听一遍……”
胡天便是将自己的歌诀豪迈念一通。
钟离湛听完:“师弟果然……非同寻常。”
胡天哈哈笑,蹦起来:“来来来,喝酒喝酒。”
众人再举杯 ,接着我敬你,你敬他,他敬我,乱喝一气。
渐皆醺醺然。
“对酒无歌可堪憾!”叶桑猛然站起来,“我也同诸君唱一曲!”
叶桑说着,却是猛然拔出重剑舞起来。
倏忽重剑寒意起,夜色乍然凉如水。枝外残星凝几点,刃光现流萤远。又月华如轻纱,凌厉剑势,并添婉约。
一时酒醉人,人醉剑。
陆晓澄痴看一回,甩手搂住钟离湛:“钟离师兄,遥想当年,我也曾肖想与你结作道侣。”
“哦?”钟离湛转头挑眉,“师妹,我却是修得无情之道。道心有誓,不与人结道侣。且我以为,师妹现下更爱萧师弟一筹。”
“屁咧!那个二百五。“陆晓澄将酒杯抬起,倒了倒,未曾倒出酒来,便是放开手,“你们男人都躲远点,我现下最喜欢叶师姐!”
钟离湛笑:“可惜,我也是。这可如何是好?不如陆师妹快些行动,也好保我道心如初。”
陆晓澄却是没了应答,咕噜一声翻倒,滚了几圈,滚到了一边,她四爪并用,抓了个枕头——萧烨华——垫在脑袋下,哼了哼:“师姐寰宇第一美!”
钟离湛仍是坐着,继而抽出紫笛来,和着叶桑的步伐吹了一曲《律间十二化》。
其声袅袅,如泣如诉,如怨如慕。
少顷乐去,剑势止。
叶桑举剑回首:“霄!”
钟离湛和曰:“霜日。”
叶桑再起一式,重剑缓缓:“肃长风。”
“重剑鸣鞘。”
叶桑剑招骤老,一击而去,剑尖直指钟离湛,进而薄唇轻启:“杀。”
钟离湛笑曰:“杀得好。”
叶桑蓦然笑起:“师兄怎知我的神念歌诀?”
“竟是师妹歌诀,”钟离湛云淡风轻,看向不远处,“我只当兴起连句。”
不远处,胡天坐在草丛里,面前一个火盆,其上吊着钵。
他喝酒到了一半想起早前许诺给归彦的棒棒糖,这便做起来。
四周排排坐着小娃娃,眼巴巴看锅里。
胡天搅着糖,嘟囔:“连句不带我玩儿,算什么师兄。我也会背唐诗三百首。你们说是不是?”
五只兔子一起歪头:“唧!”
“跟我一起念,”胡天抓着长柄勺,摇头晃脑,“鹅鹅鹅,举头望明月,汗滴禾下土,处处闻啼鸟!”
五个小娃娃,奶声奶气:“鹅鹅鹅,举头望明月,汗滴禾下土,处处闻啼鸟。”
归彦蹲在一边翻白眼。
胡天却道“好好好”,说着将新做好的棒棒糖往小娃娃嘴里塞,边塞边夸:“为啥都这么乖咧?”
欢喜得不得了。
归彦此时却是蹦起来,超级生气,跳过去咬住胡天的手腕。
“哎呀,小归彦急了。”胡天乐,将事先藏好的一个七彩棒棒糖拿出来,递给归彦。
归彦不高兴,它比兔子大,比兔子好看,便在神念里嚷嚷:“我不是小归彦!”
“是是是。”胡天点头,“你是小祖宗。”
归彦更气了,神念嚷嚷:“我不小!”
“是是是。我家归彦最好了。英俊潇洒。那诗怎么讲来着?凉风有兴,秋月无边!”
胡天一拍脑袋学习了韦小宝,“亏我思娇的情绪好比度日如年,虽然我不是玉树临风,潇洒倜傥,可是我有我广阔的胸襟,加强健的臂腕!”
“艾玛,我居然能背上这么长的话。”胡天躺倒地上笑起来。
归彦闻言气得直磨牙,猛然身形变大,跳到胡天身边。
“我还会背呢,”胡天却是真醉了,在地上滚了一圈,脑袋抵在了归彦前蹄子上,嘀咕,“我还会……”
归彦伸蹄子按在胡天肩膀,决议拍死这个醉鬼。
“我还会,”胡天此时却哼哼,“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
归彦愣住,忽而想起陆晓澄的话。归彦便是伸蹄子想拍拍胡天后背,却是万般不顺手。
归彦鼓起腮帮子,撇撇嘴,闭上眼。
胡天虫子一样拱过去,脑袋埋在归彦毛毛里,抱住:“咦,手感不太对啊……”
胡天抬头,迷蒙睁眼。
眼前柔光闪过,继而他面前出现个少年。
面如玉,发如墨,眉似远山,薄唇微抿。眼下垂泪痣。
胡天吓一跳,酒顿时醒了,用力推开那人,蹦起来。
那少年错愕,歪了歪头,蓦然站起,发落腰间,一袭黑袍,长身玉立,如松挺拔。
夜风骤起,湖水粼粼,长发衣袂微微摆动。
瑶林琼树不足比,分明尘俗外物。
如水月华倾落,一时难辨月华是他,他是月华?
胡天一辈子没见过这样的身姿神貌,莫名想起句酸诗,陌上谁家少年,足风流。
于是这货张嘴:“你谁啊?”
这人蹙眉,抿唇鼓起嘴,继而恶狠狠道:“归!彦!”
107.十四
胡天闻言怔忪片刻, 转身四下看了看,终究找不见那个小黑团子, 这才抬起头:“归彦?”
少年“哼”一声,很生气, 一时情绪不稳,“噗叽”两只狐狸样的耳朵冒出来。
归彦慌忙将耳朵按住, 妖兽耳朵才又消失了。
胡天捂住眼, 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我天啊。”
真的是归彦。
他以为鲛人已经是妖中极致美少年。谁想天外有天,人外有人,鲛人之外有归彦。
胡天前番买过许多小衣服,偷偷想过归彦类人形态的样子。若是个小团子, 最好不过。若是大叔, 胡天自认为也是可以接受。哪怕是个老态龙钟的样貌,胡天想过, 定给它养老。
却从没想过会是这个样。
好似用一块玉石买了黄元丹,本就是占了天大的便宜, 结果掰开一看是大司命。这还不算,吃到嘴里直接飞升登仙了。
“惊喜”不足以形容, “惊吓”力度也不够, 简直神魂震颤,不知如何自处。
“我真喝大了,得压压惊,压压惊。”胡天自言自语,捞起身边酒桶,拍开盖子往嘴里倒,“咕噜噜”直把自己当酒桶灌。
直将最后小半桶的酒都喝干,胡天扔了酒桶再抬眼。
却见归彦已经是走到自己面前,伸出胳膊来,打劫一般将胡天抱住,勒紧。
胡天只觉心跳过速,喘不上气。胸口好似揣了一万只归彦,个个狂蹦乱跳,蹄子挠他心肝脾肺。
——勒太紧了!
归彦却是因着想起自己幻化的目的,特意来抱抱这货,接着他还学了陆晓澄的样,伸手拍在了胡天后背上。
“啪!”一声巨响。
胡天一口老血差点被拍出来,然后他眼前一黑,软倒在归彦肩膀上。
也不知是被拍的,还是酒劲发作,昏死过去。
归彦察觉不对,松开胡天,给他扔到地上去,撇撇嘴。
他再环顾四周,不只是胡天一个,却连叶桑钟离湛也是喝多趴下睡着了。
归彦转身看向五只小团子,走过去,自脖子上取出灵兽袋,气呼呼说:“回去!”
五只小团子呆呆愣愣,却也听话排队走向灵兽袋。三红领队,一头撞在了灵兽袋上。
灵兽袋巴掌大,他们现下却是小娃娃。
三红这才醒神,缩了缩脖子,抬头看向归彦,委屈兮兮:“唧。”
见了归彦,人话都不敢讲啦!
归彦不高兴,气哼哼说:“变回兔兔。”
五只小团子乖乖变成五只小兔子,再乖乖进了灵兽袋。
归彦将灵兽袋挂回自己脖子上,见地上的攒盒,踢了踢。又有火盆等物,并一盒做好的棒棒糖。
归彦蹲下,抓住方才胡天要给他的七彩棒棒糖,戳了戳上面的糯米纸,将糖放进嘴里。
归彦咂咂嘴,笑起来。
归彦嘴里塞着糖球,再转头看看趴在地上的胡天,哼了哼。
他上前去提起胡天来,扛沙包般将胡天扛在了肩上,提起火盆钵与攒盒回了水帘洞。
直把其他人都扔在了峰顶湖边上。
第二日旭日初升,众人醒过来。
萧烨华第一个睁眼,却觉自己的腿掉了一个,坐起来便见陆晓澄枕着他的左腿呢。
萧烨华一动,陆晓澄也是醒过来,陆晓澄记忆回归,爬起来看看,自己居然枕着一个二百五的腿睡了一夜?
陆晓澄怒:“他娘的。”
这便将叶桑钟离湛吵醒了。
叶桑是抱着剑睡的,钟离湛倒是规规矩矩靠在青石上。
此时醒过来,也清爽。因着酸浆妖酒是灵酒一类,也不曾有什么宿醉的难受劲。
只是他四人醒过来,思及昨夜癫狂都是笑起来。
萧烨华挠头:“真是没脸见人了。”
众人笑了一回,却又突然停下,一起四顾。
“胡师弟哪儿去了?”
他们的胡师弟,此时正在洞府床上躺着。
少时,胡天睁开眼,看着顶上石壁打了个哈欠。好似二十年前,一个寻常在九溪峰醒来的清晨。
迷迷瞪瞪的,胡天伸着懒腰,翻身小声道:“归彦,我梦见你化形变成……”
及至胡天目光落在身边,他直着胳膊,全身僵住,再弹起“咕咚”一下从床上掉了下去。
自己身边的床铺,睡着个人,自然是归彦。
胡天坐在地上,前番记忆终是落回脑子里。二十年筑基秘境,杀柳偃,回宗门,去仓新界玩,再到喝酒谈天,走马灯一样在脑子里回顾。
最后定格在归彦化形,抱住自己的那一瞬。
胡天捂住脑袋,再抬起头看归彦。
归彦此时侧身躺着,缩成个球,双手抱团抵在唇边,长发从脸颊上落下。
那个小黑球,是真化作人形了。
长成这个样,日后得有多少桃花,祸害多少男男女女妖魔鬼怪?
胡天不禁有点小羡慕,伸出手想要去戳戳,却又将手缩回来。
此时门响了。
胡天撇开脸,竟是长舒一口气,蹦起来拉开门:“师父。”
“假放完了。”穆椿站在门外,“该与我说说,这二十年,你都做了些什么事。”
胡天忙将穆椿让进洞府来。
穆椿进了洞府,眼扫了一圈,目光落在床上,愣了愣。
此时归彦听到动静,坐起来,刚好与穆椿四目相对。
胡天拍脑袋:“师父,这是……”
“归彦。”穆椿点头,说着走上前去,盯着归彦仔细看。
归彦攥拳瞪眼,迎上穆椿的眼光,凶神恶煞。
穆椿却是皱眉,满是探究:“妖魔混血,竟然是这样?”
归彦闻言不高兴,又不知道为什么不高兴。
胡天上前来:“师父,归彦又不是个物件。您这么看,多奇怪的。都快把归彦看哭了。”
归彦闻言,怒:“你才会哭!”
归彦一生气,心境不稳,“噗叽”两只狐狸样的耳朵又冒出来了。
胡天看一眼愣住,接着“噗嗤”没忍住。
“坏蛋!”归彦恼羞成怒,“咻”一下,变回了妖兽形态,跳起来踩了胡天一脸。
穆椿此时也知自己行径不妥当,伸手拦住妖兽状态的归彦,解释:“是我唐突。盖因未曾见过妖魔混血化形,才会一时失态。”
“妖兽或妖族,成就类人形态,但终不会是完全与人族相同的。然则此番见你,却是与人一模一样,故而有些许疑惑。”
“不是的。”归彦得了穆椿解释,这才又化成类人形态。
他走到穆椿面前,睁大眼睛:“这里!”
归彦眼睛之中,虹膜与眼白交界处,一圈淡淡的金色。
若非归彦特意指给穆椿看,却是难以察觉的。
穆椿笑起来:“便是如此,已经很厉害了。”
归彦得了一句夸赞,很高兴,得意洋洋看向胡天。
胡天却没有看自己。
自从化形,这人就不乐意看他了!早上也没有戳戳脸叫他起床!
归彦不高兴,超级生气,“咻”又变成一个黑团子,缩到墙角去。
胡天请穆椿落座:“师父,我给您讲讲,这二十年所见所闻吧。”
穆椿点头:“说。”
胡天便是将这二十年讲来,因着他内视时,时间总是过得特别快。故而也没太多冗余。
讲到自家再引五元素,临于七魄之上。其他元素都吸收,金元素却是被弹开。
胡天很是想不明白:“寸海钉只是锁住我的魂魄,为何拦着金元素?”
穆椿低头沉思片刻:“却也是应了你早前猜测。”
便是寸海钉可做金元素材料。寸海钉于胡天体内日久,怕是七魄之中金灵根已经是默认其存在。故而不再需要其他金元素。
却又因寸海钉未曾炼化,故而不算吸入体内。
“便是要生成灵气,也需灵根能在体内游走。”穆椿道,“此乃化神之道。”
那么无论是要吸收金元素,还是臻入五阶,都是要走以金弑金的路。将体内部分寸海钉练就成金元素吸收了。
“幸而你能以神念状态,练就剑意。“穆椿此时也是赞赏,“且听你描述,你的剑意,竟是与芒针化千剑法相似。”
只可惜,胡天炼的是空剑之术。空剑之术发自神魂,不宜习得成套剑法剑术。
穆椿沉吟片刻:“虽不能完整学习,但《芒针化千剑法》心诀,却是合适。我便传你心诀,助你在体内运转剑意。与你日后练习小雉剑阵,也是助益。”
穆椿说着,翻手摊开手掌。一个鸦色气泡升起。穆椿手腕微动,气泡进入胡天体内。
胡天神念闪烁,便觉识海之中一道心诀挥散开。
“谢师父。”
穆椿摆手:“虽有这一道心诀,但修炼之法,仍需你自行领悟。接着往下说罢。”
胡天继续,讲到自己怒砍阵纹,最后使坏夺了三派的启门铁片,纳入指骨芥子之中。
胡天:“那神念中的阵纹团与启门铁片撞在一起,变成个门,就嵌在了指骨芥子里。不过我没告诉他们,估计那三派的人都以为门消失了,以后也就找不到筑基秘境了。”
穆椿失笑:“也是好事。”
胡天将阵纹改过,秘境便变成了密府一类的地界。
所谓密府,乃同芥子相似,其内法则由所主修士定夺。多半是大能开辟,用以隐居闭关。
穆椿给胡天讲解:“你与寻常人又有些不同。密府是在一处,你却是将门随身携带。密府是其主主宰,那筑基秘境你未曾修改自然运作。更紧要一点——”
寻常修士密府是自己去住的。胡天却将门开在了指骨芥子里,总不好自己进入骨头里。
胡天顿时苦丧了脸,这事儿他后来也是想到了。只是门已与指骨芥子连在一处,扒拉不开了。
胡天道:“师父,我是这么想的。”
胡天观筑基秘境,是个妖植灵株丰沛之地。那命褓灵兔能在其内化形,必是这番缘故。
“所以我想着,设法在其中种点植物。说不定还能拿出来换灵石呢。”
“也有些道理。”穆椿说着,取出星河钓竿,拍了拍,拍出一包种子来,“这是我前番在外所得,均是奇花异草之类,你可拿去种植。”
那包种子里,另有一块玉简,其上写着种植之法。
胡天接过种子,抓了抓脑袋:“师父,我还没想到怎么去种……”
“什么时候想到了,什么时候再去种吧。”穆椿说完,又转过头去。
归彦依旧缩在墙角不动弹。
穆椿问:“此番归彦已能化形,他既可说话,便好讲述自己的情况。你是否问过他,在秘境之中如何修炼的?”
胡天愣了愣:“忘了。”
归彦缩在墙角,更不高兴了,他将脑袋埋在前肢里,挪了挪屁股,尾巴向胡天。
穆椿站起来,走到床边坐下,拍了拍归彦的脑壳:“与我讲讲罢。”
归彦不说话,扭头看向穆椿,忽而闭眼,于穆椿神念之中道:“吃妖植,还有梦。”
穆椿惊愕,少时眯起眼睛,转头对胡天说:“你此番归来,也该与姬颂去封信。他听闻你被筑基秘境拉走,很是失落了一阵。”
胡天点头,领命。
穆椿站起来:“如此——”
话没说完,门外杜克嚷嚷:“胡天,夯货,莫再懈怠,还不与老子去练剑!”
杜克说着,一脚踹开了洞府门。
杜克一见穆椿,冷哼一声:“你这蠢徒弟懒怠,做师父的都不知道揍一下吗!师父当年是如何教你的!”
穆椿看着杜克:“当年晨练晚习,迟到的可不是我。”
杜克瞪眼。
窗外又有熙熙攘攘之音。
叶桑说:“赶紧找了师弟,去练剑,不然师父要罚了。”
杜克闻言,背手走出门:“夯货,你还知道我要罚?”
叶桑并钟离湛、萧烨华、陆晓澄,见了杜克均是肃穆。
钟离湛等人拱手作揖见礼:“杜先生好。”
叶桑则是蹭到杜克身边,小声:“师父。”
“哼!”杜克哼上一声,“还不快去练剑!”
“是!”叶桑立刻应声,拔腿要跑。
“等等。”杜克又喊。
叶桑刚跑出两步,“呲”一声刹住脚,翻身回来。动作迅猛,矫捷异常:“师父,您还有什么吩咐?”
此时穆椿、胡天也出得洞府来。
杜克指着胡天:“把这货带着,去小蕴简阁门外,好好揍一顿!”
“是!”叶桑立刻冲向胡天。
胡天“哇”一声,抱住穆椿胳膊,扭头对叶桑道:“师姐饶命,师父吩咐我要给姬家的熊孩子写信,我等等寄完信从仓新界回来,再揍不迟啊!”
“美得你!”杜克冷哼,“现下九溪峰,你那第五季朝市店门前就有一处辛夷天书格,夜里写,明天寄。今日必得将小雉剑阵操练起来。”
胡天闻言欲哭无泪。
一边夸沈桉有眼光,引辛夷天书格开在第五季朝市外,与生意有大助益。一边又骂,盖因如此,自己再没借口跑,杜克此时心情如此差,今日必要被打得汪汪叫。
不想此时天降神兵来。
刘眩鹤、赵菁铧来了。
二人到此处见了众人,先于穆椿、杜克见过。小辈再上前施礼。
赵菁铧看着自家徒弟,仔细打量,放下心来:“此番事毕,也该沉心修炼了。”
萧烨华拱手作揖:“让师父挂心了。”
刘眩鹤此番却不是为了钟离湛来的,他对穆椿道:“穆尊,昨日之事,宗主着令宗律堂查办,当事者须去一二。按理,胡天、叶桑都该去。当然,若是杜先生今日要将小雉剑阵练起来,不去也罢。”
杜克此时却是全没了前番急躁,冷笑一声:“刘长老,莫要拿小雉剑阵当借口,给一帮贱人遮羞。今日我也是要去看看,贵宗如何处置这群恶徒。穆尊师,同来?”
叶桑胡天同时哆嗦了一下,互相看了看。
怎么听着这么怪?杜克私下瞧穆椿不顺眼时,可是举剑就砍的。
穆椿却是陪着杜克演,面无表情:“杜先生请。”
胡天一听要去宗律堂,便是不要被揍了,且是要去看人被揍,恨不得打滚庆贺。却碍于杜克在,硬生生憋住那股劲儿。
穆椿杜克先行,若水部长老紧随其后。
弟子落在后头。
胡天看一眼萧烨华:“师兄,一夜未见,你怎么跛了?”
萧烨华此时走路一瘸一拐的。
萧烨华很是不快:“师弟还说呢,昨夜一起喝酒,却将我等抛下,自己回了洞府睡大觉。便是如此,临走之前,也该帮师兄我一把。好过我被个猪头枕了一夜的腿,变成现下这番惨模样。”
陆晓澄立时回头:“昨天也不知是哪一头猪,抱着我喊娘亲呢!”
萧烨华顿时面红耳赤,拜下阵去。
胡天笑起来,又走了两步,摸了摸肩膀,停下。他趁着旁人不注意,“呲溜”一下,往回跑去。
胡天疾跑了几步,回到洞府中。
归彦此时仍旧是个妖兽状,毛茸茸一团在床角趴着,屁股朝外。
胡天三两下上前,戳了戳:“喂。”
归彦不搭理胡天。
胡天又戳了戳:“一起去看热闹啊,然后咱们去第五季朝市烤肉串。”
归彦不理。
“走嘛。”胡天挠了挠归彦的耳朵,将归彦提起来,放在肩上。
归彦蹲在胡天肩上,毛毛贴在胡天耳朵边,尾巴绕住他脖子。
神念里问:“不好看?”
胡天从床上往下退:“谁不好看?”
“我。”
胡天跳到地上,闻言差点扑倒地上去。
不好看?归彦?
胡天没好气:“怎么会。你都不好看,天下还有谁好看?给我们留点活路成不成啊?”
归彦气:“可你不喜欢。兔子小娃娃,你会抱抱的。”
归彦化形,胡天却是疏远。
胡天愣住,继而哼一声,理直气壮反驳:“当然不喜欢啊,你长得那么好看,把我这张脸都比下去了。以后我和你站一块儿,谁还乐意看我啊!”
归彦闻言眨眨眼。
胡天出了洞府,阳光洒在身上。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哼,幸好我不是从前的样貌,否则谁好看可就难说了。”
胡天说着,戳了戳归彦毛茸茸的胸口:“我从前可是校草那一卦的,风靡全校。”
归彦撇开头,伸蹄子,嫌弃踢开胡天的手。却是用歪脑袋磕了磕胡天的头。
胡天笑:“还没问你哪,你变成人样的时候,衣服哪儿来的呀?那黑袍子还挺好看,别介是你的毛变的?。”
归彦便用神念给胡天讲:“都有的。兔子有肚兜。”
这也是妖兽、妖族、灵兽化形的神奇之处,化形时天然幻化出衣物遮羞。
且还不是毛,曾有人拿走灵兽衣物,待到灵兽从人形变回兽状,便连衣服也会一并消失掉。
胡天道:“这样啊,那我就不偷你衣服当毛毛用了。”
归彦闻言跺蹄子,又跳到胡天脑袋上去扒拉他头发,咬住一撮拔了拔。
胡天哈哈笑:“别闹别闹,回头给你买新衣裳。”
“自己挑!”归彦在胡天神念里嚷嚷,“要三套!”
非比兔子多不可。
“好。哎呀,师姐他们走得真快。”胡天加快步伐,“咱们得赶紧去宗律堂,去晚了就没热闹看了。”
幸而胡天跑得快,到了宗律堂,刚好开堂。
二十年前,当事人全数在。又有各家师尊。又因凌傲、左之峤乃宗门家生,凌、左两氏家主也出席。又有个峰头弟子入席旁听。
很是热闹。
宗律堂的周长老依旧一身黑袍,威武冷峻。
同样是黑袍,穿在归彦身上就是好看。
胡天走神走到天际外。
直至叶桑戳他,胡天才醒过神来,将事情讲述一遍。
待到事情理顺,童良斐垂死挣扎,不肯认罪。
周长老铁面无私,请沉心石审问。
此番,赵菁铧却是未曾出列求情,周长老取了颗蚕豆大的沉心石,拍在了童良斐脑袋上。
童良斐鬼哭狼嚎,吃了大苦头。又兼前番被胡天所伤,待到沉心石出体,他身上再无半分修为迹象。
左之峤见此,立刻认罪。
周长老判了他二人之罪。童良斐逐出善水宗,左之峤发派外门永不招入。
再要宣布宗门与萧烨华、陆晓澄并胡天补偿嘉奖之时,却找不见胡天了。
胡天早已溜出宗律堂,此时泡在溪水里捞出一条大肥鱼。
“归彦,看!”胡天将鱼举起来,一转头,却见岸边,方才小黑毛团站着的地方,又是一个黑发黑袍绝世美颜大活人。
归彦还往前探了探身,睫毛都能一根根数清楚。
胡天不由后退一步,恰好手中鱼一撅尾巴,直把胡天带着翻到在水里。
鱼跑了,胡天手忙脚乱爬上岸。
归彦又是变成妖兽状,趴在一边草地上,鼓着腮帮子甩尾巴磨牙,一副打算啃人的模样。
胡天刷一眼,抹了脸上的水,在在归彦身边坐下:“你突然从小小一团变成人,我有些不习惯。”
归彦闻言“嘭”一下,化作人形,凑近捧住胡天的脸:“快习惯!”
“艾玛,眼要炸了!你没事儿长这么好看干什么!”胡天挣扎不得,只好瞪眼。
四目相对。
片刻,胡天憋了憋:“耳朵。”
归彦挑眉。
胡天:“耳朵冒出来了。”
两只妖兽状态的耳朵,自类人形归彦的脑袋上冒出来。
归彦慌忙松开胡天,举手捂住耳朵,对耳朵说:“快下去。”
胡天再也忍不住,在草地上打滚哈哈哈笑。
归彦撇嘴:“这个样,我也要习惯的!”
“哈哈哈,是是是。还有还有,”胡天翻身滚到归彦身边,坐起来,拍了拍归彦后背,“这个,叫拍。你昨天晚上那个,叫揍,哈哈哈。”
“哦。”归彦鼓起腮帮子,想了想,伸手,把不知道哪根筋搭错还在乐的胡天,一下子揍进了水里去。
108.十五
胡天在水里吐了个泡泡,骤然见一条肥鱼从身边游过。胡天立马去追,伸出胳膊掐住肥鱼。
这鱼在水里劲颇足,不住挣扎。胡天吃货魂爆发, 就是不松手,跟着鱼在水里乱扑棱。
一时溪涧之中, 水花大作。
归彦眨眼,跑到溪涧边:“喂!”
“哗啦”一声巨响, 一条大肥鱼从水里跳出来,直向归彦冲去。归彦下意识伸手抱住。
下一瞬, 胡天从水里钻出来:“我去,鱼——啊, 抓到了!”
归彦满脸是水, 冲胡天撇嘴。
胡天跳上岸,从归彦手中接了鱼,兴高采烈往山下走:“剁椒鱼头好, 白水煮鱼妙,红烧清蒸和烧烤,鱼丸鱼片鱼泡泡。”
归彦跟在胡天身后走, 听着胡天的话咂嘴巴, 走了一段“哔哟”变回妖兽形态,跳到胡天肩膀上看着他怀里的大肥鱼。
胡天乐着歪头:“懒虫,不想走路。”
归彦甩尾巴:“嗷。”
也不知是承认还是反驳。
少时胡天回到第九溪山脚下,站在了第五季朝市的门口。忽而想起易箜并不在这里,摇了摇头。
少时一个灰袍弟子从店里走出来,见胡天与归彦,立刻作揖道:“敢问是胡天胡师兄?”
“啊,是。”
那弟子弯腰:“师兄安好,我是沈伯找来看店的。”
胡天点头:“辛苦啦。你忙,我就是来借地方烤个鱼。”
弟子忙将胡天领到从前厨间门外:“易箜师兄曾说,这间屋子是个胡师兄留着的。胡师兄人到,禁制自然会去。另则,沈伯留话,师兄每年的店铺分红,都在这间屋里放着呢,您回来了,自可领取。”
“那抠门老头儿这么贴心啊。”胡天点头,“谢啦。”
胡天还想同那弟子说几句。
那弟子却是拘谨得很,将话带到,自行离去。
胡天撇撇嘴,自己抱着鱼进了厨间。
那厨间干净清爽如旧,厨具整齐摆放,似乎还是新的。桌椅亦然。
只是少了人烟。
且餐桌之上放着一排二十个乾坤袋,每个乾坤袋边还放着玉简。
胡天走过去,先看玉简,其中乃是往年账目。再打开乾坤袋,满袋亮晶晶的灵石。
“发财了!”
一个袋中至少千余灵石,二十个就是上万的数目。
胡天喜气洋洋将灵石倒在餐桌上,再将灵石扫进指骨芥子。
归彦则趴在一边,用蹄子挠鱼,又跑去挠胡天。胡天收拾好灵石,归彦说要吃烤鱼,胡天便将鱼烤了。
归彦趴在桌边啃咬,颇费力。
胡天看着,想说化成人形不就得了,继而想起归彦人形的样子,立刻任劳任怨上来替妖兽形态的归彦撕鱼肉。
待到吃完,归彦躺在餐桌上打滚儿。
胡天提起这大爷揣在怀里向外走,出了门去,午后日光落在脸上。
胡天闭眼吸了口气。
归彦伸蹄子戳了戳胡天下巴。
胡天闭目,一本正经:“不要打扰本大仙吸收日月精华。”
归彦用后蹄踢了踢胡天肚皮。
“嗷!”胡天捂住肚子,戳归彦,“没良心的小坏蛋!”
恰此时胡天神念之中“叮”一声响:“什么玩意儿?”
归彦似乎也有察觉,躺在胡□□服伸蹄子,神念之中懒洋洋:“天书格。”
胡天被提醒,这才想起,这是辛夷天书格来信时的动静。
胡天自指骨芥子里将天梯楼的传令拿出来,一副取信地图出现,刚好现下此处便有天书格。
胡天便去取了玉简。
这人大摇大摆上山去,边走边拿了玉简看。
却是姬无法的来信。
胡兄敬启:
近日听闻兄脱险,归善水宗。甚是欣慰。昔年失去兄长消息,祖父甚忧。望念前番情谊,来信一二,以宽祖父素昔忧虑。
另,曾得兄长赠玩器一套,甚是欢喜,保存至今。甚是感念,在此拜谢。
祝好,盼复。
愚弟乌兰天梯楼姬无法敬上。
胡天看完玉简,站在山路风口,吹了半晌山风。
归彦翻身跳到胡天肩上:“嗷?”
胡天醒神,拿出玉简再将信尾署名看一遍:“这熊孩子……被夺舍了?”
熊孩子变成乖模样,不臭屁了,突然适应不了。
胡天走了一路回到洞府,想了半日,终于拿出一块玉简,拿出归彦毛。灵气牵引神念,回信——
姬无法,你下次写信能用大白话吗?看你这信要把我累死啊!不过,你不是个熊孩子了,我很欣慰,继续保持啊!
你尊敬的大哥,胡无天。
胡天接着又将此番事宜,并归彦化形之事都讲述一遍。
第二日,胡天赶在杜克来捉他练剑之前,跑去了山下将信寄了。
寄完信,胡天在第五季朝市外站了片刻,店里弟子见了忙出来恭敬行礼。
胡天尴尬摆手:“你忙你忙吧。”
没了易箜,这店于胡天,终究是生疏。
胡天感叹了一瞬,接着一阵剧痛从耳朵上传来。
杜克揪起胡天的耳朵:“在这儿作甚呢,还不同我去练剑阵!这一年若不将小雉剑阵练熟了,看我不将你劈了!”
胡天鬼哭狼嚎:“师父救命啊!”
“你叫吧,看谁来救你。”杜克狞笑,“你师父已经出门去寻她妹子了!”
胡天闻言,心中大恸,高声喊:“师伯饶命啊!”
饶个屁。
杜克一把软剑,直将胡天揍得满地找牙。哪怕胡天已经是悟出了剑意,在杜克手下,仍然是不堪一击。
极谷百年剑冢铭礼会,剩下不到一年。留给胡天他们磨合的时间,少之又少。
幸而叶桑剑技高绝,且她从杜克推演小雉剑阵开始,便一直参与其中。她一人,剑首、剑尾、剑阵第一人,三个位置都可熟练运作。
而钟离湛剑技虽不及叶桑,但《律间十二化》足以弥补差距。
且他二人二十年前合作练过一年,此时重新操练,并无生疏滞涩。
如此,接阵最大的问题便是胡天。
且胡天练就空剑之术,以实战养剑术。自然更是要打。
杜克便将钟离湛叶桑都放过,天天追着胡天揍。
胡天天天生不如死,每日起早贪黑,只有三个时辰睡觉,吃饭都没空。幸而四阶不吃也不会饿死。
他便只偶尔给归彦做个棒棒糖,买个小糕点。
九溪峰上现下属归彦最悠闲。日日胡天练剑,归彦便是趴在小蕴简阁的草地上,或看胡天上蹿下跳,或看叶桑钟离湛并肩舞剑,看得厌倦,再去挠挠树叶,咬咬花草。玩累了,趴下睡大觉。
因着胡天忙着练剑,没空习惯自己的类人形态,归彦也就做个安静可爱的小黑毛团了。
如此直练了一个月,胡天进步神速,这才让杜克稍稍满意。
这日,杜克破天荒对胡天道:“不练剑,今日你且与你讲讲小雉剑阵。”
胡天万般激动,专心致志听杜克讲起来。
小雉剑阵,乃由朱雀剑阵推演简化而来。
三人成阵,这三人分别是:阵首、剑阵第一人、阵尾。
“既是三人,分工自当不同。”
杜克仔细为胡天讲解:“剑阵第一人乃是剑意神念所在,阵首乃是得剑意而化形,剑尾则是招补臻备。”
杜克说完看向胡天。
胡天直言:“听不懂。”
此时钟离湛、叶桑都在身边。
钟离湛闻言低头。
叶桑上前说:“师弟,你且将剑阵比绘图。”
如此,叶桑、钟离湛、胡天三人结阵,便是描画一张图。
这其中,剑阵第一人叶桑是绘图之人,她主宰这图的样貌,再以剑招传令出去。
阵首钟离湛,则是绘图的笔。他读了叶桑的心意,追随这心意再起剑招,将图景勾勒出骨架线稿。
阵尾胡天,则是墨水。
胡天挠头:“墨水?是说我要以剑招,将钟离师兄的的图,上色?”
便是以剑招,将剑阵补全,不留空缺。
如此胡天便是明了了。
杜克翻了个白眼。
胡天蹭上去:“师伯,那我先下要学什么?别介要被师姐师兄揍啊。”
“你被揍上瘾了啊!”杜克没好气,“阵内打架,还结什么阵!”
胡天现下要做的,却是读阵。
所谓“读”便是读懂叶桑的以剑招传达的意念,读懂钟离湛以剑招勾画的阵法。
小雉剑阵,阵法多变,当有万种。全由叶桑一人转化变通,胡天便是要积极配合。
杜克说着,冲叶桑挥手:“去练,给这蠢蛋看看。”
叶桑领命而去,钟离湛自动跟随配合。
一时他二人舞剑,叶桑起剑,钟离湛追随剑意起招描摹。顿时成就剑阵骨骼。
杜克道:“这是一招小雉鸣天,作用在于……”
胡天见剑阵,却忽而神念微动,不由说道:“绞杀正南方十步之内所有活物。”
杜克愕然:“你竟能看懂!”
昔年胡天虽听闻小雉剑阵,却从未有过深入了解,什么剑阵剑招,统统不懂。
胡天也是不理解:“是啊,我为什么能看懂?”
杜克唯恐胡天是蒙对的,待到叶桑、钟离湛转换一轮,他再去问胡天,此时剑阵如何功用。
胡天却是一点不错。
胡天也是懵了片刻,忽而转头对杜克讲:“师伯,这剑阵是不是也是阵法的一种?”
杜克点头:“却也算的如此。”
胡天道:“师伯,我前番在筑基秘境,得了个神通。”
杜克不知胡天所指:“现下你却告诉我,你怎能将剑阵看明白!”
若是胡天这么个剑术小弱鸡,都能将剑阵瞬息读懂。那这剑阵该是如何不堪一击!虽能读懂并不是能破解,但总归是会削弱战力的。
杜克又急又恼,掐住胡天肩膀摇:“快说!”
胡天嗷嗷叫:“师伯,我得了个神通,叫做阵读启心术。啥啥阵法都能看得懂!”
而此时胡天见叶桑如阵眼,钟离湛如阵脚,及至阵纹却虚无。但叶桑剑技极高,便是她运转剑招之时,阵眼之念发挥到极致,剑意也是流转与阵眼阵脚之间,故而胡天便隐约能猜出阵纹了。
“但凡换了个人,肯定是不行的,可师姐……”胡天哭丧着脸,“师姐若是再快三分,还要我这个阵尾干什么?”
杜克闻言松开手:“你这种懒货,竟然还得了如此神通。天道眼瞎了吗?”
胡天揉着肩膀:“师伯这话说错了,天道怎么能眼瞎,天道是派我来给小雉剑阵锦上添花的!”
胡天说着,提起玄铁剑,便是冲上去。
胡天终是明白阵尾职责,他便是要以剑招将剑阵阵纹填补上去。
既然能读懂阵眼、阵脚,补个阵纹有什么难?
胡天豪气冲天,然后被钟离湛一剑拍飞了出去。在半空中滚了一圈,落在地上“咕噜噜”翻了好远,直滚到了归彦面前。
归彦伸蹄子抵住胡天的后腰,才止住了他滚落的势头。
胡天转脸看归彦:“谢了。”
钟离湛叶桑跑过来。
钟离湛道:“师弟没事吧,怪我,一时眼花,竟将师弟当外敌了……”
胡天趴在地上,欲哭无泪。
想想钟离湛同叶桑舞剑正起劲,双双对对呢,自己冲上去的确好似个灯泡。
有点伤感。
再想想,自己日后同他二人结阵,那就是要做一年的灯泡……
“想死。”胡天打地上爬起来,擦了擦脸上的泥,见归彦在一边蹲着看他。胡天提起归彦,放在脑袋上。
归彦:“嗷?”
“给我挡挡脑袋上灯泡的光。”
钟离湛、叶桑虽不解,但也是被胡天逗乐。
只有归彦不配合,拍了拍胡天的脸。
此时杜克踱过来,道:“叶桑、钟离湛,你二人继续练。钟离湛剑首之招,仍不够稳,限你两个月内解决。”
钟离湛垂头:“是。”
杜克看向胡天:“你同我来!”
“是。”胡天苦着脸,跟在杜克身后。
照着平素经验,又得一番揍了。
不想此次杜克却反常,去了小蕴简阁。
小蕴简阁内里是一处平台,平台地面是翠玉,四壁圆形,白玉为贴面。顶上半圆,好似苍穹,碧蓝透亮。
此时空空荡荡,一个人没有。
杜克走到小蕴简阁正中的位置,转过身去。
却见胡天站在门口磨磨蹭蹭。
杜克怒道:“还不快过来!”
“过来——来——来——”
怒吼在阁内回声荡漾。
伸头一刀,缩头也一刀。
胡天便是将归彦从脑袋上取下,当个围脖围在了脖子上,跑过去:“师伯。”
杜克皱眉:“你给归彦围脖子上作甚?”
“挡刀。”
归彦闻言跳起来,咬了胡天耳朵一口。
胡天疼得要跳脚,却碍于杜克,不敢动弹。
杜克没好气:“方才你说以神通读懂剑阵,可是当真?”
胡天点头:“千真万确。”
杜克沉吟片刻:“你可知,这小雉剑阵,乃是从朱雀剑阵推演而来。而这朱雀剑阵,则是从无极界碑上的画纹推演而来的。”
寰宇修真三千界,每界间以界桥相连,界桥之外有界碑。界桥不知何人修,界碑不知何处来。
界碑之上有图画,线条画就的小人。小人大致可分四类,每类样式相近不相同。
修士本道无极界碑是凡俗,不想极谷从其一类推出《苍龙七宿剑阵》来。
便有无极界碑可推“四象二十八宿剑阵”的猜测。
胡天挠头:“无极界碑我见过,那上面的确有小人。可师伯的意思是?”
杜克说:“那苍龙剑阵本就是我师尊推演得出。师尊曾预言,四象二十八宿剑阵,也在无极界碑之中。既如此,你为何不去读一读?”
胡天却是愕然。
那推演剑阵的第一人,居然是杜克的师父,那不就是穆椿的师父,自己的师祖?
胡天感叹:“我师祖这么牛!”
杜克伸手拍了胡天脑袋一巴掌:“认真看来!”
此时杜克抽出软件,手起一式,剑诀起,小蕴简阁四壁蹦出数块玉简来。
玉简骤然连成一个圆,将胡天、杜克围住。
继而其中图像放大成蜃影,落在四周。
杜克道:“此乃我多年收集来的各界无极界碑图。”
密密麻麻,胡天看去,识海内神通阵读启心术自行运转起来,继而神念之中各种信息纷至沓来。
“这顺序不对……”
胡天说这话时,却是眼前发花,那些图中的线条小人走动起来,继而眼前白光炸裂。
瞬息之间,一个窈窕身影从图中走来,那是个长发姑娘,身着白袍,腰间悬挂黄金铃。
胡天惊诧莫名,却是不及细看,神念戛然而止,一股巨大力道从他胸口炸开。
轰一下,胡天摔下,直向四壁撞去,眼见要撞成肉饼。归彦骤然从胡天脑袋上跳下,化作人形,好歹拽住胡□□服。
便听“嘶啦”一声,衣服烂了,胡天还是撞在了墙壁上。七晕八素。
归彦看了看手上的衣料碎片,扔了,跑上去。
幸而归彦那一下,为胡天卸去不少力,他摔得便是不甚重。少顷,胡天爬起来,察觉胸腹甜腥气翻涌,忙捂住嘴巴。
抬头,却见归彦到得他面前,一张好看的脸凑过来,巩膜外一圈淡淡的金黄。
胡天愣了愣,一行鼻血冒出来。
此时杜克见了归彦大变活人,也是吓了一跳,再看胡天开始喷血玩儿,这才又冲上去。
杜克拽了胡天手,急:“你有丹药没?快拿出来吃啊!”
胡天欲哭无泪:“师伯,我这是工伤,没灵石赔偿,你连丹药都不给吗?”
杜克怒:“老子一个古剑道的剑修,不吃丹药进阶!身上哪儿来的丹药!”
杜克说着顺手要拍胡天,归彦抬手拦住:“不能打!”
杜克挑眉:“你快让他吃丹药,不然就要死人了。”
归彦闻言忙抓起胡天左手,张嘴就咬。
胡一边喷血一边嗷嗷叫:“祖宗,你干嘛!”
“拿丹药!”
胡天的丹药都在指骨芥子里。
“别别别!我自己拿!!!”胡天一边喷血,一边扶着归彦的胳膊,从指骨芥子中拿出丹药来,吞了,“我的小命……”
好在胡天的丹药都是上等货,片刻血便是被止住。稍后筋骨微动,修补完成。
胡天立刻打地上蹦起来,又见自己外套烂掉了,只好在翻出个长袍换上。
想起撕衣服的祸首,胡天转头。却见归彦还是人形模样,此刻鼓着腮帮子,站在胡天身后。
胡天立刻啥话都忘了。
这人咳了咳,上前对杜克道:“师伯,那些确实是阵法,但阵法庞大,我驾驭不住,好似还出现了幻觉。另择阵脚排序凌乱。最关键的是,没有阵眼。”
没有阵眼的阵,便好似没有灵魂的人,是运转不起来的。
杜克点头:“你辛苦了。”
胡天好容易得了杜克一句话,热泪盈眶。
“便是去继续练剑吧。”
胡天闻言,恨不得一头撞死在墙上。
杜克说完又去看归彦,归彦才不搭理杜克。他走到胡天面前,气哼哼:“你忘了我的样子了!”
方才看到归彦又变人形,活像见了鬼。
胡天干笑:“没忘啊。”
“没习惯!”
胡天无奈,往外走:“这不是练剑没时间嘛,多看看才习惯,看少了,不习惯也是正常的。”
归彦跟着胡天向外走,不知道怎么反驳,很生气,伸手抓胡天头发。
胡天迅猛让开:“不带偷袭啊。”
却道人形也有人形的好,偷袭不到自己了。
胡天还没想完,归彦“嗖”一下变回妖兽跳到胡天脑袋上,咬住他的头发薅起来。
胡天一路“嗷嗷”叫着,冲到了叶桑钟离湛那边去。
钟离湛笑道:“师弟来入阵试试。”
待到胡天再入阵,归彦却是在胡天脑袋上趴着了。
不过真的进了剑阵,胡天才察觉自己想得太简单。
虽说他能读懂剑阵,于神念之中明了阵纹所在。但他剑招填补的顺序、节奏、乃至剑招停留时间都需要练习。
小雉剑阵最要命的一点,乃是叶桑随性应对,钟离子配合叶桑。而胡天,最是忙乱,他要配合钟离湛、叶桑两个人。
胡天之前被杜克揍,还是一个人受苦,此时入了剑阵,若是一招不到,却是要连累剑阵另两人。
如此胡天只能更加勤勉。
这日白天与叶桑、钟离湛练完剑阵。晚间,胡天回到洞府。
他坐在石桌边想了片刻,若要加强自己应对之力,不知是能“读”到剑阵之意,更需对阵法变化了然于心。
胡天便是从指骨芥子中拿出纸笔,描摹起今日所练的阵法。
便是到此时,胡天才知,读与画真真不是一家的。
胡天此时怒,偏不信邪,埋头画起来。
半晌,在一处卡壳。
“这处该是怎么回事儿来着?归彦,你记得……”胡天摸着后颈,咬笔头,抬头看向一边,“卧槽!你怎么……”
又变成人了。
身边桌边,归彦少年端正坐着,小臂平直叠着放在石桌上,长发垂落耷拉在手臂上。春祀琉璃盏灯光柔和,落在归彦侧脸。
恍如画中梦里谪仙人。
继而,画中梦里的谪仙归彦,恶狠狠冲胡天嚷:“多看!”
胡天向后让了让:“看什么?”
“看我!多看看,快习惯。”
109.十六
胡天看了看归彦:“嗯, 习惯了。”
胡天说完,便是低头继续画图。
方画了两笔, 忽而图上一缕黑发落下。胡天抬头,便见归彦半身斜趴在了桌子上。
归彦左脸贴在纸上,恰在胡天左手边, 黑发散落, 腮帮子鼓鼓的。
归彦眨眨眼。
胡天愣了愣, 忽而道:“给你梳梳毛吧。”
“嗷!”
归彦闻言, 立时坐直。左脸却是一行墨——方才贴在纸上印上去了。
胡天方要提醒他,归彦却已是迫不及待变成小黑团子冲到胡天面前的桌子上。
小黑团子趴在桌子上,滚了一圈, 在神念里催促:“梳毛!”
胡天拿出梳子给这大爷梳毛,前前后后左左右右,耳朵尖后脑勺小尾巴。便连归彦的小蹄子,胡天也是要捉了给揉一揉的。
半晌,这小祖宗舒坦了,趴在桌上呼噜噜。
胡天小心翼翼挠挠归彦的耳朵, 小声喊:“归彦?”
归彦迷迷蒙蒙要睁眼:“啊噢……”
胡天忙又给归彦揉毛, 揉了一会儿, 再去唤,归彦终是不吱声了。
胡天总算松了一口气。
他将这个小黑团子抱到石床上去,自己接着画剑阵。
直画了一夜,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趴着睡着了,胡天还是被辛夷天书格来信的“叮”声叫醒的。
胡天迷迷糊糊睁眼,摸出天梯楼传令,选了取信的地点。然后将脑袋埋在胳膊里。
片刻,胡天猛然抬头,看向窗外:“卧槽!”
天已大亮,日光落在窗棂上。
胡天蹦起来,又见身边端坐一个人——归彦。归彦正冲着胡天翻白眼。
胡天却已是顾不及归彦了,他火急火燎拽起归彦的手:“咱们快点走,不然要被师伯打成狗了!”
胡天说着,拽着归彦跑出门,蹦到山路上,跑了没几步,忽而又停下。胡天自指骨芥子中抽出一根棒棒糖,转身塞进归彦嘴里。
清晨日光微醺,四野山风鼓荡,裹挟桂花香,微微沁凉。归彦额发飘起,又落下。
胡天看了一眼人形的归彦:“别不高兴啦,早上就要开开心心的。快,笑一个。”
归彦盯着胡天看了看,“咻”变成小黑团子跳到了胡天脑袋上。小黑毛团咬着棒棒糖,竖起蹄子向前:“嗷!”
“好咧,坐稳啦。”胡天说完,冲着小蕴简阁。
便是如此,也还是错过了晨练。
胡天被杜克追着揍了一顿。幸而杜克决定让胡天入阵与钟离湛叶桑磨合,胡天便不要被揍一整天了。
而胡天昨夜画图,也是有用,至少再与叶桑配合昨日阵法招式时,胡天终于不再吃力。
及至午后,他师兄姐弟三人并杜克,坐在一处。胡天将自己的法子讲给众人听,杜克听后点头,着令叶桑配合胡天:“日后午前练前日旧招,午后练新的。”
即便是如此,胡天这日也是练了十多套新招式,直是腰酸背痛,回了洞府躺在石床之上,不想动弹。
他撑着眼皮,将新取的玉简拿出来,贴在了脑门上。
姬无法来信。
胡无天你他娘的,蹬鼻子上脸了?哥跟你客气,你还嘚瑟上了。
消失了二十年,一点长进都没有啊你。
我小时候那是熊吗?我乃是率真可爱。真是见过没眼色的,没见过你这么没眼色的。
还要我用大白话?你不晓得大白话要用的字数多吗?
我现在很忙的我跟你讲。现下管着“友”字属的侍神者调度,一天要写多少封信你晓得?刚开始接手的时候,简直是,擦,我恨不得从无极界碑那儿跳下去。
还有一次调度,没调好,那人冲到天梯楼差点就给我灭口。
我个新手,我容易么我。一点少楼主的脸面都没有!
我爹还打我,你送的什么狗屁面人啊,他尽按照那个面人的法子揍我。开始是揍我屁股,后来特别喜欢脱了鞋砸的那一招。
我爷爷最坏,表面上疼我,私底下跟我爹讲,要多打打,打打无法才能上道儿。都给我听到了!
你说这叫什么事儿!太气人了!草,想想都气得肚肺疼。
不说了,忙得很,没空同你唧唧歪歪的。
对了,你上次来信,归彦那个小黑团子的事情,我爷爷看了。他好像要发“相”字召集令,估计你得等一段时间,才能有新消息。
我不负责任地估计一下,说不定是有人去找你。
就这样吧。
你大爷,姬无法手草。
胡天看完,感叹:“唧唧歪歪这么多废话,脑袋有坑啊。不过还挺好玩儿的。”
总算没长歪,胡天决定下次见到有卖面人的,给姬无法再捎几个去,给他爹提供几招揍人新姿势。
胡天想着乐,伸了个懒腰笑着坐起来,一看身边:“卧……嘿嘿。”
归彦此时坐在桌边,少年模样。
胡天干笑。
归彦抬眼看了他一下。
胡天蹦过去:“梳梳毛?”
归彦“哼”一声:“不要,哄我的!昨天就是!”
归彦早上醒来,就明白了,胡天昨日是要哄他变成小团子,才说梳毛的。
胡天没想到归彦这么快就识破他诡计,不禁感叹:“还是我家归彦聪明伶俐。”
“那是!”归彦晃晃脑袋,又要往下趴。
胡天忙冲过去,捧住归彦下巴:“有墨水!”
胡天低头将桌上的纸墨都往一边推,给归彦空了块地方,再示意他趴。
胡天此时再刷一眼归彦左脸,昨日的墨迹已经不见了。
不管是妖,还是妖兽灵兽,变身总能将自己顺便洗刷干净,也是很神奇。
胡天有点小羡慕,想了想,同归彦说:“不哄你了。你便坐着,困了去睡。我得临剑阵了。”
“哦。”归彦哼了哼。
胡天便将纸铺开,认真画起今日新练的剑阵。
归彦趴着看了一会儿。他并不喜欢胡天现下的脸,便去看他纸上的画。
片刻后,胡天停下,思考他今日并未达成的一招。
那一招本该切入地极寻常,到了实际操作之时,胡天却是无从入手。
“哪儿错了呢?”
胡天咬住笔头。
难道是眼斜了没看清钟离湛的招儿?
胡天正想得入神,忽听归彦道:“看看。”
胡天摆手:“等等啊。”
归彦不高兴,拍桌子:“看!”
胡天只得依言抬起头,抬头却愣了。
此时洞府之中,忽而升起无数亮点,继而亮点如流星缓慢动起来。轨迹便画就剑阵。
这阵型,恰是胡天日间所练。
一幅精简的剑阵蜃影,用线条光点的形式凝聚而成。
胡天站起来,换了一边去看,又是一番形貌。这番蜃影如幻象,竟能变化角度去观摩。
此时不是三人成阵,且能看清剑阵全貌。更甚,这番阵型构架,要比钟离湛剑招架构更清晰一筹。
胡天不禁以手为剑去描摹,再调试自己招式招补的角度。
胡天心随神动,空剑之术顺意运动,便将一套剑阵揣摩透彻了。
胡天欣喜不已,顺着剑阵转头,蓦地归彦出现在眼前。
胡天骤然醒神,吓一跳。
归彦眨眼:“厉害吗?”
“啊?”胡天看着归彦,一时不知所云。
归彦不高兴,撇嘴,四下阵型蜃影疏忽消失不见了。
胡天“啊”大叫一声,接着猛拍自己脑袋。
这番蜃影精炼的剑阵示意图,自是归彦所为。
胡天冲过去:“好人!这个太厉害了啊!我都看呆了!!!”
归彦“哼”一声。
胡天疯狂赞美,围着归彦转:“太牛了!所向披靡寰宇无敌!你之前的幻象不是……”
归彦能生成的幻象,胡天见过两次。都是附中篮球场。
第一次在死生轮回境,那时篮球场还是个黑白的。后来在海集,篮球场已经是彩色的了。
现下胡天终于明白,归彦这二十年修为进展。
胡天拽了石凳来,拉了归彦坐下,问:“是不是已经能将所见变成幻象?”
“不是。”归彦摇头,“不是所有的。”
要很用力去记才行。
归彦又说:“有很多,看不懂,就变不成。”
“那咱以后多看看。”胡天又问,“可是小雉剑阵,你怎么把它精简成线条图的?”
归彦想了想:“不知道。”
胡天却乐:“不知道如何得来,还能做得这么好,我家归彦最厉害了。”
归彦依旧哼了哼。
胡天谄媚:“好人,再给我看看刚才那个蜃影呗。”
归彦不置可否。
胡天立刻道:“棒棒糖,烤肉串,灵椒炒蛋,玉露虾滑,苍翠鱼丸,酱肉包子!”
胡天说完,自己吞了吞口水,把持不住。
如此念下去,归彦未被攻克,自己先沦陷。
胡天只能换策略:“唱歌讲故事梳毛挠痒痒,您随便挑,我都干。”
归彦想了想,很认真地看向胡天:“每天要多看看我,要觉得我比兔兔好看。还要梳梳毛,吃好吃的,还要听唐诗三百首。还要讲故事。”
我靠,这也太多了吧
胡天道:“你本来就比兔兔好看,你比谁都好看。”
可是这么好看,为什么自己不能直视?
我是不是有病?
胡天陷入深深的自我怀疑之中。怎生也想不出个结果来。
一定是荣枯这个壳子的问题。
胡天甩锅甩到天际外。
归彦见胡天坐着好似入定,半晌不动弹,他伸手戳了戳胡天的胳膊。
胡天醒过神,笑道:“故事睡觉之前讲,今天就讲个《大闹天宫》。”
便是一个《大闹天宫》讲了半个月。
期间,归彦日日晚间给胡天上蜃影剑阵,胡天有了归彦做助力,进步神速。
便连杜克都吃惊,道是胡天被打通了灵窍。杜克欣喜不已,接着加倍折腾胡天玩儿。
幸而秋去冬来,杜克为防旧伤复发,要闭关。
胡天道是放寒假,不想穆椿回来了。
穆椿每年冬季便回来,待到来年杜克出关再离去。
杜克闭关,穆椿接手,继续折腾。
别看男女有别,穆椿训起剑阵绝对不手软,只是此番她却不只是折腾胡天,她还折腾钟离湛。
按照穆椿的话说,钟离湛剑势太狂躁。
胡天认真看过几次,也没看出钟离湛怎生狂躁了。不过无论如何自己都是逃不被揍的命运,而且越来越惨了。
讲故事都没什么劲头了。
冬至那日,胡天坐在石床上,背靠墙壁犯困。归彦盘腿坐在胡天身边,戳戳他。
胡天问:“今天听什么故事?”
归彦想了想:“听唐诗。”
这可要把胡天为难坏了。归彦近日也不知道为何,很喜欢听诗词。
然则胡天从前是个假把式,一上语文课就睡觉。诗词统共会背小学那几首,还是当年被胡谛逼出来的效果。
什么《咏鹅》《春晓》都背光光了。这下怎么办?
胡天憋了好久,憋出一句:“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哈哈……”
归彦听了直皱眉。
桃花怎么笑哈哈?有点坏坏的!
归彦等了良久却不听胡天再说下一句,不高兴。低头去看,便见胡天一个脑袋砸过去,靠在归彦胳膊上,已然睡着了。
归彦撇撇嘴,将胡天提起来,横放在床上,凑近看了看胡天。
归彦着实不喜欢胡天现在的模样,便是捏捏胡天的鼻子,拽拽他头发。最后归彦在胡天身边趴下,闭上眼。
便见识海一颗六芒星,亮晶晶,很好看。
胡天却是惨兮兮。
梦里成了一根猴子毛,隶属大圣屁股上的一撮。他被五行山压着动也动不了。待到唐法师来接了山顶的佛偈,猴子一蹦从山下跳走了。
好么,自己这根猴毛却被一个石头缝扯了留在了山里面。
接着地动山摇,山石砸下,将胡天困得严严实实。
这就是要永生永世?
胡天很是不信邪,立时运转起剑意,唰唰唰砍起山石来。立志要做挖地道的肖申克,移山的老愚公。
胡天梦里一直砍,一直砍,不知疲倦。
就要见曙光之时,忽而一颗圆滚滚的山石向他砸过去。
继而猛然惊醒,胡天发觉自己有手还有脚,很是欢欣。只是胸口好似真被山石夯过,伸手一摸。
这山石手感还挺好——小黑毛团。
胡天将这一团塞进怀里,天还没有亮,却是要去演武场了。
出门四下黑乎乎,脚下“嘎吱”响,胡天慢慢走边走边打哈欠,路上留下一排脚印。
爬到小蕴简阁外的空地,钟离湛已经是到了,正在练剑。
钟离湛见胡天来:“师弟早,怎生起色不太好?”
胡天也是不懂。
分明做了修士,精力耐力都超出常人。为何近日自己却总觉得疲倦,累得魂飞魄散。
之前他还能抽出一星半点时间去戳戳寸海钉。这些日来却也不想动弹了。
“冬眠春困夏乏秋打蔫,这种天气冬眠才是硬道理。”胡天叹气,“师兄,你说我今天装死,要求休假,师父会不会同意?”
“不会。”叶桑站在胡天身后,幽幽然,“师弟若如此说了,穆尊会揍你的。”
“啊啊啊。”胡天挠头发,“我要反抗!”
“嗯?”穆椿问,“你要反抗什么?”
胡天转头,见穆椿站立在他身边。胡天干笑:“师父早上好。我说的是头发,太长了,得剪掉。”
穆尊看了看,道:“晨练继续,辰时王惑朝华要来找归彦,你届时陪着归彦去。算是放你三人半日假。”
胡天闻言兴高采烈,蹦起来,蹬蹬腿,从怀里掏出归彦,顶在脑袋上绕着演武场撒欢飞奔了一圈。
直将归彦吓一跳,咬住胡天头发薅了一大把。这才让胡天冷静下来。
胡天又将归彦塞回怀里去,拍拍小黑毛团:“睡吧,等到老哭包来了我再叫你起床。”
接着胡天便是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盼来了王惑和朝华。
王惑朝华此行,却不是来会友叙旧的。
胡天见他二人肃穆,强打精神,引他们进了洞府。
进了水帘洞,小黑毛团归彦从胡天怀里跳出去,落到石桌上,趴下。胡天取雪烹茶,用以待客。
胡天捧了两杯茶,给王惑朝华,又道:“二位师叔,此次前来不知何事?”
“却不是宗门之事。”朝华放下茶杯,“胡小友,我二人此来,却是以‘相’字属侍神者身份来的。”
胡天闻言,便道这是姬无法前番所说的来人。
胡天忙道:“可是因为归彦之事而来?”
王惑伸手想去戳归彦,归彦蹦开跳到胡天脑袋上。
朝华揪起王惑的耳朵:“老实点!”
王惑撇嘴:“我们确定归彦的妖族血统了。”
胡天惊讶。
他虽知道归彦是妖魔混血,却从未想过深究。
毕竟若是归彦问自己“你从哪儿来”,或是“小时候是什么样”。
胡天自认自己不会想说的。
另则,胡天对归彦的妖族血统,其实隐约有猜测。
胡天此时听王惑这一句,想了想,将归彦从脑袋上拿下来,放在桌上,问:“你想知道吗?你想知道自己的妖族血统吗?”
王惑朝华愕然,嘀咕:“哪有不想知道自己来历的?”
归彦却歪了歪脑袋,似乎在思考。
王惑不高兴,冲胡天发脾气:“有什么想不想知道的,小归彦本来就是那个妖族血统嘛!”
胡天皱眉:“那也要看他想不想知道,他想知道,那你们就说。不想就闭嘴!”
王惑委屈:“你干嘛,吃人啊!”
胡天直言顾虑:“谁让你刚才说的那话,好像归彦是你们研究的一个物件,研究完了,宣布结果。”
朝华王惑愣了愣。
王惑摆手:“不是这样的!呃,朝华,我刚才不是这个意思啊!”
朝华将王惑拍到一边去,又对胡天道:“胡小友,知道妖族血统,便知归彦现下自行修习的妖术是什么,再由我等寻些材料,于他修行,也是有益处的。方才王惑或许言语冒进,但并非恶意。也是真想帮归彦的。”
胡天撇撇嘴。
王惑委屈:“其实我听说归彦化形了,还想同他讲讲话,讨论修行妖术。就好像穆尊教你差不多的。”
胡天抓了抓头发:“这样?”
“真的!我保证!”王惑面色坚定。
胡天点头:“好吧,信你。”
胡天近来有些担心,担心天梯楼将归彦当成研究对象。毕竟,于大多数修士,妖魔混血,就是个稀罕的物种了。
又因方才想到归彦可能的妖族血统。以及那一族的遭遇。简直是后悔将归彦近况告知天梯楼了!
朝华却忽而笑道:“胡小友,似乎有些关心则乱。”
胡天看看洞府顶壁。
朝华又问归彦:“归彦可愿意听听,自己妖族血统?”
归彦神念动了动,可是神念说话似乎不方便。
归彦想了想,便是“咻”一下化作了人形。
他扯了扯自己的黑袍,转身道:“好吧,你们讲给我听——为什么这么看我?”
此时朝华王惑一起咳了咳,低下头。
胡天在一边幸灾乐祸:“被你吓的。”
归彦蹙眉“哼”一声。
胡天忙拉住他:“坐。”
归彦一脚踢开胡天,抢了胡天的石凳坐下了,气哼哼:“我是什么妖?”
朝华此时再抬头,看向归彦,笑起来:“当年我等从神狱囚台回来,我曾告诫你,莫要再在胡天脸上踩蹄印,恐给他招祸。你可还记得?”
“记得。不踩了。”归彦想了想,“咬头发。”
后来的确不踩了,继续给胡天薅毛。
朝华笑道:“那是我便有些许猜测,只是不敢肯定。幸而前番,穆尊传信,说你食梦修行。我同王惑翻遍书册,终是敢肯定了。你该是——”
朝华停了停,吸一口气,似乎要宣布什么天大的消息。
胡天此时打地上爬起来,道:“你该是梦貘一族。”
110.十七
朝华闻言愕然:“你怎么知道?”
胡天拍拍身上的灰尘:“猜的。猜中了?”
王惑点了点头:“是这样!小归彦的蹄印与梦貘流传下的记载一模一样。更为关键的是, 归彦食梦修炼……”
梦貘妖族,乃是天生妖族, 以梦境为食,以食梦修炼。盖因如此,才有传闻梦貘可吞噬心魔, 惹得人族大肆捕捉梦貘幼崽, 妄图驯化成灵兽。引得梦貘妖族差点被灭族, 史称梦貘屠难。
幸而梦貘妖族危难之际, 梦貘妖尊自贬修为,出天启归梦魂界,力挽狂澜。后将梦貘族所在梦魂界界桥毁去。
从此梦貘一族消失, 寰宇再难见其踪影。
王惑讲完,又从袖中拿出一卷画轴。
打开,其中一只象鼻猪身,犀目牛尾的妖兽。
归彦看了看:“丑丑的。”
胡天感叹:“你娘肯定是个大美人。呃,梦貘是归彦的爹吧?”
朝华道:“这还要问问归彦。‘相’字属的侍神者,得来的消息十分有限。幸而我等在神狱囚台有过旧交, 才知妖魔混血是归彦。也有幸得了今日的任务。”
姬颂是个明白人, 姬北沼更是明白得很。
更何况胡天归彦隶属侍神者“客王”, 故而只有胡天归彦想不想说。朝华王惑却无太多可置喙之处。
胡天挑眉:“突然觉得自己有点牛。”
朝华笑道:“此时胡小友总该放心了吧。”
胡天认真道:“前番是我多心。”
“该我讲了。”归彦戳了戳胡天。
胡天乐:“嗯。”
归彦想了想:“从前有壳挡着的,好像鸡蛋一样。看不见,听见声音,内容记不清了。很久之后,壳开了,在轮回境里……”
归彦蹙眉,瞪胡天。
胡天不明所以:“怎么啦?”
归彦“哼”了一声,伸手捏住胡天的脸,拽了拽。
巨疼。
胡天“嗷”一嗓子叫,拍开归彦的手。
王惑一巴掌挥开胡天,凑上前去,对归彦道:“此乃魔胎孕育。”
朝华点头:“是如此。梦貘该是分娩哺乳。故而归彦该是魔为其母,梦貘为其父。”
归彦:“哦。”
王惑小心翼翼问:“那归彦,之后修行……”
归彦道:“在轮回境里吃泡泡。泡泡是梦。出来之后,泡泡变少了。吃过大司命。然后吃酸浆妖酒、蕴年丹,能变大……”
“等等!”朝华瞠目结舌,“大司命?”
归彦点点头,指向胡天:“他给的。吃完后背不疼。”
朝华错愕:“胡小友竟然有大司命。”
“师父给了一颗。”胡天转头问归彦,“后背疼?”
归彦撇撇嘴:“那根骨头,咻,刚开始要正位,很疼的。”
“那根骨头”便是归彦曾经拿着的小黑条——归彦的脊骨。胡天与归彦在轮回境相遇时,那根骨头回到归彦体内。
胡天只道骨头才入体时疼,不晓得后来归彦还疼过。
归彦却是继续:“在秘境,吃了好多兔兔说能吃的草。现在继续吃梦境,吃断殇固元散。”
近来胡天给归彦塞了不少断殇固元散。
王惑听完,感叹:“怎么感觉都在吃啊……”
朝华一巴掌拍在王惑脑袋上:“你闭嘴。”
胡天鸣不平:“吃能吃到归彦这个境界,也是很厉害的。归彦可是有神通的,夔吼。吼一吼,人就飞出去了。”
归彦纠正:“两个。还有一个,巫阳礼魂诏。”
神通巫阳礼魂诏其实更厉害,直接剖开生死,将胡天从生境招到了死生轮回境里去。
归彦:“还有幻象,在练。还有剑。”
“你什么时候还练剑了?”胡天凑过来。
归彦理直气壮:“看,心里练。我很厉害的。心里练了,才有蜃影给你看!”
“你上次不是说不知道,那个图是怎么简化出来的吗?”
“才想明白的。”归彦瞪胡天,“不给么?”
“给给给。”
“还有颗好看的星星。两仪双星。”归彦转头看向王惑与朝华,想了想,“没了。”
王惑朝华面面相觑。
朝华长吸一口气,对王惑说:“丹药?”
王惑摇头:“有主执,天梯楼足够供应了。”
朝华:“梦境?”
王惑:“好难啊,高阶没有梦,有梦可能有心魔。不是说梦貘不能吃心魔的嘛。”
朝华:“神通?”
王惑面如金纸:“朝华你在开玩笑?我活到这般大,都没捞到神通的。”
“两仪双星?”
“我上次不是同你讲过,我觉得那是……”王惑看向胡天。
朝华猛咳起来。
胡天坐在一边翻白眼:“您二老怎么神神叨叨的。”
王惑说:“你不懂。”
“咱俩总得有个用处才是吧!”朝华道,“那便只能协助归彦修习幻术幻象了。”
王惑点头:“这个可行呢。”
他二人一起转头看向归彦。
朝华问:“归彦,虽然梦貘一族以食梦进阶的法子,但妖术向来少记录。且有血统传承之说。我二人就不打探了。但关于练习幻术幻象,三族修士的修炼法子,倒是有共通之处的。”
归彦两眼“噌”就亮了:“很难记,怎么办?”
“嗯?”
胡天上前翻译:“归彦说,有些景象,他要做成幻象之前,先要多看看那些地方。可是有些地方,看不太明白,记不住。怎么办?”
王惑拍大腿:“这是幻术的第一步啊。”
幻术、幻象修炼,第一步便是要了解这个世界。继而以自己的手段,构建出一个框架。
将这个框架打入对方神念之中,让其感知。
“好似还分不同的构建法子。”王惑对此了解也不全面,“回头我多找些人族幻术、幻象的书册功法来。归彦可看看做参考。”
不过,一个幻术使用者,最开始的,却是要多看这世界的面貌。
“对了!”朝华道,“蕴简阁中,便有不少画册可看!”
胡天闻言,苦了脸:“我的信点才刚够进大蕴简阁。”
至于借阅画册画轴,却还不够。
而小蕴简阁,此时因杜克闭关,业已关闭。
朝华却是爽朗:“不碍的。胡小友难道忘记了,我同王惑也是善水宗人。凭我俩的信点,自然能进入大蕴简阁,观览其中所有书册!”
王惑自告奋勇:“我日后天天来,带着归彦去大蕴简阁看书。”
胡天眨眼间:“能行吗?”
“当然了。”王惑信心满满,“老夫去,谁敢拦着!我干脆搬来九溪峰得了,白天黑夜都带着归彦……”
“不干。”归彦打断王惑,“午前去,午后要看剑阵。”
每日午后,叶桑要带着胡天练未曾练过的小雉剑阵招式。归彦此时要看,然后心神练了,晚上给胡天看剑阵精简图。
胡天闻言,笑起来。
王惑哼哼不高兴,被朝华一巴掌镇压了。
如此商定,每日午前,王惑来九溪峰,带着归彦去大蕴简阁看画册。待到午后,归彦在回到九溪峰演武场。
待到送走王惑朝华,胡天羡慕极了。
他转头对归彦道:“能不能抱着你的大腿,带着我去大蕴简阁玩一玩。”
据说大蕴简阁中藏着不少修炼功法。胡天最关心的便是其中有无一套附灵转体之法。
此时归彦胡天同坐在床边,胡天用肩膀撞了撞归彦:“你去大蕴简阁的时候,探探看,附灵转体的修行方法。”
归彦垂着头:“知道了。”
胡天不由看向他脖子,伸手按住归彦颈后:“还疼吗?”
归彦愣了愣,依旧低着头,黑发挡住脸:“不疼了。”
“那就成。等断殇固元散吃得差不多了,我再戳戳姬无法。”胡天笑道,“咱那面人也不能白送不是。”
归彦此时却是闷闷的:“胡天。”
“哎。咋了?”
“开始有壳挡着的。好久之后,壳开了,是被坏蛋敲开的,然后……”
归彦抬起头,看向胡天,又捏住他的脸拽了拽。
胡天怔忪片刻,及至归彦松开手,胡天小声问:“那坏蛋是不是抽了你的骨头?”
归彦点头,又摇头:“还有其他坏事,不是我想那么做……以后和你说吧。”
归彦又垂下脑袋,没有继续。
胡天此时却是震骇。
如此说来,便是荣枯敲开了蛋壳,抽走了归彦的脊骨。那脊骨成了后来放在指骨芥子中的小黑条。
更明白点,荣枯当是归彦的仇人。
而自己现下用着荣枯的壳子,时时刻刻在归彦面前晃。
胡天张嘴又闭上,再动了动嘴唇:“对不起。”
归彦忙道:“你不是坏蛋,我知道的。”
胡天松了口气:“妈的,钉了那么多钉子让老子作他替死鬼,还抽我家归彦骨头。活该他被雷劈。”
“就是。”
胡天不放心,又问归彦:“你现在看我,是不是总想起那个坏蛋?”
归彦撇撇嘴:“不太像了,有眉毛,还秃脑袋。还坏坏的。”
“你刚才还说我不是坏蛋的!”
归彦想一小下:“嗯——不是一样的坏,反正就是,都不一样。”
胡天乐:“不一样就对了,我是好蛋。是带你出来吃香喝辣的。啊啊啊,好想吃锅巴啊,师父都不给放假,小白菜啊地里黄,蒜末耗油炒炒香——”
胡天躺倒在床上,打起滚来。
滚了好几圈,胡天猛然坐起来,抱住归彦胳膊:“好人,你去大蕴简阁的时候带我一起去吧!咱俩再偷偷去买好吃的!”
归彦看了看胡天:“师父不给的。”
师父不给的。
多么精准的预言。
待到第二日一早,胡天抱着小黑毛团的归彦哀嚎:“带我一起走!我也要去大蕴简阁看书!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嚎得好似从前上课睡觉的不是他一样。
然后胡天就被穆椿从归彦身上剥下来。再眼睁睁看着王惑带着归彦下山去。
直到王惑的背影消失。
胡天转头对穆椿道:“师父,这种送孩子上校车,去学校的感觉是怎么回事儿?”
穆椿皱眉:“校车是何物?学校又是甚的去处?”
胡天干笑:“我老家的称呼。”
“我游历寰宇三千界,却不曾听说过。”穆椿看着胡天,“你——在运转芒针化千剑法的心诀?”
“嗯?”胡天本做好敷衍的准备,却不想穆椿问到心诀上。
胡天摸了摸脸:“没有啊,那心诀师父给了我,我还没怎么用过呢。”
穆椿将信将疑:“你身上剑意开始似乎有纯化迹象。若非自己练得,且要多加留神。总之,莫要太急躁。若是太急躁,虽登级快,但风险大。”
“知道了。”胡天点头,又问,“可是师父,剑意纯化是什么?”
所谓剑意纯化,乃是剑意的境界。简单说啦,便是剑意的杀伤力较之前更强劲。
“神狱囚台时,叶桑炼剑,登级也是剑意纯化之故。”
“这么牛啊。”胡天不以为意,“师父,我还每天被你揍呢。就别提纯不纯化了。咱就说什么时候放假呗。”
穆椿冷笑:“什么时候将小雉剑阵练过一遍,再说不迟。”
胡天哀嚎:“还有年终典祭啊,至少年终典祭能放吧……”
话没说完那,穆椿星河钓竿已至。胡天只好鬼哭狼嚎奔逃。
不远处,叶桑、钟离湛站着看热闹。
钟离湛道:“师弟真是,总是能挑动穆尊与杜先生与他练剑。”
叶桑却是看着胡天皱眉。
胡天若是听闻此时钟离湛之言,必要和他决斗。若说前番是同杜克玩笑,近来却是真的想放假,不为别的,就是睡觉。
“我怎么都感觉自己被人夯过了。”
胡天同穆椿练完,伸了个懒腰,接着“呼啦”趴在了雪地上。
钟离湛提着紫笛走上来:“师弟,该练剑阵了。”
叶桑蹲下,戳了戳胡天。
胡天打地上爬起来,擦了脸上的雪:“师姐,昨天午前未曾练。今日便将前天同昨天小阵的一并温习了吧。”
叶桑点头:“好。将前时的小雉入水也加上吧。”
这日便是要温习小雉入水、羽乱蓬蒿、南山新酣三小阵。
所谓小雉入水,以动制动,以活泼柔美为意,阵脚轻盈,剑招未老立收。
所谓羽乱蓬蒿,乱中取胜,以迅疾猛力为意,阵脚杂多,剑招狂急难料。
所谓南山新酣,以静制动,以沉静清宁为意,阵脚稳缓,剑招轻忽如梦。
虽如此说,三小阵构画图景,与胡天却是——小鸡翅膀扇扇水,小鸡扑腾跟草过不去,小鸡玩累了趴在山脚下睡大觉。
当然,此语不道外人,怕被师父师伯知晓,挨揍。
此时叶桑于剑阵中心起式,重剑微沉猛抬手。钟离湛腾空而起,其势如春风拂柳,点阵脚数出。胡天冲上去招补,甫刺入即游走去下一处。
因胡天练习乃是空剑之术,取意临阵运转,并无固定招式套路。只在阵招切入阵脚时须注意些许。
其他时节,胡天便是随心随性运转。
每每此时,胡天就将自己个儿想作只秃毛鹌鹑,闲着蛋疼去撩水,翅膀一扇,水珠落到羽毛上。艾玛,吓一跳,冰冰凉,赶紧跑。
小阵并非起落一回即结束。
胡天还得多扇扇翅膀,来回跑几次。
这得多二才如此,一次两次三四次,直把自己搞成个落水鸟。
胡天心下腹诽,却也跑来跑去乐此不疲。
剑阵运作,阵首、阵尾都不观外势,只管随着第一人的指示走。
按照前番的经验,练习小雉入水这一小阵,胡天全神贯注之时,若以阵读启心术观得前方水势大涨,这一阵就是完成得出色了。
今日胡天疲乏依旧,然则入阵状态出奇好。好似翅膀尖儿都长长了不少,一碰水面便能掀起阵阵波澜来。
及至小雉入水收阵时,胡天神念之中前方大水如浪兜头扑过来。
胡天忽而想起一句“鹏之徙于南冥也,水击三千里”。这是要从秃毛鹌鹑变大鸟的节奏。
继而小雉离水而去,行于旷野,扑腾来扑腾去,羽毛漫天飞起——羽乱蓬蒿也。
前时说过,羽乱蓬蒿以迅猛为意。
这一招胡天前番练时,却总力度不够迅猛落势。此时阵脚即来,胡天忽而起意——
老子是大鹏,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扑腾几根小草算什么!
胡天剑招忽而急切迅猛起来。
此时剑阵之外,穆椿目不转睛,盯住胡天。
盖因羽乱蓬蒿,迅猛为佳,胡天近来却是懒洋洋。
幸而此时胡天提气走势,剑招极好。
穆椿松了一口气。
恰此时,一团黑影自穆椿眼前闪过,冲向剑阵。
穆椿手起,横拦捉住了一个小黑毛团。
穆椿挑眉:“归彦,你怎么回来了。”
归彦被穆椿提着后颈皮毛,悬在半空蹄子乱蹬:“嗷嗷嗷!”
这时王惑气喘吁吁跑来。
穆椿便问:“怎么回事?”
王惑喘了喘,半分高阶修士的脸面也没有,拍拍胸脯,直起腰:“我也不晓得!”
乃是王惑兴高采烈,脑袋顶着归彦去去大蕴简阁。路上王惑给归彦讲上善部的八卦,归彦听得高兴,还用神念问他:“然后呢?”
直把王惑高兴得手舞足蹈,不想方到得大蕴简阁门口。归彦忽而转身看向九溪峰方向,继而一跺蹄子便跑回来了。
“归彦跑得太快,可追死我了。”
穆椿便问归彦:“怎么了?”
归彦急得说不出话来,幸而可以化形。
便是“咻”一下,化作少年人模样,推开穆椿的手,指着剑阵:“不对!”
不对的自然是胡天。
此时,胡天也察觉出异样,羽乱蓬蒿运转得了,阵读启心术于信念所见,该是飞羽砍乱草。
可此时胡天神念所见却是一片茫然大石头。
若是阵读启心术所得是错的,照着往昔练剑时经验,钟离湛的阵脚自然会将胡天纠正过来。或是叶桑的剑直接将胡天打飞出剑阵。
然则此时也没有。
胡天看着眼前一片巨大的石头,转头四望,不见阵脚。
胡天好似从剑阵之中跌入前番的梦境。
自己乃是猴儿屁股上掉下的一根毛,大圣跑去取经了,自己却仍被压在了五行山底下。他在以剑开路,打出一条通道出山去。
只是前番梦里砍的是山石,此番眼前石壁却是白森森。
胡天茫然,手上剑式却停不下来了,身体好像不是自己的。
这算是怎么回事儿?练剑阵还能练出这个状态来?难道是走火入魔入妄了?这得多狗血?
胡天不由腹诽,一定是不给我放假的缘故,我都发昏了。
因着自己没有入妄发疯的经历,便也不知道如何破解。胡天便道,反正砍石头停不下来了。干脆继续砍好了。
且外间还有他师父,若是真的出了事,譬如自己去砍人,穆椿绝不会袖手旁观的。
如此一想,胡天心下大安,便是运转神念猛然向着前方巨石砍过去。
而此时外间,已无需归彦的提示,叶桑钟离湛自行停下动作,撤剑而去。
演武场上只余一个胡天。
他却是呆愣愣好似根木桩站着,眼睛紧紧闭着。
叶桑落在穆椿身边:“穆尊,师弟身上的剑意在纯化。”
穆椿皱眉:“这个蠢货,竟是神念自行运转剑意。”
且有穆椿早前感知并没错,她传与胡天的《芒针化千剑法》的心诀,也早就自行运转起来了。只是胡天一直练着剑阵没发觉。
钟离湛道:“穆尊,此时师弟在作甚?”
王惑眼珠一转:“他此时剑意自行运转,怕是自己都不知道入了神念了。说不定还觉得自己在和你们练剑阵呢。”
叶桑愕然:“这不是入妄了吗?这可如何是好?”
“非是入妄。剑意纯化,砍杀金铁。”
便如前番叶桑神狱囚台之中,她以重剑弑杀囚神铁链。而此时,胡天以剑意砍杀他此前要去砍杀的寸海钉——
穆椿眯起眼睛,手按在了腰间钓竿之上。
与此同时,胡天神念之中,剑起砍上那块白森森的石壁。
骤然石壁炸裂。
胡天眼前白光一闪,发觉自己乃是在皮囊之下,七魄之上。
眼前白森森的石壁分明是一颗寸海钉。
不待胡天想明白其中联系。
体内流转千万芒针剑意,骤然合一,由他神念所在冲向那一颗被他重新钉入七魄的寸海钉。
轰然之间,那寸海钉为剑意蒸腾,化作一道白色气雾,直向下遁入胡天七魄金灵根。
胡天神魂微动,继而胸口鼓荡,一壶冰水从天门顶上灌入,顷刻将五脏六腑都填满,清风过境,连番疲倦一扫而空。
下一瞬,胡天福至心灵,登级,四阶中。
而那道剑意炸裂,随之化为万千醇厚剑意芒针,直从七魄之上冲破皮囊,向外冲去。
剑意出体,胡天蓦然睁眼。
“退!”
穆椿眼疾手快钓竿一挥而就,便将胡天身上袭来剑意尽数打回。
那纯化剑意,便是打哪儿来打哪儿去,向着胡天再去。
可怜胡天登级一睁眼,还没来得及高兴,便是被自己的剑意掀飞,直直掉下山去。
111.三十九
归彦迅疾冲去, 半途变作妖兽原形态,当有人高,通身气派。直惹了王惑大呼小叫。
穆椿见状倒是松了口气, 她手起一诀向山下打去。
归彦却未曾见穆椿动作。
此时山势陡峭,归彦追上胡天, 于半空之中咬住胡天胳膊。却是不及再腾空跃起,眼见胡天屁股要砸上山岩, 归彦便甩头将胡天抛向半空。
下一刻,归彦落于山脚, 软乎乎掉在穆椿所招菱花天流云之上。胡天则是又回到天上, 半空划弧线,直向演武场地面砸去。
众人未曾料到归彦半空之中,还有如此应对。
幸而穆椿七阶圆满修为,不是个假把式。
穆椿轻忽一跃上前,拽了胡天后心衣裳,几个起落卸力,再停下。
穆椿站定,低头问胡天:“如何了?”
胡天耷拉着四肢, 勉强抬头:“师父, 这番惊吓有点大,你得给我放个假……”
话没说完,胡天脑袋一沉,彻底没了知觉。
叶桑钟离湛都是围上去。
只有王惑一个,趴在山岩边上,冲着山下失声大喊:“小归彦!没事儿吧?”
王惑话音一落,“噌”,一个黑影自王惑眼前闪过,便是妖兽形态的归彦冲上来了。
“嗷嗷。”归彦冲王惑嚷了嚷,示意自己无事,接着它蹦到胡天身边,伸蹄子戳了戳胡天。
叶桑急问:“穆尊,师弟没事儿吧?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无妨,”穆椿提起胡天看了看,又放下手,将胡天扔在了归彦的背上,“睡着了。此番登级,怕是颇多巧合所致。你且将他带回洞府里去。”
钟离湛感叹:“师弟果然好运气,才进阶四阶,便又登级。同是练习剑阵,我等却不能得这登级好事。”
穆椿皱眉。
归彦背着胡天不甚稳便,动摇西晃。
叶桑上前帮忙,又对钟离湛道:“师兄此言不妥当,修行者本就各有因缘,何必比对?”
穆椿点头:“却是如此。前番说你剑意急躁,此番心境却也是不太稳当了。”
钟离湛闻言愣了愣。
“穆尊说得极是。弟子铭记于心,定当于修行之时注意。”钟离湛说着向穆椿一揖。他又见胡天在归彦背上如何都趴不妥当,便要去帮忙,“不如我来背……”
言未尽,叶桑已然提起胡天扛在了肩头,好似扛了麻袋。
归彦抬头,看着叶桑眨眨眼。
叶桑拍了拍自己另一边肩头:“归彦也来吧。水帘洞有春祀,我怕是进不去的。不过有你肯定能进去,对吧?”
春祀琉璃盏灯光所照之处,皆是禁制所在。
春祀照在水帘洞里,便是除了其主,旁人都进不去的。这旁人却是不包括归彦。
归彦闻言便是“咻”变成小小一个,跳到了叶桑肩膀上,站立:“嗷嗷。”
王惑不高兴,嘟嘴耷拉下眉头:“才第一天去大蕴简阁,都没看到一本书呢。这个胡天,故意捣乱的吧!”
归彦便用神念对他说:“明日去。”
王惑立刻点头。
叶桑此时问穆椿:“穆尊,师弟此次会睡多久?”
并非叶桑多问,实乃胡天有前科,进阶睡觉一睡多日。
“突然登级,必然要睡上月余修复神魂的。”王惑幸灾乐祸。
钟离湛闻言,急切道:“那这剑阵如何是好?此时再寻人,怕也是赶不及了。”
穆椿道:“无妨。他前番练得不错。待他醒了,境界稳固,届时只消将剑阵练上一遍即可。”
钟离湛沉声:“只是穆尊,若是师弟睡得太久当如何?”
穆椿冷笑:“不会太久,待杜克出关,胡天若还未醒。你们的杜先生,自会将胡天一脚踹醒陪你练剑阵。”
叶桑闻听穆椿提及她师父,立刻缩了缩脖子,扛着胡天,带着归彦一路小跑回了洞府去。
胡天此时却是人事不知,没这番“被师伯揍醒”的顾虑,睡得酣畅。
梦里还隐隐将前番学来的小阵都温习了一遍,最后以“南山新酣”收尾。
取“南山新酣”之意,胡天眠中如只小雉趴在南山脚下,四野柔风,闭目新野,当真惬意。
直睡了不知多久,耳边隐约有人说话。
水帘洞之中。
穆椿道:“有如教训胡天的功夫与精力,你倒是多着意钟离湛,他的剑意未免太急躁,恐生变故。”
杜克冷声道:“此子何止是急躁?”
良久,穆椿说:“是有些许邪性,却不在剑意之上。另则他心魔未现,尚且可塑。”
“或是如此吧。”杜克不无讥讽,“你善水宗尽出这些个玩意儿。”
穆椿:“不可因为钟离湛对叶桑有恋慕之意,你就迁怒整个善水宗。若是如此,此次极谷剑冢铭礼会,定时要请辛夷蚍蜉妖族,说不定届时花困便是要来。那只蚂蚁,对叶桑如何,你不清楚?”
“你这蠢徒弟怎么还不醒过来,”杜克顾左右而言他,“再不行,我可要真要揍了!”
胡天一听要被揍,立刻睁开眼。
眼前一片黑乎乎,脑袋重重的。
胡天惊诧,自然不会认为这是天黑的缘故,不由道:“我他娘这次要做瞎子了?”
“放你师父的狗屁。”
杜克闻言站起来,走到石床边上,对一个小黑毛团道:“别玩儿他了。”
归彦正趴在胡天脸上,整个肚皮将胡天一张脸都盖住。归彦闻言扭了扭,从胡天脸上滚落下去,伸蹄子戳了戳胡天:“嗷。”
胡天爬起来,眨眨眼,又揉了揉,好容易才将视线调整回来。
便见杜克此时虎着一张脸,瞪着他。
胡天记忆回归,装傻:“师伯,您什么时候出关了。看着更精神,也更年轻健壮了。”
杜克一巴掌拍在了胡天脑壳上:“老子昨天出了关,听闻你居然也睡了一冬天!竟将剑阵练习都落下了!”
胡天缩着脖子:“师伯,我不是故意的。我都不知道怎么回事儿,练着剑阵呢,吧唧,就去砍寸海钉了。我开始都没意识到,还以为自己做梦来着。”
“还不是因为你蠢!”杜克大骂,“蠢得连《芒针化千剑法》心诀运作都不知道!都不知道运作多久了!”
杜克气得要抽软剑揍胡天。
胡天“嗷”一嗓子,往归彦身后躲,一看不太对,归彦此时小小的。胡天便是抱着归彦,撒欢躲到了穆椿身后去。
穆椿拦住杜克:“怎么他是我徒弟,还是你徒弟?”
“我还是他师伯呢!”
“那我教训过他之后,你再来。这也该讲个次序的。”
“好吧,你先来。”杜克让出了位置。
胡天一听这话,哼唧唧:“师父我错了。”
穆椿此时转身:“错哪儿了?”
胡天抓了归彦揉揉,归彦挣扎跳到胡天脑袋上。胡天便是垂手站立,想了想,恭敬道:“不知道。请师父教我。”
穆椿叹气,问:“你此番,不但于无意之间登级,还砍了寸海钉?”
“是,一颗。”
胡天将前番困倦,后做梦,于剑阵之中入了梦境,发现自己其实是神念砍着寸海钉等等事,一一讲给穆椿听。
胡天说完,问:“师父,我这是怎么了?”
穆椿抬眼:“前番不该将《芒针化千剑法》的心诀传给你。”
胡天此番登级,实在是无意凑成,巧合中的巧合。
先是,穆椿将《芒针化千剑法》心诀传与胡天。
“心诀虽在识海之中,偶有随神念流转于神魂七魄,也是有的。”
接着,胡天归来后,一直在练剑、练剑阵。
“你练剑之时,剑意发自体内。怕是无意之间,激发了《芒针化千剑法》心诀。”
体内剑意同《芒针化千剑法》心诀凑在了一处,于是两者融合,愉快玩耍起来。
因着它俩啥时候相遇,剑意又是何时激发《芒针化千剑法》心诀的,胡天一概不知。故而这剑意运行,胡天也是浑浑噩噩未能能及时察觉。
胡天却是兴高采烈:“厉害,都不要我费神,一下就将寸海钉砍了一颗。”
“也非是好事。”穆椿面沉如水,“心诀剑意运行,你却不知,进而登级,极易迷失心神。此番也是你有幸,前番练就剑意时,乃以寸海钉为兵刃。”
故而这次剑意运转心诀,也跑去砍寸海钉。
“这剑意砍杀寸海钉,怕也不是一时之事了。”穆椿道,“你前番困倦,便是体内剑意消耗所致。”
胡天眨眨眼:“师父,那之后我还能用剑意和《芒针化千剑法》的心诀砍寸海钉吗?现在我一点都感觉不到心诀在运作。”
“此时已经砍杀了一颗寸海钉,你又登级了,那心诀自然停下。之后你要弑杀寸海钉,再以剑意运作心诀就是。”
穆椿说完,又嘱咐:“只是切忌贪功冒进。”
“那怎么能让剑意自己运作,自己去砍钉子?”胡天想得美,“前番我也就是困了点,倒是节约了不少时间,挺好的。”
“蠢货。”杜克闻言蹦起来,骂了一句,又对穆椿道,“你真该撬开这货的脑袋,看看他遇到荣枯之前,究竟是干什么的。怎生这般白痴!”
穆椿此时也是恨铁不成钢:“今年且将小蕴简阁中,一阶修士该看的书册玉简,尽数抄一遍!”
穆椿说完,拂袖而去。
杜克对胡天冷笑:“极谷剑冢铭礼会还有四个月,这四个月小蕴简阁不对你开放。明日卯时于演武场练剑!”
杜克说完,也是拂袖而去。
胡天摸脑袋,转头看归彦:“我招谁惹谁了?”
归彦在石床上撑起蹄子伸懒腰:“嗷嗷。”
“完了,归彦都不跟我好了。”胡天撇嘴,爬上石床,想不通,郁闷地打滚。
归彦蹲在一边看了一会儿,化作人形,一指头戳在了胡天肩膀上:“停下。”
胡天一咕噜坐起来:“你怎么……”
胡天哽了哽,把那句“又化作人形”吞了。
归彦歪了歪脑袋,未曾等到胡天下半句话,便就自己说:“修士总想睡觉,不好的。”
胡天一听归彦好似知道缘故,立刻坐直了。
归彦:“书上说,人族修士,总是想睡觉,会突然死掉。”
修士修得长生之道,体内当是生机盎然,乃至到了高阶,无须睡眠。但若困倦,便是体内生机消逝,当是极危险的征兆。
胡天听了解释,才知道方才自己说了什么蠢话。无疑于是要去以身涉险,不要命地去登级。
穆椿才让他不要贪功冒进,他就说那话……
胡天:“明日给师父赔不是,我不是要和她对着干的意思。”
归彦想了想:“师父在生自己的气。”
前番胡天总是吵闹要放假,也未曾说自己困。以至于众人都将他的话当屁,穆椿也是疏忽,以七阶圆满修为,到最后才察觉胡天体内心诀运作。
“那也是我自己作死。总之明天抱着师父大腿,求原谅。”
胡天打定主意,转而看归彦:“归彦,你怎么突然知道这么多事?还是书上说的。”
“你睡着了。我在大蕴简阁,看了好多书!”归彦昂起头,“好多画册!”
胡天睡着这段时间,可把王惑高兴坏了,天天陪着归彦去大蕴简阁看书。
归彦还问了他好多问题呢!
“王惑。”归彦总结,“问一个,答十个。”
若非朝华嘱咐,王惑恨不得把一生所见尽数告诉归彦。
胡天此时听归彦说,乐道:“王惑师叔没坏心,你跟他学,准没错。我都想跟着你们一起天天去大蕴简阁。至少能找找附灵转体的功法……”
可是胡天现下的信点,只能进大蕴简阁的门,翻一翻第一层的书简,再多却是不能的。
归彦此时忽而笑起来,往胡天身边挪了挪。
胡天见此,不由向后退了退:“作甚?”
归彦眨眨眼:“以后不要总睡觉。睡好长时间。”
“嗯?”
归彦瞪眼:“答应,就给你看!”
“看什么?”
“答应!”
“艾玛,这么凶啊。”胡天想了想,却从指骨芥子里拿出一根棒棒糖来,塞进归彦嘴里,“好人,有什么好看的,给我看看呗。再给你梳毛毛。”
归彦知道胡天在敷衍,便是不肯答应的。归彦离了胡天身边,坐直咬住棒棒糖的棍子,牙齿磨了磨。
胡天凑过来,戳了戳他胳膊:“就看一眼。”
归彦再哼一声,闭上眼。
四周幻象起,一排排的书架向后而去。赫然便是大蕴简阁中景象。
胡天愕然,抓了归彦的手:“竟然,这些都是你看过的书册?”
归彦摇头:“没有,我只看画册。每日会路过,我就认真看。记住了,给你看。快找!”
胡天笑,跳下床去,立正敬礼:“是!”
继而转身去,认真看向蜃影。
若水部的大蕴简阁在首溪峰,乃是一处高阁,当有九层。
胡天只去过第一层。
第一层宽敞,无数圆桌好似石台棋子摆放。每一个圆桌之上,放古籍书册或玉简。
古籍书册封面有题字,书名并些许内容简介。玉简则是用蜃影打出名字与简介。
大蕴简阁同小蕴简阁不同,大蕴简阁的书册,只能自己一一翻阅,好似极普通的藏书楼一般。全然没有小蕴简阁来的方便。
而归彦向胡天展示的,便是大蕴简阁中书册蜃影。
此时乃是二楼蜃影。
胡天不由向前走几步,站在洞府正中位置,那蜃影便是自行转动,无数书册名字从胡天眼前缓慢而过。
胡天借此一一查阅其中书册玉简,名字与公用。
直看了大半夜,胡天尚未能找到一个附灵转体的功法,归彦的蜃影却散去。
胡天醒神,转头。
归彦不高兴:“累了,明天看。”
胡天忙爬上石床,给归彦捏捏肩膀,捶捶背:“睡觉,给你背个诗,我上次登级时才想起来的……咦。”
归彦不待胡天说完,便已经歪在胡天身上睡着了。
胡天将归彦铺平,又见闭着眼睛,睫毛弯弯的。胡天一时手欠,摸了摸。
归彦“啊噢”一声嘟囔,向前一拳,将胡天捶在了洞府石壁上。
自此后胡天每日白天继续练剑阵,晚间则是看蜃影。
一则要的是白日新练得的剑阵蜃影。
二则若有闲暇,便是再看看大蕴简阁的蜃影。
只是晚间并不多消耗,只看两个时辰。剩下的时间,不关归彦累不累,胡天只管拿出梳子给归彦梳毛,或是研究从前买来的《一盘两箸》,再将叶桑悄悄拿来的小蕴简阁书册抄几行。
如此,寻找附灵转体功法的进度便是慢下来。直找了四个月,胡天已将小雉剑阵完全练过一套,去往极谷的行程也定下了。
出发前一天晚上,胡天收拾洞府,归彦突然说:“胡天。”
胡天将一盒新做的棒棒糖塞进指骨芥子,转头:“什么?”
归彦端坐在床边,睁开眼:“今天,大蕴简阁,第六层,我看到了。”
“啥?”
“附灵转体的功法。”
胡天惊喜:“哎呀,什么样子的?”
归彦便是伸出手来,一块玉简蜃影在他掌心浮现。
胡天凑上去,看向其上书名,读起来:“已卖灵御术?什么意思,里面的字都卖了?”
“祀渎灵御术!”归彦伸手抓起胡天的脸,向两边拽了拽,“春祀的祀,亵渎的渎!笨蛋!”
“谢谢聪明蛋教我。”胡天乐着拍开归彦,再凑上去看蜃影。
祀渎灵御术之后的简介,只有两个字:附体。
胡天眼睛顿时睁大:“一定就是这个!师姐说过,附灵转体的功法,并非纯粹正道。故而很难寻找。”
“嗯。”归彦收了蜃影,不待胡天发问,便道,“在第六层,信点要十万,给看,不给借。”
胡天一口老血差点喷出去。
他这些年连讹带要,也才攒到七万八百个信点。这功法一开口就十万,还是只能在大蕴简阁中看的那种。
还剩下的两万二要去哪儿弄?
“让王惑,看?”归彦出主意,“我去。”
胡天立刻摇头:“王惑师叔近来带着你进出大蕴简阁,若水部已经有些风言风语了。不要再让他出面。”
且善水宗十禁之一,便是宗门弟子之间,不可互相传阅功法。
“咱还是自己来。”胡天想了想,伸出手指头盘算,“现下已有七万八,前番进阶的奖励没到帐。再有今年年终师父给的信点。届时当有八万五了。”
但还差一万五。
胡天挠头皮,拍脑门:“此回去极谷一趟,至少要奖励我三千吧?唔,不如见了宗主师兄,再和他商量商量。给个五千好了。”
归彦点头,觉得这是个好主意。
却也只能讹宋弘德五千信点,再多却是过分,于下次再讹诈时不利。
胡天便是左右盘算最后的一万信点,要从哪里挤出来。
“啊啊啊!”胡天想得脑袋要炸裂,想不出来,趴在石床上,“明天想,睡觉!”
归彦“哦”一声,在胡天身边躺下:“要听诗。”
胡天顿时装死。
他真是一句诗都背不出来了。只懊悔上学时没好好上课,可也没想到会在此处遇到个中华诗词爱好者啊!
归彦听不见胡天说话,侧过身去,面朝胡天,看向他的后脑勺,戳了戳:“要听!快背。”
胡天将脸转向归彦,愁眉苦脸的:“你杀了我吧,我背不出来了。”
归彦一听,吓一跳:“不能杀。”
胡天鼓起腮帮子,给自己的脑袋吹了一口气。又看归彦不高兴,心里也是不高兴。
忽而福至心灵,胡天道:“咱们明天去极谷,给你讲讲极谷的事情吧。你早上去大蕴简阁,我从师姐那儿听来的。”
归彦“哼”一声:“我也知道啊。”
娘的,天要亡我!
胡天欲哭无泪。
112.十九
幸而此时归彦撇嘴:“不要你背了,奇怪。”
前天胡天背了“两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西天”, 归彦想了这两日, 也是不明白。
为什么白鹭非要在西边的天上飞, 五溪峰的白鹭都是满天扑腾翅膀的。
胡天一听不要背诗了,正开心呢,便听归彦问他:“为什么白鹭, 要在西天飞?”
胡天早将前日发昏被的错诗忘了。他现下也是不明白:“难道是要去西天取经?”
归彦恍然:“这样啊。”
胡天愣了愣:“我瞎说的。”
归彦蹙眉, 伸手拽住胡天的脸, 用力向外扯。
胡天嗷嗷叫,急中生智:“你给我讲讲极谷的事情吧!”
归彦松开手, 转过身去, 闭上眼睛。
胡天撑着手, 探脑袋看:“真睡着了啊。”
忽而归彦睁开一只眼:“哼。”
胡天乐, 躺回去, 戳了戳归彦胳膊:“快讲讲。”
归彦道:“极谷大,和善水宗一样厉害。里面的人族都练剑。只收小孩。”
极谷乃是寰宇剑修第一派。创立上万年,香火延续。
与善水宗不同, 极谷不收带师学艺者, 只收有灵根的孩童,且是十二岁以下。当然,也有例外,譬如叶桑。可惜她站在极谷门口,跑去了善水宗,哭着喊着拜杜克为师。
另有宗门弟子间“换练”,譬如穆椿当年便是“换练”的缘故,去了极谷,拜得恩师。
胡天此时得意,问归彦:“你知道极谷七大剑仙吗?”
七大剑仙,不只是最终成就剑仙,更是于剑术之上流芳百世之剑修。
归彦不假思索:“当然,孟锐、端木泠、鹏千、丁安艳、武成荫、李太康、王兮阳。”
前三位乃是极谷开山剑修。且他三人之前,无剑仙。
后四位,则是极谷立世万年以来,寰宇驰名的剑仙。其中王兮阳便是穆椿在极谷的恩师。
“王兮阳是师父的师父。”胡天对归彦道,“那我是他徒孙。”
早间叶桑说起时,很是羡慕。
胡天想了想:“其实师姐也是王兮阳的徒孙。”
可惜杜克对自己与穆椿的师兄妹关系,从来讳莫如深。善水宗人也只当杜克是穆椿旧友。
早年杜克无意间对胡天透露,他乃是穆椿师兄。后胡天被杜克多次警告,便连叶桑也不可透露分毫。
也因杜克如此态度,胡天便也未曾再去探究穆椿杜克任何旧事。
“毕竟师伯师父都是不好惹,会揍人的。”胡天转头看向归彦。
归彦却已经是闭上眼睛,缩成一团,双手垫在脸颊下,梦里嘟嘴,蹙眉小声嘟囔:“啊噢。”
胡天伸手戳了戳归彦的眉头,又戳戳他嘟起来的嘴巴。
归彦松开眉头,一口咬住了胡天的手指头。两颗白牙左右挫了挫。
胡天差点疼得要飞起来,硬生生憋住那声嚎,对着归彦的眼睛吹两口气。
归彦便是松开嘴巴,继续睡大觉。
胡天则是捧着那根手指头,睡不着,翻了个身,想着明日去极谷的事宜。
“也不知那剑冢铭礼会,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剑冢铭礼会,不过四件事。祭剑、武斗、开剑坛、剑冢铭礼。”
夜深,杜克端坐在小蕴简阁之中。
他对面,叶桑正襟危坐。
杜克道:“开剑坛又叫百家论剑,小雉剑阵便该是在此环节展示。极谷一言不合就是开战,届时展示完小雉剑阵,若是有极谷弟子来挑战。你尽可放开打,打死无所谓。”
叶桑肃穆:“是。”
杜克:“定要拿出杀剑的气势。”
叶桑点头:“是。”
“气势呢?”
叶桑深吸一口气:“是!”
“是——是——是——”
小蕴简阁回声荡漾。
“总而言之,在极谷,莫要同人谦和礼让。”杜克说完,挥了挥手,示意叶桑离去。
叶桑领命站起来,冲杜克施礼。
杜克蓦地又开口:“你此次去是论剑,别跑去那边问什么百里海千里天的。那是极谷的禁忌。”
叶桑小声嘟囔:“人家叫百里靖海。”
百里靖海乃是叶桑敬慕的剑修。此人出自极谷,数百年前因为极谷内部动荡,被逼迫诛杀,自爆而亡。
“嗯?”杜克徒然拔高声音。
叶桑忙站直了,却又忍不住:“师父,百里靖海是好剑修!”
“呸,你知道个屁的好坏。”杜克怒。
叶桑垂头丧气。
杜克火冒三丈:“快滚快滚,别杵在老子眼前,看着烦!”
叶桑退了一步,忽而站定:“师父!”
声大如雷。
杜克吓一跳:“你喊魂啊!”
叶桑气势如虹:“师父不要嫉妒百里前辈!你和他在我心里是一样厉害的!”
杜克一愣。
叶桑喊完,拔腿就跑,瞬息没了踪迹。
半晌,杜克骂道:“他娘的,属兔子的啊你!老子嫉妒百里靖海?嫉妒个屁!”
叶桑喊完跑出来,却是后悔了,直悔了一夜。
第二日清晨,胡天带着归彦来找叶桑,打算一起去前山集合处。
胡天在小蕴简阁外,见了叶桑吓一跳:“师姐,你和人干架打输了?怎么垂头丧气的?”
叶桑满心懊恼:“师弟别提了。我昨天惹师父生气了。肠子都青了。”
“怎么回事?”
叶桑便将事情讲给胡天听:“也是我蠢,师父就是不喜欢百里前辈。我干嘛提那茬事儿!”
胡天安慰叶桑:“师姐别恼,师伯那脾气,就跟每天早上的被窝气似的,定时发作。实在不行,等回来,我给他老人家揍一顿。保准他就开心了。”
正说着话呢,穆椿自山道上走出来。
胡天、叶桑忙去见礼。
穆椿点头,看向叶桑:“怎生如此丧气?”
“是因为师伯……”胡天惟恐天下不乱,要替叶桑告状。
叶桑忙拦住了。
穆椿听闻“师伯”二字,便知是杜克了。
穆椿对叶桑道:“你师父剑术虽精湛,脾气自来却是臭,现下更添了脑子不好的毛病,且别管他。此去极谷,好好干。”
叶桑领命:“是。”
“至于你。”穆椿看向胡天,“极谷剑冢铭礼会,受邀之人定然极多——也罢了,你这样貌气质变了太多,怕也不会有人注意。”
穆椿说完,挥手:“你二人去前山吧。到得极谷,当狠则狠,打斗无须留情面。”
胡天愕然:“师父不同我们一起去吗?”
前番叶桑曾说过,穆椿定然是在受邀之列。且这年,到了暮夏,穆椿也未曾远行去寻她妹子。
胡天便是以为穆椿留下,是为了参加极谷百年剑冢铭礼会。
“我不入极谷久矣。”穆椿说完,“快去吧,莫要让旁人久等了。”
胡天虽满腹不解,但也依言,同叶桑一同去往前山。
待他二人走远了,穆椿转头看先向一边。
杜克自树后走出来,瞪穆椿:“作甚?”
穆椿向远看去:“还有几天,就当千年了。你炸坏的那颗八霁木,也该恢复如初了。不知道,叶桑此去会不会看见。”
叶桑此时却没心思想八霁木。她同胡天到达前山。
善水宗此去极谷,阵容颇大。
上善部乃是宋弘德,并七八个长老,凌、司、穆等宗门大家族的家主,又有五阶弟子数人。
若水部则少弟子,多长老。其中,胡天眼熟的有刘眩鹤与宗律堂的黑袍长老周之启。
此时众人在宋弘德主持之下,分队行动。
小雉剑阵胡天、钟离湛、叶桑三人,自然在一处。且宋弘德亲点他三人,随在他身后。
随后,众人登上各自飞行法器,自前山正门除非,浩浩汤汤,向极谷而去。
这也是不限折腾。
分明九溪峰后就是极谷,偏生要绕远路。
胡天腹诽一番,却也是兴高采烈爬上了一朵菱花天流云——反正不要他使力气走就成了。
胡天同小黑毛团状的归彦对面相坐。
胡天还在琢磨:“我记得当年师父说,她在极谷十年,好像过神仙日子一样啊。为什么又不去?”
叶桑此时闻言,终是没忍住:“师弟,怪道穆尊让你将小蕴简阁的书册抄一遍。”
钟离湛乐道:“穆尊就没有同师弟讲过?”
胡天忙提起归彦放在肩膀上,凑过去:“师兄讲给我听,不是更好么。”
钟离湛摇头,笑道:“王兮阳前辈,一生收了三个徒弟。穆尊乃是他老人家关门弟子。穆尊之前,另有两位师兄,均是天资卓然。”
这二人,大师兄叫应易寒,二师兄便是百里靖海。却也是天命弄人,王兮阳登入极境道成升仙后,应易寒身死绛竺塘,百里靖海则被极谷之人诛杀。
从此穆椿在极谷挂念的人都没了,自然也就不去了。
钟离湛道:“尤其是百里靖海被极谷诛杀,外界对此事众说纷纭。那时穆尊已是入了天启,再回来,闻说此事,冲去极谷,很是杀了一通。此后再不入极谷。”
叶桑点头:“是如此。故而早间,我才不让师弟在穆尊面前谈到百里前辈。”
胡天此时却是目瞪口呆。
半晌,胡天将嘴里的糖拿出来,再塞进去,再拿出来,看向钟离湛:“师兄,你刚才说,我师父,有两个师兄。一个叫应易寒,一个叫百里靖海?”
钟离湛诧异,不知胡天为何如此失态,却也平静点头:“是如此。”
胡天又问:“两个都死了?”
那杜克是穆椿哪门子师兄?坟里爬出来的师兄?
钟离湛却点头:“都身死道消了。”
胡天:“我师父还有别的师父?”
钟离湛知无不言:“没有,穆尊此生只有王兮阳前辈这一个师父。”
胡天心里迅速做换算。
杜克是穆椿师兄。应易寒、百里靖海都是穆椿师兄。应易寒、百里靖海都死了。
杜克是活的。
叶桑不解:“师弟这是怎么了?”
胡天道:“我可能是见鬼了。”
那个鬼还是叶桑的师父。
幸而少时,便道了极谷外。胡天立刻将此事抛到脑后去。
极谷山门古朴,乃是一条山道在后,山道前插了一把重剑。重剑当有三丈高,虽经世事,但其刃寒光依旧,锋利非常。
山前风吹叶落,落其上,倏忽化作两半。
前番胡天出门时,曾见过一次极谷山门。今次到了面前,更觉重剑气势雄浑,杀气凛然。
此时极谷山道,已有一行人等候在外。
众人皆着短打衣衫,袖口紧束,皆携剑器。最前一位老者,发髻高束,鹤发童颜。
宋弘德率先从所乘菱花天流云上跳下,领善水宗众人拜向山道前重剑。
一揖即毕,宋弘德上前去:“庄兄,别来无恙。”
那老者迎上前来:“弘德贤弟,近来可好。”
这老者便是极谷现任谷主庄酴。
两人寒暄一番,宋弘德再将善水宗众人向老者引荐。
到了叶桑之时,不及宋弘德介绍。
庄酴笑:“叶桑已经这么大了。”
叶桑拜下:“庄谷主。”
庄酴拍了拍叶桑的肩膀:“此番你来也好,恰好见见我极谷风貌。若是后悔当年所为,定要告知于我。”
叶桑眨眨眼,直起身来:“叶桑拜师之后,从未有过后悔的时刻。此番也定然不会后悔,倒是要让谷主看看,我这百来年间的进益!”
庄酴大笑拍掌:“好!这才是我剑修的气势。”
宋弘德在一旁点头,笑言:“庄兄也莫要小瞧于我善水宗的剑术。此番有个好剑阵,届时叶桑做得剑阵第一人,且让你瞧瞧。”
宋弘德说着,将庄酴引向胡天处。
庄酴走过去,见了胡天,愕然:“弘德贤弟,你善水宗现下连禅修也收了?”
胡天摸着新剃的半寸秃脑袋,又想起前番穆椿的叮嘱。胡天双手合十:“阿弥陀佛。”
“莫顽皮!”宋弘德大笑,拍了胡天的脑袋,对庄酴道,“这是胡天。”
庄酴闻言,仔细将胡天打量了一番,却是向胡天拱拱手,浅笑:“既是贵客——百里永何在?”
庄酴转身,一劲装少年自人群中跃出,拱手为礼:“谷主!”
庄酴笑对宋弘德道:“此子乃是百里氏后人。他于剑术很有些天资,进步颇快,行事颇有其祖之风。此番便由他领着胡天、叶桑与钟离湛游一游极谷吧。”
宋弘德挑眉,打量了一番百里永,却问:“你与那位……”
百里永拱手道:“只是远房,曾祖父辈的关系。”
“难怪,也是不像。”宋弘德转身对叶桑、胡天、钟离湛三人道,“你们与百里小友年纪相仿,等会儿进谷后,便是随他见识一番吧。”
三人领命。
随后,庄酴又给善水宗众人每三人安排一个向导进谷。
进了谷,那百里永便自行到得他三人身边。
四人再见礼。
百里永道:“我此次不下武场,便可一路随各位行走。若有所需,尽可与我说来。”
钟离湛道:“如此便是有劳。”
百里永摆手,冷眼看向叶桑:“我却是不愿意的,尤其你们当中还有个女子!”
百里永说着,便是看向叶桑。
钟离湛冷脸:“听闻极谷之中,无礼数尊卑上下可言,倒是让我见识了。”
“师兄,切莫动气。”叶桑走上前来,对百里永道,“若不服,何须多说。是剑修,就打一场!”
“如此甚好!”百里永抽出长剑便上。
叶桑重剑已至,几个起落,翻覆之间,百招竟已经过了。
胡天惊讶非常。虽来时,穆椿曾有提醒,让他们当狠就狠。胡天也未曾想到,上来就要打一场,立威风。
只是可怜了百里永。
百招之后,被叶桑一剑劈下,完全压制。百里永倒在了地上。
叶桑一脚踩在百里永胸口,重剑剑锋抵在百里永咽喉。
叶桑沉身冷笑:“不过尔尔。你这剑技,倒是辱没了姓氏。”
叶桑说完,撤剑而去,一脚踢在百里永身上:“且起来,前方带路!”
百里永跳起来,拱手:“甘拜下风,贵客且请。”
便是一丝方才瞧不起叶桑的神态都没了。
众人在百里永的带领之下,自山脚处,见剑炉。
百里永道:“剑炉乃是炼剑之所。我观叶姑娘之剑,怕是重金炼过。”
叶桑点头:“是如此。”
自剑炉向上,便是一处溪流所在。其外许多孩童嬉戏,或拿着木剑在舞动。
百里永对叶桑道:“此处乃是小涧,十五岁以下新弟子所居之处。”
叶桑点头。
百里永又说:“弟子到达元婴阶圆满,须在小涧教学一年。一来提高小涧童子导师的质量,二来是因为元婴阶圆满后再突破就是化神阶,需要经历天劫。在此时通过教学回顾少年时期所学,也是回顾初心,巩固道基。”
胡天仔细去看,那些孩童中,却有一二师父模样的剑修在。
众人离了这处,便是直从山道向善水宗落脚处去了。
只是这前番不愿意做他们引导的百里永,此时废话特别多:“叶姑娘可知,极谷剑修过了十五岁之后,便如剑林。剑林在另一处山头,是弟子炼剑的地方。”
“剑林之中,可以随时切磋较量。平级可决议生死,高一级只能切磋。”
“剑冢则是每年祭剑之所。也是死于剑下弟子埋骨之地。”
“剑冢山头,便是极谷圣地八霁木所在……”
便这么一路听他一个人讲,且他句句都是冲着叶桑。
叶桑本对剑有兴趣,便是点头,时而再问上一两句。
百里永立刻说得更来劲。
钟离湛先时还想问问,哪知百里永直接将他忽略不计。钟离湛此时不甚高兴。胡天有些眼力,也是不说话的。
只在心里骂这个百里永。贱骨头么,非要打一顿才服。但也知,这极谷怕就是这么个套路。
四人一直要走到此次善水宗要安歇之处,百里永似乎再无好说了,这才闭上了嘴。
到了善水宗住处,百里永指着三间连排的屋舍:“这些日,便请三位居住于此了。我则在外间树上。若有所需,只管开口。另则,后日才是祭剑之日,明日,叶姑娘可有何想去之处?尽可吩咐。”
胡天实在也是憋不住了:“百里永,是不是我也要把你揍一顿,你才能对我也客气客气啊?”
百里永看向胡天:“是如此。我极谷,剑快的为尊。”
胡天拍拍胸口:“这个好。来!”
胡天说着,抽出玄铁剑,冲上去对着百里永一顿砍。
胡天直把百里永揍趴下。
胡天大笑:“娘的,爽!我好久没揍过人了!”
百里永揉着肩膀爬起来:“好剑术!”
钟离湛此时恍然:“原来如此?我还道,他是倾慕师妹……”
叶桑忙道:“师兄想到哪儿去了。”
钟离湛蓦然笑起来:“既如此,我也是不得不为了。”
“唉唉唉!”百里永闻言忙提剑再上。
不过钟离湛客气,只点到为止,百里永落了败势,他便是抽身而去。
胡天还替钟离湛急了:“师兄,你把他揍趴下,揍趴下他才服气的!你这样,人家反而瞧不上你!”
“是这样?”钟离湛闻言,忙上去补了一脚。
直把百里永揍趴在地上了。
百里永抬起头,瞪了胡天一眼:“我服气了!”
“你这不是犯贱找抽么。”胡天上前将他拉起来,“你知道自己为什么被我们揍得这么惨吗?”
“学艺不精,还能有什么缘故?”
“蠢啊,当然另有缘故!”胡天指向叶桑,“别瞧不起女孩子,否则你会死得很惨的!”
叶桑此时笑起来:“不论老少男女,莫要轻敌才是。”
百里永点头:“是如此。”
如此,便是冰释前嫌了。
叶桑此时上前来:“我有个问题想请教百里师弟。”
113.二十
百里永闻言:“叶师姐尽管问就是。”
叶桑便是直言不讳:“既然百里靖海前辈是你祖上, 那你可有……”
“师妹。”钟离湛忽而开口打断叶桑的话, “有些事莫要太过执着才是。”
百里永听闻叶桑之言,面色肃穆:“百里靖海,乃是极谷逆徒。叶师姐在谷中, 最好是不要提及为宜。”
百里永说完, 抱拳转身离去。
叶桑叹气。
钟离湛见状道:“师妹此番却是唐突……”
胡天忙问:“三间屋, 咱么怎么分啊?不如从左到右, 一二三?我睡最后一个。还是咱入谷随俗, 打一场较量?”
归彦蹦到胡天脑袋上, 跳了跳,再冲叶桑:“嗷嗷。”
“嘿,小没良心的。”胡天挑眉, 对叶桑哭诉, “师兄,师姐,归彦说,打一场我还得睡最后一间屋。”
叶桑笑起来:“是如此, 我在师弟隔壁。师兄意下如何?”
“那我就厚着脸皮, 住那第一间了。”钟离湛笑道, “今日且罢了,明日虽无事,却也不敢随意玩耍,便是明日咱们再将剑阵温习一二。”
叶桑胡天无不领命。
少时,上善部弟子来找钟离湛,钟离湛便是随那弟子而去。
钟离湛方去,百里永又绕回来,找叶桑来了。
胡天见如此,怕他二人有话聊,便是带着归彦悠悠然进了最后一间屋舍。
进了屋舍便是吓一跳,这屋舍极朴素,泥墙木桌。桌上一盏油灯。
没了。
胡天绕着这空屋子转了一圈:“这他妈是待客的?”
归彦进屋“咻”变作人形,长发落下,站在屋子正中间:“极谷,苦修。”
剑修自古尚苦修,极谷待弟子更是严苛。
幸而三千年前,有新剑道兴起,新剑道不再一味以剑道登仙途。而是将剑作为登仙路上,杀敌的手段。
新剑道起于外界,后传于极谷。逐渐兴盛,便如此,极谷一些作风仍是留存了从前模样——譬如屋舍寡陋。
胡天便听归彦讲旧事,有一搭没一搭同他聊着,又从指骨芥子里掏日常用具。
床是没有,但被褥还是有的。
胡天便将桌子推到墙角,权且当床用了。
“就这样吧,反正也就十多天的事儿。”胡天转头,却见归彦爬上了桌子。
桌子只有三尺宽,勉强能躺一个人。
胡天戳了戳归彦:“变成小黑毛团,给你梳毛。”
“不。”归彦一整个人趴在桌子上,大字型摆放。归彦脸压在被褥上,嘟嘴说:“床,我的。”
便是识破胡天的诡计,才不要上当受骗变小将床让给这个坏蛋。
“小没良心的!”胡天凶神恶煞,挠了挠归彦耳朵,“你,我的!”
胡天说着去挠归彦肚皮。归彦怕痒痒,一下缩起来。
胡天阴谋得逞,眼疾手快爬上桌子,占得半壁江山,只给归彦留了一点侧身躺着的空隙。
归彦生气去扯胡天的脸。
归彦直将胡天一张脸扯成了大饼,胡天死猪一般躺在桌子上不动分毫。
归彦再仔细去看胡天,发现这个坏蛋竟然沉心静气将神念缩去了识海,便是外间什么感受都没有了。
归彦生气,松开手,终是变回小黑毛团,跳到胡天肚皮上。归彦伸蹄子跺了跺胡天肚皮。
挺软和。
归彦这才满意,缩成个团趴下了。
胡天出此歪招,神念此时落在识海里。
自他结成元婴进入四阶后,神念在识海之内,便是个小娃娃的模样了。短胳膊短腿,还是他小时候的样子。
胡天每每到了识海,便爱趴在冻海上,照镜子。看冻海倒影里,自己小时候的样貌。
“多英俊,多潇洒。”
胡天欣赏一番,再向下看去,数鱼嘴边的球球。
黑、绿、红、黄、白。白的那个只有一个小点点。
胡天琢磨着,此次事毕,也该砍钉子了。一颗钉子登一级,九百九十八颗钉子,砍一半就够他成仙了。
当然这也只是自娱自乐地想想。时至如今,胡天也知修行不是自己想得那么简单。莫说成仙,便是登入八阶去天启界,也是……
此念方起,识海震荡。
胡天神念猛然被弹出。他醒过神来,摸了摸脑袋,眼皮一片白光。外间已是天明了。
胡天转脸,并不见人形的归彦,又觉胸口重重的,胡天抬手摸。
一个小黑毛团四肢张开,贴在胡天肚皮上。归彦耳朵耷拉着,眼睛闭得紧紧,睡得正香甜,舌头吐出一点点。
胡天颔首微微抬头看了一眼,便是忍不住乐起来,肚子起起伏伏,好不容易才忍住大笑的冲动。
却也还是将归彦吵醒了。
归彦迷蒙睁眼,发现大坏蛋在笑,跳起来,伸蹄子踩到了胡天脸上,又低头咬住胡天脸颊,向外扯。
“艾玛,好汉饶命咧!”
恰此时,外间有声响传来。
“桑桑姐姐。”
胡天一咕噜打床上爬起来,不想归彦还拽着他的脸。胡天只得含糊地说:“介声音,介称呼,介不四内只蚂蚁吗?”
归彦这才松开嘴,跳到胡天脑袋上去。
胡天蹦下床去,揉了揉脸,趴在了窗台上向外看。归彦站在胡天脑袋上,也是伸长脖子向外看。
外间日光明媚。树下,果然一个短发齐耳的姑娘,叶绿纱裙,其上点缀小碎花。面缚一道胭脂红宽纱,便连耳朵也是挡住了。
如此打扮,不是花困还能是谁呢?
花困站在叶桑面前,同她说话,忽而鼻子动了动。花困转脸面向胡天处:“桑桑姐姐,那边的人是不是胡天?”
被妖点了名,胡天自然不好再在屋里面窝着,他自指骨芥子中抽出一张去尘诀拍在身上,瞬息将自己打理干净。
胡天又抓了抓脑袋上的归彦:“出去咯。”
归彦跺了跺蹄子:“嗷!”
说着胡天推开门走了出去:“花困,好久不见啦。”
花困听得门响,嘴唇翘起来,转身便是冲着胡天那处弯下腰去:“好久不见。”
这是蚍蜉妖族的大礼,胡天吓一跳,忙拱手一揖。
两厢见礼,胡天上前来:“没想到会在此处见。”
叶桑笑说:“极谷的剑冢铭礼会自然要邀请蚍蜉妖族前来。花困作为王储,自然要来的。”
花困笑说:“是。”
“这可是要多亏我的。”此时花困身后青年撇嘴,不满道,“花困,你不要见了你的桑桑姐姐,就把恩人忘在屁股后面成不成!没我从中出力,你以为自己能出来玩儿?”
花困转头去:“疏香,你是不是活得不太耐烦了?”
胡天惊讶。
这青年一袭灰袍,不说话时,安静得好似不存在。
胡天依稀记得当年那个秃毛鸟,化作类人形态时张牙舞爪,不可一世。
胡天不由多看一眼。
疏香翻白眼,伸出胳膊,却是一片鸟羽:“看什么看哦,做了王储要穿灰袍,你以为我乐意?”
胡天道:“并不是你衣服的缘故。”
疏香瞬息高兴起来:“那是,灰袍怎么能挡住小爷我的绝代风华!”
胡天摇头:“我是觉得你长得没从前好看了。”
“你这个混账玩意儿,我要和你决斗!”疏香说着冲上来。
胡天翻白眼,闪身让开。
花困则是伸出一只脚,将疏香绊了一跤,趴在了胡天面前。
胡天乐:“没过年呢,磕头也没红包。”
疏香怒火中烧,跳起来:“花困你这个胳膊肘向外拐的混账!”
花困却是云淡风轻:“疏香你好吵。你忘了我同你讲过的话?”
疏香竟然立刻安静了,撇撇嘴,看向胡天肩头:“小黑玩意儿,你怎么还这么定点大?也没个长进。”
归彦瞅了瞅疏香,哼一声,不搭理他。
疏香偏要往上凑:“你不会还没会化形吧?我记得当年你的战力就挺高的了。难道是个不会化形的妖兽?”
疏香说着还大着胆子伸手戳。
胡天忙拦住疏香:“你别找死啊。”
疏香叉腰:“难道是因为小黑玩意儿太难看……卧槽!”
归彦已是从胡天肩头跳下,“呼咻”化作少年模样。
疏香两眼发直:“我的娘啊。”
归彦冷哼一声:“我比你,好看!”
归彦说完,又化作小黑毛团,跳回胡天肩膀上。
疏香直往后退,继而抱住花困胳膊:“操他大爷,你刚才看见没看见没。噢,我忘了,你看不见。”
“滚!”花困闻言,抬起一脚将疏香踹飞出去。
胡天眨眼,有点怪怪的。
花困则是又冲胡天弯腰:“疏香没有恶意的。”
胡天摆手:“逗他挺好玩儿的。”
叶桑此时则是皱起眉头来。
花困对叶桑道:“桑桑姐姐,蚍蜉族此次的屋舍,就在不远处……”
叶桑忽而打断:“花困,眼怎么了?”
“什么?”花困不由向后退一步,干笑,“桑桑姐姐别听疏香乱说话。”
“不关疏香的事。”叶桑拽住花困的胳膊,“你从前面纱缚脸,还是能看的。这次却一直用气味辨别。”
“我……”
“我的娘。”疏香打地上爬起来,感叹,“我他妈四年才发现这货眼坏了,叶桑居然一盏茶就发现了。我不要活了……”
疏香话没说完,花困一片叶子甩在了他嘴上。疏香只得“呜呜呜”撕扯叶子,扯不下来,大着胆子就跑到胡天面前去求助。
胡天翻着白眼,伸手使劲拍了拍那叶子,让叶子粘得更紧些个。
此时,叶桑拽着花困胳膊:“你信里没和我说过。”
“也没什么。”花困踌躇片刻,笑道,“就是在藤墟的时候,看了不该看的东西。眼睛就坏掉了。”
幸而蚍蜉一族除去视力,更多靠气味。便是瞎了,也无正常妖蚁无异。
叶桑不语。
花困小心翼翼,伸手探了探,向前走一步抱住叶桑的胳膊:“桑桑姐姐,别生我气好不好?”
叶桑拍了拍花困的头。
疏香好容易将叶子扯了下去,小声嘟囔:“死蚂蚁,揍我的时候,手都不错一下。见了她叶桑姐姐,就知道装可怜了。”
“谁让你欠揍?”胡天奚落。
“哼!”疏香撇开脸,“花困我回去了!”
花困抱着叶桑的胳膊不放。
叶桑道:“等等我要练剑,练完剑去找你。”
花困撇嘴:“那我就在这儿看桑桑姐姐练剑,我保证乖乖的。”
叶桑想了想:“也好。”
花困便在一边树桩上坐下。疏香那个吵闹要走的,竟也没走,在花困身边蹲下。
待到叶桑一转头,花困立刻扯住疏香的头发:“死鸟!”
下手那叫一个稳准狠,一错不错。
疏香大嚎。
叶桑转头。花困早就放开疏香了,还冲叶桑笑,甜滋滋的。
胡天叹为观止。
叶桑也是笑起来,似乎想起花困看不见,便上前去,拍了拍她的头。
叶桑对胡天说:“师弟,可带了糖来?”
胡天立刻从捧了三根棒棒糖递给叶桑。又拿了一根塞进归彦嘴里去。
叶桑给了疏香一根,将另两根放在和花困手中。
疏香拿着糖看了看胡天:“你不会下毒吧?”
胡天翻白眼。
花困闻言,劈手夺了疏香手中的糖:“爱吃不吃,快滚。”
疏香看着那糖没了,哭丧着脸:“我就随便问问。”
胡天幸灾乐祸哈哈笑。
叶桑也是笑起来:“师弟,别站着了,来练剑。”
胡天四下看:“昨日说要练剑的是师兄,怎么他现下却不在?”
“师兄同百里师弟去确定明日场地之事,很快就会回来了。”
叶桑正说着,钟离湛同百里永自远处走来。
钟离湛上前,见到树桩下两个类人形的妖,愣了愣,又恍然。
钟离湛上前去,拱手作揖:“可是蚍蜉妖族花少主?”
花困手里抓着三根糖,站起来,微微弯腰:“正是。敢问您是?”
钟离湛笑道:“在下善水宗钟离湛。”
花困骤然攥起拳头,全身紧绷戒备,如临大敌。
钟离湛诧异。他与花困当时初次见面。
胡天不由腹诽,难道这是自带情敌探测?
此时疏香蹦过去,拦在了花困同钟离湛之间,摆摆他的鸟毛手:“老子乃是忻鸾族,疏香。”
钟离湛笑说:“原是疏香少主。方才来时,忻鸾族同蚍蜉族的长老们,似乎正在找寻二位。不如请百里师弟,带二位去。”
疏香闻言:“这样啊。臭蚂蚁,走啦。不然我家长老要唠叨死妖的。你家那些个好像更烦哦。”
花困此时竟也是同意。她小心绕开了钟离湛所在,好似绕开个深坑。花困走到叶桑面前:“桑桑姐姐,明天看武斗,我们坐在一起好不好?”
钟离湛道:“花困少主,武斗座次乃是按照门派分列的。”
花困如若未闻,只是面向叶桑。
叶桑拍拍花困肩膀:“莫要让长老久等。我练完剑就去找你玩儿。”
“好。”花困兴高采烈,抓了疏香,向百里永微微弯腰,“就请劳烦您带路了。”
花困与疏香便是随百里永离去。
胡天看着花困背影,不由感叹:“怎么从前拿我当情敌的时候,恨不得直接弄死。现下见了师兄却是怂了。”
钟离湛此时却也是凝神看着花困的背影,皱起眉头来。
“你刚才见钟离湛时,表现得太明显了!”疏香此时却用神念教训花困。
花困沉着脸,神念回答:“我恨不得杀立刻杀了他。能忍住已经很不容易了!”
疏香神念道:“那就想法儿杀呗。”
花困却是叹气。
疏香不由再将那个重复问了一万次的问题,拿出来再问一次:“你到底在藤墟看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啊。神神叨叨的。”
花困闻言,第一万零一次,抬腿将疏香踹飞了。
疏香大怒:“卧槽,死蚂蚁,我不帮你去求连坐和叶桑一块儿的位置了!”
花困转脸去,面向疏香的方向:“你说不帮我了?”
疏香被怒气冲昏了脑子:“是!”
自然是说得豪迈,被揍得更豪迈。
百里永呆在一边,直到花困将疏香揍服了,才再次要领路。
疏香自地上爬起来,要拿百里永撒气:“你眼瞎啊,好歹上来劝架拦一拦啊!”
百里永却道:“你自己实力不济,被揍了,怪谁呢?极谷之中,一天这样的打斗不知要有多少。若要去拦,哪里拦的住?”
极谷同阶之间打斗,生死不论。
疏香瞠目结舌:“你们极谷这么剽悍。”
正感叹着,一群极谷弟子迎面走来,打头一个高胖壮汉,见了百里永便是讥笑:“听闻你昨日竟被善水宗三人打翻了?真是丢人现眼。”
从者大笑。
百里永冷脸,抽剑即上,同高胖弟子打在了一处。
疏香感叹:“剽悍,真剽悍!”
花困却将疏香揪来:“快给我想法,明日我若不能在桑桑姐姐身边,我就让你知道什么是剽悍之外的剽悍!”
直把疏香吓的一蹦三丈,跑去同自家长老商议第二日之事。
待到第二日,花困早起问疏香。
疏香蔫蔫的,却还嘴硬:“这么点屁事儿,自然是成了。等会儿你去就知道,保准让你坐在叶桑身边呢。”
既是剑冢铭礼会,各项事宜,自然是在剑冢处进行。
极谷剑冢,乃是一处断崖。
断崖宽十丈,其下烟雾缭绕,深不见底。
这日辰时,极谷弟子并各界受邀者,浩浩汤汤登山,来到悬崖处。
悬崖这头,当有十里空旷之地,地上又有无数树桩。
悬崖另一头,乃是极谷圣山山头。古木森森,尽是松柏。据说山头之上乃有三棵八霁木。
此时众人立于崖边,烈风习习,鼓荡衣袍。
“多谢诸君前来捧场。百年剑冢铭礼会。”
庄酴转身抱拳,向悬崖另一边山头一拜:“祭剑!”
骤然地动山摇。
庄酴再向面前悬崖拜下:“祭剑!”
一根铁索自悬崖另一头迅猛飞来。瞬息飞跃悬崖,轰然落于山崖这头。
继而庄酴领头,向那铁索一拜。
极谷弟子起身拜下。便人群之中,作为宾客引导的弟子也是拜下。
胡天身后。百里永躬身,一不留神,差点将胡天撞飞出去。
胡天捂着后腰,呲牙裂嘴,又见庄酴又动作,忙聚精会神去看。
庄酴此时再想山门方向拜下,高声:“祭剑!”
自山门方向,一柄重剑劈开长空,直飞而来。赫然便是极谷山门那一柄!
少顷,重剑落于人前,刺入方才飞来的铁链之上。剑身直入土中。
铁链“刺啦”一声,蹦得笔直。
庄酴转身:“祭成。”
便是剑冢铭礼会第一项,祭剑完成。
胡天愕然,转头小声问百里永:“这祭剑就成了?”
百里永点头。胡天咂咂嘴。
善水宗祭奠,那跪天跪地跪日月北辰祖宗十八代,每次都能把人折腾得半死。
极谷这祭剑,却是赶紧利索惹人羡。
祭剑之后,便是武斗会。
此时极谷弟子,纷纷向悬崖两边站立而去,好似道人墙。
这是要集体跳崖?
胡天腹诽未毕。
宾客中做引导的极谷弟子,开始运动。
百里永将钟离湛、叶桑、胡天三人引向一处树桩。树桩连排三个。
百里永道:“便请三位在此处安坐吧。”
胡天当仁不让,一屁股坐下。
胡天尚未及将树桩捂热,有人凑上来:“能不能和我换个座,胡天哥哥?”
胡天转头:“卧槽!你他娘的要吓死人啊!”
疏香肿着一双眼:“娘的,别给脸不要脸啊,换不换?”
胡天看看四下,自己左边坐着叶桑,右边乃是蚍蜉妖族。
胡天贼笑:“你再叫声哥哥来听,我考虑考虑。”
疏香翻白眼:“他娘的——你就换个座吧,不换老子就没命了!”
胡天大笑,站起来,踢开疏香,走到不远处,将花困领来。花困便在叶桑身边坐下了。
胡天自己则坐在了蚍蜉族的地界,身边一众大蚂蚁。
胡天不以为意,拿出几根棒棒糖来。
忽而人影一闪,疏香挤开胡天身边的大蚂蚁,坐下了:“你这什么糖,别让叶桑分,直接给我一个。”
114.二十一
胡天此时看疏香两只眼睛肿得像馒头, 着实赏心悦目,看在这只臭鸟娱乐自己的份儿上,便是给了一根糖。
胡天又逗他:“你这眼睛是怎么着?脑袋撞树上去了?”
疏香咬着棒棒糖, 竟然用馒头眼翻了个眼白:“别明知故问啊,我是看在你乃是那个小黑玩意儿人宠的份儿上, 才给你换座吃糖的脸面。”
胡天当年在辛夷界, 为了让归彦消气, 可是当众宣称自己是归彦灵宠的。
胡天却是不以为意:“你想给我家归彦做牛做马,还没这个份儿呢, 都长残了。”
疏香气得哇哇大叫。
继而一片叶子从胡天眼前飞过去, 贴在了疏香嘴巴上,只将棒棒糖的棍子留在外面。
疏香大怒, 用力去撕扯。
又一片叶子转瞬即到, 贴在了疏香的鸟毛手上。又一片,又一片, 又一片。
直到将疏香贴成棵“树”,花困才摆手。
花困对胡天道:“别理他。”
胡天哈哈大笑,起手拍疏香, 将叶子拍得更紧实。气得疏香直要踹胡天。
花困则是往叶桑那边挪了挪, 又去同叶桑讲话。
叶桑问花困,近来修炼得如何,现在看信方便不方便,藤墟修炼的时候是不是有人欺负她了。
胡天在一边听着,总算了解一二。
自他那年同叶桑离开辛夷界,叶桑后来虽同花困有信件往来,但也是直到昨天才见面。
叶桑此时绝口不提花困眼睛的问题,却是将其他方方面面都问到。
花困也是乖巧回答。
少时,钟离湛道:“师妹,武斗要开始了。”
叶桑忙不再说话。
花困撇嘴,鼻子动了动,笑起来。她抱住叶桑胳膊。
叶桑不以为意。
钟离湛犹似未见花困小动作,脸色淡然,面带微笑,只刻意放缓了呼吸。
胡天好奇,围观了一番。想到当年叶桑选剑不选花困,花困自然是没戏。又想起,那日睡醒了,杜克同穆椿对钟离湛的评论。
胡天立刻也不看好钟离湛了。
怎么都没个好的。
胡天撇嘴,抬起头来,猛然发现百里永偷偷瞥他家师姐呢!
我靠,你个弱鸡更不行!
胡天当即冲百里永翻了个大白眼。
此时,极谷来宾都安置妥当。
庄酴朗声道:“武斗会开始,连开六日。极谷弟子不分等级境界,两两上剑锁。死生不论。”
剑索所指,便是悬崖之上的铁索。在其上比斗,且又不分等级境界……
胡天听了咋舌:“真是刺激,铁索之上,脚一滑,没被对手的剑戳死先摔死了。”
胡天对极谷“强者为尊”的作风,又有新认知。
叶桑此时却是笑道:“若摔死,便是剑技不精,怨不得旁人。”
师姐你这么想会当成极谷弟子的。
此时,远处重剑边上。
庄酴继续道:“每日连胜十场者,得一字。三日后,得三字者为胜。可入圣山,体悟八霁木雷击一月。”
胡天又有新疑惑,想了想,看身边的疏香,便给他嘴上的叶子撕下一半来,小声问他:“八霁雷击是个什么?”
疏香道:“我哪儿晓得?”
胡天挑眉:“当年你在辛夷界校场,可是犀利博学得很啊,不会说你这些年长残了,脑子也残了?”
疏香闻言,抬起鸟毛手将方才胡天撕下的叶子又贴回到嘴上,装起鸵鸟来。
花困对天翻了个白眼,才拉了拉胡天的衣袖:“他当年在校场,乃是因着他家长老神念传声告诉他的问题答案。其实这货平日最不爱读书,忻鸾王不知因此罚了他多少。”
胡天闻言撇嘴:“这鸟怎么当上王储的?”
“谁知道呢。”花困很是感叹,“他这样,若生在我们辛夷大巢,早死透了。”
此时胡天神念里,归彦忽而开口道:“八霁木果,有雷击,类似天劫雷。”
胡天立刻将花困疏香都抛下,扭头看向肩膀上蹲着的小黑毛团。胡天眨眨眼。
归彦甩甩尾巴:“嗷。”
胡天拿出一块牛肉干,掰成小段塞进归彦嘴里:“教教我呗。”
归彦嚼着牛肉干,想想,却没有用神念去说。它跺了跺蹄子。
胡天眼前忽而出现一片蜃影来,好似玉简书页一般。
胡天忙转头四顾,却发现旁人并无异样。便知这片书页蜃影,乃是归彦独给他一人看的。
胡天得意,仔细看去。
八霁木,地宝级灵植,其树生果,如桃,上有雷纹。五十年生果,五十年果熟。果熟,即爆裂,释雷。
八霁木雷与天劫雷相仿,于修士研习预演天劫雷,极佳。
胡天看完愕然,只“地宝”这两个字,就足够说明东西有多好。
这世上,五行材料以上中下品分,妖植灵株以五季年份分。但再是上品的材料,再是年份高的灵植,都不如天材地宝。
胡天来了这些年,听说过的地宝,一是上善部的否晞涌晟九灏泉,另一便是沈桉易箜当年所摘安然花。
此时极谷八霁木乃是第三个。
不过想到当年在寸海渺肖塔里,被雷劈的那一幕,胡天缩了缩脖子。
胡天不由对叶桑道:“幸而师姐当年没入极谷,赢了比赛却是被雷劈。”
叶桑笑起来:“师弟有所不知,八霁木雷,可是好东西。”
修士修行,四阶之后,每进一阶,便有天雷劫。但四阶之前,谁也未曾经历过雷劫,若能在八霁木下,提前预演一番,于化神进阶有天大的好处。
钟离湛也是隔着两人,笑对胡天道:“师弟,这是多少人眼热的好事。回去后,抄小蕴简阁书册时,定会抄到的。”
胡天撇撇嘴。
正如钟离湛所言,八霁木下被雷劈的机会,却是让极谷弟子趋之若鹜。
庄酴将武斗三日之事说完,宣布:“武斗会启。”
站在悬崖边上的极谷弟子,立刻有两人飞身跃至剑索之上。两人只报了名姓,继而开打,电光石火之间,便是一人败落而去。
极谷弟子,打斗之上,均是凶悍非常。各家剑术,却并未让胡天如何惊艳。
胡天私下对归彦道:“不知道为什么,看他们用的那些剑术,我好想都看过。”
归彦一语道破:“师姐,什么都会!”
叶桑练得剑术剑法千千万,竟已将这些打斗使用都囊括。
幸而这三日极谷弟子打斗,除了剑术,另有各种剑术相关的法器,很是让胡天涨了一番见识。
譬如剑符、剑丸,均是剑术相关法器。
所谓剑符,乃是以符箓预先封存剑气剑意,临阵挥出,出其不意制敌。
所谓剑丸,乃是以丸状封存剑气剑意。其功效与剑符相类。
其中一弟子,名唤潘飞海,上剑索不持剑,只以剑丸剑符对敌,却也是日日十场,已连胜了三日。
胡天在九溪峰只知练剑,却不知与剑相关还有诸般法器。
“这是新剑道。”叶桑见胡天好奇,专门为胡天讲解。
胡天对那剑符很感兴趣:“师姐,为什么师伯没曾说过这些。是因为我的剑术不够好的缘故吗?”
叶桑却是摇头:“师弟,师父与我,练得是古剑道。”
古剑道以剑为道,新剑道是以剑为工具。剑符、剑丸等,乃是新剑道的内容。
古剑道只认剑术,杜克向来视剑符、剑丸为邪门歪道。
叶桑想了想:“其实我觉着,新古也分不出好坏对错,不过是观念不同罢了。我虽崇尚古剑道,但也不觉新剑道有错。”
胡天忙说:“师姐,想想就好,千万别对师伯说才是。”
“说过,被揍了一顿。”叶桑撇撇嘴,“那时不懂事。现下是再不敢同师父说了。”
胡天闻言不由笑起来。
现下极谷,似乎更崇尚新剑道。只三日,剑丸所杀之人,便有十多个。另有伤于剑符等剑器,不再少数。
打斗不计生死,却是看着更为刺激。
胆小者,三日便是畏缩。却又有胆大的,看着却是手痒起来。
待到第四日,开场之前,庄酴到得重剑剑索边上,朗声道:“诸宾客已是看了三日打斗,未免无趣。自今日起的三日,若有意者,可下场与我极谷弟子同乐。”
此言一出,全场一时静寂。
宋弘德站起来:“庄谷主,从前只在开剑坛时文斗,此番却为何如此?”
“剑坛论剑,乃是展示诸派百年剑术器具新创。其意并不在打杀。”庄酴笑道,“此番我观来客之中,新秀颇多,不如给弟子一个场地,彼此切磋。”
宋弘德点头:“如此也罢。”
庄酴又道:“因是切磋,不分门派,若有意便可以我极谷剑卿身份下场。凡剑卿者,极谷弟子可伤而不可杀。”
一时座下宾客议论纷纷。
又有少年弟子,摩拳擦掌起来。胡天身边颇有几个大蚂蚁跃跃欲试。
胡天不由看向叶桑:“师姐,你要不要去?”
叶桑转头:“师弟,我就算了吧。”
百里永闻言,立刻转头:“叶姑娘为何不试试?谷主既说不杀剑卿,便不会有性命之忧的。”
叶桑想了想:“不好说谎,百里师弟,我此番下场,太欺负人了。”
百里永瞠目结舌。
钟离湛忙道:“师妹,不可轻狂。”
胡天却道叶桑不是轻狂之辈,她若开口说得定然是大实话。
只是大实话有时讨人厌,叶桑便也不去反驳钟离湛,还顺手捂住了花困的嘴,对她摇了摇头。
花困只得恨恨将维护之言吞回肚里去。
此时座下又有人哄笑:“庄谷主,未免小瞧我等了!若是下场,谁伤谁却非定数。”
庄酴也只是笑:“冯城主如此说。那剑卿下场,规则与我极谷弟子相同可好?”
那人朗声:“好极。不过庄谷主,我等弟子下场成了剑卿,却是亏了!你极谷弟子连胜六日,可入圣山。我等剑卿下场,打了三日,连胜也是白搭了。”
“这却是多虑。”庄酴道,“若有剑卿连胜三日者。虽不能入圣山,但捧上半寸八霁太岁,却也使得了。”
八霁太岁,四字一出,众皆哗然。
叶桑“哗啦”一下站起来,她面向宋弘德方向拱手一揖拜下:“宗主,叶桑请求下场比试。”
胡天愕然。不是说不欺负极谷弟子的吗,师姐?
宋弘德看着叶桑,皱眉。
叶桑长揖不起,复道:“请宗主准许,叶桑绝不会给宗门丢人的。”
宋弘德笑起来:“你方才未曾仔细听?这番比斗,只是切磋,不分门派。你若想去,便是去吧。”
“是!”叶桑闻言兴高采烈,直起身来,飞身一跃而起,转瞬便是落在了剑索之上。
悬崖山谷,烈风习习。
叶桑长身玉立,长发高束,随风舞动。她抱拳,向山谷一边道:“叶桑,请教。”
即刻一极谷弟子飞身冲上铁索:“你可是百年前入善水宗的叶桑?今日便让你瞧瞧,我极谷的威严!”
那人说完,舞双剑便是冲上去。
叶桑抽出重剑,那人双剑已至。两人剑器相接。
铁索一线,舞双剑者上下翻飞。
叶桑却是立于那处,脚不离铁索,十招之后,将对手按在铁索之上,重剑剑锋悬在其胸口三寸之上。
那人惊骇,见叶桑迟迟不下手:“你还等什么?”
“你当庆幸,百年前我若入极谷,你今日便是没命了。”叶桑冷笑,继而直起身来,“我来不是为了杀人,你便去吧。”
叶桑说着,将人扔出了铁索。继而极谷又有一弟子冲上去。
场下宾客都是惊呼。
花困看不见,气味又不能辨别那般远,记得直抓了胡天的胳膊搓揉。
胡天疼得直想死,只好对她道:“别担心,师姐方才说不去欺负人,现下去了也还是欺负人的。哎呀,又一个被扔出去了。”
花困急:“你个蠢货,不知道,极谷都是打杀惯了的!”
“没事,师姐也是被师伯打杀习惯了的。”胡天掰花困的手指头。
花困好似感觉不到,生气:“那老头儿竟然那么坏?”
“也不是。”胡天立刻提杜克辩白,“师伯打我更多点。”
“哦,那就好。”花困立刻松了一口气。
胡天感受到深深的恶意。
花困又问:“那桑桑姐姐为什么突然又要下场了?”
胡天翻白眼,当然是因为那个“八霁太岁”的玩意儿。
胡天却也不明白,叶桑为何想要“八霁太岁”。他便敷衍花困:“等师姐回来,你再问问吧。”
胡天却又一边掰花困的手指头,一边抖了抖肩膀。
归彦此刻坐在胡天肩膀上,甩尾巴。
胡天凑过去,小小声问归彦:“八霁太岁是个毛玩意儿?”
归彦甩了甩尾巴:“嗷。”
归彦老大不情愿,跺了跺蹄子。
前番归彦独给胡天看的蜃影书页,又出现。
万年八霁木,其下生太岁,乃为八霁太岁。挖土三尺可得。八霁太岁,食之,可修补残魂,补全灵魄。亦为地宝。
胡天愕然:“八霁太岁、八霁木,极谷了不得啊,两个地宝。我还以为他们拼命打杀,是争着抢着被雷劈,原来还能去挖树底下的地宝。”
胡天想得美,极谷弟子连赢六日,上了圣山,跑到八霁木下,一边被雷劈,一边挖挖土,挖出八霁太岁来。
归彦似知胡天所想,翻白眼,神念道:“ 不行的!”
极谷剑术比拼又多惨烈,且不提,便是能获胜。弟子去得八霁木下,想要八霁太岁,得自己挖。
八霁太岁在八霁木下三尺,挖开土也要挖好一阵子。
“挖土的时候,八霁木有雷击劈下。待太久,会死的。”归彦用神念给胡天解释。
故而极谷弟子,若能赢得进入圣山的机会,多半也只是参详八霁木雷击。并不会去挖八霁太岁,自寻死路。
胡天听了撇嘴:“这么说还是做剑卿核算。”
不要被雷劈,就能得半寸八霁太岁,天大的好事!
不但胡天叶桑如此想,便是旁的门派也是如此惦念着八霁太岁。
且叶桑开场颇鼓舞士气,一盏茶的功夫,叶桑便是打赢了十场。极谷弟子在她剑下,全然没了寰宇第一剑派弟子的威势。
少时叶桑回座上,另有别的门派弟子冲上去。
胡天看着冲上去的弟子,自言自语:“我要不要去试试?”
“师弟若是想去,也可试试。你练得空剑之术,与不同人交手,也可有所增益。”
胡天闻言,立刻跑去宋弘德处请战。
宋弘德微笑听完:“不行。”
“为什么啊?”胡天愕然,“师姐刚才就去了啊。”
宋弘德微笑,神念传音:“叶桑稳赢不输,你赢面太小了。”
胡天不由压低声音:“可您刚才不是说,不分门派吗?”
宋弘德继续神念传音:“废话,她稳赢不输,我还不能说说场面话吗?你输了,丢得可是穆尊的脸面!你给我好好呆着啊。”
胡天撇嘴,蹲在宋弘德身边不说话。
宋弘德咬牙切齿:“你早前同我说的信点之事,若是此番乖巧,我自然再多给你一千。六千个。”
胡天挑眉,立刻站起来,拔腿就跑回座上,双手摆在腿上安静座下。
钟离湛看胡天来:“师弟怎么回来了?宗主不给去?”
胡天道:“宗主说刀剑无眼,我皮薄肉嫩,破相不好看。”
疏香闻言作呕吐状,继而被胡天一巴掌拍下了木桩。
胡天若无其事收手,看向花困。
花困正追问叶桑:“桑桑姐姐,你是不是要八霁太岁有大用?我想法给你弄啊……”
叶桑却只是摇头:“无妨,你且莫担心,我定然能将那半寸八霁太岁拿到。”
花困却是好奇得不行。
直到这天武斗会结束,钟离湛、叶桑、胡天、花困并疏香,结伴回处所。
快到岔路口时,花困忍不住,又问了一次。
此时钟离湛忽而开口问:“师妹,那八霁太岁是要给师伯准备的吧。”
“什么!我师父也能用?”叶桑瞪大眼,唰啦一下站住。
“却不是给师伯的?”钟离湛反问。
叶桑尴尬:“我是想给花困的。这可如何是好?分两半药效能到位?”
花困闻言愣了愣,忽而笑起来:“桑桑姐姐是要取八霁太岁给我?”
“是如此。我虽不通药理,但曾听说,八霁太岁修补神魂体魄最好不过。说不得吃了,眼睛就好了。”
叶桑说完,又急切转头,追问钟离湛:“师兄,你刚才说的当真?八霁太岁能治师父的伤?我师父说,他那伤是陈年痼疾,药石罔用。”
胡天此时也是后悔,早知如此,便是六千信点都不要,也该下场试试。可现在一日已过,后两日便是能赢十个人,也不能得八霁太岁了。
钟离湛浅笑,却也不直接回答叶桑,只说:“万一能治呢?师妹要如何?”
叶桑皱眉:“师父若是能用,掀翻极谷,也得再弄……”
“桑桑姐姐,慎言。”花困捂住叶桑的嘴巴,“且莫急。八霁太岁于我,并无用处的。”
叶桑眨眼,似乎不信。
疏香冷不丁说:“这货瞎,是因为天道责罚,无药可救。”
骤然静寂。
半晌,叶桑问:“真的?”
“是真的,在藤墟看了不该看的事,天道责罚,再看不见了。”花困说完,又有些高兴,“桑桑姐姐,你从前说,你的剑能杀我。可现在是不是稍微选我一点了?”
胡天闻言,拉着疏香向后退。
疏香不肯动,扯了自己袖子,低声呵斥:“你作甚?”
胡天翻白眼,这是不让你做电灯泡!拯救你被掀飞的命运!
却不想,疏香留下,钟离湛也是没动弹。
胡天只好自行退后一大步。
115.三十二
胡天虽退后, 但仍听到叶桑说话。
叶桑对花困道:“并没有, 从前的话都算数。现下要杀你,我也是能下手。”
幸而花困脑子清醒:“我想也是。”
叶桑却道:“但剑之外,我想让你好。”
“嗯。桑桑姐姐,我没骗你, 八霁太岁我用了也无效。”花困拽着叶桑衣袖, “两日后赢来的半寸八霁太岁, 给你师父用。你不要去挖人家的八霁太岁了。”
“好。”
花困松了口气, 对叶桑说:“那我就先回去了。我也是要做蚁后的妖, 很忙的。”
叶桑笑起来:“明日剑冢见。”
花困点头,喊:“疏香。”
疏香不情不愿挪过去:“作甚, 用我的时候你就想到我,你当我是个什么?我可是忻鸾族……”
花困拽住疏香的胳膊,拖着他大步向蚍蜉妖族处所走去。
少时拐弯,疏香道:“他们肯定听不见瞧不见了。你说你图什么?眼都瞎咯,也没见人家喜欢你。”
“关你什么事儿?”花困狠狠踹了疏香一脚, “她不喜欢我的样子,我也喜欢。再说, 她于我有救命之恩。”
疏香撇嘴, 打地上爬起来,拽了花困的衣袖:“好罢,痴情种子,我说错话了。你家桑桑姐姐怎么样都好。你想做什么都对。王储殿下,您还有什么吩咐?替你毒杀了那个钟离湛如何?我看你瞧他也是不顺眼呢。”
“现在我能做的就是什么都不做。”花困低头,攥起拳头,又松开,“你闭嘴,就是最好的。”
疏香翻白眼:“死蚂蚁。”
“臭鸟!”
花困打疏香之时,胡天一行已到了处所。胡天伸懒腰,看向天外。
东天北辰闪耀,一轮月亮正往山头爬。
胡天拱手:“师兄师姐,明儿早上见。”
钟离湛点头:“师弟好生休息。”
胡天带着归彦大摇大摆进了屋,回头关门之时,却听钟离湛叫住了叶桑。
“师妹。”
叶桑转头:“师兄有事?”
胡天立刻关上门,将耳朵贴在了门板上。归彦蹲在胡天肩头,抬蹄子戳了戳胡天的脸,继而自己竖起耳朵听起来。
钟离湛此时却不言语,停了片刻,笑道:“只是今日听你同花困说起,剑能杀她之言,有些好奇罢。却是唐突,师妹且不必理会。”
“师兄若想知道,也是无妨的。”叶桑很是直率,“我乃古剑道剑修,修剑心、练剑意。若平日有一二不能决断之事,自然便是问剑。”
“可是曾有一事,与花困有关,不能决断,便问了剑?故而今日花困才有那番言论?”钟离湛聪明,一点就透。
叶桑点头:“是如此。”
钟离湛笑起来:“师妹果然是剑修。”
“师兄过奖,只怪我驽钝,才只能依靠重剑判断心意。”叶桑拱手,“天色已晚,师兄早些歇息……”
“重剑不能杀之人,便是心意所属,可是如此?”钟离湛忽而开口打断叶桑。
叶桑抬头,月光朦胧落下,虽有些愕然,却也点了头。
钟离湛莞尔,拱手道:“师妹也是早些歇息,明日还有十个人要揍。”
钟离湛说完,转身大步进了屋去。
胡天直起身来,挠了挠头发,对归彦说:“师兄好奇怪啊,我还以为他要告白,再不济,抽出紫笛同师姐打一场……卧槽,你能不能给点预告再变成人啊!”
归彦坐在桌子上,撇嘴:“牛肉干,猪肉脯,红烧鱼。”
“红烧鱼没有。”胡天说完,任劳任怨从指骨芥子里拿出牛肉干猪肉,递给这大爷。
伺候妥当了才能有桌子睡不是?
归彦一手牛肉干,一手猪肉脯,吃完:“花困,怪怪的。”
“被天道惩戒……”胡天抬头,“你说,要怎么委婉地问花困,到底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东西了?”
“不知道。”归彦走到胡天面前,抓起胡天的手腕。
胡天吓一跳:“作甚?”
归彦举起胡天胳膊,将胡天手中的牛肉干送进自己嘴里。
胡天无语凝噎,干脆配合把拳头塞进了归彦嘴里。
第二日,趁着叶桑在剑索上大开杀戒,胡天凑到花困面前,问:“小蚂蚁,天道长得好看吗?”
疏香一边“噗”一声:“找揍你直说,问得如此曲折,也不怕闪着舌头。”
花困却不似平常,她转脸“看”向胡天,认真道:“胡天,不要问我,你会看到的。”
“卧槽。”胡天向后退了退,“小蚂蚁,我就是问个八卦,你这样很可怕的你知道吗?”
花困笑起来,得意洋洋,幸灾乐祸,满脸捉弄成功的快意。
胡天却是松了口气。
他对天道没兴趣,他就想安稳回去喝鸡汤,再带着归彦尝尝棉花糖巧克力花脸和蛋筒。
此时场上,叶桑又打败一个极谷弟子,另一个修士忙跳上铁索去。
那修士挽髻,抹胸长裙,手上一串银镯,乃是一个女修,腰间佩细剑。非是极谷弟子,乃是其他门派。
女修敛衽道万福,又言:“在下希言城,于满紫,愿讨教一二。”
叶桑拱手还礼:“请。”
于满紫乃是昨日未下场的修士,今日下场,自然就不是冲着八霁太岁来的。其目的不言而喻——与叶桑切磋。
花困闻言立刻坐直了:“那老妖婆来了?”
胡天不知这于满紫是何来历,但她与叶桑一战,堪称叶桑下场后最精彩的一场——叶桑用了三百零一招打败了于满紫。
这一场之后,又一个藤墟花妖抢先上前去挑战叶桑。
剩下的八场,极谷弟子只抢到四场,另四场却是被其他门派的弟子抢了去。
自然是谁也没能让叶桑自剑索落下。本是极谷弟子对付叶桑,转而成了各大门派同心协力要扳倒叶桑。
气氛徒然变了。
这是选武林盟主,还是比武招亲?
待到叶桑这日十场打完。
胡天对叶桑玩笑:“明日十场,怕是各派先斗上一番,再出优胜者来同师姐打了。”
钟离湛笑道:“那可就更热闹了。”
到得这武斗会最后一日,虽没胡天玩笑里的那般夸张,但叶桑下场状况也是空前。
挑战叶桑的都是前几日下场的个中高手。
一个两个三四个,自然都是被抽飞出去。待到五个六个七八个,已是不求胜,只数招数,看谁留得更久。
于满紫所属希言城,那边早一天便开始摆赌局了。直将胡天看得眼热不已。
可惜善水宗宋弘德坐镇,胡天着实不敢造次——关键是宋弘德捏着他这番的六千信点。
胡天折中,想着派兔子去下赌注,找归彦讨灵兽袋。不想归彦不给,他现在是兔子的老大,派活计这种事,没胡天的份儿。
“太没义气了。”
眼见第九个挑战叶桑的修士败下阵去,叶桑只剩下最后一位挑战者。胡天再想下注已经是来不及。
他便是抓了归彦来:“赌一包牛肉干,最后一个挑战叶师姐的当时极谷——妈呀,师兄……”
不待旁人上前,钟离湛一跃而起,落在了剑索之上。
钟离湛白衣紫笛,高雅清淡。
场外却有人拆台:“你们同是善水宗的,什么时候不能打,还是想包庇?”
钟离湛恍若未闻,拱手一揖:“师妹,久不切磋了。”
叶桑从容还礼:“师兄请。”
下一瞬,紫笛对重剑。
这一战着实精彩。
钟离湛叶桑这一年日日在一处磨合剑阵,对彼此不可为不熟尔。知彼如知己,招式、剑术都是了然入心,化入神魂。
打斗一处,招式偶有重叠,异常合契,赏心悦目。
又因叶桑从来诚于剑,既然要打,自然是要打得痛快。钟离湛此番也是存心较量,立志要杀个绝阵。
他二人真打,险招杀招不绝。
一时高低之间,难分伯仲。直下了九百招,终是叶桑剑技更胜。
叶桑剑招横切,转腕,使得一式“何事秋风”。
钟离湛紫笛横档于胸前,叶桑剑锋直指紫笛中段要害。他二人相去半丈远,这一剑杀气却直抵钟离湛颈项经脉。
山谷长风烈烈,自叶桑身后直向钟离湛吹去。钟离湛垂落于耳边的黑发随风而去,切口平整。
叶桑收剑抱拳:“师兄,得罪了。”
钟离湛猛然惊醒,不急不许道:“师妹的剑,也是能杀我的。”
钟离湛说完,转身跳下铁索,飘然离去。叶桑并未在意,下了铁索跟随钟离湛回到座上。
疏香是个蠢蛋,凑近问胡天:“你师兄他怎么了?我觉得他回来气场都不太一样了。”
胡天言简意赅:“失恋。”
胡天心道这下最高兴的该是花困,转头却见花困端坐,双手握拳脑壳抵在膝盖上,叽叽咕咕些胡天听不懂的东西。
“都没救了。”胡天撇嘴。
归彦小黑毛团则在胡天膝盖之上蹦起来,伸蹄子挠了挠胡天的脸。
胡天忙看向这个小祖宗:“什么?”
归彦在胡天腿上蹲坐,认真看向胡天,耳朵动了动,用神念道:“你输,牛肉干。”
胡天挑眉:“啥?”
“钟离上了铁索,不是极谷。打赌,你输了。”
胡天看云耍赖:“你都没说要赌的。不算数。”
“不管!牛肉干!”归彦神念大嚷,自胡天腿上跳起来,用力蹦了蹦。
“赔了夫人又折兵,我是招谁惹谁了。”胡天哼哼唧唧,拿出一包牛肉干,撕了喂给归彦这大爷,“话说你最近你有没有把兔子拉出来溜啊?别给他们憋坏了。”
归彦神念大声道:“有出来。”
“那我怎么都看不见他们了?”
归彦却是大口嚼牛肉,不搭理胡天这茬事儿。胡天戳了戳归彦毛茸茸的脖子,归彦“嗷呜”啃了胡天手一口。
胡天差点自木桩之上蹦飞出去。
此时场上又有打斗,胡天忙凝神去看,将注意力自手指转移了。
这最后一日的武斗,于极谷弟子乃是能否进圣山参详八霁木雷,于其他宾客则是能否得到半寸八霁太岁。
剑索之上,众皆拿出最佳状态迎战,可谓□□迭起。
待到天暗,六日武斗会结束。
得六字的极谷弟子仅三人,得三字的外派弟子仅叶桑一个。
叶桑并未因晨间与钟离湛一战,而所困扰。相反,她拿了半寸八霁太岁,喜气洋洋的,还跑去宋弘德那儿问:“宗主,我能不能现在回去,把八霁太岁给师父塞下去。”
宋弘德眉毛一挑:“塞?”
“宗主有所不知,我师父不肯吃药。”叶桑理所当然,“可不就得塞么?”
宋弘德心道,九溪峰果然是出逆徒的地方。
但思忖,若是此时放叶桑回去给杜克“塞”地宝。杜克迁怒,搞不好追到极谷来,再杀几个人泄愤。
宋弘德立刻道:“杜先生既不爱吃,便是要准备个万全之策。不如这几日想想,待铭礼会结束回去,再实施也好。”
如此,届时他们师徒打架最多拆了九溪峰,让沈桉赔钱就是了。
叶桑也听劝:“宗主说的也对。到时候请穆尊一起,将师父捆了……”
宋弘德听着叶桑欺师灭祖的话,心惊胆战,赶忙出言打发叶桑:“明日便是开剑坛了,届时你同胡天、钟离湛还需好好表现。今日早些回去休息吧。”
“是。”叶桑便将八霁太岁妥帖收了,高高兴兴追上胡天他们一同回去,一蹦一跳好似个小姑娘。
山道之上,往来多行人,见了叶桑有侧目也有议论的。
百里永见叶桑前来,笑着贺喜:“恭喜叶姑娘,此番叶姑娘剑技真是让人大开眼界。”
叶桑笑,转头四顾:“钟离师兄呢?”
“师兄先回去了。”胡天此时手上抓着不知打哪儿摘来的李子,剥了皮塞给归彦,“小心核儿。”
疏香奚落:“今儿那人被叶桑打败,怕是嫌丢脸躲起来了。”
“莫要胡说八道。”叶桑冷脸,“剑技切磋,乃是常事。”
百里永点头道:“输赢兵家常事。且今日钟离师兄同叶姑娘那一局,尤其精彩,堪称古剑道……”
堪称古剑道剑技的一次盛宴。
这此比斗,若是千年前,在极谷也该是上乘。极谷近千年,新剑道盛行,如此古剑比斗少之又少。更讽刺的是,这高超绝伦的剑技比拼,在极谷中发生,却由两个善水宗弟子完成。
着实有些伤脸面。
百里永便是不再盛赞,只说:“钟离师兄断不会因此躲避。”
关剑道什么事儿,他先走那是因为他失恋。失恋还不给人矫情矫情么。
胡天在心里呐喊,却也没再多说什么。他尝了一个李子,挺甜的,于是撒欢去摘李子了。
人族修士少口腹之欲,故而极谷大片的果树挂果没人动。
胡天将指骨芥子两个抽屉装满水果,才心满意足回到处所去。
刚回屋便听人敲门,胡天拉开门一看,叶桑站在门外。
“师姐。”胡天将叶桑让进屋来,四下看看却也只好让叶桑站着说话。
叶桑笑道:“师弟别忙活,我来只想请你一件事儿。”
“师姐尽管开口。”
叶桑自怀中取出一只乾坤袋,打开,从其中拿出一片半寸厚巴掌大的物件。此物通体白亮如玉。
叶桑道:“此乃八霁太岁,此物乃是地宝,须小心存放才能保其品质不坏。我只有乾坤袋,故而想借师弟的芥子一用。”
乾坤袋能保药品食物一月不坏,芥子可保一年品质如新。且乾坤袋毕竟松软,或撞上什么,其中物件有个折损也是常见。
“成。刚好还有抽屉放。”胡天说着,自叶桑手中接过八霁太岁。
入手竟然是个软的。
归彦落在胡天手腕上,凑近嗅了嗅,伸出小舌头。胡天眼疾手快忙将手指塞进归彦嘴里,另一只手将八霁太岁妥善收入指骨芥子。
胡天又拿了一片肉脯,一把李子。
肉脯塞进归彦嘴里换自己的手指,将李子递给叶桑:“师姐尝尝,特别甜。”
叶桑拿着李子笑:“师弟今日早些休息罢,明日便是开剑坛了。剑坛三日,不知何时我等就要上台演示小雉剑阵了。”
胡天点头称是。
叶桑便告辞离去。胡天关上门,归彦却是跳到他脑袋上去蹦来蹦去。
这货吃了肉脯要吃李子,却被胡天一把抓来,给它灌了一口清水。
胡天道:“漱口,不许吃了,早点睡觉。”
归彦吐了水,不高兴,跳上桌子选枕头最软乎乎的一块,趴下,缩成个小黑团。
胡天将自己洗刷干净,戳了戳归彦。
小黑团不动如山。
胡天提起这团毛茸茸的小玩意儿放在了自己肚皮上。胡天躺下,将神念沉入识海中去。
这是胡天新领悟的休息方式,他沉心入识海,身体休息一夜。至于胡天自己,则能在识海中玩一玩,撅屁股趴在冻海上,欣赏自己小时候的帅模样。
至于醒过来?天亮自然有归彦戳他。
说来也是有趣,归彦戳戳胡天,胡天就能醒过来,比什么都管用。
这天胡天刚爬上“止”字岛,忽而心神一动,神念弹出了识海,睁开眼来。
外间窗棂无光亮,归彦却是站在
床边伸手拍这他的脸:“醒呀!”
归彦弯腰,头发落在胡天鼻子上。
胡天“阿嚏”一个喷嚏,猛然坐起来,看归彦一眼,揉着鼻子搓搓脸,碎碎念:“怎么啦?半夜不给吃东西,要生蛀牙的……”
归彦伸手捧住胡天的脸,认真看向胡天:“有魔气!”
胡天被迫看着归彦的眼睛,其中一圈淡金色的光圈真好看。
归彦眨眼,又重复,一字一顿:“有,魔,气!”
“啊?”胡天猛然醒神,“谁有魔气,你身上漏气了?”
胡天说着却是抬起左手,瞬息将神念沉入指骨芥子,看向七星斗橱最下层一角的抽屉。
那抽屉紧紧锁着,并无任何异样。
胡天不放心,自另一个抽屉中抽出几张符箓,将那下层角落抽屉给糊上。
外间,归彦见胡天又走神,伸手揪起胡天的脸颊,左右拽了拽。
胡天醒神吃疼:“好汉,我这脸不是面饼!别别别,魔气,说魔气,魔气在哪儿呢?”
归彦松开胡天,指向门外:“外面!钟离!”
此时外面响起一阵脚步声,胡天跳下桌子拉开门,便见门外乌泱泱站了一圈人。
宋弘德并善水宗众长老都来了,站在门外看向钟离湛的屋舍。
叶桑站在一边蹙眉头。
胡天走到叶桑身边,看钟离湛那门眨眼睛。
钟离湛所住屋舍,此时外间一片平静,只是门缝之中隐约黑气向外挤。
宋弘德问刘眩鹤:“钟离湛四阶圆满,可有历心魔?”
刘眩鹤虽与钟离湛生了间隙,却也知晓钟离湛近况,便是一一道来:“此子心性很不稳固,进阶偶有反复。臻入四阶以来,登级的势头虽迅猛,但也是古怪,至今未曾历心魔。”
所谓历心魔,乃是人族修士必经的修行步骤。人族修行,一至四阶修的是皮囊生机,或说是修补五灵根,以五灵根运转生灵气助长生机。
待到四阶之后,则重在修神魂成元神了。
而修行神魂的路上,最大的拦路虎便是心魔。心魔由道心而生,以道心为食,稍有不慎反噬修士,也是有的。
而五阶之前的历心魔,多半是机缘巧合,心魔发作。让修士首次瞧瞧自己的心魔是什么。
此时钟离湛屋舍之中魔气缭绕,便是历心魔的征兆。
只是屋舍挡住,谁也不知钟离湛的心魔是什么。
“偏生是在此时。难道是今日受了什么刺激?”刘眩鹤皱起眉头,看了叶桑一眼。
他又转头向宋弘德拱手:“宗主,钟离湛这心魔,魔气似乎太大了。”
心魔也分大小,却与修士的修为境界无甚关联。连胡天也知道,心魔不是修士自己能控制的。若是能控制,穆椿早就成仙了,哪儿还轮得到胡天去拜师呢?
宋弘德微微转脸看向刘眩鹤:“刘长老,钟离湛毕竟是你的弟子,若有不妥,你教导也是有责的。”
刘眩鹤闻言变了脸色。
幸而宋弘德此时并无追究之意,他上前一步:“待我去看看。”
却不等宋弘德走进屋舍,门缝中魔气骤然向后退缩消失。
宋弘德推门而去,屋内一丝魔气也无。
若水部宗律堂的周之启冲进来:“了不起,竟然将心魔收敛了!”
宋弘德却是摇头:“太逞强!这下可是要糟糕。”
看似钟离湛心魔初次发作,便被钟离湛收伏入体,但收伏心魔之后,消磨却需要月余时日。
直白说来,便是此番钟离湛要躺着睡上月余的觉,人事不省。
而开剑坛只有三日,没了钟离湛,小雉剑阵如何运作?
116.二十三
宋弘德此时犯了难。
临阵换人,且不说小雉剑阵固有剑招要学, 便是剑阵三人间的磨合,又岂是一日而成?
现下只庆幸此次极谷剑坛之上,善水宗并非只有一个小雉剑阵能展现。
只是宋弘德本对小雉剑阵期许良多……
“宗主,现下当如何处置?”刘眩鹤看向床上躺着的钟离湛皱眉。
宋弘德思忖片刻:“先着人送他回宗门去罢,待到此处事毕,你回到宗里再助他。”
刘眩鹤攥紧手, 继而松开, 抱拳:“是。”
刘眩鹤手起一诀,唤出两只化形灵兽, 再取一张春藤椅子,将钟离湛置于其上。刘眩鹤亲自将其送出屋子。
胡天叶桑立于门外, 见两只化形灵兽抬着春藤椅,将钟离湛往外运,都是愕然。
叶桑上前去,拱手作揖施礼, 问:“刘长老, 现下可是带着师兄回宗门?”
刘眩鹤冷哼:“托你的福, 自然如此。”
刘眩鹤说完, 甩手愤然回屋。
叶桑不解,看向胡天。
胡天冲着刘眩鹤的背影翻白眼,转头对叶桑道:“师姐别搭理那个老头儿,脑子有坑。”
钟离湛喜欢他家师姐,关师姐什么事儿?打人的反喊手疼,要被打的赔偿。这就是讹人。
叶桑也是不在意:“怕是钟离师兄出事,刘长老也是急着的。”
此时屋里有声,让胡天、叶桑进去。这两人忙进了屋。
屋里现下只有宋弘德,并几个若水部的长老。
宋弘德见他二人来,招了招手:“坐吧。”
到底是宗主,自带桌椅。这屋里此时竟是桌椅俱全。
胡天不客气地坐下。
宋弘德酝酿片刻,方道:“钟离湛方历心魔,便将心魔敛收入体。虽避开了心魔出体被众人观见的难堪,但他此次怕要些时日修复自己。此番小雉剑阵也就不能成阵了。”
叶桑胡天闻言都是低头不语。
胡天方才见钟离湛被抬走,已是有些预感。
宋弘德见他二人如此,安抚道:“修士心魔,并非自己能控制的。望你二人也莫要有怨言。”
胡天忙问:“宗主,钟离师兄没事吧,我看他是被抬走的,是回宗里了吧?”
一边,若水部宗律堂的周之启长老道:“无妨,听刘长老说,这该是钟离湛首次历心魔。如此突然的状况,尚能自持,将心魔敛收入体,实在难得。如此,他自有能力修复自己。”
叶桑胡天闻言都是松了口气。
“我观钟离湛,也不当那般没用。”宋弘德摇头,“只是可惜了小雉剑阵。极谷剑坛本该是最佳时机……”
叶桑垂眸。
胡天猛然想起,小雉剑阵不能展示,那他的奖励信点不是要泡汤了?
胡天忙问:“宗主,奖励信点是不是一个都没有了?”
宋弘德点头:“是如此。”
胡天顿时趴在桌子上:“宗主,至少给点啊。都大老远的来了。”
宋弘德没好气:“别跟我讨价还价,一个都不好给。”
胡天撇嘴:“师兄。”
宋弘德瞪了胡天一眼,神念道:“你就是叫我师弟,都别想。此乃宗门规矩。我一个宗主,这规矩坏不得。”
胡天耷拉下脑袋,嘟囔:“师弟。”
宋弘德闻言,一巴掌拍在了胡天的后脑勺。
胡天缩了脖子:“好歹抢救一下啊,比如找个人代替?”
周之启道:“这剑阵,你们三人练了一年才成阵,其中默契磨合,该是如何,你还不知?此时哪里去找合适的人选替补入阵?若是练不好,开剑坛反而是丢丑。”
道理胡天都懂,他看一眼叶桑,抓了抓脑袋:“要不,让师……杜先生来?”
叶桑忙摆手:“师弟莫说笑了。师父不会……要不我回去问问?反正也挺近的。”
杜克乃是小雉剑阵的创始人,为了成阵,不知推演过多少。若说有谁更合适,只当他一人。
宋弘德似有些心动,最终却道:“叶桑入宗多少年,可见你师父离开过若水部?更别提来此处了。怕是你去请,也未必能请来。”
叶桑站起来,冲宋弘德拱手:“宗主,不试试,如何知道不成呢?且让我回去一趟吧。”
“也好。”宋弘德点头,“你便去试试吧。”
叶桑领命而去。片刻后,灰头土脸回来。
胡天一见叶桑形貌,就知没戏了。
叶桑垂头丧气:“师父不肯。”
岂止是不肯,简直要杀人,抽出软剑就差点把叶桑这逆徒削成片。说小雉剑阵不能展示了,他都没这么生气。
“师父好似同极谷有仇似的。”
如此便真是没戏了。
六千个信点就这么没了。一年练剑也跟笑话似的。
胡天脸磕在石桌上,滚了滚:“就没个其他人了嘛。”
“我。”归彦自胡天肩头蹦下,落在桌上,伸蹄子戳了戳胡天的脸,用神念对胡天道。
“嗯?”
归彦重复:“我。”
胡天直起身,看向归彦:“你什么?”
“我,阵首,很厉害的!”
胡天乐:“是,我家归彦最厉……卧槽!”
胡天猛然从桌上蹦起来,又“咣当”坐回去,抓住归彦的两只小蹄子:“再说一遍。”
“我!阵首!很厉害的!”
胡天蓦地哈哈大笑起来。归彦生气,蹦起来去挠胡天。
胡天拽着归彦:“别挠,好汉饶命!”
归彦神念嚷:“你不信!我厉害的!”
“我信啊!我笑是高兴的!”胡天抱着归彦,“高兴!”
“哦。”归彦停下动作,跳到胡天肩膀上,神念道,“信点,要一万个。”
“有道理!”
宋弘德:“胡天,你一个人在自言自语什么呢?莫不是也入了魔怔?”
“宗主,小雉剑阵绝妙。”胡天深谙套讨价还价之道,此时坐直,不急着报喜,一本正经打埋伏,“若是不能展示,太可惜了。”
“你当我不知道?”宋弘德叹气,“但凡能有个合适的人选,我也不至于让叶桑回去讨骂。”
敢情你知道师伯不能同意,还让师姐回去。
胡天这么一想,立刻什么顾虑愧疚都没了,理直气壮狮子大开口:“那我现在有个合适的人选,但他出场费用高,两万信点,出不出?”
“还有谁?”叶桑好奇,“师弟,穆尊似乎已经出门去了。”
宋弘德站起来:“穆尊?那可万万使不得!”
胡天忙摆手,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把主意打到他师父头上去。
胡天却也不急着解惑,而是提醒宋弘德:“宗主,两万信点。”
宋弘德咳了咳,心道沈桉胡天是一伙儿,如此行事也是不稀奇。
宋弘德却也不是个好忽悠的:“现下还能有谁与尔等配合?若真能有个人,替代钟离湛,与你二人配合得□□无缝。这两万信点自然给你的。只怕没这么个人。”
宋弘德说完,与叶桑周之启等人一起看向胡天,目光如炬,满是探寻。
“怎么会没有!”胡天拍了拍自己肩头的小黑毛团,“归彦啊!”
胡天话音方落,便听刘眩鹤讥讽:“你这是想信点想疯了吧?这么个灵兽,它知什么剑阵剑法!”
剑法或许不知道,但剑阵归彦定然明了得很。这一年归彦以幻象蜃影描摹出多少剑阵图。胡天进步神速,可都是得益于此。
归彦闻听刘眩鹤之言,自胡天肩头站起来,全身炸毛,冲着刘眩鹤呲牙。
胡天冷笑:“您慎言。别的不知,但归彦对小雉剑阵的了解犹在我之上。”
刘眩鹤大怒:“黄口小儿,莫要仗着穆尊之名如此狂妄!这灵兽便是熟识剑阵又如何,用嘴叼剑吗?”
下一刻,归彦跃下胡天肩头,落在地上“咻”一声,比便是化作少年模样,怒目瞪向刘眩鹤,大声道:“我,厉害的!”
众皆愕然:“这是谁?”
胡天得意,对众人道:“我家归彦。”
宋弘德虽曾听王惑朝华提过归彦已是会化形,但见面却是头一回。
“竟是如此。竟是如此……”
宋弘德喃喃,片刻后,他问叶桑胡天:“此事当不得儿戏,你们可是曾同归彦练过?”
“未曾。”胡天甚至未曾见过归彦执剑,但他信,“归彦定然能入阵。”
“宗主若有疑惑,”叶桑是个实干的,“现下出门练一次便是了!”
“好。”归彦转身冲胡天伸出胳膊摊开双手,“剑!”
胡天不禁将玄铁剑给了归彦。
归彦接过剑来,眨眼睛:“你呢?”
胡天立刻转身,冲宋弘德伸手:“宗主,借个剑来用用呗。”
宋弘德很是警觉,才不把自己好剑给这人。宋弘德向后看去。
周之启实诚,抽出自己的剑,递给胡天:“此剑乃是天外陨铁淬炼所得,你且用着。”
胡天抽出那剑。寒光凌然,煞气非常。果是好剑。
胡天拱手:“谢周长老。”
可惜不是宋弘德的,用完得还。
叶桑道:“我等出去罢。”
“好。”胡天归彦异口同声。
此时外间善水宗众人仍未散去,宋弘德推门走出来。
众人纷纷上前去询问。宋弘德摆手示意噤声,又回身看向身后。
众人目光齐齐聚向那门。
叶桑率先走出来,无惧无畏。
胡天一晃三摇正打着哈欠,忽而见如此多人看自己,闭上嘴巴,拱拱手:“诸位晚上好啊。”
归彦跟在胡天身后,走到门边时停了停。
好多人,在看他,目不转睛,悄无声息。
归彦抿嘴吸气,挺胸收腹,大跨步走向前:“哼!”
胡天转头,退回归彦身边,乐道:“你哼哼啥?”
归彦也不知道,就是不高兴。
此时宋弘德示意:“且来试试吧。”
叶桑点头。归彦率先走到叶桑身边,站在了平日钟离湛的位置上。
归彦又看向胡天,胡天兴高采烈蹦到归彦身边。
叶桑转头,看他俩,莫名笑起来:“开始了。”
叶桑说完,手起一式,剑意剑心骤起。
归彦站立不动,众皆愕然,宋弘德摇头。
胡天却不慌不忙。
叶桑剑锋直归彦耳畔,归彦蓦然腾空翻身,剑如笔,身如笔,笔法轻盈灵活,提按顺逆,便将阵脚勾勒。
无数阵纹瞬息在胡天神念浮现。胡天提剑便上,空剑之术挥展,剑招剑式便是笔上墨、纸上书。
一阵即起,宋弘德蓦然上前一步。脸上不显,心中却已惊涛骇浪,震骇非常。
前番来时,因小雉剑阵训练时日太短,宋弘德亲自观览叶桑、钟离湛、胡天三人演练。那时觉此三人配合,已是世所罕见,精彩绝伦。
不想此时所见,叶桑、归彦、胡天三人成阵,阵势流畅,更胜一筹。可称当“□□无缝”四字。
此时尤以胡天动作为显。
前番胡天得阵意,切阵脚,临阵纹。虽流畅,但留于匠气。此时胡天动作缓急自然,如是天成。
胡天此刻观感尤在宋弘德之上,与钟离湛时,阵读启心术运转,读叶桑剑意尚可,及至阵脚便多有吃力,故而他要熟悉阵法。
此时他行动,却只要读叶桑阵意剑心,及至归彦,默契自从神念生,行于肢体,好似血脉流动。
如此便将阵读启心术专注于叶桑。
当真是一个剑随念行,快意酣然。
不止胡天,叶桑此时也是畅快。
叶桑起先还是顾及归彦初入阵,剑势尚缓。后见归彦尽数领会,且其剑术竟似杜克平日所习,发挥丝毫不逊钟离湛。
叶桑不由放开心神,归彦竟能跟上,且胡天与其配合毫无滞涩。
剑阵之中,阵首阵尾于她如剑器。此时胡天归彦配合自然,直将她的剑意发挥得淋漓尽致!
及至此时叶桑已是入迷,一阵即逝,新阵乃得。
也不知舞过几阵,骤然叶桑剑上天光闪过,她乃醒神,便见天色大亮。
叶桑这才缓缓收招而去。归彦止阵提剑,胡天收墨凝神。
他三人落在一处,叶桑回头笑起来。
胡天也是乐:“宗主,成不成!”
归彦看着胡天,戳了戳他胳膊。
胡天转头,冲归彦笑起来:“我就说,我家归彦最厉害!”
归彦昂起头,得意洋洋。
“归彦?那不是他灵兽吗?”
四下听闻胡天之言,顿时议论纷纷。
胡天立时想抽自己嘴巴,去看归彦。却听归彦神念道:“信点,两万个!”
胡天乐,拉着归彦走到宋弘德面前:“宗主,你就说,成不成!”
胡天说着竖起两根指头来。
宋弘德大笑:“贪心不足的小混蛋!”
胡天偷笑:“我就知道宗主最好了,大气!”
宋弘德一个弹指,落在胡天脑门上。
胡天蹦起来,捂着脑壳:“师兄!”
宋弘德恍如未闻,走到众人面前,宣布:“此番钟离湛历心魔,小雉剑阵阵首由归彦替上。诸君意下如何?”
众人方才所见,多是惊叹。此时自然无人反对。
宋弘德环顾四周,低头沉吟片刻,又道:“今日善水宗开阵,便也用小雉剑阵罢!”
此言一出,众皆惊。
极谷剑冢铭礼会,开剑坛一项,又叫百家论剑。每个宗门都会带来百年之内,其剑术所得。这其中,每个门派又以收、末两场为重。
善水宗多次参加剑冢铭礼会,首、末两场还从未有落在低阶若水部的时候。
立时有人跳出来:“宗主,此时换人,未免不妥!”
此人乃是上善部弟子崔华之,此前定下的善水宗首场舞剑之人。却于此时被替换,如何甘心!
刘眩鹤此刻却因小雉剑阵乃是若水部所出之故,立场转变,道:“如何不妥,这小雉剑阵,诸位方才也见了。出神入化,精妙绝伦!可是当不起这开场?”
此时登时成了上善部若水部的争论。
宋弘德冷眼观之。归彦叶桑都是看他们吵吵。
胡天却是机警,他脑子转了一轮,立刻蹦出来:“宗主,还是给点时间让我们在磨合磨合吧。”
宋弘德叹气,点了点头,背手离去。
争论这才止歇。
待众人散去,归彦站在一边,踢地上的石头,不高兴:“不想练,累的。”
“当然不练了。刚才只是说给别人听的,怕他们打起来。”胡天说完,又有些许不肯定,问叶桑,“师姐,咱们刚才配合挺好的,就不练了吧。”
叶桑点头,却是看着归彦,目光灼灼:“归彦,你方才临阵脚时,有一招,我没见过呢!”
归彦抬头:“哪一招?”
叶桑抓起重剑,唰唰唰舞得一招来。
归彦道:“这个啊,妖族的。起名字的妖,放在蛋壳上的。”
胡天挑眉:“起名字的妖?”
归彦点头:“蛋壳挡着,看不见脸,他在蛋壳上写‘归’‘彦’,说‘吾儿,望你有朝一日得归故里,望你才德兼备为邦之彦’。然后又在蛋壳上,把刚才那个,画给我看了。”
胡天听完,苦笑:“那不该叫‘起名字的妖’,那该是你爹。”
“哦。”归彦转头看叶桑,“整套,要看吗?”
却也不等叶桑说话,归彦提起剑便是砍、撩、刺、拦,行动起来。
一套行完,招式明晰,悍然刚劲,朗健古拙。
胡天抓脑袋,叶桑愕然:“归彦,这不是剑法,这是刀法啊。”
归彦撇嘴:“不能用?”
叶桑低头,继而展颜:“却是我拘泥!能用!”
归彦乐起来:“去剑冢。”
便是兴高采烈去了剑冢。
剑坛仍在剑冢处。
开剑坛时,展示剑技的一方,经剑索去往悬崖另一头,而观者仍在悬崖这便的木桩上坐着。
幸而都是修士,隔着悬崖看,也是能看得清楚明晰的。
而各家上场,以抓阄排序。一家一次一场,一轮完后,再抓一次。
这天善水宗排得两场,并未排到小雉剑阵。叶桑一行便是安心做观众。
所谓开剑坛,便是各门派展示百年剑上所得。或是新创剑术,或是新得剑器,或是新的剑符制法。也有剑阵。
上场修士,先将成果展示,再接受其他门派讨论质询。若是符法剑器,多半是询问讨论。若是阵法剑术,有讨论,亦会有修士会去挑战切磋。
叶桑非但剑技极高,于剑理也是研究颇深。她观后,常有惊人之语,且不惧道出,更不惧争论。惹得各派对她,有惊有惊,有惧有怒。
一天下来,倒是给宋弘德脸上添了不少光彩。
疏香却是咸吃萝卜淡操心:“叶桑今日结了好多仇,小黑,等着你们那小鸟儿剑阵上场,定然有很多人挑刺的。”
归彦皱眉:“你叫我,小黑?”
“是啊,你看你黑头发,还穿黑衣服,不是小黑,难道叫你小白?我说你也换点别的衣服穿穿嘛!”
归彦低头,扯了扯衣袖,又看向胡天,甚是犹疑:“不好看?”
“好看!”胡天坚定,“帅气极了!别听这臭鸟瞎说!”
归彦展颜,似乎松了一口气,又指着疏香问胡天:“能打?”
此时却是不待胡天发话,花困道:“打!”
花困一马当先,冲上去按住疏香脑袋就是一通捶,边捶边道:“桑桑姐姐最厉害,谁敢挑刺!”
疏香被揍得嗷嗷叫。归彦看了,走上去戳了戳花困。
花困抬起头,吼道:“别拦我!”
归彦:“不是,让个空,我也要打。”
于是,疏香便被花困归彦联手打了个爽,鸟毛漫天飞扬。
胡天在一边看了直拍胸口庆幸不已。其实他和疏香想得差不多,但他没说出来!
叶桑在场上太犀利,不知多少修士存着报复的心。
胡天却又想得开,大不了便是被挑刺,说小雉剑阵不好。届时自然有叶桑舌战群雄,惹急了他就去砍人,让他那宗主师兄收拾烂摊子。
不料,真到了上场那日,叶桑、归彦、胡天一套精简剑阵演练完,三人收招而去,全场鸦雀无声。
叶桑便领归彦、胡天向场下致意。
依旧没甚声响。
胡天愕然,继而转头对归彦道:“你看,我就说你长得好看吧,他们都看呆了。”
归彦闻言看向胡天,嘴角微翘,甚是腼腆。
然则晴空朗日,风卷松涛,身后山崖万丈,据因这一笑黯然。
117.二十四
胡天愣了片刻,也是笑起来。
继而“怦”一下微动, 识海之中, 六芒星一角凝实亮起。
此时悬崖对面,终于有修士站起来。
乃是前番被花困叫做“老巫婆”的于满紫。她站立笑道:“好一个小雉剑阵!古意盎然, 阵势剑法战力十足!苍龙朱雀,俱无此灵活。古剑道极谷伤逝千年, 不想却在善水宗得以发扬。”
先前几句还是夸张, 怎么最后一句就是挑事儿了呢?
胡天翻白眼。
宋弘德立时站起, 笑道:“于道友有所不知, 小雉剑阵乃是从我宗朱雀剑阵推演得来。子母相承,何来不及之说?”
庄酴也是个人精, 笑道:“青龙朱雀, 都是大阵,七人成阵,自然无三人剑阵灵活多变。”
一个善水宗宗主,一个极谷谷主, 两人一唱一和, 和睦非常。
归彦听着他们说话:“怪累的。”
“是挺累的。其实就是, ”胡天给归彦做翻译, “咱俩家好得很,于满紫你别想挑拨。说那么多干嘛。”
可惜极谷弟子多莽撞,并不全然体会他们庄酴的苦心。
前番武斗会佼佼之人潘飞海,此时蹦出来:“古道剑阵虽好,但余以一人之力,也可全剑阵战力。且让汝等领教。”
潘飞海说着,跃上剑索。
场下一片惊呼。
疏香不嫌事大:“这口气,这都不是瞧不起小雉剑阵了,这是瞧不起你桑桑姐姐的古剑道啊!”
花困咬牙切齿,捉了疏香搓揉:“现下如何了!”
疏香给花困解说:“那潘飞海蹦到了你桑桑姐姐面前,哇,他拿剑符了。哇,啊,娘嘞,哎呦呦——疼疼疼!”
花困揪着疏香的胳膊:“好好说话!”
“好好好,你桑桑姐姐运转剑阵,胡天和那个小黑玩意儿这就把剑符打回去了。潘飞海扔剑丸了,哎呀,他剑丸还挺多,一二三四——九十——十三,十五个!”
花困闻言死死拽住疏香的衣袖,听疏香说——
“好家伙,他还真把剑丸摆成阵了。呀呀呀,危——哦哟,胡天他娘的,他把剑戳潘飞海屁股上去了!哈哈哈哈哈哈!”疏香大笑。
花困实在不耐烦疏香这傻缺解说,一巴掌掀飞他,自己随便指了个妖蚁:“给我说,场上现下如何了?”
那妖蚁看了一眼地上的疏香,立刻抖擞精神:“小主子莫急,潘飞海已被剑阵所伤,落下阵去。现下上场的,乃是霞鎏山庄修士……”
挑战小雉剑阵的修士一茬接一茬,之后半日,尽是在小雉剑阵上消耗。
所幸均是剑修单个上前挑战,小雉剑阵未尝一败。之后又有修士提议,以极谷苍龙剑阵对战小雉剑阵,但被庄酴婉拒。
半日后,宋弘德自觉风头出足,这才出面替叶桑他们拦下了挑战。
待到叶桑一行自悬崖边上回到木桩座前,宋弘德亲自来夸赞。
胡天听了几句:“宗主,口头表扬算什么,来点实在的,比如再多奖励个三五千信点呢……”
宋弘德一巴掌将胡天拍回了座位上。
胡天乐呵呵坐下,取了颗蕴年丹,塞进归彦嘴里。
归彦撇嘴:“不好吃。”
虽如此说,但也是将蕴年丹吞了。
剑阵于体力消耗极大,谁练谁知道。且归彦也只算第二次练剑,还练了半日,没中途暴走扔了剑就已经算是给足胡天面子了。
没一会儿,归彦犯困,趁着众人不注意,变回小黑毛团钻进了胡天怀里,呼呼睡大觉。
直到晚间胡天回去,这小黑毛团也没醒。
胡天将归彦放在枕头边上,趴着挠了挠归彦的耳朵:“那个星星到底是个什么呢。两仪双星又是个什么呢?”
纵是胡天不在意,但两次运剑同归彦配合剑阵,也是能感觉到不同的。绝非同吃同住便能练就出的默契。
胡天想来想去,也就是这颗星星了。
到了夜间,胡天让身体去休息,神念沉入识海。识海之中,小娃娃胡天浮在半空,看着识海灰白天空上的那颗六芒星出神。
那六芒星线条全亮,另有一个角凝实。忽而六芒星微微一动。
胡天吓一跳,神念骤然自识海中弹出,回到了外间。
胡天睁开眼,眨了眨,翻身看向枕头。下一瞬,胡天猛然坐起来。
睡前放在枕头边的小黑毛团不见了!
胡天跳下床,调亮地上的春祀琉璃盏,满屋子转脸了一圈,并不见归彦踪迹。
胡天又跑到窗边探出头去。
窗外,月华如水。
树下少年背身站立,黑袍宽袖,露出寸许指尖。
胡天松了口气,踱步出去,走到归彦身边,不由抬头,与他同观一轮明月。
远处松涛,近处蜩鸣。
半晌,归彦轻声道:“阿天,月亮好像蛋黄。”
胡天道:“还是流油的咸蛋黄。”
“咸蛋?”归彦扭头盯胡天,“没吃过!”
胡天心下暗道糟糕,再往下就该是要吃了,可他哪儿会做咸蛋?
胡天一本正经:“你刚才叫我什么?好像给我起了个外号?”
“师弟、胡无天、胡小道友。”归彦念完,“我,不是师兄,不是姬无法,不是老头子。胡天,疏香叫了。不要和他一样!”
胡天“噗”一声乐了。
“坏蛋!”归彦上前拽住胡天的脸,胡天瞬间被拉扯成了鸭嘴兽。
胡天咧嘴含糊不清说:“您水便叫,水便叫。”
归彦这才放开胡天,又抬头,忽而拉了胡天,转身躲到了树后。
胡天揉着脸,小声问:“怎……”
话没问完,便见远处山道,百里永走过来。这货一身正装,头发都是新梳的。
百里永走到叶桑房间外,敲了敲。
叶桑拉开门,自里走出。
百里永拱手:“叶姑娘,如此便走吧。”
胡天顿时眉头高挑。难道这么个弱鸡要成他师姐夫?
这当然是不可能的。
叶桑转头向树边看过来,蓦然笑起来:“师弟,要不要同我一起?”
胡天见行迹被叶桑发现,便笑着拉归彦从树后探出脑袋来:“师姐,要去哪儿?”
叶桑:“去祭奠百里前辈。”
百里前辈自然就是叶桑一直敬仰的百里靖海。
胡天想了想:“归彦?”
归彦:“想去。”
归彦说着变成小黑毛团,跳到了胡天肩膀上,蹦了蹦,伸出蹄子:“嗷!”
胡天乐着,随叶桑百里永下山去。
路上,胡天戳百里永:“你不是说,百里前辈是禁忌?”
百里永略愧疚:“着实是我现下不够强,故而不敢在众人面前提及前辈。甚至,在极谷久了,也不知道百里前辈曾执著的古剑道,究竟是对是错。”
而今次,叶桑于武斗会、剑坛,却将古剑道发挥到极致,着实让百里永振奋。
“只怪我意志不坚,不能践行古剑道。”百里永检讨自己,“现今世上,新剑道盛行,叶姑娘却能坚守古剑道,着实让人敬佩。”
叶桑却摇头:“并非我坚定,而是我师父坚定。我与你的差别,只是那年进谷前,多回头看了一眼九溪峰。”
叶桑当年天赋过人,被极谷重视,特意破例寻回。而她在极谷山门前筑基,感天地一道醇厚剑意,却在九溪峰上。
后来,叶桑便是弃极谷,去善水宗,执意寻了杜克,死缠烂打拜了师父。
当年杜克为难于她,让她做件惊天动地的事来。叶桑少年莽撞,拔剑指向杜克,道:“欺师灭祖算不算?”
此事一直被当作笑谈。
现下说起,叶桑却是摆手:“若此时再面对师父,借一万个胆也不敢了。”
胡天却拆台,乐道:“师姐,你前番还会去请师……杜先生来打小雉剑阵呢。”
“不一样。”叶桑认真道,“小雉剑阵之事,当时的情形,我只能想到师父来补救。师父定然能补救。”
归彦蹲在胡天肩膀上,不服气:“嗷嗷!”
百里永却听胡天叶桑之言,很是好奇:“听叶姑娘谈及师父,该是当世剑道大家,却为何极谷善水宗离得这般近,却从未听闻这位前辈?”
“师父向来深居简出。”叶桑跳过一处台阶,转头道,“虽名声不显,却是这世上我最崇敬仰慕的剑修。”
百里永愕然:“比百里前辈还敬仰?”
“是。”叶桑点头,异常坚定,“百里前辈只能排第二。”
胡天从没想过叶桑会如此推崇杜克,毕竟杜克追着他俩练剑的时候,可是从来不手软的。
百里永此时被震骇:“若有机会,定要见见叶姑娘的师父才是。如此大家,定然不俗的。啊,到了。”
此时到得一处山腰,乱草丛生,向后隐约见一屋舍。
百里永指着不远一处:“那边就是剑圣王兮阳修行之处。后剑圣登仙,应前辈战死,穆尊入天启。处所便成了百里前辈一人所居。他道消前的三百年,都是居住于此处的。”
叶桑点头,推开草丛走了进去。
胡天跟上,只几步,见一断垣残壁。屋舍早就坍塌,唯余砖瓦泥堆了。
叶桑站立在废墟之前,单膝着地:“虽不得见前辈真容,但叶桑因前辈昔年事迹入道,当为半师。斯人虽逝,古剑长存。”
百里永也是拜下。
胡天虽不知百里靖海往年英雄事迹,但也肃穆,一揖拜下。
归彦自胡天肩头跳下,立于胡天身边,学着他的样子,拱手作揖拜了拜。
少时叶桑拜完,站起来,长叹一口气,转而看向百里永:“百里师弟,一直不曾有机会问你,当年极谷之乱,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百里永:“叶姑娘问我,为何问问胡天师弟?”
胡天错愕:“问我?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便是百里靖海是穆椿的师兄,他也是此次来极谷是才晓得。
认真计较,胡天现下更好奇,杜克究竟该是哪个鬼。
“胡师弟的师父,不是穆尊吗?”百里永理所当然,“穆尊是百里前辈的师妹啊。当然知晓的清清楚楚。”
“可千万别让师弟去问。”叶桑摇头,“我曾经问过穆尊,但她什么都没有说。后来被师父知道了,揍了一顿,还罚我多练了一套剑。”
胡天在一边的烂石阶上坐下,对百里永道:“你这人怎么磨磨唧唧的,问你你就说呗。”
百里永忙道:“非是不说,只是我知晓的也不多。不怕诸位笑话,我小时候还是看了《古剑新殇录》,后来跑去问爹娘,才知道这位是我曾祖的爷爷的堂哥。”
胡天掰手指算关系。
“虽师父不喜百里前辈,但我也收集了不少前辈传闻。”叶桑在胡天身边坐下,“百里师弟若想听,不如咱俩交换讲讲,也算是追忆前辈了。”
“好好好。”百里永立刻蹲下,同叶桑聊起来了。
百里靖海其人,却也与《古剑新殇录》记载相似,乃是飒沓落拓人物。
孩童时百里靖海离家出走,扛着柄桃木剑,自己一个人过三界,大摇大摆进了极谷。
十五岁出小涧,拜王兮阳为师。
“据说是作死去挑战大师兄应易寒,虽被打得惨了些,但也入了王兮阳前辈的眼。这才拜得良师。”
百里靖海青年出名,为人好酒爱剑,古道热肠。还与妖、魔两族结交,公开痛骂过参与梦貘屠难的人族不是个东西。
传言穆椿拜入王兮阳门下,百里靖海看穆椿很不顺眼,闲着没事儿就要同穆椿打一架。当时大师兄应易寒没少为这事儿揍他。
“听闻剑圣也经常因此罚百里前辈,比如罚他背剑谱。”百里永压低声音,“待到穆尊换练结束,回到善水宗,百里前辈已经快把剑圣的藏简都背完了。”
“可不是!”叶桑拍大腿,“生生将百里前辈逼成了剑术推演大家!”
传闻,百里靖海本来只爱练剑,不爱看书册。因着欺负穆椿,一次被罚背一本书。他又总想欺负人,最后就是背了一肚子剑谱。
反而为他日后研习剑术剑理打下了基础。
胡天想笑不敢笑,低头憋住了。
忽然又想,若杜克是百里靖海这个鬼,也算是对的上号。
百里永又道:“苍龙剑阵是王兮阳前辈推演出来的。他老人家的推演之术,百里前辈尽得真传。若百里前辈健在,怕现下二十八宿剑阵中的白虎、玄武,至少能推演出一阵来。要怪之怪极谷之乱。”
极谷之乱,若是人族剑修有史册,此当是极沉重的一页。极谷之乱的源头,乃是新剑道古剑道之争。
极谷被是古剑道为尊。约莫三千年前,新剑道兴起,自外传入极谷。其后极谷便分了新剑道、古剑道两派。
王兮阳登仙之后,古剑道没了大能镇场。两派势力相当,争斗便是公开起来。
其后两边各推出了领头之人。其中古剑道,便是百里靖海。极谷之中,本就是一言不合就打斗,无甚道理可言说。
有了领头之人,打杀之事集中在领头之人身上,倒也让众弟子缓了气。
只是一千年前,古新两派忽而约战,有一场极惨烈的械斗。古新剑道两派死伤无数,这便是极谷之乱。
不得已,登入天启界的极谷大能,自降修为回到极谷,杀伐一干“乱党”,这才将极谷之乱平息了。
百里靖海便是死于“平乱”,自爆于极谷圣山八霁木下。
话本《古剑新殇录》中,百里靖海为宵小所害。坊间传言,百里靖海也少有不是。
可究竟真相如何,却已经是谜案了。
“极谷之中,一直都说百里前辈,是奸邪小人,邪逆之徒。”百里永实话实说,“故而前辈在此处便成了禁忌。我初来时,因着姓了百里,没少吃苦头。”
“不会的!”叶桑很是坚定,“百里前辈定然那不是坏人!”
胡天心道偶像力量太厉害。
不想叶桑还是个理智的粉条儿:“百里师弟,你不修习古剑道,不知晓其中厉害。古剑道,以剑为道,习剑术,修剑心。若无坚定磊落的心境,不可得《覆海剑法》!”
叶桑说着,站起来,抽出重剑将《覆海剑法》舞起。
胡天虽会剑,但于剑理是外行。此时他一个外行看热闹,便觉叶桑舞得《覆海剑法》,如有乾坤尽在剑上,天地只在翻覆之间。
当真气象恢弘。
归彦化人形后,本坐在胡天身边。此时也是站起来。
胡天跟着站起来,胳膊肘捣了捣归彦。
归彦猛然转头,指向叶桑:“阿天!想学!”
胡天忙道:“等师姐练完了,请师姐教你。”
归彦猛点头,又去看向叶桑。
百里永此时也是看呆。
胡天撇开归彦,又戳百里永:“怎么着了?是不是更迷我师姐了?”
百里永呢喃:“《覆海剑法》,我也曾修习过。此时见叶姑娘舞来,却觉自己实是下乘。”
胡天乐:“那是,我师姐多厉害的人。”
百里永长叹一声:“若那半套典卷,叶姑娘舞来……“
胡天凑近:“你说啥?”
百里永猛然回神,干笑:“没什么。”
一时叶桑舞完,收招回来。
百里永上前去,却被归彦一脚踹开。
归彦站在叶桑面前:“要学这个,师姐教我。”
归彦停了停,拱手一揖:“请,师姐教我。”
叶桑眨眼,看向胡天,又看向归彦,蓦然笑起来:“好,等回九溪峰,教你《覆海剑法》!”
归彦顿时兴高采烈,又跑到百里永身后,将他踢到叶桑面前去,自己则蹦到胡天身边。
百里永捂着后腰,对叶桑道:“叶姑娘好剑术!将《覆海剑法》发挥得淋漓尽致。您常说,恨自己未曾早生个几百年,得见百里前辈。我却觉,若百里前辈英魂见你,定也恨不能再活上几百年!”
可惜,百里靖海早死了。
自爆于八霁木下,便连个衣冠冢也无。从前居住之处,也是颓败成了废墟。
叶桑看向这片废墟:“甚至,英魂名姓,连剑冢铭礼都不能宣读。”
极谷剑冢铭礼会,最后一项,剑冢铭礼,乃是将百年内所逝去的修士之剑,投掷于剑冢悬崖。再宣读极谷千年内,死于剑下修士名姓,以示祭奠。
无论是争斗而死,还是外出身亡,只要死得是光明磊落,还是冤屈怨毒。
千年内的修士,名姓都会在剑冢前被宣读。这是属于极谷剑修的尊严。
极谷百年铭礼会最后一整日,便在极谷一个个剑修名姓中悄然逝去。
期间,众门派修士肃穆聆听,无一人多言。
及至极谷长老念完所有剑修名姓。众人拜礼。
庄酴道:“极谷百年铭礼会,毕。”
铁剑骤然飞起离去,去镇守极谷山门下一个百年。剑索蓦然回到圣山那边。
庄酴立于山崖边,背对圣山,冲众人一揖:“多谢诸位十日捧场。便不多留了。”
如此散场,当真干净利落。
胡天直起腰,看向悬崖那头的圣山,凝视片刻。
晚霞落山头,瑰丽异常。风从那边吹来,带着些许召唤。
胡天蓦然打了个寒噤:“我脑子坏了。”
胡天转头不去看那山,便见庄酴走来。
庄酴走到叶桑面前:“小叶桑,这十日感觉如何?便是这一日剑冢铭礼,可有后悔当年不曾入谷来?”
“不曾。”叶桑摇头,“铭礼会庄严,却终少一英豪,愧对盛名。”
庄酴闻言怔忪,继而摇头:“年轻人……”
宋弘德走来:“罢了,叶桑,等等我们便是回宗,你且同胡天去收拾一二吧。”
叶桑抱拳领命,带着胡天离去。
他二人到了处所,却见百里永站在树下等他们。
百里永见他二人来了,忙是迎上来。
叶桑见他,倒是先笑了:“百里师弟来得刚好,我也要去找你。”
叶桑说着,拿出一块玉简:“我前日观你剑法,觉得这套剑法甚是合适你练,便拓了一份。你若是闲暇了,且看看罢。”
百里永忙接了玉简,又谢过,再抬头:“师姐赠我剑术,我却也是要赠玉简给师姐。”
百里永自袖中拿出一块玉简,递与叶桑:“叶师姐,我祖上虽同百里前辈沾亲,却也没什么留下。但,我来极谷后,曾刻意找寻过。其实,百里前辈处所,我曾得了几页剑法残篇。”
叶桑愕然,继而抓了玉简:“可是《屠墟典卷》!”
《屠墟典卷》,传闻百里靖海才创了两卷,便是身死。
从此此剑法,只有一个名字流传于世间。
百里永笑起来:“正是,可惜残存一卷《灭道》了。师姐且随意看了吧。”
叶桑高兴极了,也不顾地方,抓了玉简去看。继而愣了。
叶桑抓着玉简,双手颤抖,盯着百里永:“师弟,这玉简内容当真?”
百里永不明所以,却是认真:“千真万确,原书册再此,师姐请看。”
百里永当即从乾坤袋中拿出一个玉盒,再打开玉盒。其中半册发黄书页。
百里永将书页摊开,抵到叶桑面前。
胡天闻言,也是凑上去。归彦小毛团,蹲在胡天肩头,也是凑上去看。
书页之上,有口诀,心诀并招式。招式又有图。
胡天神念之中,归彦忽而道:“这个,师伯会!”
118.二十五
胡天微微歪脑袋,看向肩头, 似乎对归彦所言有些许疑惑。
神念之中, 归彦坚定道:“师伯打你, 用这个,我见过。师姐打你,用这个, 我也见过。”
所谓“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胡天挨打之时,不是在奔逃就是在挖空脑袋想招式对抗,哪里还会去记对方招式。
直至此时, 一切便是落在了实处。
杜克确是胡天师伯,还是打小同他师父不对付的那一个。
“杜克, 百里靖海!”归彦也在神念中下断言,“厉害的!”
胡天伸手挠了挠小黑毛团的嘴巴, 示意归彦要保密。
归彦甩甩尾巴, 晃晃耳朵, 微微点了点下巴。
此时他俩在去看叶桑。
叶桑盯着泛黄书页片刻, 退后一步, 拱手一揖而下:“谢师弟。”
百里永忙收了书页,上前扶住叶桑:“师姐言重了。”
叶桑直起身,看向天际,勉强笑了笑:“时候不早了,我们也该收拾行囊,尽早离去了。师弟保重,有机会再切磋剑术。”
“极谷规矩,我便不多送了。师姐后会有期。”百里永又同胡天道别,便是告辞离去。
胡天进屋几下收拾好东西,出了门。
叶桑已在门外等候,见胡天来,便是向山下走去。路上,叶桑沉默不语,胡天也不敢说话。
依着叶桑的聪慧,以及她对杜克的了解,胡天不信叶桑此时没猜出百里靖海是杜克。
待到一行到了极谷山门外,各门派都有聚集,或有长老弟子话别。
庄酴正同宋弘德说话。
叶桑上前去,庄酴宋弘德不由停下。
叶桑便是抱拳,对庄酴道:“方才之言莽撞,还望谷主不怪。”
庄酴挑眉,半晌道:“无妨。”
叶桑便是转身离去。
宋弘德皱起眉头,走到一边拉住胡天:“你们方才做什么了?为何叶桑忽而改了态度?难道是有人对她说了什么不曾?”
胡天眨眼:“宗主,一千个信点,我就告诉你我们刚才干嘛了。”
宋弘德翻白眼:“五百个。”
“成。”胡天小声道,“方才我同师姐回去,百里永来道别。没了。”
宋弘德:“就这样?没说什么特别的?”
胡天反问:“要说什么特别的?”
“这算什么?也值五百个信点?”
胡天看天:“不然宗主你还价,我还不答应呢。”
宋弘德气,又使劲拍了胡天后脑勺。
“再给打笨了!”胡天捂着脑袋跑走了。
不远处,希言城的于满紫正同叶桑话别:“叶小友,今次见你,只恨行程匆匆不能深聊。他日来若能来我希言城,定扫榻相迎。”
叶桑忙同于满紫抱拳。
之后多是来同叶桑道别的,也有来向胡天打听小雉剑阵时黑衣少年的。说来也奇怪,在极谷时,众人多拘束,到了外间却是热情。
胡天闻言只笑,见归彦小毛团钻进了自己衣服里,便道:“那少年乃是世外高人,不便透露。”
少时,宋弘德招善水宗众弟子归去。
叶桑便是招来一朵菱花天流云,胡天积极蹦上去。
此时花困却是走上来:“桑桑姐姐,我和疏香要从仓新界那边的界桥离去。能不能搭这菱花天流云一程?”
叶桑点头。
疏香便是蹦到胡天身边去:“小黑玩意儿呢?”
归彦自胡□□领弹出脑袋,冲疏香呲其牙,两颗尖牙闪亮亮。
疏香缩了缩脖子:“吓死个妖咧。”
归彦小毛团跳到胡天肩头,看着疏香甩尾巴。
疏香忙站起来,绕到另一边去,同胡天讲话:“你都四阶中级了吧,怎么还不会自己御器飞行?”
通常修士到了四阶,自然会选一门御器法术并一配套法器,如此便是能在天上飞了。
胡天却是至今还要依赖归彦的毛,才能使灵气。御器这样耗费毛毛的事情,如何做的?
胡天挥挥手:“也没见你会飞。”
“我靠,老子可是只鸟呢,如何不会飞!化作妖兽,一日万里毫不费力气。”疏香很是自得。
胡天点头:“那么快,撞到石头了不得的。太快了风大脸被吹变形?难怪长残了。”
疏香摸着脸:“我也没飞过几次啊。”
胡天没忍住“噗”一声乐了。
疏香方知这货是在忽悠妖。疏香怒,要同胡天打一场。
未及胡天动手,归彦跳起来,踹了疏香一脸。
这边厢打打闹闹,那边厢却是安静极了。
叶桑坐在云头,向远望,不知在想些什么。
花困屈膝坐在叶桑身后一点,一言不发,看着叶桑背影发怔。
天风流云,瞬息永恒。
少时,菱花天流云到了善水宗,叶桑这才醒神。
前方善水宗众人都是下云进宗门。
叶桑将菱花天流云停在山镇德碑投影亭:“师弟,你先回去吧。我将花困疏香再向前送一程。”
“没关系。”花困此时忽而不黏着叶桑了,她摇摇头,“桑桑姐姐,我的族人就在前方不远处等我。”
叶桑便也不再坚持:“那你同疏香路上小心。日后,我去辛夷界找你。”
花困闻言忽而哽了一下,上前一步,抓住叶桑的手腕,抬起头来。
她似乎看着叶桑,嘴唇微微颤动:“桑桑姐姐——”
有一瞬间,胡天以为她就要哭了。
幸而花困又笑起来:“有个东西送给桑桑姐姐,不许不要。”
花困说着从袖中抽出一根胭脂红的手绳,编得极精细。
花困将手绳递出去。叶桑却未动。
花困举着手,半晌耷拉下脑袋:“桑桑姐姐不要的话,我会很伤心的。”
满腔失落。
叶桑这才醒神,忙上前伸出手腕来:“我方才走神了,并非不要。”
花困这才笑起来,将手绳套在了叶桑的手腕上。她又抓住叶桑的胳膊:“桑桑姐姐,这个手绳是我做的,是不是很好看?”
叶桑说:“是,很好看。”
“那以后要一直戴在手上,吃饭睡觉洗澡换衣服,都不要拿下来!”花困不依不饶,“它坏掉之前,桑桑姐姐要一直把它戴着,不要丢掉。”
叶桑拍了拍花困的脑袋,没有说话。
花困抿嘴,拽着叶桑的胳膊不放:“答应我嘛。就是这一个手绳嘛,我第一次做,好难的。桑桑姐姐以后都戴着嘛。求你了。”
“好。”叶桑想了想,郑重点头,“我会一直戴着的。”
叶桑从来一诺千金,如此花困才是笑起来。
疏香此时上前提醒:“要走啦,不然那群长老要杀过来找你了。”
花困点了点头,又冲胡天弯下腰:“谢谢你。”
胡天吓得不轻。花困见他时行大礼,怎么要走了,又来了这么一下。这是受什么刺激了?
胡天慌忙蹦到一边去:“小蚂蚁,你作甚?从前的事,咱不提了,不提了。”
花困直起身来,凑到胡天身前,脸上笑意散去:“不为从前,只为今后。今后就靠你了。”
胡天摸着自己脑袋:“啊?”
花困却已经又转向叶桑,笑着说:“桑桑姐姐,你进宗门吧。我看你进了宗门就回去了。”
此时疏香已不像是个忻鸾妖族的鸟,更像是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死蚂蚁,咱们到底走还是不走了?善水宗又不给妖族进去……”
花困一巴掌将疏香扇到一边去。
叶桑无奈,只好说:“路上小心,我先走了。”
“嗯!”花困保持微笑,“桑桑姐姐慢慢走,不要急。”
叶桑便是领着胡天离去。
花困不由上前一步,终是停下,呆在了原地。
他二人上了山道,胡天回过头,向山下投影亭看了一眼。
花困依旧站在远处,笑着在摆手。
直到叶桑胡天消失在山道拐弯处,疏香凑过来:“好啦,人都不见了。咱们也该走了吧。下次有空再约呗。”
花困放下手,再是笑不出来了:“疏香,怎么办啊,我想哭,可是没有眼睛了。”
“啊?”疏香呆住,见花困垂下脑袋,又是手忙脚乱上前,抱住她拍了拍后背,“别哭啊,你要是不痛快,我给你去把他们绑回来。或者你揍我一顿排解排解?”
花困不语。
疏香更慌了:“死蚂蚁,你到底怎么回事儿啊?”
“我再也见不到……”
花困没有说完,伸手捶了捶疏香后背,直要把疏香擂吐血。
继而花困深吸一口气:“回去还有很多事要去做的。我们走吧。”
花困说着,拽了疏香,大步离开善水宗。
与此同时,叶桑站在传输阵中,不禁抬手,看了看手腕上的红绳,浅笑。
下一瞬,传输阵光华消逝。
叶桑放下手腕,抬起头。她又回到了九溪峰。叶桑抬头看向半山腰。
苍翠绿意之间,小蕴简阁阁楼顶端依稀可见。百里靖海曾是遍交天下英豪,妖族魔族都有朋友,而她师父却守着这处,好多年了。
叶桑脸上笑意褪去,眼底水汽上涌,瞬息落下泪来。
胡天蹦出传输阵,转头骇然,忙上前:“师姐?”
叶桑举袖擦眼,揉了揉鼻子,放下手:“师弟,咱们回去吧。”
胡天点头,终究什么都没有再说。
待到了小蕴简阁前,叶桑恢复常态,推门进去,大声道:“师父,我回来啦!”
不想杜克正坐在石桌前打盹儿,闻言惊醒,猛然跳起来:“逆徒!大呼小叫个什么!”
叶桑奔过去:“师父,你刚才在睡觉?”
杜克不耐烦:“凭多废话!小雉剑阵如何了?不展示,你在那个臭地方待那么就干甚啊!”
叶桑忙道:“师父,后来归彦替代了钟离师兄的位置……”
“啥?”杜克震惊,“这小妖魔还会舞剑?”
“还会刀法呢。”叶桑上前汇报,“妖族的刀法。”
杜克挑眉:“了不起。给我看看。”
归彦扭头,不高兴,不搭理这个老头儿。
杜克横眉。
叶桑忙道:“师父,我看过一整套,我舞给你看吧。”
“你个没出息的夯货,你是剑修!学什么妖族的刀法!”杜克大怒,抽出软剑,“且来同我过几招,看看你这十日虚耗在极谷,剑法可有长进!”
杜克说着,便是追着叶桑打了一通。
待到杜克将叶桑教训满意了,提剑走到胡天身边。
胡天正纠结,到底要不要给杜克提个醒?又要怎么提醒呢?
师伯,你是百里靖海!
好像会被打。
师伯,师姐知道你是百里靖海啦!
好像会被打得更惨。
师伯,别装怂了,大家都知道你是百里靖海!
好像会被打死。
还未等胡天想到一个周全的法子来,便见杜克走到他面前。叶桑在杜克身后垂头丧气的。
杜克凶神恶煞,对叶桑说:“你,从今日开始,练习剑阵!什么苍龙朱雀,所有位置都练一遍!”
听上去就足够难。
叶桑顿时精神抖擞:“是!”
“你,”杜克又看向归彦,“叶桑说你想学《覆海剑法》?”
归彦闻言,跳下地,化形成少年:“想学!”
杜克面沉如水:“有多想?”
归彦歪脑袋眨了眨眼睛,想了想:“比吃咸鸭蛋还想!”
杜克眼角抽了抽。
胡天忙上前来:“师伯,归彦心里咸鸭蛋蛋黄堪比天上的满月那么亮堂堂!”
“都什么乱七八糟的!”杜克看归彦,“也罢,日后你仍旧上午去同王惑看书简,午后同叶桑一起,与我学剑。”
归彦兴高采烈:“好!”
杜克又看向胡天。胡天不由退了一步,嘿嘿干笑。
杜克瞪了胡天一眼:“你,从今日开始,抄写小蕴简阁中所有书册!”
“啊?”胡天愕然,“不是只要抄一阶修士看的书册么?”
杜克:“一阶是你师父要求的。其他是我要求的!”
胡天耷拉下脑袋,嘟囔:“我又不要创剑法,推演剑阵,抄那么多干嘛啊……”
“你说什么?”杜克冷哼一声,“抄是不抄?”
胡天苦着脸,大声道:“抄!”
自此后,归彦同王惑去大蕴简阁看书简,胡天窝在小蕴简阁抄书简。
归彦同叶桑一起学剑法,胡天便挪窝到外面石桌上继续抄书简。
杜克待归彦很是不错,不打不骂,耐心极了。胡天抬头看一眼,嫉妒一回。
杜克猛然瞪过来,手按在了腰间的软剑上。胡天立刻低头继续抄书简。
待到叶桑、归彦都在练剑时,杜克偶尔坐在胡天身边打盹。
几回之后,胡天道:“师伯,你没事吧?”
杜克惊醒,横眉冷目:“能有甚的事儿!你个一阶修士常识都不知道的蠢蛋,知道个屁!”
胡天想说,我不抄书简都知道,修士犯困是要挂的节奏。
胡天憋了半晌,手上不停,嘴里嘟囔:“你要是死了,师姐现下会加倍伤心的。”
“啪”杜克拍桌而起,“你说甚?”
胡天把脑袋埋进书简中:“这是个啥,要死要死!看得我好伤心啊。”
胡天说完低头奋力抄起来。
待到钟离湛醒来,特来向杜克请罪。杜克挥手表示不介意,让他哪儿来回哪儿去。胡天依旧在一边抄书简。
归彦将大蕴简阁的画册都看完,胡天的书简还没抄得十块,但也是学到不少。
这日王惑将归彦送回来,与杜克商量归彦日后的修行之事。胡天难得被杜克命令放下笔来。
便是王惑、杜克、叶桑、胡天、归彦,齐齐聚在小蕴简阁。
王惑对杜克道:“归彦大蕴简阁画册也都看完……”
“知了,那刚好,日后晌午他也能练剑了。”
“不成。”王惑反对。
杜克瞪他:“都看完了,还有甚好看的?你总不能带他去上善部的蕴简阁吧?化神界桥他能走?”
王惑道:“上善部蕴简阁中,於缨前辈的《四季途录》现存的藏本,我和朝华都拓印来了。”
王惑说着,拿出一个玉箱来。
这个箱子当有三尺长宽,一尺高。打开里面整齐码放了一箱子玉简。也不知道多少块。
胡天进来抄了书简太多,下意识道:“这该抄多久啊……”
王惑立刻幸灾乐祸:“你那是用手,我和朝华才没你那么孬,我俩用神念拓印,可快了。”
可快也该有月余时间,更何况是画册。
王惑又道:“关于於缨前辈的修行功法,我已与归彦聊过。其中另有一只玉简摘录前辈功法于其上。这些当够归彦研习一段时日了。”
归彦点头。
胡天则在脑海中搜索,於缨这个名字颇耳熟,似乎今日抄过这位的事。
想了想,胡天拍脑袋:“画仙!”
画仙於缨,乃是善水宗一传奇人物。她出身善水宗外门百巧林,擅画。於缨后以画技入道登仙。
以非战的技法入道,乃至登仙,於缨是第一个。但无人知晓她如何以画技对敌,因为见过她作画的,都死光了。
善水宗但凡登仙修士,均有仙道传承的功法,而於缨的传承功法却与旁人不同。她留下的画技尽在一套《四季途录》之中。
传闻於缨画技对敌的功法,据在《四季途录》之中,这些年没少有人研究。
“可惜,当年上善部出了魔徒,盗取了《四季途录》中的‘盛春卷’。此处拓印,也是不全了。”
王惑叹了口气,又道,“不过,归彦并不要学这画技,只是看看图,辅助自己修习幻象嘛。也就无所谓了。”
归彦点头,看向胡天戳了戳他左手:“阿天,收收。”
王惑杜克都是不解。
胡天却是伸出左手,将玉盒收入了自己的指骨芥子之中。
王惑哼一声:“你要定时拿给归彦看!不许私吞了!”
“又没春宫图。我私吞这个干嘛!”胡天没好气翻白眼。
王惑忽而耸肩四顾,就是不看归彦和胡天。
胡天立刻精神了,贼兮兮:“难道里面有春宫图?”
王惑翻白眼:“做你的春秋大梦去。”
“没有真可惜。”胡天撇嘴,“你要是不放心,天天来监督就是了。”
偶尔和这老头儿斗嘴,也挺开心的。
“没空。”王惑道,“百日后,我同朝华要去再祭一次神。此次,不知多久才能回来呢。”
胡天肃然:“是去魔域?”
海界河天此时还在过度季,王惑朝华怕不会如此活得不耐烦。
“你就算是客王,侍神者的行程,我也是不方便告知的。就不告诉你,就不告诉你!”
王惑乐起来,“你还是抄你的书简吧。我和朝华回来的时候,你能不能抄完啊?”
怎么可能抄得完!
胡天被王惑一言捶在了痛处,直要倒地不起。
何止是每日都要抄写,为防胡天磨磨蹭蹭,杜克每日还定量让他抄。时不时还抽些问题问,答不上来当天的抄写量翻倍。
胡天欲哭无泪。他当年中考,也没这么折腾过。
这日白天因为王惑来,耽误了不少时间。
胡天尚有半册未及抄写完,便只好晚上继续来。
胡天抄得□□。归彦坐在一边看《四季途录》的画册,认真至极。
少时,胡天实在是不耐烦,想去看归彦画册。
胡天抬起头,忽而心道,看什么画册?
春祀柔光之中,只看归彦就足够了。
顷刻,归彦似有察觉,他放下玉简,冲胡天微微外头:“阿天?”
胡天醒神,撇撇嘴:“我就是歇歇手。”
归彦凑过去,看桌上的玉简书册:“好多啊。”
“可不是。”胡天单手撑着腮帮子,“归彦,你说,为什么师伯对你那——么好。对我,那——么凶?”
“我想学。你不想。”归彦一语道破真相。
胡天失笑,低头想了片刻:“我自然不想学,我只想快点进阶。怕是师伯也看出来了,才会不高兴吧。”
杜克也好,穆椿也罢,但凡是大能,俱不会喜欢冒进求快之辈的。
胡天如何不知这道理。
他吸一口气,伸了个懒腰扭了扭:“继续继续。”
胡天低下头去继续抄。
忽而归彦探过身来,抽走了胡天面前的玉简。
胡天挑眉。
归彦闭眼看一遍,点点头:“阿天,这些你会,我抄。”
归彦说完,摊开双手,一行书页蜃影落在胡天面前。
胡天道:“别介,你还是好好看画册。我来。”
“我抄得快!”归彦说着,石桌上的墨水浮起来,下一刻却是落在宣纸上。瞬息写得一张纸来。
胡天目瞪口呆,拿起那纸看了看,其上字迹和他的狗刨字是一模一样的。
胡天顿时乐开怀:“哈哈哈,这特么地印刷术啊!我终于不要学了!”
“不行!”归彦忽而抓住另一块玉简,塞进胡天手里,“这个,你不会,自己抄!”
胡天眨眼:“你怎么知道哪个我会,哪个我不会?”
一时归彦被问住,挠了挠脸,继而坚定地说:“我就是知道!”
119.二十六
胡天乐。
归彦撇嘴, 伸手拽住胡天脸颊, 使劲儿向外扯了扯:“不抄了!”
“别啊!”胡天忙站起来, 狗腿地给归彦捶捶背捏捏肩, “小祖宗,你说了算。把我会的抄了吧。不然我今天都没法睡觉了。”
接着胡天又说了一箩筐的好话,归彦才又拿起玉简来。
归彦以神念为引, 拓印起来。瞬息得了一打, 及至拓完, 归彦指着最后一张纸问胡天:“阿天, 魔徒魔众,是什么?看不懂。”
胡天探脑袋过去, 看向玉简,为归彦解释:“就是人族, 以魔族的功法修炼。就叫做魔徒魔众。”
魔徒魔众归为人族邪修。
盖因人、妖、魔三族体质不同,修行法则亦有所不同, 以人族肢皮肉血骨修习魔族魔功,登级进阶快, 却也是后患无穷。
“那魔, 修人族的功法?”
胡天挠了挠头:“不知道, 这个还挺少的。据说魔族不太去修其他两族的功法,看不上。”
“那妖,修魔功?”
胡天:“大概也该叫魔徒魔众吧。”
“那我,修魔功?”
胡天愣了愣。
归彦说:“魔徒魔众不好,我不好?”
“才不会,你本来就是魔,不是魔徒魔众。魔不都是坏蛋,你看咱师伯对你比对我好十倍。你是好的,‘德才兼备为邦之彦’。”胡天认真道,“归彦是最好的。”
归彦趴下,趴在了石桌上,笑起来。他又抬眼看胡天:“那魔徒魔众,什么样的?”
“没见过。这书上写,魔徒魔众,人人得而诛之。就是看见了就要杀。所以就算是魔徒魔众,开始也会藏着掖着,不轻易给人知道吧。”
胡天也是好奇,“或许见过,却不知道吧。”
不想却是言中。
夜半,首溪峰,妄清阁。
水帘内,石桌边。
钟离湛端坐,手边红泥小炉,水沸雾气氤氲。
钟离湛身后一团黑影,黑影之上几根银链将其锁住。黑影扭动,道:“钟离湛,你这是要做魔徒!!!”
钟离湛抬手,将杯内斟满,云淡风轻:“你不也是?”
黑影不断扭动,似要挣扎:“这是你逼我的,我被你害成这不人不魔的样子。当年我将火种窟地点尽数告知于你,你分明说放了我!”
这团黑影便是当年失踪,宗律堂估测被残杀、魂灯已灭的李取。他此时内丹早已不是人族模样,而是泰半漆黑,是为魔丹。魔丹之外,紧紧裹着一层水状黑液,再向外便是魔气缭绕。
此时的李取,分明是一个修炼魔功的灵体了。
“李取,我当时说的是,给你一条活路。”钟离湛浅笑,饮一口茶,“你不是活到现下了?以神魂修魔功,多少人求不来的。”
“你现下要杀我,做魔徒!”
钟离湛放下茶杯,转头看向那团黑影:“你怎么还是这般蠢。我助你渡过几番魔功劫难,你真当区区《律间十二化》可以引导?”
“你……也会魔功,你早就是魔徒?”
钟离湛起身,却不再作答,他猛然伸手插入黑影之中。
黑影哀嚎。
钟离湛于黑影之中,将李取魔丹外的一层水质物撕下,抽回。
魔气顿时跟随那层水质而去。
李取骇然:“这是为何!”
“你忘了?前番你不敌魔劫。这是我借与你的宝物,我的灵魄啊。”
“那是你的灵魄?”
将七魄撕裂,实乃修士自毁之举。钟离湛却撕裂灵魄,以相助为名,盗取李取所修魔气。此时取回自己灵魄,李取几十年魔功所得魔气,尽被窃走。
李取哀嚎:“钟离师兄,魔徒是要割断人族一切牵挂的啊,你且回头是岸,也饶我这一回……”
未及他将话说完,萦绕在黑影周围的银链骤然收缩,径直将李取魔丹勒住。
瞬息之间,魔丹被碾为碎末。
“人族牵挂?”
钟离湛转身冷笑,双手合十,将方才索取来的灵魄并灵气置于两掌之间:“魔功,通古返一。”
灵魄并魔气刹那钻入他掌心。
钟离湛双臂静脉爆裂,气脉逆行,血气上涌。转瞬止歇,钟离子摊开手掌,笑起来。
他又坐下,自斟一杯茶。
“好茶,可惜要凉了。”钟离湛看向水帘之外。
外间骤然雷起。
钟离湛衣袍鼓荡:“雷雨即起,该化神了。”
钟离湛站起来,长袖拂过石桌,茶具纷纷落下,摔成碎片。他则推开水帘,脚踏虚空,径直向首溪峰顶而去。
与此同时,若水部九峰十山震荡,悬风渠水逆流。前山血玉磬片响彻。
“叮——叮——叮——”
胡天自梦中被归彦拍醒,抬起头:“怎么了?”
归彦说:“师伯,师姐,都来了。”
归彦说完,杜克便是踹门:“胡天!让老子进去!”
胡天忙去开门,外间暴雨倾盆。
叶桑、杜克都是一身剑气避开雨袭。
胡天站在屋内向外看,道:“好大的雨。”
杜克却是一把将胡天拽出了门。
胡天顿时被浇成了落汤鸡:“师伯,你干嘛!”
杜克翻白眼,又将胡天塞进门里:“有人化神,要登入五阶,怕是走了化神界桥。你且与叶桑去首溪峰,观摩一二,对你二人日后进阶,有好处!”
修士自四阶登入五阶,便是要开始经历天劫。乃是天雷轰顶之灾。
因度过天劫,其识海内元婴化出神形,故而此劫又称化神。经历化神,便成五阶修士了。
五阶之前,谁也没见过天雷长成什么样子,故而四阶登入五阶的天雷劫,十分紧要。
若能提前观摩,对自己登入五阶的天雷劫,定然有天大的好处。
胡天闻言,忙转身对归彦道:“快变成小团子,咱们去首溪峰看热闹。”
归彦见胡天身上湿漉漉,撇嘴,拉住胡天的手:“不变,走。”
归彦说着,将胡天拉入了雨中。
此时他俩身上升起一层气体,好似叶桑、杜克身上的剑气,自将暴雨挡住。
“哎哟。”胡天新奇极了,抬手看了看,乃是剑气。胡天再微微抬头看归彦:“厉害!”
“哼。”归彦昂起头,得意洋洋,又举起握着胡天的手,道,“不要松,松开就——”
归彦说着,放开了胡天的手。
顿时倾盆大雨砸在了胡天的脑袋上。
“我去。”胡天跳起来抓住归彦的手腕,抹开脸上的水,“这个说说就行了,不要实际操作给我看了!”
“哦。”
杜克催促:“莫多说了,快快去首溪峰,挑个好位置!”、
叶桑却问:“师父你呢?”
“我有不要化什么神,看了也白看。”杜克说着,撵人,“快滚快滚。”
眼见杜克要抽剑打人,胡天忙抓着归彦,拉住叶桑,冲去了首溪峰。
到得首溪峰,下了传输阵,便见外间已是人山人海了。
胡天四下张望,忽而眼前人影闪过。
陆晓澄跳出来:“胡师弟,叶师姐,快来快来。我有好地方。”
此时见了陆晓澄,真乃是他乡遇故知般亲切。
陆晓澄却见胡天身边还站着一位,愣了愣:“这位是?”
“归彦。”胡天说完忙提醒陆晓澄,“陆师姐,咱还是尽快找个地方吧。”
“对对对。都跟我来。”陆晓澄忙向前冲去。
胡天叶桑也不客气,跟随陆晓澄身后便是上了首溪峰。
到得山腰,胡天便是知晓陆晓澄的主意了——这是要去萧烨华洞府。
不想他一行到了萧烨华洞府外,胡天拽着归彦上前敲门,却是无人应。
胡天挠头:“莫不是萧师兄不在?”
“没这回事儿,我昨天才和他吵过架的。他这是躲清闲呢!”陆晓澄说着,上前去踹洞府门,“萧猪头,为娘来了,快开门!”
狂风暴雨配合,陆晓澄不可为不剽悍。
这是四周也是满满的人,见陆晓澄在敲门,纷纷上来,想要沾光进去。
陆晓澄回头,瞪了一眼四周:“看什么看!吓得我儿不敢开门怎么办!”
胡天依稀记得当年初见陆晓澄,她还是温婉可人,也不知这些年如何过,越发爽直有趣了。
胡天在一边,配合陆晓澄,忽而指着天上道:“艾玛,快看!”
众人闻言纷纷看去。
便是这一瞬,他四个脚下柔光闪过,身形消失不见。
四下光线消失,他四个已然进了洞府,萧烨华拱手冲胡天叶桑道:“师弟、师姐,非是我不想立刻开门,实在是,我这儿弹丸之地,容不下门外那般多的同门啊。”
陆晓澄冷哼一声,推开萧烨华:“晓得了晓得了,你有苦衷。”
萧烨华挑眉:“你烦不烦!怎么一天到晚总往我洞府里钻!”
“若不是你喝多了叫我娘,我还不乐意管你了。别得了便宜卖乖啊。你当我想看你这张臭脸啊。”陆晓澄奚落萧烨华,看向叶桑,又看向归彦,“这才是美人啊。”
萧烨华这才注意到归彦:“这位是?”
胡天乐:“这是归彦。”
萧烨华惊叹:“师弟真是——”
“胡师弟真是惹人羡。归彦这般貌美,再加上前番五只兔娃娃,这都能合家欢了。”陆晓澄说着,走到外间水帘处,手起一诀,打开水帘,向外看了看。
外间一片黑暗。
陆晓澄顿时失望:“完了,这什么破地方,看不见化神界桥!”
“你烦死了!”萧烨华推开陆晓澄,抹去她在水帘上的手诀,继而一道符箓打在了水帘之上。
顿时,神通阵读启心术于胡天神念之中运行。
胡天挑眉:“师兄造诣非凡,竟能将影像归入符箓。”
萧烨华闻言,愕然转头:“师弟竟能读懂这符箓。这可是我自创的。”
说话时,方才被萧烨华符箓打入的水帘,流水止住,凝成一片光滑镜面。
镜面之中,蜃影浮现,赫然是此时首溪峰顶的景象。
此时首溪峰顶,悬风渠已然消失,暴雨之中,一片虚空灰白。又有一人,走在虚空之中,向着那片灰白而去。
那人脚下又有巨浪幻象,翻滚骇人。
他每踏一步,都好似用尽平生气力;每踏一步,一道雷击落于起身;每踏一步,脚下自有一块白石生。
此番景致,可敬可叹。
胡天见那明晃晃的雷,道道打在那人身上。忽而全身紧绷起来,他双手紧握成拳,深吸一口气。
归彦在一边看他,继而走到胡天身边:“阿天?”
胡天醒神,冲归彦笑起来:“归彦,我跟你讲,我可厉害的。这点雷,一点都不怕。”
“哦。”归彦撇嘴,指着镜面,问胡天,“雷是火。渡劫,会不会糊?”
“不知道啊。活人不太一样吧。”胡天也陷入沉思,继而他打量归彦,“要不,等你渡劫的时候,我带上孜然粉和椒盐。万一糊了,就吃了吧。也不知道你肉香不香。”
归彦闻言,重重哼了一声,拽起胡天的脸就扯起来。
而一边,叶桑凝神看了,挑眉:“钟离师兄。”
萧烨华惊讶:“师姐竟能看出来?”
“步伐,身形,以及每思一步后落步的姿态,均是钟离师兄。错不了。”叶桑十分肯定,“不想他才历心魔,竟是上了化神界桥。”
胡天挣脱归彦的手,迷迷瞪瞪:“化神界桥?哪儿呢?”
他总听人讲起,善水宗上善部与若水部之间,有一座化神界桥相连。这界桥称为化神界桥,在首溪峰峰顶,与悬风渠相连。
且王惑几次三番来若水部,走得都是化神界桥。据说此桥,只能五阶之上的修士走。
众人听得胡天一问,都是惊讶:“师弟竟然不知道?”
“还没抄到。”胡天干笑,又忙对叶桑拱手,“师姐回去千万别告诉给师——杜先生知道,否则就得抄《善水宗志历》了。”
叶桑一本正经:“师弟不必担心,师父不会让你抄《善水宗志历》。大概也就是多抄几本剑谱。”
胡天一张脸垮塌下去。
叶桑终是忍不住笑起来。
叶桑又将“化神界桥”讲给胡天听。
所谓化神界桥,说是界桥,却不是无极界桥。
“便是说,这座界桥,并非是上古时就有的。而是昔年,开山道祖姬震德化神渡劫时,开辟虚空而来。”
胡天震惊:“这也太厉害了!”
“可不是。”叶桑笑道,“只是,此桥比之无极界桥,便也有不及之处。”
化神界桥是单向的。
对于善水宗上善部的修士,乃是一座桥,通往若水部。
而对于若水部的弟子,却是虚无,但若是在四阶圆满化神渡劫时,登上虚空,便可在化神时踏上其中一二桥石,得其无穷助力。
“在善水宗,四阶圆满的弟子,可以自选两种方式,度天劫登入五阶。”
其一,便是同普通修士一般,准备充分,选一个好地方,迎接天雷轰顶。
其二,便是走化神界桥。
未经历化神天雷劫的修士,是看不见桥身所在的。故而四阶圆满的弟子,便是走入一片虚无之中。
“每走一步,一旦感悟便有桥石浮出,方可得一石。可以说是步步荆棘。一旦在某处停留过久,就有可能力竭,而在界河混沌之中陨落。”
叶桑说完,看向那水帘上的镜面蜃影。
此时钟离湛前方确是虚无一片,他身后走过步点,留下数块白石。
而钟离湛走得越发慢起来。
胡天也看着那镜面,吞了吞口水:“那还不如直接被雷劈。走化神界桥,又要对抗虚空,又要对抗天雷。何苦呢?”
陆晓澄蹦过来:“师弟有所不知!”
化神界桥石上,凝聚的乃是前代若水部弟子冲击化神时的信念。或是成功,或是失败,只要感悟,于之后登入五阶都极有好处。
“是如此。甚至有前辈高人,通过化神界桥登入五阶,继而连上两级,成就五阶圆满。”萧烨华盯着那镜面,“大险之下,自有大得。那位前辈,实乃可叹可羡。”
陆晓澄一脚踹开萧烨华:“要你说!胡师弟还能不知道这件事儿?”
胡天心道他真不晓得。
幸而归彦凑过来,小声说:“是师父。”
胡天挑眉:“艾玛,咱师父真是厉害。”
“嗯!”归彦猛点头。
穆椿此时大概还不知道,自己又多了个徒弟。
叶桑又补充:“穆尊那样,实乃是天资高绝。并非所有走化神界桥的弟子,都能再连升两级。但走了化神界桥,之后五十年的稳固,却是可以省去的。”
胡天闻言不由怔忪:“五十年?”
所谓五十年稳固,便是说,在五十年内,都不可能登级。
不待叶桑回答,陆晓澄、萧烨华齐声惊呼:“不好!”
却见钟离湛走滑一步,万丈虚空顿生幻象,惊涛骇浪,直要将他卷入其中。
说时迟那时快,天雷之下,钟离湛竟也是有余力,翻身退回落在方才踏出的桥石之上。
钟离湛休整片刻,无惧无畏,再次踏步而出。
天雷猛然炸开,巨响在耳边轰鸣。
胡天伸手捂住归彦耳朵,自己鼻孔冒出血来。
胡天又去看镜面。
虚空混沌之中,钟离湛前方虚空忽而变为万丈深崖,无数长剑直刺向上而来。
钟离湛白衣胜雪,抬手,紫笛横于唇边,忽而一曲,与漫天轰鸣雷声中响起。
乃是一曲《律间十二化》。悠扬婉转,如明月当下,佳人剑前。
陆晓澄道:“好似那夜,我们在九溪峰喝酒啊。”
那时叶桑还曾与钟离湛相合清心歌诀。
叶桑笑起来:“师兄此番无碍了。少时天雷劫去,臻入五阶,入得上善部,得偿所愿。”
陆晓澄转头看叶桑:“师姐——”
你可知钟离师兄喜欢你呢?可会有些许失落?
叶桑微微低头:“师妹想说什么?”
陆晓澄仔细看叶桑。叶桑眉宇之间并无半分不舍。
陆晓澄释然:“师姐,你化神的时候,一定更厉害!”
叶桑笑起,格外朗然。
陆晓澄捧心,撞在萧烨华身上:“完了,我要喘不过气来了。”
萧烨华紧张握住陆晓澄的肩膀:“怎生了?”
陆晓澄一见自己撞的是萧烨华,立刻十万分嫌弃:“走开走开。”
萧烨华见她如此精神,也是嫌弃,放开手,哼道:“你真烦人!”
胡天叶桑对望,了然笑起。
此时,天边雷鸣渐渐消散。
镜面之中,天雷缓缓退去天边,钟离湛身后桥石连成一片,还原成一座宏伟宽阔的界桥。
而他面前虚空,不再是灰白。
一片山峦叠嶂,云霞萦绕,仿若仙境一般。
清溪流泉,灵禽翩跹。
隔着符法镜面,其中蒸腾灵气也似扑面而来。
继而,宋弘德冒出来。
胡天莫名“噗”一声乐,鼻中并嘴边的血喷出,他慌忙用手捂住,又拿出药来吞了。
归彦皱眉,拉了拉叶桑的衣袖。
叶桑忙上前来,查看一番,松了口气:“没事。此番钟离师兄化神,自有天地之力动荡,怕是于师弟你影响最深。等会儿回去,你要好生感悟。”
胡天心下暗叹,他也就是看了一出戏。被雷声吓出了鼻血来,怎么就感悟最深了。
真没感悟啊!
而与胡天不同,此番观钟离湛化神的弟子,见了那片虚空中浮现的景象,不约而同:“上善部。”
萧烨华感慨万千:“终有一日,我定要去得那处。”
陆晓澄翻白眼:“你有点出息没?敢不敢去天启界!”
“哦哟,我定然去得天启界!”萧烨华很是不服,“你且等着!不,说得跟你能进天启界似的。”
“我当然呢,且看谁先去!”
“一言为定!”
萧烨华、陆晓澄一拍即合。陆晓澄说完,拔腿就跑。
萧烨华在后面奚落:“你被狗咬了你,你跑个屁!”
“老娘回去修炼了!”陆晓澄没了踪影。
萧烨华翻了个大白眼。
而此时,符箓镜面之上,钟离湛向宋弘德并其他长老一揖,继而进入了那片虚空仙境。
继而首溪峰山顶,白光一闪,若水山门前,血玉磬片一声响。界桥、虚空、上善部尽数消失。
120.二十七
外间观礼的弟子渐渐散去。
萧烨华感叹:“血玉磬片响动, 此回钟离师兄必有大造化。不知入了上善部, 会登几级。”
血玉磬片乃是若水部的重要法器, 能感知天地之力, 又有示警之功用。弟子进阶登级,若能惊动此物,多半不俗。
胡天则盯着镜面符箓又看了片刻。
叶桑拍了拍胡天的肩膀:“师弟, 天色已明, 我等也该回九溪峰练剑了。”
胡天拍脑袋:“赶紧得回去, 我昨天的书简还没抄完。”
如此胡天同叶桑也是告辞离去。
出了门, 已是雨霁云散,天边一道彩虹。四野晨风怡人, 风中灵气沛然。
胡天深吸一口气,疲乏烦闷好歹去了些许。
他二人回到九溪峰小蕴简阁, 将此夜之事,讲述于杜克。
杜克闻说化神渡劫之人乃是钟离湛, 不由皱起眉头:“前番他来时,并无化神迹象。怎生区区几月就能冲刺, 还如此强势?”
也只是一时困惑, 杜克再抬头, 见胡天已然趴在小蕴简阁前的石桌上抄起书简,归彦坐在一边看画册。
杜克不由讶异,提剑去问叶桑:“胡天受什么刺激了,今日怎生如此认真起来?”
叶桑猜测:“怕是见了钟离湛师兄此番化神进阶,受了鼓舞。”
叶桑说的也不全对。
胡天拼命抄书,是为了挪出晚上的时间来修炼。但他心里也不全是被鼓舞,还有一股丧气劲儿。憋着特难受,不做点事受不住。
到了晚间,胡天将呆在识海中的时间缩减了一半。留下一半时间,并白日节省的时间,用来运作剑意砍寸海钉。
如此,陪归彦胡侃的时间都少了,归彦不高兴。
几日后,穆椿归来。
师徒俩在水帘洞中一番交谈。胡天惊觉,这一年自己修为竟无半分成绩。
练得剑阵,极谷之行,他的剑技也未曾再有长进,修为就更是不提了,而炼器、符法之类更是无所收获。
唯一可说的,便是识海内的那颗六芒星亮了一个角——有屁的用。
“你之前的修行进度太快,才是不正常的。”穆椿看出胡天低落,肃然说道,“修行,当脚踏实地才好。”
穆椿又讲了些事例与胡天听:“譬如钟离湛,前番筑基、结元婴,都是有过失败。有修士卡在圆满级百年,也是正常。”
胡天一听“百年”二字,抬起头。
穆椿当他有所领悟:“修士想要登仙,从来不容易。”
可胡天想要的和那些修士不一样。
后几日,胡天依旧日日在杜克鞭策下抄书简。砍钉子的时间更多,只是总是郁郁,给归彦梳毛都懈怠了不少。
叶桑为此特意去问穆椿:“穆尊,师弟没事儿吧?”
“确是受了钟离湛化神冲击,对其神魂有些影响。可惜不是好的。且让他自己化解看看。不过,”杜克抢答,又转脸问穆椿,“你前番回来同他说了什么?怎么之前还憋着,此时被触发了?”
穆椿皱眉:“问我作甚,该问钟离湛化神时,天地之力动荡,留下了什么丧气东西。”
这就是谁都说不好的了。修士天劫,能留下的,或是一二念想,或是些许情绪。也只有感悟者知道,或如胡天,现下还不太知道怎么回事儿。
这日晚间,水帘洞中。
胡天抄书简终于抄到了一句“两千七百年臻入极境,乃人族修仙历时最短之修士”。
胡天推开书简,趴在了石桌上,自言自语:“我已经是坨废天了——不顺口,我已经是一坨废胡了。也不对——我已经是块废柴——我为什么总觉得自己废?”
“不知道。”
“卧槽。”胡天吓一跳,自桌上弹起来,拍胸口,“归彦,你这样很吓人的。”
归彦此时闷闷不乐坐在桌边上。
“怎么蔫了?”胡天伸手挠了挠归彦的胳膊,“画册看不明白?”
“不是。”归彦瞥了胡天一眼,“梳毛。嫌弃?”
胡天前番总是追着归彦梳毛,近来都不主动了。
“没有的事。”胡天立刻拿出梳子来,看了看归彦,“先给你梳梳头发,再变小梳梳毛。”
归彦立时开心起来,点头。
胡天也不会扎头发,自己都不耐烦特意剪了个秃脑袋,给归彦梳也只是自上而下梳通顺。再让归彦变成小小一个。
胡天梳子方给归彦小毛团梳两下,忽而笑起来。
冬日干燥,归彦的毛静电,便是竖起来了,本来是个小毛球,现下成个大毛球了。
归彦抬起脑袋:“嗷嗷。”
胡天将那撮炸起来的毛毛按下,入手都是软绵绵。胡天干脆放下梳子,给归彦挠了挠,再捧着小黑毛团的脸蛋揉了揉。
归彦怕痒,跳下去,“嗖”一下化做类人形态,撇嘴:“坏蛋!”
胡天笑了笑。
归彦上前捏住胡天的脸:“阿天不高兴,为什么?”
胡天愣住,咧着嘴,含混不清地反驳:“木有。”
“有!”归彦生气,更用力捏住胡天的脸颊。
胡天脸上疼,心里苦,总不能告诉这货,自钟离湛化神而去,自己也不知道抽了哪门子风,就是打不起精神。
方才抄到“两千七”忽而觉得再也见不到胡谛,再努力也见不到——
胡天挠开归彦的手:“我好久没见到小兔子,伤心的。快拿出来给我玩玩。”
归彦撇撇嘴:“不给。”
胡天趴下,一股躁动烦闷以及深深的无力感,再次从心头冒出来,突突乱涌好似悬风渠的水……
“大爷的,矫情个屁!”
胡天猛然拍桌子站起来,将自己做个大猩猩,狂擂了一通胸口:“不能再这么废了!我要出去奔跑!”
这货说着冲出了洞府。
归彦忙追出去,化作小黑毛团,跳到了胡天的脑袋上。
胡天这一夜,便是从九溪峰山腰出发,下山再上山,在山道上跑了数十圈。
直至天微微发亮,胡天再也跑不动,一步一步往山上爬。达到山顶之时,天地交接处亮起来,一抹日光落下。
胡天喘着粗气,“啪嗒”一下跪在了九溪峰峰顶湖边上:“我的亲娘啊——”
下一刻四肢着地,趴成大字型。
归彦自胡天脑袋上跳下,化作类人形态,跪坐在胡天身边。
晨光落满身,归彦忽而认真念:“打哪儿跌飞,打哪儿跪下。”
似乎很久没念念这套经了。
胡天心一动,趴着嘟囔:“跪平躺好。”
归彦认真接:“躺平歇歇。”
“歇足精神,爬起来再干一场。”胡天忽而笑了,将脸埋在了峰顶枯草之中,闷声,“嗷嗷嗷。”
归彦鼓起腮帮子:“嗷。”
胡天闻声趴着不动,笑起来,全身都在抖。
归彦撇嘴,自脖子上取下灵兽袋,心不甘情不愿,打开袋子,将五只兔子提出来。
归彦指了指趴着的胡天。
五只兔子“叽叽喳喳”围上去。
胡天抬起脑袋:“哎呀,好久不见了,想死我了。你们想我不想?”
胡天说着翻身坐起来。五只兔子立刻变成五个小娃娃,抱腿的抱腿,揉胳膊的揉胳膊。红兔子扑在胡天怀里,小脑袋蹭来蹭去:“想。”
另外四只立刻学着红兔子的样子,趴在了胡天身上,齐声:“想!”
胡天抱起这五团,软乎乎的,被依靠的感觉突突冒出来。
心里燥郁失落忽而一扫而空,安定了。
归彦则在一边坐着,耷拉下脑袋,鼓起腮帮子。
胡天似有所感,转过头去:“归彦,快过来。”
归彦抬头,撇开脸:“哼。”
“快来嘛。”
“哼。”
“真不来?”
“哼。”
“那我哭啦!”胡天嘴里说着要哭,却是“噗嗤噗嗤”笑起来。
“哼哼哼!”归彦忽而蹦起来,“咻”化作一个大毛团,扑向胡天。身量足有半人高,好似在死生轮回境里的模样。
五个兔娃娃察觉危机,立刻抛下胡天,“唧唧唧唧唧”化作五只小兔子。
归彦已经扑过去,脑袋撞进胡天肚皮上。兔子直被震飞弹到一边草丛里去。
胡天则是被撞,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
归彦大毛团趴在胡天腿上,肚皮“呼噜噜”上下起伏。
神念之中,凶凶地:“我最好!”
“是是是。”胡天坐在草地上,笑着抱住大毛团脑袋,“我家归彦最好了。”
“比兔兔都好!”
“是是是。”
胡天弯腰,下巴磕在归彦两只耳朵中间,看向远处,“怎么这么好咧,又好看又帅气,剑术一流,幻术也厉害,还会两个神通,还会背清心歌诀。”
归彦听着甩了甩尾巴,“呼咻”变回了类人形态。
胡天愣住。
归彦蹦起来,再扑过去,抱住胡天,脸颊贴在胡天肩胛上:“阿天不要不高兴。”
“好哒!”胡天乐,揉了揉归彦的脑袋,直把人家好好一头黑发揉成了鸡窝。
归彦察觉不妥,跑到湖边对着湖水照,接着便是追着胡天狂打一通。直把小兔娃娃都吓回了灵兽袋。
鸡飞狗跳之间,他俩却不曾发现,不远处流云之上,穆椿同杜克端坐看热闹。
“钟离湛化神被他纳入的丧气,算是化解了。也是他造化。”
杜克冷哼:“王惑一直说,落在他俩身上的神族功法,是双修用的。搞不好还真是。不过,归彦怎么想,我不知道。胡天却是实打实缺心眼,一点没当真。”
“你倒是有空操这番闲心。”穆椿转头打量杜克,“什么时候死?你伤病退阶,困在这番样貌,也当有千年了。我见你近日时常疲倦,肌骨血脉似有枯竭之兆。”
“明年或者后年。”杜克好似在说天气,“也算罢了。”
穆椿远眺,道:“恐怕没那么容易。”
杜克怒:“你他娘最好别捣乱!”
“非是我。那株绛瑛草已是用了,再没你的份儿。”穆椿漫不经心,“是你徒弟。她昨日来同我商量,要绑了你……”
“绑我?这夯货尽管来试试!”杜克火冒三丈,“老子就算现下要死了,也能把她剥皮抽筋!你最好别掺和!”
“你师徒二人之事,我自然不掺和。不过,我告诉你,也不是让你剥她皮抽她筋的。”穆椿撇了杜克一眼,“你不问问,她要绑你作甚?”
“作甚!”
“她在极谷武斗会上,打了六天六十场,得了半寸八霁太岁。”穆椿云淡风轻,“心心念念要给你。”
杜克愣了愣,咬牙切齿:“做梦!老子死也不吃极谷的东西!”
“我也道是如此。不劝你。”
穆椿端坐片刻,取下斗笠:“百里师兄,我好似这些年,都没同你讲过应师兄死后的事情。”
杜克哽了一下:“爱说不说,我不爱听。”
穆椿恍若未闻,自顾自说起来:“那年应师兄去绛竺塘之前,来过善水宗。他同我讲,等他回来了,就来提亲。”
杜克翻白眼:“我知道。”
“然后他就死了。”
绛竺塘几次战乱,死的从来不只是一个菩回大和尚。应易寒早菩回几千年身死,只是他战死,并未得菩回运气,参悟什么轮回之法,再次回来。
杜克哽住。
穆椿继续:“他死了,我也没觉得如何。伤心是有的,却也没觉得活不下去。不过后来才发现,真是天真。”
“嗯?”
“我上了天启界,才发现自己的心魔,却是小昱死前,我对她未践的一个诺言。”穆椿看向杜克,“这些年我一直想,这是为何。你道是为何?”
杜克变了脸色。
穆椿道:“因为应师兄对我许诺未践诺,故而后来我竟想,是不是因为我曾做过同样的事,才得如此报应。”
“早知道,那年他去的善水宗找你的时候,我给他下个绊儿,让他跌得鼻青脸肿,也就没这番话了。”杜克叹气,悔不当初,“他从前见你,总爱收拾得人模狗样,我也没少给他下绊子,偏生那天我就心软了!”
穆椿闻言眼角抽搐,心道难怪应易寒总总时不时爽约。
穆椿道:“反正你早晚要死,让我现在一钓竿戳死你吧。”
“滚!”杜克啐一口。
穆椿瞥他一眼:“我将这番话说与你,只是要提醒你。”
叶桑对杜克,从来又敬又畏,此番却要大着胆子谋划绑了杜克。
“若是你死,她日后心境道心,乃至心魔,怕都会与你相干。你舍得?”
杜克冷笑:“又有什么舍不得?我活了这般久,你也活了这般久,人死本就是天之道。若我死了,她就不能登仙,或是生了什么心魔不能灭除,那便是她太弱。与我何干?”
穆椿不语,向云下看去。
流云之下,叶桑上了九溪峰顶,自峰顶湖将胡天归彦捞上来。
这两个打架打到湖里去,被捞上来的时候,全身湿漉漉。胡天抓了归彦的长头发,拧毛巾一般拧水。归彦鼓着腮帮子生气,胡天却是没心没肺乐呵呵的。
叶桑看着这两个好气又好笑:“怎生如此闹腾。不过师弟看着倒是精神了不少。”
“嘿嘿。”胡天笑着腆脸看叶桑,“师姐帮个忙呗,省得我拿符箓收拾了。归彦毛不好收集的……”
叶桑乐,左右两手各捻了一个去尘诀,一个给了胡天,一个给了归彦。
他俩个立刻清清爽爽了。
归彦扯了扯自己的黑袍子:“师姐好,阿天臭。”
“胡说,我这么香。”胡天又冲叶桑拱手,“谢师姐。”
叶桑道:“无须如此客气,此番却是来找师弟帮忙的。”
胡天忙说:“师姐所来何事?”
正是叶桑前番找穆椿商量的那事儿——绑了杜克,给他嘴里塞八霁太岁。
胡天听了瞠目结舌:“师姐,好胆识……”
这事儿不管是做砸了,还是做成了,杜克定然都是恼怒。就算不被他剥皮抽筋,也定然被打得半死。
叶桑垂眸:“师弟,我师父怕是撑不了太久了。我本是等着穆尊回来,想个周全的法子,可穆尊昨日说……”
“说啥?”胡天在峰顶湖边坐下,归彦坐在胡天身边。
叶桑道:“穆尊说,师父不会被绑住,会打死我的。”
穆椿原话更可怕:你师父没伤着前离天启界只差一步。便是此时离死不远了,你觉得他能被绑住?若是我去,他拼了一身剑气,直接死了,也未可知。
胡天不知穆椿原话,却也替叶桑捏了一把汗:“师姐,咱们要不再劝劝师伯吧。”
“劝不了的。师父这么多年,一直扛着,宁愿年年冬日闭关,也不要吃一颗丹药。有时候我真觉得师父是不想活。”
叶桑对杜克了解甚深,“何况师父是……前辈,痛恨极谷,不会吃八霁太岁的。可我除了八霁太岁,什么都没有。”
叶桑攥起拳头。
胡天拍了拍她肩膀:“那咱就暗算师伯一把呗,感觉也挺刺激的。”
叶桑愕然,忙摆手:“师弟,这事儿我自己来就成了。莫要连累你被师父责怪,你只要届时将八霁太岁给我就成。”
胡天却是挠头,不理会叶桑,只管想:“要怎么办,才能顺利把师伯捆起来呢?”
归彦却是探过头来,对叶桑道:“用幻象,厉害的!”
叶桑“啊”了一声,没有反应过来。
胡天却是挑起眉毛。
归彦想了想,又对叶桑道:“我会幻象,让师伯看不见。”
便是归彦自荐,使用幻象将杜克困住。
胡天拍大腿:“这招狠啊!就附中篮球场,估计师伯就得懵圈了。”
叶桑不解:“附中篮球场,这是个什么地方?”
归彦看了看胡天,却道:“师姐,我厉害的,想要哪里现在都能变出来。”
这三个立刻凑在一处商量起来了。
却不知杜克将一出戏都收在神念之中:“这群欠收拾的兔崽子!”
叶桑此时却是控云向远去。
“你作甚!我倒要听听,这群兔崽子要胆大包天到什么程度!”杜克怒发冲冠,“速速将云给我划回去。”
“挺有意思。”穆椿却是云淡风轻,“反正你要死了,不如陪他们玩一回。看看他们要弄出如何动静来。这样你破解了,岂不也有趣?”
“老子是他们玩器吗?”
“你届时将归彦的幻象破解,将叶桑胡天打一顿。他们不就是你的玩器了?”
穆椿挑眉,“还是说,你年老昏庸,又是要死了,剑技颓丧,不敢同小朋友玩耍?”
“放你的狗屁!”
“这就是了。”穆椿面沉如水,“莫忘了喊我看戏。”
“滚!”
三日后,夜半。未及杜克去喊,穆椿却已是察觉动静。
穆尊神念察胡天、叶桑各自出了洞府,她便也是悄然出了洞府,迅速去了小蕴简阁门外,给小蕴简阁门上贴了一张“此夜无月符”。
这一张符箓贴上,便是小蕴简阁外劈下天雷来,小蕴简阁内,杜克也是什么都察觉不到。
穆椿贴完符箓,便是隐去身形。
胡天、叶桑也是到了小蕴简阁外,归彦小毛团,坐在胡天肩膀上。
胡天瞥一眼小蕴简阁的门,挑眉:“了不得,这是哪个活雷锋做的好事儿。”
穆椿在暗处,惊讶。她知道胡天身负神通,乃是难得的阵读启心术。却不想这神通如此厉害,竟连她七阶圆满修为的符箓都识别出来了。
胡天说着,却是一行鼻血喷出来:“要死——”
胡天当年在小蕴简阁里吃过无极界碑的苦头,立刻认怂,拱手弯腰:“这是哪个高人的符箓,失敬失敬了。”
胡天说着擦了鼻血,驾轻就熟从指骨芥子中取了药吞了。自从他得了这个好神通,只要见了高阶修士的符箓,便是一行鼻血喷出来。也是倒霉透了。
叶桑此时要去将符箓揭下。
胡天忙拦住:“师姐,这是个好的,咱尽可放开折腾,师伯在里面听不见。”
胡天又从怀中拿出一张图纸。这图纸乃是特意去萧烨华处求来的法阵,画好了,便是一个捉人捆人的绝佳大阵。
于是这一夜,叶桑、胡天便是按照图上所示,将小蕴简阁外倒腾了一番。
倒腾完了,胡天又问归彦:“有把握忽悠住师伯吗?”
归彦撇嘴:“没有。”
“也没事儿。”胡天道,“要是被识破了,咱赶紧分头跑,师伯到时候只能捉一个。咱也不至于三个都折了。”
“被捉住,怎么办?”
“谁被捉到了,就直接装死吧。”胡天从袖笼中抽出三张符箓,分发出去,“我同萧师兄要来的。贴胸口,就能噗噗噗喷血了。”
正说着,小蕴简阁的门,动了。
121.二十八
归彦闻声立刻跳到地上去, 跺了跺蹄子,一阵黑气自归彦蹄下缓缓升起。
俄顷小蕴简阁外四下景致骤然变化。
杜克此时眯着眼睛, 打着哈欠,拉开门, 一脚跨出去。继而睁开眼, 便见一处屋舍。
屋舍极古朴, 青砖黑瓦木头门。
脚下青石板为径,自屋舍门外铺至脚下。
门前门外, 青草荆棘乱成一团, 又有高树古木连成排。
杜克不由转头。
小蕴简阁已然在身后消失,向远山峦叠嶂,极谷圣山山头隐约可见。
四下鸟语虫鸣, 林间隐约溪水潺潺。
此处正是极谷王兮阳昔年旧居,后百里靖海独居近三百年的处所。
前番胡天叶桑去极谷, 百里永带他们前去观看,那是屋舍早已残败。
不想此番,胡天、归彦并叶桑三人, 由着断垣残壁推演出其旧时情形。才得此时眼前这番幻象。
且归彦看了一年的画册, 此时制造幻象的功力大有进展。不在拘泥人数, 而以地域为限,胡天、叶桑、穆椿此时都能见到这番幻象。真实自然。
胡天还有些许担心:“师伯怎么不动弹了,别介是咱推演的不像?”
穆椿隐在暗处,却是长叹了一口气。
太像了。好似下一刻师尊同应师兄就能自屋舍之中走出来一般。
即便此时知道这番场景非真实,杜克也不由跨出一步,恍惚之间呢喃:“师父,我回来了。师兄,你在不在?”
然而那屋舍门扉紧闭,半晌无有动静。
杜克似有怔忪,继而低头苦笑:“一群兔崽子。死之前还让老子见这番……也罢了。”
再抬头,已是老泪纵横。
胡天叶桑都是愕然。叶桑猛然站起来。
胡天忙拉住她:“师姐,你要作甚?”
未及叶桑出去,杜克身上一层红雾蒸腾。
红雾如涌泉,滚动不息,缓缓向外扩散而去。
“妄境出体?”穆椿皱眉,退后一步,手上数个法诀打出去,即刻便是将九溪峰封锁,以免其他不相干者误入。
好似练武的走火入魔,人族修士称此为入妄,有五层状态:起执,妄念,妄心,成魔,妄境。
前三期通常不能被修士明察,及至第四期“成魔”,便是成就一个心魔。但也不是灭顶之灾,只消灭杀心魔便可臻入极境。
便如穆椿,此时有心魔,但只消她将穆昱魂魄找到,践前世一诺,怕就是登仙了。
而杜克,却是落入妄境。旧时旧事,心魔回忆如梦境日日消磨他的意志,再一步就是被吞噬。
但无论如何,妄境心魔不会轻易出体。
穆椿一时竟不能确定,此时情形,究竟是归彦幻象所致,还是杜克真的要死了连妄境也不能控制。还是两者兼而有之?
未等穆椿想通其中环节,杜克身上萦绕的红雾又生变故。
杜克似再不能控制。红雾向四下缓缓扩散,如层层水波荡漾。继而落入幻象之中,与之融合。
幻象顿时生变。
归彦小毛团顿时倒在一边。胡天眼疾手快,伸手接住归彦,抱入怀中,急道:“怎么了?”
归彦趴在胡天怀里,细声:“嗷呜。”
幸而此时穆椿自其身后出现,上前来,提起归彦看了一番。
胡天此时见穆椿,也不惊讶,只管追问:“师父,我家归彦怎么了?”
“无妨,杜克妄境与他幻象融合,他一时受了冲击。你且将他的清心歌诀念上几遍。”
穆椿说着,将归彦小毛团塞回胡天怀里。
胡天立刻领命,对着归彦耳朵“嗷嗷”叫起来。叫了十来声,归彦努力伸出小蹄子,按在了胡天嘴巴上。
神念之中抱怨:“吵吵的。”
“可吓死我了。”胡天安下心来,自指骨芥子中所剩的一点断殇固元散都拿出,塞给归彦。再挠挠小毛团的脑袋,这才看向幻象中心。
此时幻象已是面目全非,不似前番归彦经营时的模样。
红雾所过之处,尽数染就一层锈红。
胡天抱着归彦站起来,问穆椿:“师父,师伯这是要作甚呢?”
“他要将自己的妄境展示出来。”穆椿叹气,“妄境,乃是日日消磨他道心之物。”
“是幻象?”胡天猜测。
若非幻象,怎么会与归彦营造的幻象融合?
“其他修士,或许是幻想营造出的错误记忆。”穆椿摇头,“但他是剑修,这妄境,怕是极谷之乱时的回忆。”
但具体是什么,杜克这些年守口如瓶,从未曾透露过半分半毫。此时展现,便是当真心存死志了。
穆椿看向叶桑,再不置一词。
叶桑目不转睛,吞了吞口水,双手攥成拳。
幻象终被杜克妄境红雾,尽数染成锈红色。接着杜克身影消失不见。
极谷王兮阳旧居外,无数修士聚集,手中或是剑丸或是剑符,面色狰狞。
当头一人,脸上一道疤,高声叫喊:“百里靖海,你且出来。今日古新剑道,必要决一雌雄!”
“喊甚啊喊甚啊,喊你娘!”
木门骤然洞开,一青年面目俊朗,长发高束,身着长裤短衫,臂膀裸露,扛着柄重剑大摇大摆走出来。
短衫耷衣领斜挂在肩头,他伸手抓了上来,继而拄剑站立,啐一口:“他娘的天天喊要决一雌雄,也没见哪次你赢过老子来。是雌是雄不见得,我瞅你就是头大狗熊!”
“百里靖海!你口出狂言,欺人太甚!”
刀疤脸说着,举起一团剑丸扔过来。
说时迟那时快,青年飞身而起,身姿矫捷,重剑瞬息便横于胸前,直将那团剑丸劈成碎屑。
剑丸之光四散而去,屋外围着的新剑道之人纷纷中招。
那刀疤脸暴喝:“结阵!先杀了这贼!”
青年面色骤然冷峻:“孙酩镗,莫要做多余的事!”
然而四下当有数百剑修,似早就商量妥当,瞬息大阵结成。
妄境幻象骤然熄灭,四下一片漆黑。
幻象之外,胡天一行鼻血喷出。只一眼,他神念之中,阵读启心术便读出了那百人阵的邪性:“贱人。”
穆椿也是怒极,纵使这是杜克千年前的记忆,她也恨不得冲上去杀了昔年同门。
叶桑转头,急切问胡天:“那阵究竟要对师父做什么!”
胡天深吸一口气:“将剑气刺入阵眼,引魔气种入师伯神魂。魔气剑气交融,灭其体,毁其魂。”
当时最最恶毒一类。
修士死后,神魂入轮回。但若三魂七魄被灭除,便是再下一世可言。
叶桑倒吸一口冷气。
继而四下幻象再次亮起。
此时依旧在昔年处所门外,却是一片狼藉。刀疤脸被肢解,尸首分离。四下,方才接阵剑修,大半横尸当场。
青年满身鲜血淋漓,怔忪片刻,看向手上重剑。
重剑已残。
骤然有人自山路那头奔来。大吼一声:“不好啦,百里靖海将孙少杀啦!”
青年此时脱下外衣,将手中残剑小心翼翼包裹住,又四顾去寻剑身残落碎片,尽数包入衣服之中。
继而,一群人自山路上冲上来,各各手中或剑丸或剑符。又有一对人也是冲上来,各各执剑。
继而便是一场乱战。
战势方起,青年转身,暴喝:“停下!”
古剑道之人闻声抽检离去,新剑道众人也是罢手。新剑道中,又有人呼喊着:“去请谷主,快去请谷主,莫让这凶邪遁逃了!”
青年转头看向远方极谷圣山,面色颓然。
少时,一谷主模样的老者跌跌撞撞而来。
此人并庄酴,却是极谷前任谷主,黎荇潢。
黎荇潢见这漫山遍野的尸首,跌倒当场。
半晌,黎荇潢自袖笼之中,抽出一块白玉掷与地上。那玉瞬息摔成碎片。
天上猛然一道天雷响起。
“我已传信天启。静待长老来主持公道!”黎荇潢大喝一声,“来人啊,将百里靖海这孽畜捉拿!”
百里靖海顿时暴喝:“我何错之有!”
“虐杀同门,”黎荇潢怒道,“其罪当诛!”
百里靖海愤然:“此乃孙酩镗暗算与我!这是他咎由自取!你这五百年,纵容新剑道暗算,终让他胆肥来暗算我!我不怕你,我等天启界长老下界来,届时看你如何交代。”
却不想,百里靖海的期望终是落空。
他本要个公平裁决。
天启界,极谷三大位剑修大能,自降修为下界。将事端调查清楚,最终却对他道:
“此番新剑道死伤无数,终是你所为。新剑道弟子此时已经势弱,不可再打。这场延续百年的纷乱,终究要平息。”
百里靖海此时层层锁链加身,锁在处所之外。
他抬头笑道:“为了谷内平静,为了平息各方势力,所以要杀我?”
“是如此。”一长老点头,“极谷养你两千年,你当知恩图报。你又一直在引导古剑道,判你一死,也不冤枉了。”
“若没有个出头之人,古新剑道两派纷争会如何,你们可曾想过?”百里靖海愤然,“养我的不是极谷,是我师父王兮阳。我这些年反哺极谷,不必你们差了分毫!我不服,我不服你们这群瞎眼的傻缺!!!”
百里靖海怒吼,骤然魔气起。
那三个长老惊呼:“杀剑!”
剑修本以剑为道,道心自然是剑。剑道又分多种。生出杀剑者,乃是当世大凶。
百里靖海此时却是妄念生魔心,剑道生杀戮。愤怒至极致,再难自控。他身上连锁寸寸断裂,飞身上前夺了一长老软剑,便是向他砍去。
“百里疯了!杀!”
三个来自天启的大能,并极谷无数剑修,都是杀向百里靖海。并连昔年受他看顾的一二古剑道,也是含泪杀来。
“疯人不死,古剑难活。”
这才是真正一场屠戮。万人齐杀。
直把百里靖海逼到圣山八霁木下,他此时已是杀了两个长老,一干暗地支持新剑道的谷内尊者。
再无力举剑,百里靖海靠在一株八霁木下。八霁木雷光闪烁。
“他娘的,古剑道,什么时候剩下我一个了——”
百里靖海呢喃,“你们这群蠢蛋,让我练成杀剑,老子的杀剑,杀你们个片甲不留——”
他说着,一道光华自顶上闪过。
分不清是自爆,还是八霁木雷下,还是四野之人的剑光落下。
下一刻妄境消散,四周景象恢复。
还是九溪峰,小蕴简阁外那处空地。四下捆人大阵静默未动。
杜克跪在阵中,红雾再次凝聚一团,钻入杜克体内。他一双眼血红,抬头向穆椿、叶桑、胡天所在看来。
杜克咬牙:“你们竟敢如此!”
叶桑抬起袖口,擦了脸,跳到阵中去。她抬手之间,那捆人的阵法骤然启动。
杜克不及反应便被阵法困住,捆得结结实实。杜克暴怒:“孽畜,你可是活得不耐烦!”
叶桑却是抓了胡天给的玉盒,跑到杜克面前去:“师父,你之后,怎么杀我都成。”
叶桑说着抖着要打开玉盒。
杜克怒道:“逆徒,我白教了你两百年!你竟同极谷那帮畜生一样行事。胆敢捆我!”
“不是的。”叶桑开了玉盒拿出那半寸八霁太岁,“师父,我不是极谷的人,我是你徒弟。我不会放弃你的,哪怕你自己不想活了。”
杜克怔忪瞬息,继而咬牙:“杀剑已成,你来晚了。”
四下阵纹忽而开裂,杜克瞬息站直。
叶桑骇然,猛然回头,将八霁太岁塞回玉盒,扔向胡天。
下一刻,杜克软剑到得叶桑眼前。
叶桑躺倒,堪堪躲过一击。
软剑如蛇信回弹,剑锋又至。
叶桑迅疾抽出身后重剑,与杜克撞在一处。剑光闪烁。
下一刻,师徒分开而去。
杜克持剑再上,乃是绝杀之剑。叶桑不由抖擞精神冲了上去。
这对师徒顿时战成一团。
胡天只觉眼前一阵电闪雷鸣。
如流星之火,雷电之光,瞬息万变。前十招还在眼前,后十招已然打完,招招式式不能尽数观得。
胡天震骇。
剑,兵之君者。
君子盛怒,竟如此情。
也不知这师徒走了几千招还是几万招来,忽而杜克势弱,一招缓下,叶桑重剑直向他胸口刺去。
因是疾剑,当再无回寰。
杜克心中长叹,妈的,竟然被个丫头片子灭了,真丢人。
不想,下一刻,叶桑竟是急转剑锋,左手猛然握住重剑剑刃,拦住了那一击。
继而,叶桑弃剑,猛然跪在了杜克面前。
杜克大怒:“混账,为何不杀我!你前番欺师灭祖的气势哪里去了!”
叶桑直直跪在杜克面前,双手鲜血淋漓,大声道:“不杀!”
杜克气得要跳起来:“如此扭扭捏捏,如何练得杀剑。”
叶桑扬起头,眼中水光涌动:“我的剑,不是为杀师父练的。”
“蠢货!”杜克全身颤抖,捏紧手中软剑,“也罢,那我就杀了你这蠢货,也好过死也不安生。”
杜克说着,便是双手握住软剑剑柄,向下砍去。
胡天跳起来,却被穆椿一把抓住:“别捣乱。”
胡天眨眼,再去看。
杜克的软剑剑刃却是停在了叶桑肩头,却未曾劈下。
叶桑低头,不动分毫。
杜克看着那剑愣了愣,他再举起剑,狠狠劈下。
再次停在了叶桑肩头,再不能沉手分毫。
杜克看着剑:“杀不了?杀剑,杀不了?”
穆椿缓步上前:“当年将你神魂体魄自八霁木中聚拢,你才醒过来时,就一剑将我戳了对穿。”
杜克转头看向穆椿:“可我为什么不能杀她?”
“我哪儿晓得。”穆椿面无表情,口气却似幸灾乐祸至极。
而此时胡天神念之中,忽而响起叶桑声音:“师弟,八霁太岁。”
杜克再去看自己的软剑。
叶桑猛然自地上蹦起来,一时大阵又起。下一刻胡天冲上去,手里抓着八霁太岁塞进了杜克嘴里。
叶桑扑上去捂住杜克的嘴。
八霁太岁入口即化,瞬息在杜克嘴里消失不见。
胡天“啊啊啊”原地蹦了一圈,躲到穆椿身后去了。
杜克气得全身哆嗦,说不出半句话来。
叶桑又是“咣当”一下跪下:“师父,你别总想什么杀剑,总想着自己死。你死了我会哭的。”
话没说完,叶桑忽而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好像个小姑娘一样伤心。
杜克自来烦人哭。
叶桑自拜杜克为师,从未因此烦过他。被剑戳对穿的时候,她都没掉过半滴泪来。
杜克握着剑,茫然看向穆椿:“是不是你他娘教她的招?”
“没有。若有,她还要布阵,搞这般大的动静?”
“那,那怎么办?”
“不知道。你看着办吧。”穆椿云淡风轻,说完,转头离去。
胡天屁颠儿跟着穆椿跑了。
徒留杜克看着那个丫头片子嚎啕。
胡天走远了,还听杜克道:“你别哭了啊,擦,你不哭了,这个月让你少练一套剑。两套。三套?给你放假成不成!”
胡天感叹:“我下次要不要哭一场,师伯就不要我抄书简了。”
穆椿瞥了胡天一眼:“男子哭,他大概便是举剑直接戳死。你若活得不耐烦,大可试试。”
胡天缩了缩肩膀。
穆椿又道:“你方才胆也肥,竟敢给他塞八霁太岁。”
胡天戳了戳衣服里归彦小毛团的耳朵:“师父,我家归彦的幻象挺厉害的吧。”
穆椿点头:“厉害过头了。”
“啊?”
穆椿道:“我还不能肯定,杜……百里师兄妄境出体的缘故,是否有他幻象一分功劳。此术法,他可继续练。但不要再轻易用。若用,你必要有绝杀对方的把握。”
毕竟梦貘一族,是引为传闻能吞噬心魔才惹来梦貘屠难的。
胡天低头思忖片刻,便是了然:“知道了。”
穆椿点头。
胡天又问:“那师父,师伯之后会怎么样?”
“能怎样?”穆椿嘴角微微翘起,停下脚步,向后看去,“他之前脑子抽了。现下吃了八霁太岁,他一时也死不了,定要闭关,也管不得你了。”
胡天长舒一口气——小命保住了!
也同穆椿料想得差不多,杜克第二次便是闭了关。
不过杜克闭关之前,一脚踹开胡天洞府的门。杜克冲进水帘洞,先用剑将胡天一顿胖揍,再扔下一块巴掌大的书简:“抄吧。”
叶桑立在洞府外,垂头丧气。
待到杜克走出来,看了叶桑一眼,冷哼一声:“夯货,杀剑的气势呢?且将朱雀剑阵七人位都练了,另将《戮墟典卷》心诀并前三卷传于这洞里两个蠢蛋。带我出关,必要拷问。”
叶桑立刻抖擞精神:“是!”
杜克又是一声冷哼,背手向山道走去。
叶桑立刻跟上。
杜克转头翻白眼:“滚滚滚,别跟着老子,我要去闭关,你跟着做甚?”
叶桑退一步:“师父你早点出关。”
杜克头也不回走了。
待到杜克走远,胡天冒出来:“师姐。”
叶桑长叹一口气,见胡天身后跟着归彦。
叶桑忙向归彦拱手:“昨日多谢归彦提醒了。师父那时震怒,我都不知道怎么办。没想到一哭,师父就不提那事儿了。”
“咦?”胡天转头看归彦,“你昨天还和师姐说悄悄话了?是你让师姐哭的啊?”
“看到了。”归彦想了想,“红色雾里有,师伯,怕女孩子哭。”
“噗。”胡天憋了一下,没憋住,忙又咳了咳。
胡天又去看叶桑。
此时晨光落在叶桑脸上,她两个眼睛肿得老高,比他识海里的镜鱼还厉害。
胡天终究将那句“师姐立刻就哭,稀里哗啦”的调侃吞了。
胡天伸了个懒腰:“艾玛,抄书简去。我得把写心魔的,好好看看。”
122.一
胡天转头回了洞府, 去翻找笔墨。
归彦跟在胡天身后进了洞府:“阿天,头发,要扎。”
胡天转头:“啊?”
归彦跑过去:“妄境里, 师伯那样的, 好看!”
胡天回忆, 昨天妄境之中,百里靖海长发高束,跟个马尾辫似的。别看是个男的, 看着却是精神, 特别帅。
可是胡天尚未没掌握束发这项技能,否者也不会把自己剃秃了。
胡天拍脑袋:“没发绳,也没发带啊。”
归彦撇嘴, 不开心, 不高兴,在石床上坐下:“扎头发,好看的。”
胡天挑眉毛:“那你等等,我把裤腰带抽出来?”
归彦跳起来挠了胡天一爪子。
叶桑倚在门口,笑着看他俩折腾。
胡天转头看叶桑:“师姐快别看我笑话了。”
叶桑道:“归彦快同我来练剑吧, 师父让我教你《屠墟典卷》的。可厉害, 要不要学?”
“要!”归彦蹦起来,抓了胡天手咬一口。
胡天立刻拿出玄铁剑:“你再咬我,我就不理你了啊。”
归彦拿着玄铁剑,欢欢喜喜同叶桑出门练剑。他二人也不去小蕴简阁,就在胡天洞府门外练起来。
胡天则是呆在屋里,点着春祀琉璃盏拿出杜克给他的玉简。
寻常玉简也只拇指大小,这块却是巴掌大,都能叫玉盘了。
胡天将手按在了这块巴掌大的云盘上,四周蜃影起,一块半人高幕布浮现在眼前。其上写着各类书名,足有三百本,都是些胡天亟需学的。
胡天惊讶:“了不得,这得抄到什么时候。”
却也不都是需要抄写的,譬如炼金、炼丹的书籍,更多是要去学习演练。
胡天伸手点了一个《金法铭器道》,便是一本书的蜃影落下。他又点开一个《修炼百篇》,翻开找起人族修炼,心魔相关的内容来。
心魔,或说是入妄的成魔期。入妄又有五层状态:起执,妄念,妄心,成魔,妄境。
同练武的走火入魔不同的是,入妄前四期,乃是泰半人族修士进入五阶后,会经历到的。
人族修行,少有不入妄的。只是入妄心魔的成因、斟辨、优劣、灭杀或破解之法,都是因人而异的。这其中修行法子不同,入妄情形也不同。
另。因是修行重要的一环,故而人族这万年来,又总总结出了诸多体察斟辨心魔的方法。
胡天只看了半天,抄写的任务也忘却,眼都快瞎,趴在了桌上:“怎么比数学还难学。要死了。”
这心魔篇本就将入妄写得玄妙非常,待到斟辨心魔的法子,那就更是五花八门眼花缭乱,看得胡天恨不得再生出一打脑袋来。
胡天正抱怨着,门被拉开,归彦跑进来:“阿天,下雪啦!”
胡天“噌”一下来了精神,将书简尽抛却,蹦出门。
天上雪团飘忽而下,好似三月杨花。
胡天忽而脑子一抽,仰起脸来:“冬天已经来了,春天还会远吗?”
然后一片雪落在了胡天的鼻尖上。
胡天:“阿嚏!”
春天尚未来,年终典祭倒是来了。
经过这么多年,胡天重要能正是参加一次若水部的年终典祭,真是激动又开心。
不过参加完一次,胡天就不想去第二次了。
“跪天跪地跪北辰……”
胡天这天晚上回来,趴在床上,全身僵硬,想死的心都有了:“为什么北辰也要跪?那到底是个什么地方。”
归彦坐在一边,戳戳胡天后背:“北辰,所有界,都看见。”
每一个界的星空天象都不太一样,甚至有些界日月的数量也是不一样的。但是没有一个界,到了晚上不会看见北辰。
故而北辰被作为世界联系的象征。
“很重要。”
“好吧,跪都跪了。”胡天翻身爬起来,在石床上跪坐下,“不过参加年终典祭,也还是有好事儿的嘛。”
年终典祭,也是一年信点发放的时候。
胡天说着拿出自己的名姓玉牌来。这是善水宗弟子的标志,其上也记录着胡天的信点。胡天这年连讹带骗,再到自己拼命挣,终是攒足了十万信点来。
信点到了十万,年终典祭还点名表扬。
胡天终是体会了一把学校大会被表扬的滋味。
胡天此时拿着玉牌,在石床躺下打个滚儿:“咱明天就去大蕴简阁,把那个已卖灵御术偷偷拓印了。”
归彦:“祀渎灵御术!”
胡天惦记着这茬时日已久。想着把这附灵转体的功法收了,重遇易箜时,当个久别重逢的礼。
“也不知什么时候再遇到。怪想的。”胡天苦笑,摇了摇头,“对了!要偷偷拓印,得找个玉简,把毛准备好。”
拓印玉简,自然要用灵气牵引神念。这一下要用的归彦毛可是不少。当是一大豪举了。
到得第二日,胡天去了大蕴简阁,至上第六层。
大蕴简阁处处是圆桌,每个圆桌上自放一片玉简。
若有弟子去读,只消将名姓玉简放在石桌上。若是信点足够,那玉简书籍蜃影自对弟子一人开放。
胡天找到那片《祀渎灵御术》的玉简。站在桌边,一站就是半日。
胡天看着好似在瞪大眼,认真看书简,仔细体悟。只有归彦知道,这货其实左手紧紧握着一块玉简,没看一行,便是从指骨芥子中抽出一根毛毛落在玉简上,引神念灵气进入玉简进行拓印。
胡天直要将存下的归彦毛都用光光,才将这《祀渎灵御术》尽数拓印得了。
胡天甚是机警,又站了一个时辰,将拓印的内容与原稿逐句比对,这才放下心来。
胡天将拓印的玉简仔细收入指骨芥子,好似终于做完了一件大事儿,松了一口气,伸懒腰,戳了戳怀里已经睡着的归彦小毛团:“归彦,别睡了,咱们去吃好吃的了。”
归彦立刻醒过来,脑袋自胡天衣领处探出,下巴磕在胡天胸口:“嗷嗷。”
胡天乐:“去九溪峰下,买两碗鱼汤粉,怎么样?”
此乃九溪峰第五季朝市新推的吃食。
自易箜失踪之后,沈桉开始打理九溪峰第五季朝市的生意。今年冬日来时,做了到鱼汤粉,说是留着日后赚钱。
别说,还挺好吃的。粉条儿还是灵薯所制,带着灵气。归彦特别喜欢。
“啊噢!”归彦闻言兴高采烈跳到胡天肩膀,跺蹄子催他快些走。
神念之中,还说:“三碗!”
“成。给你吃成小胖毛球。”胡天笑着出了大蕴简阁,阁外银装素裹便来面前山路,也是一片雪白。
忽而一个人影自眼前晃过。
胡天道:“那人有些眼熟啊。”
“师弟,别来无恙。”钟离湛闻声转过头。
胡天愕然,忙几步走上前去,冲钟离湛拱手:“师兄,你怎么来了。”
“怎生,师弟见我似乎很意外。”
胡天乐:“是有些意外,前番师兄登入五阶,我还没恭喜呢。”
“那就去请我吃一碗九溪峰的鱼汤粉?”
“师兄快别说笑了。”
修士入了三阶,多半就不吃不喝了。胡天自从认识钟离湛,这人就只喝茶吃酸浆妖酒,何曾见他吃过其他?
钟离湛笑而不语。
归彦在胡天肩头,毛毛蹭了蹭他耳朵。
胡天忙问:“师兄,此番来所谓何事?”
“是来发个任务贴。后来想想,与其寻一二不相熟的弟子。”钟离湛抱肩,“还是来寻叶师妹,她的剑术好,最是让人放心的。”
胡天挑眉:“那可巧,我这也要回九溪峰,师兄一起。师姐此时该是在练剑阵呢。”
“这样?师妹近日还在练习剑阵?师弟不在,那谁人同她配合?莫不是杜先生?”
钟离湛同胡天相携下山,脚下不停,嘴上也是不停问。
“自己练。杜先生闭关了,师姐近来在练其他剑阵。”
外间颇冷,胡天将归彦抓着塞回怀里:“师兄呢,在上善部可好?”
钟离湛这些日自然是风生水起。忽而登上化神界桥,化神时又那般出彩,上善部不知多少长老要收他为徒。
钟离湛笑道:“还算不错吧。臻入五阶,却是真正踏入仙途,此后却不必再若水部时轻松自在了。”
胡天挑眉毛:“我的娘,这是个什么说法。入了五阶才是踏入仙途?”
“师弟,小心脚下。”钟离湛将胡天拉入传输阵之中。
此时传输阵光华闪过。
钟离湛才又对胡天说话:“师弟现下也是四阶中级了,须知入了五阶,大部分修士的心魔已现。从此既要修行,又要除心魔。故而翻倍辛苦。”
“这样啊。”胡天忽而不担心了,他现下连个道心都不知道,遑论斟察心魔。他其实对化神界桥更着意。
毕竟通过化神界桥臻入五阶,可以省下五十年的巩固期。
胡天便是抓着钟离湛问东问西。上桥时如何,桥下什么样,凡此种种。
“我看师兄当是走滑一步,把咱若水部的长老都吓得不轻,刘长老差点扑上去施救。”
“师弟有所不知。”提及他师尊刘眩鹤,钟离湛面色稍沉,笑意凉薄,“刘长老怕不是要去救我。而是要在我滑下去后,第一时间遮丑,也少损伤他的颜面。”
“咦?”
钟离湛见胡天神色错愕,忙又笑道:“弟子上了化神界桥,外间修士,便不可再入内。故而旁人是无法进入施救的。”
“哦。”
胡天立刻发起愁来了,这化神界桥若是走不稳,自己小命就是保不住。这可如何做抉择?
两人说着话,便是到得叶桑洞府门外。
叶桑正在练剑,见钟离湛来,甚是讶异:“师兄怎么来了?师兄五阶圆满了!恭喜师兄。”
胡天向来识不得对方修为境界,故而一路行来也未察觉,钟离湛化神还完成了这般壮举。
钟离湛却是谦逊得很:“也是运气。此番来,却是想请师妹帮忙。”
“何事?”叶桑收了剑,笑说,“师兄尽管开口。”
“却是极谷之行,我听得一个消息。”
那时极谷武斗会,各家云集。钟离湛听霞鎏山庄弟子说,霞鎏山庄练得了一个甄勘化解心魔的法器,名唤:花底人间。
钟离湛笑道:“本说是明年开一个品鉴会。不想几日前新得消息,却是十日后。宗门很是重视此事,上善部发下任务贴,我接了。”
“这样啊。”叶桑点头,“可师兄为何来找我?”
“甄勘心魔的法器,向来抢手。且此番又是第一个。”钟离湛直言,“我怕有大能前去。我能得了那物,但霞鎏山庄,离善水宗毕竟路遥,路上怕有变故。”
故而钟离湛想请叶桑一同前去。毕竟他二人练过剑阵,配合默契,战力十足。
“哪怕遇到七阶大能,联手也能抵挡一二。”
这就是要请个保镖了?
胡天心里琢磨,请保镖要出钱的啊。
钟离湛知情识趣,不等胡天开口,便道:“也不能白请师妹,若是师妹答应,我去前山开个任务贴,以一万信点为酬。”
胡天惊,一万信点,好大的手笔!
叶桑沉吟片刻:“我却不想要信点。”
钟离湛挑眉:“也是,杜先生所藏剑术,也是够师妹阅览了。那师妹想要何物?”
“想要看看那个法器。”叶桑笑道,“若是师兄能将那法器拿下,便是借我看看。若果是个好的,我也去霞鎏山庄定做一个。”
钟离湛笑着点头:“这信点也不能少。只是,师妹已经甄勘得心魔了吗?”
古剑道剑修心魔往往比其他修士晚出现。
叶桑摇头,又笑起来:“不是我用,给我师父。”
“这样。”钟离湛笑说,“若是师妹同意,我们三日后启程,如何?”
叶桑点头。
“师兄忒不够义气了。”胡天此时却是抱怨,“剑阵分明是我们三个人练,为何撇下我,只找师姐呢?”
“却是怕师弟抄录书简忙,不敢劳动。”
“师兄,你臻入五阶变坏了啊。不想带着我却是不行的。”胡天撇嘴,又自荐,“且有我保驾护航,剑阵威力大增,来个八阶都不怕。”
胡天久不出去玩儿,心里早就痒痒。恰好杜克又闭关,不趁此时玩儿,杜克出关之后再出门,却是万万别想了。
钟离湛笑着冲胡天拱拱手:“终是我疏忽,请师弟也一起来。”
“却之不恭却之不恭。”胡天乐起来。
三人又是一番玩笑,胡天这才回洞府去。
到得洞府内,胡天将春祀琉璃盏调亮,归彦自胡天怀里跳出来,跳到了石桌上,屁股朝胡天,甩尾巴。
胡天这才想起,来时说要买鱼汤粉,遇到钟离湛却忘了这茬事儿。
此时天已黑,再下山,便是还有,也不及午后新出锅的鱼汤粉香喷喷。
“师兄误我!”胡天走过去,冲归彦拱手,“小祖宗,我的错。咱们明天去吃好不好。后天出门玩儿呢,听说霞鎏山庄在的那个界,特别热闹,到时候给你买好吃的。”
归彦小毛团才不搭理胡天呢,将脑袋埋进蹄子里。
胡天便是利诱:“再给你买衣服。”
小毛团鼻子喷气,甩了甩耳朵。
胡天一拍脑袋:“买发绳!扎个师伯的帅气发型来!”
归彦呼咻化作少年形态,凑过去,盯着胡天看:“要算数!”
“一定一定。”胡天不由向后让了让,嘴上说着保证的话,心里却是没底气。
这晚上,他把归彦哄睡着,偷偷从归彦脖子上将灵兽袋取下来。
胡天将五只兔子放出来,催促:“快救命,变成小娃娃让我练练手。”
五只可怜的兔子,只好变成五个小娃娃,排队让胡天折腾脑袋上的头发。
幸而五只命褓灵兔都配合,还给胡天出主意。红兔子后来使了个术法,把自己倒挂了,脑袋上的头发都耷拉。
胡天看得目瞪口呆,心道这是好梳毛了,但怎么觉得如此可怕?
待到穆椿走到胡天洞府门外,胡天正小声在嘀咕:“还是下来吧,若是让归彦这么倒挂金钟来,他非得捶死我不可。”
穆椿推门进去。
便见五只兔娃娃披头散发,还有一只倒挂着,小脸憋得通红通红的,衣裳都堆在了脖子上,露出小肚皮来。
胡天察觉动静,忙转头:“师父。”
胡天说着,将那只倒挂的兔娃娃翻个儿,又见归彦翻身要醒的模样,忙将五只兔子胡乱塞进灵兽袋。
临了儿了,还塞了五根棒棒糖。
下一刻归彦睁眼,胡天拿着灵兽袋冲到穆椿面前,将灵兽袋塞进了穆椿手上。
穆椿挑眉。
胡天一本正经:“师父,雪夜前来,可是有要事?”
归彦爬起来,皱眉看穆椿手上。
穆椿扬手,灵兽袋回到归彦脖子上。
穆椿又伸手揪起胡天的耳朵:“我要去魔域,来同你讲一声。”
胡天忍着耳朵上剧痛,呲牙裂嘴:“师父,我听说……魔域特别大,揪耳朵特别疼。我错了。”
穆椿这才松开手,走向石桌,坐下。
胡天狗腿跑上来,烧热水沏了壶茶:“师父,师伯还出关,怎么这回这么早?”
“前些日,他闭关前,我与他长谈过了。托你们的福,他三百年内死不了了。”穆椿喝了一口茶,“从前年年回来,是怕他闭关时出事。此次没了这个麻烦我也该去魔域了。”
因着魔域本是十三个界,两次妖魔大战时合并而成,界域广阔,且地域险峻。只一年时间,并不够。
胡天闻言,愣了愣:“师父的意思是,此去当有很多年?”
“少则五六年,多则——”
穆椿摇头:“待到杜克醒来,他自会教导与你。他此次醒来,怕是能恢复七阶圆满。届时定能护你周全。若是他离开宗门,你也尽可跟随而去。”
“七阶圆满?”胡天愕然,怎么也不会想到,叶桑得来的那一片八霁太岁,能让杜克恢复到往昔修为境界。
“心境变化。”
“师伯去天启。”归彦此时在一边忽而开口问,“怎么办?”
胡天点头:“对啊,师伯七阶圆满,突破一下,就八阶了。到时候,师伯去天启了,我才是四阶中级,师父,我怎么办?”
“做师尊的,怎么可能一辈子护你周全?”穆椿瞪了胡天一样。
胡天忙缩了脖子,继而撇嘴:“就想总跟着师父混。”
胡天说着,还冲归彦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快来助阵。
归彦想了想,走到胡天面前拍了拍他肩膀:“师父师伯去天启,你跟着我混。”
胡天“噗”一声笑起来。
归彦怒,揪起胡天的脸颊,向外拉扯。
胡天忙认怂:“小祖宗,你说得对,我跟着你混,跟着你混!”
归彦这才满意,看向穆椿。
穆椿无奈:“七阶圆满的突破,是你想象不到的。杜克也没那么容易突破。且前番他杀不了叶桑,此时怕也不能撇下所有去天启了。”
“噢!”胡天顿悟,“师伯撇不下师姐,我只要好好跟着师姐混就成了!”
“你且好好抄书简,砍寸海钉吧!”
穆椿没好气。
“是是是。”
如此,穆椿又交代了一番功法之事,便是启程向魔域而去。
又一天,胡天将水帘洞收拾空,将归彦小毛团揣进怀里。他回头看了一眼水帘洞的门匾并两侧楹联。
此时雪霁,日光落在其上,水帘洞三字之上,丝丝光泽闪耀。
胡天看了片刻,转身:“走咯,出去玩儿咯。”
归彦自胡天怀里探出脑袋:“嗷嗷。”
胡天忙说:“绝对不忘,好吃的,头绳和发带!”
“嗷。”
胡天一蹦一跳下了山。
山道之上,积雪未融,一行足印自此洞府向远而去。
123.二
胡天走到九溪峰山脚下时, 叶桑还未到。胡天进了第五季朝市避风。
店里的陈设如故, 只是弟子又换了一人。这弟子做得一手好膳食, 清晨已经煮了一锅鱼汤来,香气扑鼻。
归彦自胡天怀里扒拉了一番。
胡天问:“吃鱼汤粉?”
“嗷!”
归彦立刻蹦到地上化作少年形态:“要吃三碗!”
待到叶桑下山来, 第五季朝市外的银杏树下, 一张桌子摊开, 并排坐着两个人。
胡天一时兴起,好似旧年光景,取了桌子在树下吃起来。桌边还放着泥炭小炉,炉上坐锅,锅内热汤鼎沸,香得很。
归彦坐在一边抱着碗, 吃得开心又高兴。
归彦化作人形吃东西, 也是有模有样,腰背挺得笔直。胡天却是随意,弯腰埋头,吃得香喷喷热乎乎。
胡天将灵薯粉丝挑得差不多,也不用勺子, 抱起碗就是咕噜噜, 一口气将汤灌完。
“嘭”一下,胡天将碗重重放在了桌子上:“痛快!”
胡天再抬头见了叶桑,笑起来:“师姐,来一起?”
照理,叶桑此时是四阶中级,早是辟谷,不进饮食。但今日忽而心念动,笑道:“好!给我也来一碗。”
叶桑说完,胡天已经是自指骨芥子中取出大碗来,盛好一碗。
叶桑看着那碗感慨:“师弟还收着。”
当年也是如此,胡天收着一套餐具,叶桑、易箜、归彦和他自己,一人一个样。
胡天只是笑:“师姐快尝尝,好吃再来一碗,吃慢了,归彦就要把一锅都吃光了。”
归彦闻言瞪胡天:“你比我多!”
胡天大笑,归彦跳起来捏胡天的脸。
一时饭饱,叶桑放下筷子,手起一个去尘诀,将餐具收拾干净。胡天收了餐具。
他三个又在树下坐了片刻。
第五季朝市厨间里,那个胖胖的弟子哼着曲:“何日去兮,何日还,光阴一去不复返。昔年花下誓愿坚,一夕修行道路长。他日成道返故乡,佳人白骨两茫茫。”
叶桑忽而感慨:“当年还有易箜,此时却只剩我们俩个了。”
归彦蹦出来:“还有我!”
“师姐,等易箜回来的,还有酒没喝,蕴年丹没嗑呢。”胡天说完,站起来,冲着第五季朝市庖厨间喊,“那个谁!”
厨间里弟子忙出来:“胡师兄,您叫我?”
“对对对。”胡天叉腰,“鱼汤面好吃!”
那弟子喜笑颜开:“多谢师兄夸奖。”
“就是歌太丧气了!”胡天不满,“下次唱点开心的,比如这个——”
胡天深吸一口气:“大河向东流啊,天上的星星参北斗哇!说走咱就走哇,你有我有全都有哇!”
“风风火火闯九州哇。”
最后一句消失,叶桑、胡天并归彦便是消失在了传输阵中。
转瞬到得前山,钟离湛已经在山门处等候。
胡天叶桑上前,三人见礼。
归彦变成小团子,已是在胡天怀里窝着了。
钟离湛也不多言,取紫笛召出一朵云来。
胡天率先蹦上去:“师兄,你这个云同前番不一样了!”
善水宗修士,飞行法器多半是云,非剑修则多用菱花天流云。便是位高如穆椿,所用也是菱花天流云,白净如雪,绵软如糖。
前番胡天与钟离湛一同出任务时,钟离湛的菱花天流云还同穆椿一样,此时其中却是参杂了丝丝紫气。
不过其上摆放矮桌,又有一套茶具,甚是雅致悠然。
“自臻入五阶,这云却是有了些许变化。好在并非坏事。”钟离湛请叶桑先登云,最后自己上了云,笑对胡天道,“说啦,师弟现下已是四阶中级,用的是什么法器?”
胡天现下别说飞行法器,便是御器飞行的功法也没有碰上分毫——因为御器飞行,需要以自身灵气牵引,而胡天此时还得靠归彦的毛毛施展灵气。前番偷偷拓印了一本《祀渎灵御术》已经把所藏消耗干净,若是再有个飞行法器,岂不得先让归彦秃一秃?
胡天摆手:“我就搭师兄师姐的云,这还能喝口热茶,要什么飞行法器呢。”
钟离湛笑起来。
少时上了天,四周光景飞速消逝,钟离湛煮水烹茶,与叶桑在一边闲聊起来。
幸而叶桑对钟离湛无半丝男女之情。此事胡天已经是深知,否则现下怕又要觉得自己是个电灯泡了。
“八霁太岁乃是绝世好物,据说此物甚是有些灵识。还能聚塑残魂。”钟离湛斟茶,“师妹那半寸八霁太岁,自然是能帮到杜先生的。”
“我都想好了。”叶桑跪坐在云端,“若是师父此次出关,没有好转。下一个百年,我再去极谷,争取半寸八霁太岁。”
钟离湛手上微微停顿,放下茶壶,将茶杯推至叶桑面前:“师妹待杜先生,实乃是重情重义了。”
钟离湛同叶桑在闲聊,归彦小毛团则是趴在胡天怀里很无聊。
归彦便是在胡天神念里念叨:“什么时候到?”
“早着呢。”胡天答。
神念里:“阿天说话要算数。”
胡天故意问:“什么?”
小毛团立刻跳到胡天肩头,蹄子按在胡天的脸上,又在神念里道:“发绳,发带,好吃的!”
胡天乐,戳了戳小毛团肚皮:“这才吃了一锅鱼汤粉,又想着好吃的。以后不叫你归彦,叫你归胖胖。”
小黑毛团闻言不高兴,“哼”一下扭过脸去,甩了甩尾巴。
“胖胖?”胡天犯坏,“小胖胖?”
“不胖!不小!”归彦神念里大喊,“阿天,坏蛋!”
小黑毛团跳到胡天脑袋上,便是一通乱扒拉。
胡天大笑:“好汉饶命,不胖不胖,不小不小,归彦最好了。吃糖不吃!”
“吃!”归彦小毛团自胡天脑袋上跳下来,蹲坐在胡天面前。
胡天从指骨芥子中,拿出了攒盒,放上各色干果仁、点心。胡天让了钟离湛叶桑一回,再把攒盒放在归彦面前:“英雄,请!”
归彦摇着尾巴,趴在攒盒边上。
胡天挠了挠归彦的脑袋:“我去砍钉子了,到了霞鎏山庄叫我一下呗。”
“嗷。”
如此胡天便是将安心将神念沉入七魄之上,运转磅礴剑意,对准寸海钉,狠狠砍了起来。
这钉子胡天也是砍了许多时候了,用《芒针化千剑法》心诀也是砍化了九十颗寸海钉了。
前番胡天只是将寸海钉弑杀成金气,不过一颗,便自四阶初级登入四阶中级。此番砍了九十颗,修为境界却无半分进展。
这便是所需不同。
穆椿还替胡天掐算过,怕是登入圆满,要砍九十九颗。之后臻入五阶,该是如何,却是不好预料。
胡天也不急着知道,反正他自来此处,修行进阶从未有过定数。
胡天专心致志砍钉子,终于将一颗砍成金气,吸收入灵魄。
恰此时,听得归彦叫他:“阿天。”
胡天睁开眼。
“师弟醒了?”叶桑凑上来,“咱们也到地界了。”
他们一行,已是进入霞鎏山庄所在落霞界。
胡天感叹:“好快啊。”
叶桑也是点头:“师兄臻入五阶,天流云都迅疾,更胜往昔了。”
归彦此时却是走到胡天身边,蹄子戳了戳他的腿。
神念之中道:“我更快!”
胡天乐,伸手将归彦小毛团脖子上的灵兽袋扶正,忽而察觉似乎少了点什么,忙道:“归彦,你的小罗盘呢?”
那小罗盘乃是穆椿给胡天的,其上封存了九十九条星河芥子中的厉魂呢。
归彦甩了甩尾巴,蹄子挠了挠胸前的灵兽袋。示意小罗盘被他放进灵兽袋中去了。
胡天这才松了口气,再向下看,乃是一处市集。
市集之上,商铺林立,买卖吆喝不断,行人如织,男女老少。
着实是个热闹地界。
流云缓行,便见前方有一处大宅,宅门紧闭,其外两头石狮子。
宅门之上挂匾额:霞鎏山庄。
叶桑愕然:“霞鎏山庄竟是在市集之中,我当它是在深山呢。”
胡天乐道:“师姐,大隐隐于市。”
“师弟此言甚有意趣。”钟离湛赞一声,将菱花天流云停下。
胡天收了空攒盒,拍了拍肩膀。归彦小毛团“噌”一下,跳到了胡天肩膀上。
钟离湛上前去敲了敲门环。
“嘭嘭嘭!”
三声落,门环化作一长木头雕刻的老人脸来,那人脸木雕张口:“来者何人?”
钟离湛朗声:“善水宗,钟离湛、叶桑、胡天。携贴而来。来早了,还请勿怪。”
却是因为钟离湛这番菱花天流云走得快,本是两三天的路程,一日便是到了。
“知了。稍候。”那人脸木雕向后缩回门中。
又过了半晌,才有人急急赶来,将门拉开。
来着乃是一个青年,魁梧奇伟,身着华袍。一双手裹着白色绷带,显得突兀非常。
此人乃是霞鎏山庄少庄主,汤臻飞。
钟离湛见此人来,忙笑道:“少庄主,别来无恙。”
“钟离兄,欢迎欢迎。”那青年上前,扶住钟离湛,“前几日听闻钟离兄化神成功,又一举登入五阶圆满,正要准备贺礼,此时来得正好!”
“臻飞兄费心了。”
“钟离兄万不要同我客气。”汤臻飞说着,向钟离湛身后看去,“钟离兄,了不得,竟还带着两位贵人来。”
汤臻飞说着,又上前与叶桑、胡天见礼:“前番极谷所见,叶姑娘堪称女中豪杰,胡贤弟也是剑技过人。”
汤臻飞寒暄着将三人迎进霞鎏山庄。
胡天此时才知,他们早来了五日有余。汤臻飞倒是热情洋溢,领着众人,向内而去。。
霞鎏山庄亭台楼阁,雕梁画栋,长廊回环。又有假山玲珑,菡萏翠玉,堪称一步一景。
颇是绕了几回路,看足景致,汤臻飞这才将众人领进了一处别院。
别院一个池塘,上有回廊,三件屋舍隐于其中。
汤臻飞拉着众人聊了一番,才是恋恋不舍起身告辞。
三人自然将人送到门外,叶桑忽而向一处看去:“谁?”
话音一落,钟离湛已是跃起,跳上一边假山,自山石后揪出一个少年。
这少年眉清目秀,身材矮小,此时用力挣扎:“放开我!”
汤臻飞一见,忙迎上去:“钟离兄,见谅,见谅,这是我舍弟。”
钟离湛展颜:“原来如此,却是我唐突了。”
钟离湛放下这少年。
汤臻飞上前来,拽了少年来:“不是说明日将你引荐的吗?你怎么现下跑过来了,还有没有规矩了?”
少年委委屈屈,抓着汤臻飞的衣袖,不说话。
“唉!”汤臻飞一巴掌将少年拍到叶桑身边,“叶姑娘,这是舍弟,汤汤。乃是我父亲老来子,从小娇生惯养,有些不识规矩了。他打小不爱炼器之术,倒是热衷剑道——”
汤汤此时却是大声嚷嚷,打断了汤臻飞的话:“不,叶姐姐,我不叫汤汤,你叫我汤——我要改名!”
“你和爹说去。”汤臻飞又是一巴掌拍在了汤汤的脑壳上。
汤汤立刻苦了脸。
叶桑看了这少年一眼,却道:“骨骼不错,却不合适大开大合的招式。”
汤汤双眼立刻亮了,立时要跪:“还请师父赐——咦?”
“我尚未出师,收不得弟子。”叶桑一双手扶住汤汤的胳膊,便是让他再拜不下去。
汤汤嘟嘴:“那什么时候能收?我先排个号吧。”
从未听说收徒弟还有排号的。
胡天憋笑憋得倒是辛苦。
叶桑想了想:“不知何时能收徒,这个我的回去问师父。”
汤汤纠缠:“师祖收徒孙的要求是个甚?师父告诉我,我努力。”
叶桑忙摆手:“我还没答应你做师父。”
“那总得答应下,先排个号,日后我是师父的大弟子。”这小子想得还很美,“我会好好照顾其他师弟师妹的。”
叶桑也是没遇到过这样的小孩儿,一时竟是不知如何应对。
此时钟离湛自假山上跳下来:“汤小友,言之尚早。”
“师伯,我爹常说,早起的鸟儿有虫子吃。”汤汤言之凿凿,“我自然要尽早排个队了。”
钟离湛失笑,看向汤臻飞。
幸而汤臻飞八面玲珑,抓小鸡一样提起汤汤:“今日你且给我回去吧,让贵客歇息一晚。”
汤臻飞说着冲胡天一行拱了拱手,拖着汤汤离去。
那小孩儿颇不甘愿,被汤臻飞倒拽还喊:“师父,我明日来找你!”
到了第二日,汤汤果然一早跑来了。
这小孩儿今儿换个招儿,听闻胡天要去集市,还邀了叶桑,他立刻自荐:“这个地方我可熟了!”
胡天哪儿能识不破这点小心机,咧嘴笑:“你给我做个向导呗。”
汤汤点头:“好!”
然后胡天拽着汤汤去市集。
汤汤赖在地上嚷嚷:“我师父还没来呢!”
“我只是邀了师姐,又没说一定来。”胡天奸计得逞,戳他,“别嚎了,快带我去卖发绳发带的地方。买好了,我给你将我师姐收徒的条件。”
汤汤已然被拖到了街上,闻言立刻爬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跟我来吧!”
归彦小毛团此时跳到胡天肩膀上,甩尾巴,歪脑袋碰了碰胡天。
胡天怕痒痒缩了缩脖子,乐道:“我没忘吧?”
“嗷!”
少时进了一家杂货铺,汤汤立刻后悔了,自己怎生想起来把胡天带来这儿!
这一店顾客,泰半是姑娘家。
这小孩儿蹦出去:“你慢慢挑,我走了!”
说完拔腿就跑,片刻不见踪影。
“这傻缺孩子。”
胡天乐,接着大摇大摆进了店:“店家,男子用的发绳、发带,您都给拿来我看看。”
之后胡天便是挑挑拣拣,又想起自己眼光不太好,再让归彦挑了一通。
不想归彦还看上了玉簪,吓得胡天立刻把店家拿出来的发带全包了,夹着归彦就跑。
为了练扎头发,他已经快把兔娃娃脑袋上的头发都扒光,再练簪发,这还让不让兔子活了?
幸而归彦的小脾气来得快,去得也是快。
待到回了霞鎏山庄,胡天进屋,归彦立刻化作少年模样:“阿天,扎头发,好看的!”
胡天:“成!”
半个时辰后。
胡天心里感叹,成个屁。
归彦的头发滑溜溜,好似绸缎。归彦的头发到处乱窜,胡天只觉得十根手指不是自己的,不晓得要往哪儿放。且发带真是邪门,绕着绕着就乱了套。又兼他怕自己手重,更是小心翼翼。
也曾扎成一两次,却是立刻散了,又或特别难看。
归彦依旧端坐在花凳上,表情严肃,忽而道:“阿天,累不累?”
胡天愣了愣,视死如归:“不累!”
也不知是受了鼓舞,又过了半盏茶的功夫,竟然让胡天成功了!
归彦长发被束在脑后,露出耳廓并脖颈,清爽雅致。
归彦照了照镜子,特别高兴,转头对胡天道:“阿天,好看!帅!”
不想胡天却是蹲在地上:“艾玛,这算不算是毛?”
地上到底落了几个长头发。
胡天兴高采烈抓了归彦的长发,小心翼翼捏起来,对着阳光察看,又拿出平日收归彦小黑团毛毛的玉盒来。
归彦撇嘴。
门外走进一个人来:“拿玉盒收头发?师叔,你没事儿吧?”
胡天抬起头,翻了个白眼:“怎么地?”
“没没没。”汤汤忙上前,又见胡天手中玉盒里有不少黑色软毛,“啊!我知道了,师叔是不是要做毛笔?这个我会!”
“不成的。”胡天也不是没试过用归彦的毛做成笔,“这毛被我用过了,就消失掉了。”
“这样啊。”汤汤不假思索,“怕是材料不稳定,取蝎山玉一块,做了笔杆,或是可行。”
汤汤虽是爱剑术,但到底也是霞鎏山庄庄主之子,炼器之术,耳濡目染自然知晓的。
“嗯?”胡天拔高声音,“这要怎么做?”
汤汤撇嘴:“师叔,我今天可是领你买发绳发带的。”
胡天即时了无,翻了个白眼:“你还好意思说?你就这么把师叔扔在路上,自己跑了?见了姑娘跟见了小怪兽似的,你对我师姐时那死皮赖脸的劲儿呢?”
汤汤:“师叔,我给你做毛笔,你就把我师父收徒的标准告诉我吧。”
胡天乐:“不要你做,你把法子告诉我,我自己来。”
归彦的毛毛多稀罕,才不能给这个小屁孩儿拿到。
汤汤垮塌下肩膀:“那总得先预付个款项吧,就告诉我一条。”
“那先告诉你一条。”胡天想了想,张嘴忽悠,“要有恒定的剑心,哪怕死,也不放弃古剑道。”
汤汤肃然。
胡天伸手:“快把法子拿出来啊!”
汤汤扭扭捏捏:“师伯,其实就是拿了蝎山玉,再以头发将毛捆于其上,就成了。”
“卧槽,你个兔崽子!我家归彦咬死你啊!”提到归彦,胡天蓦然看着汤汤,“你进门怎么没被我家归彦盛世霸气威武帅气非常的脸,吓到目瞪口呆?你是不是眼瞎?”
胡天说着转头,却是不见归彦的踪迹。
胡天眨眼:“归彦?”
胡天跑到屋里翻,却见归彦已经化成小毛团,趴在床上甩尾巴。
归彦见胡天来,缩起耳朵,哼一声。
胡天走上前去,戳了戳他:“怎么了?我还在外面夸你呢,你怎么就变成小毛团了?”
小毛团用神念说:“看头发,不看我。坏蛋。”
“头发也是你的头发啊。”
“也是。”归彦这边赏脸,又变回类人形态。
胡天一见却是崩溃:“我错了,我该买个灵兽用的发带啊,我个二百五!”
妖族乃至灵兽,妖兽、类人两种形态转变,形象便是清零再还原。
归彦摸了摸自己散落的头发:“阿天,扎头发。”
胡天顿时手痒痒,很想打人泄愤。
“汤小混账,我要打你一顿撒气!”胡天跳起来冲到外面。
汤汤早跑没影了。
124.三
胡天只好又一次费尽心思,直要把十根手指打成结, 终是再次将归彦的头发束好。
竟比前一次还好看些许。
归彦端坐, 胡天按住他肩膀:“说好了,别变成小毛团了。就这样保持住。”
“好吧。”
胡天放下心, 长舒一口气。
可是, 蠢货,睡觉也是会将发型搞乱的!
胡天第二日一早再看归彦,默默将归彦提起来,认真梳头发。
折腾好, 胡天又去找汤汤,将他从叶桑那边拖走,强迫着小屁孩给自己找了家材料店, 买蝎山玉。
出门时, 胡天转脸见一座石拱桥边, 有卖面人的。
他突发奇想, 上前去:“师傅, 给我捏一套。”
胡天绘声绘色描述了十二个打孩子的姿势,还在路边手舞足蹈演示了一番。
那面人师傅手艺精湛, 立刻捏起来。
归彦认真看师父捏面人, 胡天四下张望,忽而耳边一声“阿弥陀佛”。
胡天心一动,转身向声源看去,河对岸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站着一个秃脑袋。
却不是菩回的模样,而是一个微胖的和尚。
那和尚见胡天看来,愣了一下,忽而笑起,双手合十,冲胡天拜下。
胡天怔忪,也是双手合十,向对岸拜下:“菩回大师。”
再抬头,却是了无人影了,胡天看着河对岸菩回方才站着的地方出神。
菩回修得轮回道,怕又是一世了。
归彦拉了拉胡天衣袖:“阿天。”
胡天笑着转过头来。
卖面人的师父捏了一套打屁股的面人,栩栩如生。胡天兴高采烈,找了间天书格给姬无法寄过去,一句话没说。
转天,姬无法讨伐信追来。
胡天:
你这个混账!我爹看见了!他要是打我,我就去善水宗手撕了你!
连个署名也没有,可见是气急了。
胡天看了信哈哈笑,转头收了,又去做毛笔。毛笔看着简单,做起来却是不易。
胡天直捣腾了三天,也没捣腾出个结果,倒是汤汤这小屁孩儿缠着叶桑,终是得叶桑指点了几招。
可把这小孩儿高兴得,差点蹿上天去蹦跶。然后他便被胡天追着砍了一顿。
这天早上,天气爽朗,隐约春意萌动。胡天揍完汤汤,深吸一口气,神清气爽。
汤汤撒娇看向叶桑:“师父,师叔欺负人。”
胡天抢在叶桑之前,又给了汤汤一个剑拍:“想要拜我师姐为师,第二条,必须要天天挨揍!”
汤汤此时是想方设法要和叶桑说话:“师父,真的?”
可惜,不待叶桑回答,钟离湛来了。
钟离湛玉冠束发,身着银白道袍,其上祥云暗纹银线织就,腰间悬玉佩,谦谦君子,当如此是。
胡天挑眉:“师兄今天真帅。”
“帅?”钟离湛笑着挑起眉头。
“唔。”胡天琢磨形容词解释。
叶桑笑道:“师弟的意思是,师兄今日风采更胜往日。当有统帅三军之风姿。”
“就是这样。”胡天拍手,又看向叶桑,“师姐也很帅气的!”
叶桑乐,看一眼归彦:“归彦今日束发了,也是更帅气了。”
归彦微微低头,笑起来。
“师妹,我等也该走了。”钟离湛笑着上前,扶起汤汤,“还请带路。”
花底人间的品鉴会就在今日举行。
汤汤肃然,道:“诸位请随我来。”
众人随汤汤而行。一路回廊蜿蜒,路上只些许灵禽灵兽嬉戏,并无行人。
这便是霞鎏山庄高妙之处。
品鉴会来客五湖四海,说不得其中一二有仇。若是仇人相见,打杀起来,便是霞鎏山庄倒霉,不如隔开众人。
也是霞鎏山庄中炼器大师多,炼制出如此庄园,巧妙设计,将来客隔开。
少时回廊转折,过一假山,柳暗花明,得见一湖。
湖面宽阔,不见尽头。湖水碧蓝似琉璃,近处浅淡,向远愈浓。湖岸繁花绿柳。清风起,花叶舞动,翩跹而落,抚乱一池。
众人到得湖边三外处,汤汤拦下众人,示意稍候。
汤汤走到湖水边,朗声道:“善水宗,贵客携帖至。”
语毕,他退至叶桑身边,对叶桑道:“师父,此处我不能留了,等事毕,你就正式收了我吧。”
叶桑无奈笑起来:“再议吧。若没有我这个师父,你也当尽心练剑才是。”
汤汤愣了愣:“师父不要说这样的话。我才刚想要拜个师父的。”
此时湖边柳树分开,随着柳树分开,一处水榭缓缓自水中浮现。
汤汤看一眼:“师父,徒儿先行告退。”
说着这小屁孩儿依依不舍离去。
钟离湛则率先向水榭走去。胡天叶桑紧随其后进入。
水榭两旁挂白纱,中有一桌,上置茶具。
胡天向两旁望,两边隐约又有水榭,其中亦有人,只是白纱阻隔,便连胖瘦高矮都模糊。
少时,一声鼓响,胡天向着湖中看去。
湖中升起一竹叶舟,汤臻飞立于舟上:“诸位,这厢有礼。诸位远道而来,这其中当有多次进庄的贵客,自然知晓品鉴会规矩。但也有一二新来的主顾,我便是要多说几句了。还请诸君不要见怪。”
所谓品鉴会,与拍卖会不同。乃是霞鎏山庄炼出新法器,请各方人来品评。当然,最后还是会拍卖,只是若能遇到将法器用得出神入化的修士,霞鎏山庄白送也愿意。
胡天听完这规矩,挑起眉毛来:“这广告做得不花钱啊。”
别人看着东西好,都夸,想要。口碑就是散出去。若是有人能将东西用得溜,那出了霞鎏山庄的门,又是一个移动中的活广告。
远处,汤臻飞道:“望诸君了然。闲言少叙,此番我霞鎏山庄推出的乃是天干辛级的法宝。”
四周隐约传来吸气声。
叶桑笑着看向胡天:“师弟,这天干地支的等级该是抄过的了。”
胡天好似被杜克拷问,立刻流畅背起来:“法器分好孬,天干地支都是好的,孬的统称不入流。”
钟离湛笑着追问:“那天干如何,地支又如何?”
“天干,甲乙丙丁等,共十级;地支,子丑寅卯等,共十二级。”
胡天笑着说完:“师兄,我还知道呢。天启界的寸海渺肖塔,乃是天干丙级的法器。魔域从前有个物件叫昆雀,乃是天干卯级;传说中有柄长刀叫铭鬼,乃是天干丁级。”
另有从前放置两仪双星神纹的水镜,那是个天干壬级的法器。但涉及侍神者,胡天不便对钟离湛提及。
钟离湛见胡天头头是道,看向远处那页木舟,云淡风轻:“师弟眼界甚高。而寻常修士能见一次天干级别的法器,实在是难得的。便连霞鎏山庄,也有五百年未出的天干辛级的法器了。”
胡天笑道:“我也没见过几个,不知道这个天干辛级该是个什么样子的。花底人间,这名字挺好听的。”
此时汤臻飞立于那页木舟之上,侃侃而谈:“此物炼化之时,着以《镜临忘象咒》。”
“正所谓一人千面,魔心其中。《镜临忘象咒》则可将人的每一面,每一个念头无限扩大,成就一道镜像。”
“修士进入‘花底人间’,便可观镜千面。甄别厄逆,寻得妄念。若能在‘花底人间’中,突破心魔,与心境修炼必有裨益。”
汤臻飞说完,四下窸窣讨论声响起。
胡天却是懵的:“听不懂,求解释。”
叶桑闻言要开口,归彦抢答:“进到法器里,看到好多镜子,一个镜子一个念头。妄念在里面,找到,砸了。心魔可能就被灭了一点点。”
叶桑点了点头。
胡天了然:“这个厉害,那不是能彻底解决心魔问题了?”
“师弟未免将心魔想得太简单了。”钟离湛摇头。
叶桑此时也是失望:“师弟,且不说灭了一个妄念,还能再生一个;则是进入其中,寻到妄念,能否剿灭妄念镜像,还是难说。若是剿灭不了,另有风险。”
叶桑本听钟离湛之言,好似此物能去除心魔,便想着弄一个给杜克去用。现在听来却也没那般神奇。
有修士存有同样的顾虑,扬声问道:“若是我等进入,不能将那妄念镜像剿灭,是否会有反噬?”
“不好隐瞒。”汤臻飞坦然直言,“自会有一二风险在其中。”
胡天赞道:“师兄真厉害。”
“非是我厉害。”钟离湛笑道,“这也是前番在极谷听那友人说来。”
胡天愣了愣,他记得钟离湛已经知道心魔是什么,且前番来时,说得是这物对他可能有用。可现在他好似早知道这物没用,那他为什么来?
胡天直言:“师兄,那这物是不是对你就没用用途了?”
钟离湛愣了一瞬,悠然道:“自然还是有用的。师弟想——出来了,花底人间。”
此时汤臻飞也是说得八·九不离十,便是拿出一物来。
那物晶莹剔透,拳头大小,琉璃材质,好似一朵待放牡丹。天光湖水掩映之下,熠熠生辉。
汤臻飞朗声:“此物便是花底人间,又融合了蚍蜉妖族的界域之法。看着是小,又可变大。一次可容十人进入历练。诸位若有兴趣,尽可踏入水中前来。”
汤臻飞说完,将那多琉璃花似的花底人间掷入湖中。
那物好似吸水膨胀,又似与天光湖色配合投下蜃影。瞬息间,琉璃花瓣便是到了各处水榭前。
半空又传来汤臻飞的声音:“品鉴会的规矩,诸位已然是知晓。便是拍卖,也必得是用过法器的。”
钟离湛此时站起来,走到水榭前,凝视巨大的琉璃花瓣,隐在袖口的手指微微颤动。
片刻,钟离湛握紧手指,转过头来,笑道:“师妹,要不要一起来?”
叶桑摇头:“师兄,这物对我师父没什么助益。我就不去凑热闹了。”
钟离湛笑说:“师妹未免浅薄。且你自己也尚未明悟心魔,不如进入其中,感悟一番,对练剑定然有好处。另则,有了这番感悟,日后或许对杜先生的状态更能了解一二,岂是不好呢?”
“有道理啊。”叶桑皱眉,点了点头,“那我就去试试。”
钟离湛垂眸,苦笑:“师妹,对杜先生,真是关心直至。”
“那是我师父啊,当然要关心的。”叶桑说着站起来。
钟离湛摊开手掌,请叶桑先入。
叶桑踏入湖水之中,双脚浮于湖面之上,径直进入琉璃花瓣,下一刻身影消失不见。
胡天坐着,胳膊撑在石桌上,双手搓这棒棒糖的棍子。归彦端坐在胡天身边,安静咬着棒棒糖的棍子。
钟离湛也不去管他俩,径直跟随叶桑身后踏入水中。
没义气。
胡天撇撇嘴,看着那琉璃花瓣,好似镜子似的,钟离湛进入时镜像一闪而过。
胡天手上动作微微停下。却是说不清自己方才看见了什么,却是心中烦闷。
“本来想等下一波的……”胡天想了想,站起来,“一个人在这儿也怪无聊的。”
胡天说着踏入湖水之中。
然后“咕咚”一声,胡天掉进了湖里。
幸而下一刻归彦将他捞起来。
“噗。”胡天吐出一口湖水,看了看归彦,“怎么你也能站在湖水上掉不下去,我就掉下去了?什么道理!”
“用灵气,或者剑气。”归彦提着胡天后衣领,“阿天,笨蛋。”
胡天擦了擦脸:“好人,咱快进去,不然被别人抢了先,就得等下一波了。再耽误了回去吃鱼汤粉。”
“好!”归彦闻言立刻加快步伐,抢在另一个修士之前,一脚踏入琉璃花瓣之中。
继而湖面之上,琉璃花瓣光华隐去。
得十人,花底人间开启,《镜临忘象咒》起。
胡天归彦便是最后那两个修士。
他俩一进入,便听一声:“镜临。”
归彦手上胡天不见了。胡天摔在了地上,抬头归彦也是不知所踪。
四周无数镜子,镜中无数个胡天,上下亦然。镜子接缝之中,彩光闪过。
构成一个光怪陆离的界域。
“哟呵,镜子迷宫。”
胡天这货照了照镜子。
其中一个青年,身着灰白道袍,秃脑袋白嫩脸,唇红齿白,黑眉毛——自然是荣枯的样貌。
胡天翻了个白眼:“饶了我吧。长这么丑,没眼看啊。”
胡天说着自指骨芥子中翻了翻,却没找到合适的布料,一怒之下拿出笔墨来,给自己涂了个熊猫脸。
“完美!”胡天又照了照镜子,摆了几个造型,这才乐起来,“不错。”
他在四下看:“这里去啊是我的样儿,怎么找妄念啊。”
话音方落,又是一声起:“忘象。”
四周镜面忽动。
镜子里,各种影像起,胡天正面那一个镜子之中,是荣枯的脸——没熊猫妆,也没眉毛,那年夏日树下路旁,葱地边遇到的那张脸。
胡天不禁骂道:“大爷的,老子白给自己画了这一脸墨水!”
胡天一时怒气生,一脚踢在了镜子上。
然后这货抱起脚趾呼疼,原地转了一圈。再看其他,胡天放下脚,呆呆立在原地,继而无奈笑起来。
与此同时,叶桑也是笑。
她面前无数镜子,其中各种往年影像。分不清哪些是妄念,那些只是念想。
叶桑抽出重剑:“管你是妄念,还是念想。”
说着,叶桑杀剑起,一剑将面前的镜面砍成了无数碎片。
与叶桑和其他八个修士不同,钟离湛此时却处在一个宽阔空间之中,他三丈之外,乃是无数琉璃。
琉璃之中,九个修士,每一个神态行动都不尽相同。有哭有笑,又有三个另类。
胡天瞎胡闹。归彦原地打坐。而叶桑……
钟离湛看过去,瞬息他身体内一道黑气溢出来。黑气蒸腾,不由自主向叶桑那处琉璃冲过去。
若是懂得一二魔徒功法,便知,这叫做人世牵挂。
魔徒以人身修炼魔道,便是再无心魔困扰。故而此花底人间,对钟离湛并无半分作用。
而阻碍魔徒的,却是人族天成的性灵,是念想中一二人世牵挂。据说斩断牵挂,便能成为真正的魔族。
钟离湛看向身上黑气,再抬起头,走到靠近叶桑的琉璃边。
钟离湛凝神看着叶桑,温声对身上黑气道:“再等等,再等一会儿。”
钟离湛凝神看叶桑。
胡天则是凝神看着四周镜面。
四周镜像,此时连成一体,当是夏日,附中门外的马路上。
远处树下一排树影。
近处两个人的背影,一高一矮。高的那个是女生,一手雪糕一手巧克力。矮的那个嘴里咬着雪糕,蹦起来在抢高的那个手上巧克力。
然后高的那个一摆胯,将矮的那个弹出老远。
“算什么亲姐!”
胡天看着气,盘腿坐下,拿出棒棒糖塞进嘴里。
甜味在口腔划开,刺激味蕾。
影像骤然停下。
胡天挑起眉来。
他来前没做足功课,也不知道这里什么算妄念,什么是心魔。
不过他知道,眼前这景致肯定不是真的:“歇歇吧,在这儿打死我也做不出雪糕和巧克力啊。”
四周镜像顿时消失,变成白色幕布。徒留面前一块,还是荣枯影像。
胡天愣了愣:“这就消失了?正常念想也会消失吧?这不该算是妄念吧?这个要是妄念……擦。”
想吃雪糕和巧克力算是妄念?说出去,他还要不要见人了?
胡天速即安慰自己:“这要都算妄念,我家归彦岂不是要被食物的镜像围起来?”
事实却并非如此。
归彦四周却是群魔乱舞,镜面之中,并无固定影像。
归彦撇嘴,盘腿坐在了地上,闭上了眼。
镜中光怪镜像竟如雾气,溢出镜面,缓缓向归彦靠拢。
归彦恍若未知。
片刻后,一只鬼爪向归彦后心伸去,指尖恰要钻入。
归彦猛然睁开双眼,瞳孔之中金色光圈骤然闪耀,四下镜面影像顿时消失殆尽,徒留一片雪白空间。
“怎么还有,饿了?”归彦嘟起嘴,很不高兴,“再来一次。”
说着他又闭上了眼。
瞬息,归彦猛然睁开眼,瞪向四周。
镜面之中,白色影像骤然炸裂而去,徒留一片琉璃将他困在其中。
归彦站起来,不远处胡天正举剑砍这他面前一块琉璃。
胡天显然还没挣脱这《镜临忘象咒》。
“笨蛋。”归彦撇嘴,又转身,看向另一处。
其他修士还不及胡天呢。
归彦眨了眨眼:“师姐呢?”
他去找,忽而瞳孔收缩起来。叶桑砍道最后一块琉璃,停下手。
而那片琉璃之外,钟离湛满身魔气缭绕,手上黑影已然凝成一个尖锐锥体,抵在琉璃上。锥体尖端直指叶桑心脏。
归彦急,神念之中,骤然大喊。
胡天正用力砍着荣枯的脸。
忽而神念中,闻得归彦一声:“阿天!救命!”
胡天全身紧绷,顿时举起玄铁小剑将眼前荣枯影像砍得粉碎。
与此同时,钟离湛将魔气锥体刺入琉璃。
叶桑眼前,杜克的影像忽而消失。她方松了一口气,心道不要砍师父太好了。
下一瞬,面前琉璃碎裂,魔气锥直刺而来,遁入胸腹。
叶桑闷哼一声,举起重剑砍了下去。
钟离湛退开一步:“师妹对不住,你挡了我成魔的路。”
此时钟离湛全身魔气收缩,一身衣袍尽成黑色,瞬息抬手,魔气凝成锥体又至。
叶桑咬牙跃起,举起重剑。
却终究是境界碾压,并钟离湛偷袭,又是趁着叶桑顿悟妄念之时。叶桑重剑颓然落下,魔气凝成锥体再次刺入叶桑体内。
胡天剖开琉璃,跳入中心空旷地,便见叶桑倒在一边,全身鲜血淋漓。
钟离湛手上又是一个魔气锥凝聚。
125.四
胡天大骇, 此时无心事由,举起玄铁剑向钟离湛冲去。
钟离湛此时虽一身魔气,但修为境界本就是偷修魔功得来,故而不受半分损伤。他此时仍乃是五阶圆满。
钟离湛见胡天前来, 反应敏捷, 立时将魔气锥体抛向胡天。
胡天侧身闪避, 速度不减。
钟离湛挑眉,挥袖,一排密集魔锥直向胡天袭来。
胡天无可闪避, 挥剑成圆,竟以四阶中级扛过一波袭击。转瞬杀到钟离湛面前。
钟离湛冷笑,魔气凝剑, 翻身相迎,撞上胡天玄铁小剑。
胡天硬扛一击, 退一步, 拦在叶桑面前。胡天身姿低沉, 空剑回寰,剑锋再指钟离湛。
此时归彦撞开琉璃, 亦至。神通夔吼骤然降临, 攻向钟离湛后心。
钟离湛生受一击,恼羞成怒,挥袖之间一团魔气打入归彦体内。
幸而归彦妖魔混血,魔气入体,未有损伤。只是钟离湛魔气不纯,一时难捱,瞳仁浅金光圈猛然扩散。
钟离湛不见归彦受损,大感意外,不由上前:“你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妖兽?妖?为何不惧魔气?”
钟离湛何等机敏,早是疑心归彦身份,只是一直隐忍。此时却对归彦大感好奇,能融入魔气,该是何等好的材料!
胡天哪能给他机会探寻,举剑再上。
归彦则是伸手,叶桑重剑自远而来。归彦持重剑,放开一身修为,随胡天而上。
仓促之间,胡天归彦配合,竟有剑阵之势。勉强与钟离湛一战。
瞬息百招倏然而过。
胡天挂心叶桑,配合交缠之时,拽了归彦颈上灵兽袋,放出五只兔子:“去看师姐!”
五只兔子奔逃而去。
钟离湛冷眼看去,却见有修士处琉璃闪动,似有修士就要破除妄念而来。
钟离湛盛怒。
叶桑剑术高绝,若是平日出手,哪怕五阶圆满,欲置之死地,也无全然把握。此番他步步为营,就是要借花底人间形势,趁其明悟妄念之时,将叶桑绝杀。
叶桑中他一击魔锥,筋骨已毁体魄难存,便是绝无生还可能。但若她死,入得轮回,于自己魔心终究是个隐患。故而便有了第二击,这一击当是毁七魄灭神魂。
只消亲眼看着叶桑魂飞魄散,钟离湛便是真真切切斩断人世牵挂。从此成魔,练得魔功,再不受灵根束缚,一朝登仙,该是何等自在逍遥!
但未及自己见着叶桑魂飞魄散,却冒出个胡天和归彦,阻他成事,着实可恶!
又则,耽误了时候,其他修士破妄念出花底人间,便成阻力,于他脱身恐有耽误!
“罢!本就统统该死!大阵之下,不信你还能活。”
钟离湛语毕,脱离战圈,摊开双手。其身魔气骤然暴涨,转瞬弥漫整个空间。
四周琉璃镜面尽数碎裂,其中修士纷纷回神。下一刻魔气即至。
胡天观魔气转动之势,神念之中阵读启心术旋即震颤——魔裂绝杀阵,阵主之外,绞杀百尺之内所有生灵,阵起必死!
怕是连法器之外,霞鎏山庄的人也难逃一劫。
说时迟那时快,胡天明察钟离湛意图,抓起手上灵兽袋,倒出其中一块小罗盘。正是穆椿所赠,罗盘之上封存星河芥子九十九道厉魂。
胡天迅疾自归彦头上拔了一根长发,引灵气入罗盘。
胡天抓着罗盘,向前助跑一步,将罗盘掷于阵中。
此番动作一气呵成。
继而转身,胡天大喊:“躲!”
归彦不假思索变回妖兽形态,扯了灵兽袋将五只兔子踢进去,他再冲到叶桑面前。
胡天随即而至,抱住叶桑并归彦。
下一刻,罗盘之中九十九条厉魂冲出,裹挟一股八阶修士浩然剑气,直冲入魔裂绝杀阵阵眼。
剑气与魔气撞在一处,轰然炸裂。
继而,一股剑气并魔气直入胡天后背,冲入七魄神魂。
七魄之上,早前被胡天砍杀未除的八颗寸海钉,因其薄弱,瞬息化为金气融入七魄。其他寸海钉也被剑气所撼,齐齐震动。
九十九颗寸海钉,登级。
登级灵气徒然冲入胡天神魂,胡天神魂神念震颤,他抓出玄铁剑对准胳膊划了一刀,这才清醒少许。
四下修士却无胡天的运道,星河芥子厉魂虽冲破钟离湛魔裂绝杀阵,但其冲击实非修士寻常能敌。
花底人间更是瞬息被爆裂碎散,其声百里外可闻。霞鎏山庄二十年心血,天干辛级法器毁于一旦。
唯余一块巨大琉璃底座漂浮在湖面之上。其上六个修士躺着,生死不知。
□□只在瞬息之间,幸而胡天出手及时,此祸只毁了一法器,再未再向波及。
但此时情形已是骇人。
汤臻飞跃至残破琉璃底座之上:“这是如何!”
胡天此时万无心思搭理汤臻飞。
他松开胳膊,哆嗦着手,放下叶桑:“师姐?”
归彦自胡天怀中跳出,化作人形,推开汤臻飞,跪在胡天身边。
叶桑此时胸口肚腹血肉模糊,隐约可见骨肉脏腑。
归彦将手搭在叶桑胳膊之上:“心脉具毁,识海溃散,元婴重伤。”
汤臻飞立于一旁,闻言大骇:“元婴重伤?魂飞魄散之兆!”
四阶修士元婴乃是神魂精华凝成。
修士之死,先是识海溃散,继而元婴融入魂魄,余者便是魂魄离体,重入轮回。
但若元婴重伤,融入魂魄也是残缺。
残缺之魂入不得轮回,一旦离体便是魂飞魄散,永无来生。
如此,元婴重伤,与魂飞魄散无异。
胡天抄得书简,如何不知?他猛然抬头看向汤臻飞:“可有法救?”
汤臻飞摇头:“识海溃散尚可一试,元婴重伤,身体又毁至如此地步。除非修补残魂,只是若去寻地宝怕还没到,她便死……”
“闭嘴!滚!”胡天即刻心念沉入指骨芥子,翻找一通。
指骨芥子藏物千万,竟无一颗可救命的药丸。
此时体内,灵气剑气并魔气晃动寸海钉,胡天神魂震颤,却坚持找寻。
一定有法子的。
胡天蓦然冲入七魄之上,以剑气并心诀裹住一颗寸海钉,用力去拔。
一颗寸海钉乃是嫁术之引,九颗以上便是镇魂材料。
然而入体寸海钉,如何是好拔的?胡天砍了这许些年寸海钉,早知寸海钉链接七魄**,难以拔出。便是七魄本身也有吸力,紧紧抓着寸海钉不放。
胡天果决睁眼,取出玄铁小剑。
若是七魄在,寸海钉不出,那割下来,散了灵魄,胡天不信这寸海钉还不出来。
胡天跳出一步,举剑劈在了脚上。右手握剑,左手芥子,四肢影响后续行动,最好就是脚趾。
左脚四根脚趾倏忽断开,鲜血迸出。
归彦蓦然抬头。
胡天抓起脚趾,看向归彦,冷声:“头发。”
却也不待归彦说话,胡天割下归彦一绺头发。继而胡天手上黑发并脚趾,神念灵气自黑发沁入脚趾。
身体残损,离主体之身,灵魄自行散去。
正如胡天所料,脚趾之上,灵魄消失,寸海钉悬空浮在**之上,好似悬空一般。
胡天立时运转剑气并心诀,四根脚趾十二颗寸海钉瞬息脱落,落入胡天掌中。
胡天收了残肢,猝然睁眼,看向归彦。
归彦已然明悟胡天所思所想,立刻点了叶桑身上十二处:“打在这里!”
胡天此时心思混沌,却见叶桑身体格外明晰,他手起,迅疾拍了十二下。
十二颗寸海钉入得叶桑体内。
归彦趴下再看:“残魂被钉在身体上了。”
胡天却知还不够。
残魂不能自行运转生息,若不修补完全,日夜消耗,还是得死。
“必要地宝。藤墟的绛瑛草,极谷的八霁太岁,希言城的……”
汤臻飞话未说完,半空之中一老者落下。
汤臻飞立时上前:“父亲。”
老者正是霞鎏山庄庄主。
“蠢货!”那老者一巴掌扇在了汤臻飞脸上,“这时如何来得!四下六位修士重伤,你却不知救治!”
到底是汤臻飞疏忽,他忙唤来庄中弟子,吩咐救治。
此时胡天却是背起叶桑,转头就向外去。
却听老者一声喝:“站住!”
胡天恍若未闻,身姿怪异,跌跌撞撞向前走。
那老者跃起,落在胡天面前:“这位道友,事情未查明之前,还请不要离开!”
胡天抬头,瞪向老者:“你凭什么拦我。”
“就凭此番事故,仅你损伤最小。以法器炸裂之势看,你身上沾染魔气与剑气。此番嫌疑最大。”老者细致入微,“且此时伤了其他门派六个修士。这番问责,怕必有你在!”
汤臻飞此时惊呼:“钟离兄的紫笛,他,他难道被害……”
汤臻飞所在,紫笛只剩残片。
胡天观之冷笑,又向前一步。
老者厉声呵斥:“少了善水宗上善部弟子一人,你若现下走,不怕得罪我霞鎏山庄,难道不怕得罪善水宗吗?”
“你若现下不让我走,你便是得罪了善水宗穆尊。”胡天转头,低声道,“若是我师姐因你耽误,他日必有天梯楼追杀令,寰宇杀你。”
胡天不信,偌大一个霞鎏山庄,庄主会不知天梯楼。
老者果然忌惮,却不想他也是狠戾角色:“那老夫就不得不杀你灭口……”
幸而未及他动作,归彦神通夔吼已至。老者猝不及防,被轰飞。
胡天快步离去。归彦紧随其后。
到了湖边,一个少年冲上来:“师父!”
胡天一脚踢开汤汤:“滚,不要耽误我功夫。”
胡天说着,将叶桑向上托了托,向外走去。
汤汤自地上爬起,冲上去:“这里有机关,又不能御器飞行,容易迷路。师叔跟我来!”
汤汤说着,拿出一个玉球:“出门!”
玉球落下一片蜃影。
一条路直指大门。汤汤率先冲过去。胡天忙跟了上去。
少时出了霞鎏山庄,幸而乃是一处僻静街巷。
胡天又有一瞬茫然,如何去找地宝。
归彦道:“我!会飞。”
一边霞鎏山庄大门轰然而开,汤汤急道:“不好,他们追出来了,师叔快走,不不不。我来,不要归彦飞。”
汤汤从怀中掏出一个青花瓷碗,碗中之上几处槽孔。
胡天神念之中,阵读启心术骤然运转,:“灵飞碗?御器飞行?”
汤汤掏出几个灵石就塞进了槽孔。青花瓷碗骤然变大上天。
归彦见此,随即抓住胡天,跃上灵飞碗。汤汤跟着爬进来。
归彦道:“快。”
汤汤立刻一片碗口。
青花瓷大碗顿时飞出一里外。他三人此时都在碗底。头上罡风呼啸而过。
汤汤闭目感知,追兵所在。
胡天放下叶桑。归彦跪在一边,轻声道:“阿天?”
胡天抬头,见归彦长发散落,浅笑:“又得劳动我。等回去了,一定要买个妖族用的发带。”
归彦低头,看向胡天脚。
胡天拍了拍他的肩膀:“师姐不会有事的。我又想到一个法,定能让师姐撑住。”
胡天说着,自指骨芥子中,抽出前番买来的蝎山玉与归彦的软毛。胡天拿出粘胶,将软毛胡乱粘在了蝎山玉上。
这时汤汤睁开眼:“没追上。但我好像听到有人说要去善水宗了。师叔,我们现下去哪儿?这灵飞碗飞得可快的。”
胡天想了想方才汤臻飞所言。
要地宝才能修复神魂。
“藤墟、极谷、希言城,哪一个近,哪一个地宝更好找?”胡天问汤汤,“你能快到什么程度?”
汤汤想了想:“希言城是三族混居,并不产地宝,只是易购方便。且极远。藤墟倒是还好。极谷我没去过啊……”
此时归彦道:“极谷,最近。”
胡天:“去极谷。”
“八霁太岁?”汤汤看一眼叶桑,吞下询问,“师叔,不管是哪里,地宝都不好拿的。”
胡天却已经不再理他,而是转身,以叶桑所赠玄铁小剑隔开手腕,蘸了血在叶桑额头仔细画起阵纹来。
此阵乃是胡天被困筑基秘境大门之时所见,正是困住那几个修士神魂的阵纹。那阵阵纹阵眼阵脚早就烙在胡天心中。胡天所期,自然是以此困住叶桑残魂。
胡天未曾深入学过画符,此时便是更加仔细描摹。
胡天边画边是喃喃自语:“师姐,你别死,师伯会伤心的。花困会伤心的。我和归彦都伤心。我都把你当姐了。我有个亲姐,你跟亲姐一样的。不一样,你不会和我抢吃的……”
胡天专注于画,归彦却是看着胡天皱眉。
归彦旋即扯了汤汤来,撕下他衣摆,抵到汤汤面前:“要干净。”
汤汤被归彦动作吓得半死,听得命令,不由自主捻诀去尘,那布干净了。
归彦拿着布条将胡天左脚裹上。汤汤这才发现胡天左脚少了四根脚趾。
胡天却是浑然不觉归彦动作。他画完叶桑额头,又跪在一边在叶桑手腕画阵纹。跪在一边,异常认真。
直到将此阵尽数画完。胡天屏气凝神,阵纹挣扎片刻,微弱闪动。
便是其中所困魂魄并未散失,但又极为虚弱。
“魂魄以五行,五行生气……”胡天低头念念有词,却怎么也想不出温养魂魄的内容,急得揪头发,“怎么办,怎么想不起来了。怎么还没到极谷!”
汤汤拼尽全力:“师叔,就要上界桥了!之后过了善水宗就是极谷。”
胡天听闻“善水宗”,未及思量,不由自主道:“不要去善水宗!”
此番之事涉及钟离湛,若水部此时大长老依旧是刘眩鹤,此人不好捉摸。又有钟离湛化神风头未过,叶桑虽有盛名但多被嫉妒。善水宗地宝丹药也不会再若水部,杜克此时尚未出关帮不上忙……
总之,此时回善水宗,怕是不尽烦恼,于叶桑救治必有耽误。不如尽快去极谷。
胡天思量妥当,抬头看向汤汤:“你有多大的战力?”
汤汤吞吞吐吐:“就……二阶。”
“到了极谷门外,你自行离去。此番多谢你。你的恩情,他日再报。”胡天说着站起来,向汤汤一揖而下。
“师叔,你一定要把我师父救活了。”
汤汤说完,又从怀中掏出乱七八糟一把法器来,递给胡天,“都是暗算人的。”
胡天点头接过,又自指骨芥子中拿出两把剑来。一是叶桑重剑,乃是他方才慌乱中捡回的;一是叶桑所赠玄铁小剑。
胡天问归彦:“哪个?”
归彦拿了叶桑重剑。
胡天看着归彦忽而道:“说是带你出来玩,却总是受累吃苦。”
“还吃棉糖晶糕、鱼汤粉、棒棒糖、松子、烤肉。”归彦不服,“好多好多东西的,还要吃。”
胡天戳了戳归彦肚皮:“归胖胖。”
“坏蛋。”归彦撇嘴,似乎说了什么。
可惜此时进了界桥,什么声响都消失了。
灵飞碗风驰电掣,终于到了极谷门外。
胡天背着叶桑,同归彦一同站在了极谷山道外,守山重剑旁。
汤汤依依不舍。
“快走,你不走,我不好进极谷。”胡天冷脸,“不要耽误我救你师父!”
汤汤闻言爬上灵飞碗转瞬消失。
胡天长叹一口气,转头看向归彦。归彦举起重剑:“阿天,我很厉害的。”
“我家归彦最厉害。”胡天笑着,抬起左脚踏上了极谷山道。
骤然之间,山道剑气起。
一个苍然浩渺的声音响起:“所来何人,所为何事?”
胡天朗声道:“胡天,求八霁太岁。”
那声音道:“非极谷者,止步。”
胡天:“老子是穆椿的徒弟,师祖叫王兮阳,你说我不是极谷的?你眼瞎啊。”
胡天话音落,山道剑气骤然消失。
胡天松了口气,迅疾向山道爬去。不想转了个弯儿,却见无数极谷剑修自山道两边走来。
打头一人却是极谷谷主庄酴。
庄酴见胡天背着叶桑,骤然凝眉。
胡天步伐坚定,吭哧吭哧爬到庄酴面前。
胡天背着叶桑,极力拱手弯腰:“庄谷主别来无恙,我师姐被奸邪坑了一把。我来求八霁太岁保师姐一命,非是强夺,只是暂借,日后定用其他材料或地宝灵植偿还……”
胡天话音未落,却又人在山道上朗声:“做梦,你是个什么玩意儿,也想换取八霁太岁。古剑道已死,她死也是活该!”
此人却是前番败在叶桑剑下的剑修潘飞海。
胡天恍若未闻,只是求庄酴:“还请庄谷主容情。我师姐曾言,古新剑道,系出同源,各有千秋。何必对立,自相残杀。岂不是削弱剑修势力?”
庄酴闻言皱眉,不置可否,却道:“胡小友,我见叶小友此番伤极重,有魂飞魄散之虞。只是魂魄似被镇魂法器并困魂的阵法压制?”
“是如此。”胡天再次哀求,“只求您能出手救治。”
庄酴摇头:“求我确是不行。若求八霁太岁,须自行闯入圣山,一路剑修挑战,只能你自己生受。”
“也行。”胡天道,“总比不让我进去的好。”
庄酴叹气:“胡小友,你可知——”
“您别和我说多难了。耽误时候。我师姐等不起。”
胡天说着,便是向上走。
庄酴猛然拦下他:“叶桑此番无力回天了,便是拿了八霁太岁,也只能保她魂魄完全,进入轮回。他年转世,再不认你,又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有区别,我乐意。”胡天抬起头,举剑而上。
“罢!好良言难劝该死的鬼。”
庄酴退后数步,朗声:“有客登门拜八霁,极谷剑起胜负夺。请得重剑开剑索,诸卿出谷领教吧!”
庄酴语毕,极谷山门前重剑疏忽而起,直向剑冢山崖而去。
剑冢山崖剑索出,守门重剑直入剑索。
极谷圣山开启,若剑界天地震颤。
126.五
不远处, 九溪峰小蕴简阁。
正中一人,盘腿而坐, 他周身外无数玉简盘旋。玉简各有轨迹,各行其道,井然有序。
骤然极谷天地之力袭来,数块玉简相撞, 叮铃脆响。
正中那人心念微动, 老迈肌肤之下血脉苏醒, 花白头发点点墨迹泛起。
与此同时, 极谷众弟子一拥而上, 向胡天而来。
胡天看向山道, 猛然举起手:“等等!”
众弟子戛然止步。
庄酴暗喜, 忙问道:“可是悔了?”
“谷主,您能找给人帮我照看师姐一下吗?我背着师姐,打架放不开。岂不是小瞧了对手。”胡天说着, “唉, 就那个,百里永!”
百里永狂奔到胡天身边, 眼中泪水滚动。胡天将叶桑小心放到了他背上:“你别入战, 伤了师姐不合算。”
百里永点头。
庄酴摇头叹气。
一边潘飞海大怒:“混账,我等不趁人之危,且先饶了那女修。只是劝你,今日万不会让你拿了八霁太岁救她的!”
“哦。”胡天看向潘飞海。
下一刻,胡天归彦同时跃起,直取潘飞海命门。
潘飞海放出一枚剑丸,剑丸如光球,其中剑意丰沛滚动不息,直向胡天而来。
胡天侧身躲过。
剑丸如有灵识,半空拐了个弯儿,向胡天后心袭来。
归彦神识外放,自有体察,却是配合胡天直向潘飞海而去。
不待剑丸撞上胡天,胡天归彦双剑已到潘飞海眼前。一左一右将潘飞海肩胛刺穿。
剑丸无主支配,瞬息落在地上,炸开一片剑花。
归彦抽出重剑,胡天拦住:“不必戳死,省着力气上山。”
胡天说着向远望去,此时极谷圣山山头只隐约可见。
转瞬袭击又来,胡天移步挥剑。归彦跟随而上。
前番归彦同胡天在花底人间抵抗钟离湛,其时配合,已经见剑阵之势。此时双剑默契更甚。
一路向前,过剑炉至小涧,忽而有人惊呼:“小雉剑阵还有双人阵不曾!”
小雉剑阵本是三人成阵。
以胡天视角观之,第一人、阵首、阵尾三人,分别担负阵眼、阵脚、阵纹三个职责。以画类之,第一人如下笔之人,阵首如图上架构线稿,阵纹则是泼墨色彩。
于剑阵而言,三者缺一不可。但此时没有叶桑做剑阵第一人,胡天、归彦仍然能见剑阵撑起,却是他俩分担了阵眼之职。
胡天归彦心下默契,二者担负剑阵对敌阵心阵意时,无需商量,决策竟如一人。
如此,便是一路杀伐果决,强悍猛进。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极谷之中,亦有练得剑阵的修士,见他配合剑阵如此默契,两个同上前去决议高低。默契之上却输一筹。
胡天归彦配合,好似三人在阵,成得剑乃是小雉勇武。旁人剑阵配合,一双一对,终是两人叠加之阵,舞不出三人在阵的效果来。
又有小雉剑阵投胎朱雀剑阵,非是凡俗之流。
庄酴见之,大为感叹。
极谷自千年前百里靖海身死,古剑道失势多年。古道剑阵,也只剩几个老家伙研习,却再无人能得王兮阳推演之术真传。不想善水宗却有人能将三人剑阵推演到如此地步。
幸而极谷弟子也非是无能之辈。这些年新剑道虽浮躁,但也多有成就。
此时胡天归彦鏖战多时,到底力有不逮,不能尽数敌过。
归彦手上脸上都有血污,不知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还是兼而有之。
胡天自来时便是乱七八糟,全身是血,脸上有墨,此时损伤自然有,比之前番却是看不出。只左脚上归彦绑上的白布,已成艳红。
剑阵御敌之余,胡天还将指骨芥子中的物什拿出来,或是汤汤所赠坑人的法器,或是平日攒下稀奇古怪的符箓。
便如此咬牙坚持,胡天一步一个血脚印,终是到了剑冢山崖前。
四方剑修将胡天归彦包围。
剑索另一头只有清风松海,山头八霁木隐隐有雷光。
胡天喘着粗气,站在守山重剑之前,看向剑索,咬了咬牙,看向不远处的百里永。
百里永背着叶桑,看了看铁索,又看胡天,目光殷切。
胡天冲他点头,又举起剑来。
百里永健步向剑索而去。
“慢着。”庄酴此时落在了剑索之上,“胡天小友归小友,尚未登桥,叶桑且不可入圣山。”
胡天冷声:“这就来了。”
胡天蓦然伸手,归彦顺势抓住胡天,一起向剑索飞奔而去。半路归彦揽住胡天后腰,跃上剑索。
剑索微动,归彦转眼已至庄酴面前,庄酴抽出长剑。
不及发招,归彦腾空翻起,按住庄酴肩头。归彦带着胡天,自庄酴顶上翻过,轻盈落在了他身后的剑索。
庄酴迅猛反应,归彦放开胡天,胡天横剑胸前,脚踩八字,迅猛向前奔去。
归彦则是翻身运转神通,夔吼音波骤然响彻。剑冢震荡,山崖之下剑气蓦然升腾向上袭来。
庄酴大惊,剑冢剑器沉淀千万年,凭不是他能消受。庄酴立刻向后退到守山重剑边上。
归彦更是早已不落在了剑冢另一头。
只有百里永悍不畏死,背着叶桑直向剑索冲上去。
庄酴蓦然舒展眉头。
此时若是百里永并叶桑一起死了,胡天归彦没了执念,这事儿便是了解。
不想庄酴却是料错了百里永,他竟将时机拿捏得极为到位。百里永方在剑索上踏出一步,剑冢之上的剑气消失殆尽,好似他从前见过这番情形一般。
却也是百里永并叶桑的运气。百里永曾在王兮阳旧居得《覆海剑法》残篇,其中推演手法,他习得一二,不想用在今日。
百里永见剑气消散,狂奔过了剑索同胡天汇合。
胡天转头对归彦道:“只一根铁索,一次来一个,你守在此处,可行?”
归彦点头。
胡天咬牙:“我去去就回,你千万小心。挡不住了就退,不要逞强。”
归彦:“回来要吃棒棒糖。”
胡天乐起来:“好。”
胡天说完,转头,不想庄酴已到铁索前。
不待归彦举剑去拦,庄酴以前番归彦招数,腾空翻起,也不与归彦鏖战,径直落在了胡天面前,伸手拦住:“胡小友,欲等我极谷圣山,尔等还须过我这一关。”
胡天瞳孔骤然收缩。
此番自极谷山门行来,胡天也遇得一二强敌。但其中并无长老。胡天不知这是运气使然,还是极谷之中长老自持身份,无意与他一战。
但此时庄酴出手,必非他所能敌。
胡天深吸一口气:“便请庄谷主赐教——”
“慢来!”
自远忽而传来一声,“且将庄酴留与我料理!”
胡天愕然,转过头去,便见一青年。此人长发高束,短衫长裤,肩膀裸露,手提一柄软剑。
极谷旁人或不知,庄酴却是旧人。
此时庄酴见了青年骇然,四下数名长老立时站出来。
庄酴:“百……你你是!”
他是百里靖海。
杜克,或说百里靖海软剑之上鲜血淋漓,他身后剑修倒下一片。这番情形酷似当年极谷之乱。
百里靖海走到归彦面前,看一眼归彦。
归彦委屈:“慢了。”
杜克此番闭关,本该时日悠长。却因极谷开得剑冢,天地界域之力动荡,让他明悟。心境变幻,终是回复昔年修为,便连容貌也尽数恢复。
不想他一出门,察觉叶桑魂魄微弱,胡天归彦都在极谷之中。这人往昔什么狠话都扔了,旋即赶来。
此时见了师伯,又见他意气风发赫然恢复修为,胡天大喜复大悲,哆嗦着手:“师伯,钟离湛成魔,我没守好师姐。”
百里靖海看一眼叶桑,急道:“别放屁了,还不快去八霁木下挖八霁太岁!”
胡天立刻蹦起来,抓了百里永就跑。
庄酴还想去拦,却被百里靖海拦住去路。
庄酴骇然:“你怎么会还活着!”
“哪里来得这番废话,要么滚,要么打!”
“你和胡天一伙?”庄酴蓦然瞪眼,“小雉剑阵是你所为?”
百里靖海此时却是冷笑:“拦在我面前的,除了那夯货,别人都得死。”
语毕,软剑冲上。
庄酴迎战,四下长老驰援而来。顿时二十八宿剑阵之一、极谷震山剑阵——青龙剑阵开启。
而剑索上又有极谷剑修冲来,归彦双手握住重剑砍了上去。
胡天则同百里永冲上了圣山山顶。
圣山山顶之上,三棵古树互相依靠,成“品”字,其间无隙。
古木参天,枝叶繁茂,其上无数的银色果子,大小形态如桃。果上银光闪耀。
其中一棵,其上缠绕青酚树藤。
“八霁木!”百里永冲上去,“胡兄,就是这里……你还好吧?”
“无妨。”胡天打起精神,看向眼前三颗苍天古木。
骤然一颗八霁木果落下,轰然炸裂,一道电闪。八霁木果半空之中化为齑粉,消失不见。
胡天、百里永都被骇了一跳。
胡天再去仔细打量树下,却见一层银灰,再无其他草木,便连石头也是没有一个的。
胡天在树外捡起一块石头扔到树下。那石头尚未落地,一个八霁木果便是当空砸下,电闪直向石头劈去。石头虽八霁木果一起化作齑粉。
百里永倒吸一口冷气:“这样如何去挖八霁太岁。”
“自然是用工具挖了。”胡天已自指骨芥子中,拿出了一个铁锹。他转头吩咐百里永:“你且在树外呆着,照看好我师姐。”
百里永惊骇:“胡兄如此前去,雷劈如何?”
胡天讥笑:“这点雷算什么。”
他可是被仙劫雷劈过的人呢。
胡天说完,踏入树下,顿时一个八霁木果砸雷,闪电自胡天顶上劈下。
胡天蓦然震颤,停了一瞬,快步向前而去。
没抬一次脚,便是一次雷击。
胡天好似无所谓畏惧,围着三颗八霁木转了一圈,选了最是壮实的一棵,蹲在树下立刻刨其土来。
万年八霁木,其下生太岁,乃为八霁太岁。挖土三尺可得。
极谷剑冢铭礼会时,归彦给胡天看过的书册,胡天至今记得其上字句。
此时操作,却还嫌不够。八霁木参天,“其下”当在何处,却是不知的。
胡天心道,都挖了还怕挖不到?
胡天拿起铁锹飞速挖起来。
八霁木却是灵性,似乎感知胡天动作,骤然木果纷纷直下,雷击密集如雨。
百里永在外向树荫下看,竟是一片白光闪烁,全然不见胡天身影。
雷电之光并无半分消减,且是越来越甚。
百里永背着叶桑,看着八霁木,心如刀绞。
雷电之中,胡天却是高兴起来。
他发现自己不同的方向,雷击的程度是不一样的。似乎越靠近某处,雷击便会越强盛。
这本事八霁木为保护八霁太岁所成,此时却是方便了胡天寻找。
胡天便是挑了雷击最盛的那处专心挖掘。
没下一寸,雷击便更胜一筹。先时打在胡天身上,只是麻痛如虫蚁咬啮;继而便是刀剑削肉。
及至此时,胡天挖下两尺半的土,雷击落身好似重锤夯在骨骼上。
胡天才不管它,最后一锹下去,好似触及软肉。胡天惊喜非常,扔了铁锹,俯身下去,换上手,抛开土。
得见一块白玉质地的椭圆光面,在土中藏着。
胡天立刻又去刨开它周围的黄土,终是见得八霁太岁全貌——一块白玉般的扁球,当有两拳十寸大小,入手柔软。其下又有一线如根,向下蔓延,不知深处。
胡天私心猜测,一线白怕是连着八霁木的。
此时却也不及细想了。
胡天深吸一口气,擦了擦脸,捧起八霁太岁:“对不住。”
话音落,一声巨响自八霁木下响起,一记雷击自树而起,向上抵天,向下及地,堪比天劫。
百里永为这一击震撼,背着叶桑向后连退数十步,再定睛去看。
漫天雷光之中,胡天走出。
行姿诡异,七窍尽是鲜血,发顶一片焦糊,手捧一整颗八霁太岁。胡天见了百里永,扬起一笑:“快来。”
百里永立刻冲上来,在一块大青石边将叶桑放下。
胡天踉跄走过去,在叶桑身边跪下。胡天左手捧着八霁太岁,右手在衣服上擦了擦,揪下一块八霁太岁,递到叶桑嘴边。
百里永忙扶起叶桑,胡天将八霁太岁塞进叶桑嘴里:“师姐,吃了快醒过来,师伯变帅了,不看就亏了。”
叶桑却没有动静。
胡天也不急,继续揪了八霁太岁喂叶桑。他有一整颗八霁太岁,若是不够,还有两棵树可以去挖呢。
喂了半颗,百里永忽而抓住了胡天胳膊:“胡兄,将阵法除去!”
胡天一拍脑袋,忙伸手将叶桑额头双臂上的阵纹擦干净。
便见叶桑眉心似有光华凝聚。
百里永惊喜:“成了,魂魄修复,归于肢体。”
胡天听闻蓦然愣住:“魂魄归于肢体?不是识海重铸?是不是你看错了?还是八霁太岁不够?”
魂魄归体,乃是修士魂魄离去入轮回之兆。
胡天说着又去揪八霁太岁,要喂给叶桑。
恰此时,叶桑睁开了眼睛:“师弟……”
“师姐,别说话。咱先把这个吃了,还有半个呢,等会我再去挖。”
叶桑缓缓看向四周,闭眼,再睁开:“好像,不成了。”
胡天握紧拳头,强笑:“怎么会不成呢,师姐吃了这个就好了,回头继续练剑。对了,师伯刚出关了,等会儿就来,师姐快吃了,不然要被罚练剑的。”
叶桑浅笑,手落在了胡天手背上,无甚力气,却是压得胡天说不出话。
叶桑轻声道:“魂魄得全,已是,已是尽善,师弟受苦了。”
胡天眼眶水光泛起,笑着说:“不苦的,都是我乐意做的。”
叶桑看着胡天,浅笑:“师弟,师父出关,好了吗?”
“好了,师伯刚才入谷了,都变成百里靖海的样子了。光着两膀子,精壮性感着呢。”
正说着百里靖海自山道上走来,显是将极谷镇山的青龙剑阵破除而来。此时提着软剑,意气风发。
归彦跟着他身后,见到胡天,立刻冲上来。
百里靖海却是停了停,继而几步上前,站在了胡天身边。
叶桑看着百里靖海:“师,师父?”
百里靖海收了软剑蹲下:“啊,是你师父我。”
叶桑蓦然展颜:“师父今日,真帅气。”
百里靖海看着叶桑不说话。
“师父,我没用。失了警惕,被钟离湛暗算……”
叶桑抽了口气,眼眶里水汽涌起,她努力支起身体,抓住百里靖海的手,“我,不能守着师父了。不是,不是有意弃你而去,不是的……”
“无论是,杜克,还是,还是百里靖海。都是,最厉害的剑修。师父是最好,最好的师父……”叶桑眼中滚下泪来,腕上红绳猝然散开,落在地上。
百里靖海握住叶桑的手。
“拜入师父门下,乃是,叶桑一生之幸……”
叶桑呢喃,目光涣散,仰倒看向长空。
晴天朗日,天际云聚云散。
叶桑看着那片空旷天际,忽而轻声道:“师……弟……”
继而不远处八霁木一声巨响,一道雷击自远而来,落在众人身后青石之上。
转瞬白光散尽,叶桑三魂七魄离体,不知所踪。
片刻后,胡天怀中叶桑的身体化作星光萤火,四下散去。
半晌,众人回过神来。
百里永忽而捂住脸,失声痛哭起来。
胡天坐在了地上,茫茫然无措,忽觉喘不过气来。
百里靖海站了起来,身后山风忽起,卷起长发。
四下骤然剑气大盛,天上浓云骤然凝聚翻滚。
善水宗若水部众长老此时正向极谷而来,方至山门,察觉不妥,众人纷纷停下,抬头看去。
刘眩鹤皱眉:“极谷此时竟有修士臻入八阶,要入天启界了!那胡天叶桑入谷,也不知惹了多大的乱子!”
若水部大长老之一,赵菁铧道:“不管多大乱子,霞鎏山庄必要他二人给个交代。此事当即刻报于宗主才是。”
“宗主宗主宗主,”刘眩鹤暴怒,“离了上善部,就不要做事了不曾?若是报给宗主,宋弘德只会偏袒胡天,并连那叶桑也是。如何还要找钟离湛!那才是若水部的脸面!”
宗律堂长老周之启上前:“刘师兄慎言!”
刘眩鹤甩袖,看向天上。
此时浓云翻滚,急速形成漩涡,进而幻化龙形,顷刻天地震动。
百里靖海浓云之下:“竟如此情。”
前番杀不得叶桑,杀剑不杀,视为牵挂。心境恍然,得归昔年境界修为。此时,叶桑既死,百里靖海杀剑再无不杀,最终完备。臻入八阶。
此世修真,凡八阶者入天启界,不得归去。
此时百里靖海既无可牵挂,臻入八阶,当为若剑界天地法则排斥,漩涡落身之时,自当归去。
“竟是此情,竟是此境。”
百里靖海叹息,转头看向胡天。
胡天靠着青石之上,抬头看去:“师伯,你是不是,也要走了?”
百里靖海此时却是望向远方皱眉。
继而龙云漩涡已至百里靖海身后,那龙形云雾直向百里靖海冲来。
百里靖海忽而转身挥去那片龙云漩涡,低头对胡天道:“善水宗来人了,此时你无可依傍,此事已百口莫辩。好孩子,快走!”
百里靖海话音一落,那龙形云纹大摆其尾,直冲而来,径直将百里靖海卷入其中。
百里靖海、龙云、亦或烈烈山风,顷刻消失不见,徒留一柄软剑,落在归彦身边。
归彦在胡天身边蹲下:“阿天,师伯说,快走。”
胡天却是松垮靠着青石上,胸口起伏:“归彦先去,我殿后,等等就能追上你了……”
127.六
胡天说着话, 脑袋却不住往下耷拉。
似乎听到归彦在喊他:“阿天……”
接着有人将他背起来。
胡天想说,别扯胳膊, 那儿都断了。说不出来了。
接着四周风声呼啸,恍惚里听到了刘眩鹤的声音叫嚣,又有打杀之声一片。但胡天怎么都睁不开眼。
好似周身骨骼都不能支撑身体重量, 横在胸口的一口气怎生都提不上来,一个指头都动不了了。
想要进入识海,神念却是涣散, 终是浑浑噩噩没了知觉。
此番胡天消耗过甚。身体到了极限,又有登级圆满,神魂需要沉淀。另则砍了脚趾,却与灵魄也有消耗。种种事由汇集,胡天想不装死都难。
却也没睡多久,忽而后心剧痛, 直将胡天神念自混沌中拖拽出来。
胡天睁开眼, 便觉周身剧痛如刀割。他此时跪坐于地,头顶烈日,双手被缚在身后。脚踝上似有铁链。
胡天努力扭头动了动。四下黑压压一片人。有男有女, 有老有少。又有几个善水宗弟子将他围住。胡天两边都是善水弟子, 未见归彦身影,不由放下心来。
向前不远,乃是一片湖,悬风渠凭空出现,渠水相另八个山头而去。
胡天所在,乃是若水部首溪峰峰顶湖畔。
此时见胡天醒来,山头具是寂静。
少时刘眩鹤冷笑道:“这锥心刺神符果然不错,总算醒了……”
“刘师兄,”宗律堂的长老周之启打断刘眩鹤,“论理也该是去我宗律堂惩戒,缘何带了胡天归彦来首溪峰呢?”
刘眩鹤冷笑:“这穆尊的徒弟,若是进了宗律堂,岂非辱了穆尊?”
周之启大摇起头,似乎还想说些什么,看向胡天,终究是叹了一口气。
刘眩鹤自胡天身后走出来:“好了,这孽畜已是醒过来,此事究竟如何,也可清楚了。请贵客来此。”
刘眩鹤说完,围住胡天的弟子倏忽散开一半。
胡天此时虽醒,但脑子仍是一片混沌,只茫茫然抬头看远处山道。
顷刻,“贵客”便至首溪峰山头。
打头乃是霞鎏山庄庄主,汤汤的爹汤锋御。他身后则是六个服饰各异的修士——乃此次与胡天同入花底人间的修士门派之人。
汤锋御身后,跟来的乃是庄酴。庄酴此时面如金纸,衣衫虽整齐,但脖间一道剑伤极为狰狞。
庄酴到得前来,面色不虞,不耐烦对刘眩鹤:“刘长老,我已是说过。极谷不计较八霁太岁之失,便是不与胡天这小儿计较。你此时拉我见这小儿,却不见宋弘德,是为何意?”
刘眩鹤不想,庄酴这老东西却上来给自己难堪。八霁太岁何等宝贝,被胡天挖了,庄酴竟是这番态度,着实难料!
“也该先弄清事由才是。”刘眩鹤脸色铁青。
汤锋御在一边冷哼:“极谷此番之事,尽是此子引来。庄谷主竟不要追究?我听闻他挖了八霁太岁,另有一个叫杜克的……”
庄酴听到“杜克”二字,立刻怒:“汤庄主倒是消息灵通!但极谷此番之事,极为清晰。此事稍后,极谷必是要与宋弘德、穆椿的交涉,不必劳您费神了。”
胡天闻言,便道百里靖海是杜克之事,尚未被揭穿了。
这也是百里靖海给了庄酴面子。
另则,百里靖海破青龙剑阵之时,极谷只有剑阵里的老家伙在,并无其他弟子。剑阵虽破,却也是秘而不宣。此事虽非百里靖海有意为之,但也是保全了极谷颜面。
庄酴脑子清楚,怎会再去落井下石?但若要他来护着胡天归彦,却是于情于理都做不得。胡天归彦已是惹了极谷众怒,庄酴出手,日后极谷人心再难齐聚。
“极谷此番虽有损伤,却也不屑拿一个黄口小儿逞威风。汤庄主若要借极谷的势,治胡天的罪,打错了算盘!”庄酴冷哼一声,转头离去。
汤锋御气得满脸通红,却也碍于极谷势力,不得开口。
“等一下。”胡天见庄酴走,不由开口。
庄酴转头,怒视胡天:“说!”
胡天却忽而不知从何说起,努力想了片刻才想起开口一句:“百里,百里永呢?”
“这个你且安心。他此番也展示出足够的实力,又登了圣山。日后的不会太差。”庄酴虽一万个不乐意,但还是勉强答道。
多少极谷弟子想看一眼八霁木而不得。百里永不但登了圣山,观了一番雷劫,后又近观百里靖海登入天启的天象。这便足够他消化了。且百里永的推演很是不错,庄酴很是看重他。
胡天得了庄酴的话,安下心来,垂了脑袋,困倦又一次袭来,却是一动,后心并四肢百骸便有一道剧痛将他刺醒。正是锥心刺神符的功效。
胡天呢喃:“真他娘没人性,不给老子睡觉小心天打雷劈……”
庄酴看了胡天,叹了口气:“百里永必不会被苛责。你且担心自己现下处境吧。”
庄酴说完,转身离去。
庄酴脑子清醒,不愿搅和进这趟浑水之中。却也并非所有人均同他一般省事。
庄酴走远,汤锋御冷哼一声:“不想极谷现下也是如此孬种了。刘长老,这番事,乃是我霞鎏山庄损失最大,且必要一个说法来!”
刘眩鹤此时正挂心钟离湛,立时道:“之前前山大殿之上,我等已是听闻事情经过。胡天此子已醒,现下必是给贵庄一个交代。”
“刘师兄!”宗律堂周之启突然拔高声音。
却不带周之启说完,赵菁铧上前截断周之启的话头:“此时虽听得霞鎏山庄之言,但也只是片面,也要胡天认罪才是。”
若水部三大长老,周之启、赵菁铧都是如此说,刘眩鹤却也不好反驳。
刘眩鹤此时点头:“那便是——”
汤锋御冷哼一声:“等等,问罪不难。但逃出的祸首有三,此时只一个。贵宗诚意何在?”
“非也。叶桑已身死极谷。这是庄谷主也能作证的。汤庄主难道要讲庄谷主请回,再问一次?”赵菁铧冷笑,复又叹气。
刘眩鹤道:“另一个,乃是胡天灵兽,却也被我善水宗擒住了。尔等让开。”
随刘眩鹤一声令下,围住胡天的另一半弟子退下。
胡天猛然转头看向一边。
离他一丈外,归彦长发散开,垂落在肩头,脸上点点血污。
归彦跪坐于地,脑袋耷拉似也睡着了,双手背在身后。他身后则是一根长链蜿蜒而去。
长链白光闪耀,向远束在了一块青石上。
好似天灵盖被掀翻,顿时一股雪水浇下来。胡天顿时清醒,他以为归彦听他话已是先走,此时推断,却是归彦带上了他这个包袱,他俩一起被擒住了。
汤锋御上前一步,讥笑:“这也是个睡着的。我这儿也有一个锥心刺神符,不如给他享
用,唤他醒来。”
“你滚!”胡天大骂。
赵菁铧急上前来,甩手给了胡天一个巴掌:“闭嘴,你现下倒是嚣张了,谁给你的胆!”
胡天顿时清醒了。他现下被锁着,就是砧板上的肉,骂街只能害了归彦。
胡天即刻服软:“我脑子不清醒,但求赵长老。别给归彦用这个符,太疼了。”
赵菁铧心如刀绞。
胡天如何,这些年他不接触,也要被他那个蠢蛋徒弟萧烨华念到知了。但此番事发突然,又古怪至极。他虽是长老,但也没到权势滔天或是修为顶天的地步,怎可硬碰硬来。
现下他洞府里,还捆着两个蠢货——萧烨华和陆晓澄。只怕他俩冲动来帮胡天,反而是害了人。
赵菁铧道:“不用符箓,必要他醒。你可有法子?”
胡天闻言忙挪动身体,一时铁链哗啦啦响。胡天抖成一团,少时缓和,他面向归彦,吸了一口气,嚷嚷:“归彦,醒醒。”
归彦脑袋细微动了动。
胡天忙转头对赵菁铧说:“劳您去戳戳归彦的脸,戳完立刻撒手,不然会被咬的。”
“荒谬!”汤锋御怒道,“还是我的符……”
不想周之启拦住汤锋御,黑着一张脸。
赵菁铧立刻上前,依照胡天之言戳了一下归彦的脸。
胡天在一边喊:“归胖胖,起床吃早饭了。”
归彦闷哼一声,终是睁开了眼,睁眼便见胡天看他。归彦翘嘴角,忽而又咬牙皱眉:“阿天,疼不疼?”
“不疼不疼。”胡天笑道,又问,“归彦疼不疼?”
“疼的。”归彦动了动,“不好用术法了。”
捆着他俩的乃是善水宗的缚鬼绳,缚鬼绳又分几种,此乃顶级的,不但可锁住身体,便连灵气也是锁住。
胡天忙道:“你乖乖的,别动。”
汤锋御看得烦:“还有完没完,我等前来,可不是看他主仆情深的。这两个恶人,三宗大罪,审,还是不审?听闻善水宗宗律堂的周之启,最是公允,现下却是要包庇?”
汤锋御说着,却是讥笑看向周之启。
周之启冷哼:“自然要审。”
“那好。”汤锋御眯起眼,“此子三宗罪,你善水宗必要定下!”
周之启冷笑:“怕非是你说了算的!”
刘眩鹤皱眉:“但汤庄主不妨说说看。”
“到底是大长老。”汤锋御冷嘲热讽,“其一,此子绑架了犬子汤汤,还请他立时说出犬子所在!”
周之启挑起眉来。
胡天道:“别闹,汤汤侠肝义胆,送了我等一程。我让他回去了。你现下回去看看,保不住他剑都练过一套了。”
周之启道:“此事有何凭证?”
“那他说我绑架汤汤,又有什么凭证呢?”胡天反问,“他儿子嫌弃名字不好,嫌弃不能学剑术,说不定离家出走了。这黑锅我是不背的。我绑架他也没好处,那小孩儿吵得很,我又不缺灵石用。”
周之启道:“却也是如此,还请汤庄主控诉之前,拿出证据来。”
“狡辩!”汤锋御大怒,“那此事不提,你毁我庄品鉴会、又伤了一众修士,却是证据确凿。”
此时汤锋御身后,此番跟随他而来的修士,纷纷点头。顿时又有十来个弟子抬着三张藤床来。
此番花底人间中另六个修士,重伤已死了一个,另两个尚在昏迷。还有三个,离着远,捡了一条命,好歹醒了。
这三个修士此时到了首溪峰峰顶湖畔。
汤锋御问:“还请诸君,将花底人间之中所见,再讲一遍。”
便是这几人进入花底人间,真同妄念争斗,忽而琉璃破裂,继而受了打损伤。
其中一个,指着胡天道:“余当时见此子将一物扔入花底人间中心,继而剑意爆裂。却不见其损伤。”
胡天此时面对指责,却是犹豫。此事到底是善水宗的丑事,倒是当讲不当讲?
胡天思忖片刻:“这件事,我要私下讲……”
“放肆。”刘眩鹤呵斥,“你已犯下如此滔天罪孽,丢尽我若水部脸面。还有和资格要求私下讲?此番未曾惊动宗主,也是如此……”
“刘师兄,慎言!”周之启怒道,“宗主公正,便是来了,也必不会法外容情!”
“我倒是觉得宋弘德来了才好,若是穆尊来了,更是好上加好!”汤锋御皮笑肉不笑,“若是他二人,知道胡天是个魔徒,怕要亲自手刃。哪里还容得我等在此讨伐。”
此话一出,四周立时一片抽气声。
便连赵菁铧也是瞪大眼,退后一步,瞪向胡天:“这是如何!”
魔徒乃是人族最唾弃的。
盖因魔族本身,虽是与人族有冲突,但也不会无辜加害。但魔徒修炼魔功,却要抛弃人性。瓶颈之时,为了斩断人世牵挂,多半魔徒会残杀同族,父母亲朋,乃至妻儿道侣,犯下滔天罪孽,只为成魔。
故而指控胡天是魔徒,实乃诛心。
胡天知道,这罪孽若是砍在自己脑袋上,自己必死,归彦怕也难逃。
胡天立时否认:“我不是。”
“你不是,那剑气之中裹挟的魔气,又是从哪里来?”汤锋御说着,拿出一块琉璃。
这琉璃正是前番花底人间的残骸。
汤锋御举起残骸:“请诸位看来!此块琉璃之上,剑意裹挟之下,还有一丝魔气!且有众人作证,花底人间被损毁后,此子身上自有一股魔气在。”
那却是因着胡天当时挡住归彦、叶桑,靠着爆炸中心最近,便是沾了魔气。
“我不是魔徒,且若非是我,你们都死了。师尊所赐小罗盘,便是方才那位说的,我扔进花底人间中心的物什。若非是我启用那物,挡住了花底人间中的阵法,就会波及到外界。”
“对了。”胡天木然,“我挡住的阵法叫,魔裂绝杀阵。”
“魔裂绝杀阵!”汤锋御大骇,“你且莫信口雌黄。那阵法及其隐秘,你为何知道?必是练过。”
“少见多怪。我有神通,阵读启心术。”胡天冷漠,“你们若非说我是魔徒,便是搞个东西,测测我身上多少魔气好了。
周之启皱眉:“魔徒定然不是叶桑,若又不是你,归彦又是你的灵兽,那只能是……”
周之启骤然抬头看向刘眩鹤。
那魔徒只能是钟离湛了。钟离湛方入上善部不久,能用魔裂绝杀阵,那绝非是登入上善部之后成为魔徒的。如此便只能是在刘眩鹤教导时,钟离湛成了魔徒。
魔徒一事,不管放在何处都是天大的耻辱。善水宗又有不成文的看法,出得魔徒,教导师尊必是失责的。
“不可能!钟离湛绝非魔徒,尔等莫要污蔑于我。”刘眩鹤暴怒,冲上去抓住胡天残破衣领,“胡天小儿,你吃了虎豹雷虫之心,还是饮了渊碎之水,竟敢如此信口开河!自己犯下滔天罪行,却要将污水泼给钟离湛。”
归彦咬牙:“放开!”
胡天冲归彦摇头,归彦仍是凶神恶煞。
胡天看着刘眩鹤丑态毕露,不言不语,向后退了一步,身体用力,扯回了衣领。
刘眩鹤犹自诋毁:“此时钟离湛不知所踪,必是被你所害!你好将罪责推给他,你真是好筹划啊!”
胡天冷笑:“他骗我师姐去花底人间,残杀师姐。钟离湛才是好筹划。”
“胡说八道!”刘眩鹤怒火冲天,一时失了理智,猛然拔出腰间佩剑,便向胡天砍去。
胡天此时被缚鬼绳锁住,灵气神念不能动用,与凡人无异。且刘眩鹤靠胡天极尽,哪里有能拦住。
眼见胡天便是身首异处。
归彦冲着刘眩鹤大喊:“滚开!”
神通,夔吼音波卷携剑气而来。只是此番其中一缕黑气。
归彦亦被缚鬼绳拘束。
缚鬼绳也可拘束妖兽,便是将归彦体内的妖力也拘束。此时情急,归彦竟以魔气引动神通。
魔气与妖力颇多不同,最显著一点,便是其中黑气,暴露身份。
此时,归彦便是将自己魔族身份暴露了。
刘眩鹤翻到在地,爬起来惊骇又兴奋:“就是他,魔族!”
四下众人不约而同抽出兵刃指向归彦。
胡天大吼:“放你娘的狗屁!你们之中,谁没见过归彦的妖兽形态!谁没见过那个小黑毛团!!!”
赵菁铧此时依然糊涂:“那一记神通中,裹挟魔气又作何解释?”
胡天心跳如擂鼓,吸了口气,脑中各种念头呼咻而过。
“阿天……”
“别急,归彦,咱好好想想。”胡天一口咬住。这是绝不能松的底线。
便是说一万个谎,哪怕日后像穆椿那样被心魔所困,也不能让归彦的妖魔身份暴露。
“这么久说不出,别是怕了吧!”
身边有人落井下石。胡天听那声音颇耳熟,却也不及去关注。
“闭嘴,贱人!”胡天忽而笑起来,“花底人间的时候,钟离湛用魔锥杀我师姐,也曾将一道魔气打入我家归彦的体内。我家归彦乃是灵兽,他又个自己的功夫,就是能挡住魔气。方才情急,用了魔气,我还没怪刘长老带坏我家归彦!”
赵菁铧皱眉,并不敢确信。
胡天也不指望他能信了。此时胡天思量的,早不是如何撇清关系,而是如何逃脱了。
他绝对信任的人都不在身边,便是宋弘德来,是否能做到绝对公允,也是不得而知。百里靖海从前极谷之中被人陷害,等待天启界长老来替他洗脱冤屈,便是个教训。
而此时归彦又暴露了魔气,胡天更是急切起来。
胡天动了动手脚,要是能将缚鬼绳挣脱就好了。
他这么想着时,忽而一道细小符箓,好似个蝴蝶轻忽落在胡天手腕上。
胡天忽觉神念体内神念开始运动。
此时首溪峰赵菁铧洞府之中,萧烨华脚丫子执笔,努力弯腰看脚下,画着符箓。
而他对面,陆晓澄也是被捆成一团,脑袋抵住萧烨华的脑袋,帮他保持平衡:“儿子,你为什么不先画一道符箓,帮我们解开你师父的缚鬼绳!”
“你知道个屁。我师父知道我擅画符箓,缚鬼绳也是特制的。”萧烨华道,“且这里的朱砂不够,还要画飞行符箓将其他符箓送过去。所以,能给师弟画,就给他画吧!”
“好的,听你的。”
“你说的法子成不成啊。我觉得解了缚鬼绳,师弟也难逃啊。到处都是高阶修士。”
陆晓澄用力抵住萧烨华的脑袋,又道:“相信为娘,好歹是个女人,这点直觉还是有的。且我前番练了讨读心的术法……算了,你等我再看一眼师弟吧。”
陆晓澄说完,转脸向一边。萧烨华一时没了陆晓澄脑袋做支撑,“咕咚”一下,翻到在地上。
陆晓澄却是专心致志看向一边。
那处悬风渠流水水帘上,萧烨华的蜃影符箓中,那片符箓结了胡天一个手的缚鬼绳。胡天手指微动。
继而胡天垂头,嘴唇微动,没有声音,却是说:“谢谢师兄师姐相助。”
128.七
“师弟你等着, 还有符箓的。”陆晓澄狠狠抽了一口气, 转头却见萧烨华倒在一边地上拱来拱去。
萧烨华大骂:“你他娘的快把我弄起来继续画啊!”
陆晓澄蹦过去, 却因被捆得太结实,不好弯腰。陆晓澄想了想,蹦过去小心踢着萧烨华的脚,给他脑袋挪到了地上纸笔处。
萧烨华立刻明了,张嘴用牙咬住了笔继续画符箓。
片刻后,一道凌波盈飞符载着化解符箓并遁山石的符箓,向胡天而去。
萧烨华陆晓澄费尽心思帮忙的时候,却也有人不嫌事大, 要火上浇油落井下石。
首溪峰上弟子中走出两人来——司坤、凌傲。
司坤曾在二十多年前,想要做了归彦,后与胡天赌斗,被当众羞辱。
凌傲也是同被胡天揣进河里,有过旧仇。
一个说:“归彦却又古怪, 二十年前……”
一个说:“我观归彦从未用过灵气, 胡天对他也无绝对统御……”
还有说:“归彦便不是魔族,也是妖兽, 绝非灵兽。这是违反宗门十禁的。”
条条道道都指归彦不是灵兽, 胡天当受重罚。
司坤还道:“胡天为人轻狂,若非首溪峰峰顶不是所有弟子能来。胡天此时定然被口水淹死了。”
“别用旁人了。”胡天冷笑,“只你刚才泼的脏水,已经够把我淹死了。”
赵菁铧不禁瞪了胡天一眼。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胡闹。
周之启到底公正:“你二人同胡天有宿仇,此时之言没有证据,莫要胡说八道。”
司坤凌傲早就见胡天不顺眼,此时怎会因为周之启一句话轻易放过胡天。
他二人又是说起来,不时汤锋御也是加入其中了。
胡天偶尔回一句,更多时间却是打量起四周,思考逃脱的计策。
胡天先去看归彦,趁着众人不注意,口型示意,问:“伤的重不重?哪里疼?”
归彦摇了摇头,想想,口型示意:“好像,被师伯打了三次。”
胡天立时了然。那就是说,归彦身上有上且疲倦,但尚未危急性命。若是再逃也非是不可的。
胡天又看向四周。
此时乃是在首溪峰上。若是逃,从前山出宗最近,但人多。九溪峰上有一条秘密的传输阵,只有宋弘德知道,从那里逃也不错。
但无论那一条路线,均要做杀一场的准备。当下这群修士修为高,但论战力未必比得过极谷中修士。
胡天方想到此处,余光中,归彦的嘴唇又动了动。
胡天忙去看他。
归彦示意:“剑,在灵兽袋。”
胡天忙看向归彦脖子,灵兽袋的绳子依旧挂在归彦脖子上。
胡天顿时松了口气,打架的工具也有了。
只是归彦和自己此时都是疲倦。
尤其是自己。胡天从来有自知之明,自己现□□力只剩十之一二。如何才能迅速恢复体力?
正想着的时候,又一片符箓倏忽而来。胡天脚上的缚鬼绳解开了。
胡天保持着被束缚的姿势。见归彦看他,胡天冲他挤眼,进而将神念沉入指骨芥子中去。
放进了指骨芥子,胡天便见四下一团乱。
指骨芥子一边壁垒上,筑基芥子的门依旧紧闭。一边的黑色镜鱼,往昔难得一见,今日却是在白璧之上急速游动。
对面的七星斗橱,好多抽屉都抽出来了,也有些许东西蹦出来。
胡天也不去管这些,神念一头扎紧乱堆里,翻找能恢复体力的丹药。
忽而见两拳大一个白玉块。胡天愣住。
八霁太岁?
前番极谷圣上,胡天挖了一颗,给也是喂下半颗,还有半颗竟不知何时被他收入了指骨芥子。
此时还有什么丹药,能敌过八霁太岁来的厉害?
半寸就让杜克旧伤得治,半颗将也是残魂重聚……
胡天心如擂鼓,神念瞬息自指骨芥子中出去。
胡天睁开眼。
正逢周之启讯问:“胡天,你与归彦的主仆契约,何在?”
胡天立刻扯淡:“该在什么地方,就在上面地方呗。”
“莫要糊弄我等,你已是四阶圆满,也可将识海部分以蜃影展现。”刘眩鹤道,“便是展现出来,也算给众人一个交代。”
胡天哪里会这个法术:“我同胡天的灵兽契约,自愿定下,但又是师父所赐。当时情况复杂,师父曾嘱咐,不可轻易示人。尔等若有疑虑,去找师父问就是了!”
刘眩鹤被胡天噎住,但他不罢休:“你莫用穆尊来做挡箭牌。你既然如此说,那就只剩下最后一招了。周之启,请沉心石吧!”
胡天心内“卧槽”一声,什么时候事情发展到沉心石的地步了?
周之启此时却是万般不乐意:“何至于此!”
刘眩鹤暴怒,忽而手起一诀,骤然首溪峰顶一道缚鬼绳铁锁向周之启而去。
周之启未曾防备,迅疾反应,不想汤锋御忽出手暗算,一道暗器落在了周之启身上。
周之启此番上山,宗律堂一人未带,便是着了道。
赵菁铧大骇,再看四周,这才注意,此番峰顶之上弟子长老均是刘眩鹤亲信。再以神识探查,首溪峰峰顶湖一片竟然被大阵封锁。外界探查不到其内任何讯息。
赵菁铧深吸一口气,背手不动声色,却是一道符箓自指尖凝成,打向化神界桥。
化神界桥虽只能是上善部人走动,但若水部大长老,有一道权限关闭化神界桥。方便其在若水部遭遇大难难以挽回时,做出不殃及上善部的抉择。
赵菁铧符箓碰到化神界桥所在,倏忽落下。
赵菁铧心下长叹:果然,化神界桥早被刘眩鹤关闭。
周之启瞬时被打翻在地上。
刘眩鹤冷声道:“周之启,你究竟是宗律堂长老,还是胡天的幕客!缘何今日几次三番阻挠于我,先给你一个教训。待到此处事毕,再另行处罚于你。”
周之启跪在地上,痛心疾首:“刘师兄,莫要玩火**啊!”
“闭嘴!”刘眩鹤转过身去,摊开手掌,“你以为沉心石只你有吗?”
刘眩鹤手掌之上,赫然一块黑石头出现,拳头大小。
周之启一看,大喝:“刘眩鹤你疯了!”
沉心石乃是大煞之物,寻常拷问弟子,四阶之下,至多用核桃大的。如刘眩鹤手中这般大的,却是要用来虐杀了。
刘眩鹤手起一诀打在了周之启嘴上,自己走向归彦。
胡天见状怒道:“冤有头债有主,你他妈跟个灵兽过不去,算什么英雄。有种你冲老子来!”
刘眩鹤站在胡天归彦中间,看向胡天:“先料理了这个灵兽。再来才是你的份儿。”
刘眩鹤说着,抬起另一只手,其上又有一块沉心石,比拳头还大一轮。
刘眩鹤看着胡天:“是大的给你,还是给他?”
胡天抬头,面沉如水,没有说话。
“呵呵,你也不过如此。”刘眩鹤说着,转身面向,将手抬起。
不想胡天见刘眩鹤转过身去,立时举起手,将手中八霁太岁啃了一口。
一股沛然生机直冲胡天五脏六腑,神魂震颤。
瞬息间魂魄好似要飞起来一般,胡天冲上前去,抱住刘眩鹤的腿,当下一口咬上去。
荣枯八阶修士的牙口,岂是刘眩鹤五阶圆满的老胳膊老腿能抵抗。
刘眩鹤的腿顿时被胡天扯下一片血肉。但刘眩鹤却非羸弱之辈,立时踹开胡天,暴怒之下不改动作,将手上沉心石直砸向归彦。
归彦仍被缚鬼绳锁着,再避不过。
幸而胡天眼疾手快,翻身冲上,拦在了归彦面前。
说时迟那时快,刘眩鹤手上沉心石直拍在了胡天后心上。
胡天闷哼一声。
归彦向后仰倒,瞪大双眼看着胡天,一动不动:“阿天……”
胡天见归彦发愣傻乎乎的,蓦然笑起:“归小呆。”
归彦抿嘴:“魔气!”
“用吧!”
归彦看向胡天身后:“嗷!”
声如响雷,魔气如巨浪。
刘眩鹤顿时被轰到了一边去,他手上另一颗沉心石落在地上,直滚到了胡天脚边。
胡天翻身而起,将手中剩余半颗八霁太岁塞进归彦嘴里。归彦身上伤口顿时消逝,团团黑气骤然升起。
继而他身上缚鬼绳索,碎裂而去。
归彦自灵兽袋中抽出玄铁小剑递给胡天:“走!”
胡天抓起剑,却是向前踉跄一步,摔在了地上。归彦看去,便见胡天心口一团火光,好似一团熔岩,缓缓流动。
胡天喘着粗气,努力爬起来。暗骂一声,他娘的又要拖后腿了不成。
却是刘眩鹤那块沉心石作祟。沉心石本为火性,以烧灼灵魄为手段。
此时入得胡天体内,少顷到得灵魄之上,不想却遇到寸海钉。火本克金,沉心石顿时烧灼寸海钉,寸海钉竟是被一点一点融化。
寸海钉融化金气又向胡天体内金灵根涌去。
一时胡天又被沉心石灼烧灵魄,又有金气补充到体内,体内五灵根顿时有运转之兆。
“五灵根相辅相成,互为推动,乃生生机。方得化神。”
此乃《一三万修》中所记载。直白说来,普通修士,入道时一二灵根,二到四阶设法将五个灵根补全。五灵根全了,依五行相生的道理,就能运转出无限生机。这个时候,化神的天劫就到了。
而对于胡天,他本五灵根俱全,但身体是死,无有元素入内。修行便是将五行元素充入灵根,在拔了寸海钉,让五灵根运转。
简而言之,胡天该是吸收足够的寸海钉。他本是稳扎稳用以金弑金的法子,不想此番遭难,沉心石入体,即刻将寸海钉融化不少。
胸口寸海钉一去,灵根隐约有运转之象。只是如此胡天前时才等级入圆满,境界尚未稳定,神魂灵魄立刻受此冲击,现下凶吉未知。
且这番冰火两重的滋味,着实难熬了。
但现下光景,实不容许胡天放松片刻。
因归彦再用魔气,周遭修士终是将胡天归彦当作了邪魔外道,纷纷冲上来。
胡天立刻举剑与归彦配合起来。
此时归彦举着百里靖海留下的软件,却是神勇异常,用得乃是百里靖海所创《屠墟典卷》。
《屠墟典卷》一道心诀,八个分卷:屠佛、拈花、灭道、挽水、杀仙、扶风、弑神、吟古。
每卷只六道基础招式,剩余推演变化。
堪称剑术极品。叶桑虽学万套剑法,但其本真之义,尽在《屠墟典卷》。
此时归彦以魔气舞来,更添霸气。
再有胡天空剑之术配合,成就小雉剑阵,尽将这一峰头的修士震慑住。甚有几个修士向山下狂奔而去。
却不料这山头被刘眩鹤封住。
汤锋御眼见胡天向自己杀来,也是不敢再恋战,转身遁逃。见山被封,汤锋御转头大喝:“刘眩鹤,快将山头阵法解封,逃命去吧!”
刘眩鹤似被提醒,狂喜:“无耻魔道,真当我善水宗治不了你们吗!”
胡天此时却是后心肚腹都滚烫,他也不恋战,见形势大好,抓了归彦要撤。
恰此时,刘眩鹤撤下封山大阵,浩然灵气顷刻而来。山门血玉磬片急切响起。
继而一道巨大蜃影自天上落下,浩渺声音响起:“囚!”
便是善水宗法宝镇德碑投影,察觉首溪峰魔气肆虐,一字为阵砸在了首溪峰山头。
蜃影罩住十丈长宽一处地,将胡天归彦一起囚禁,再去不得他处。
胡天识海之内本有镇德碑一字“禁”,他与这镇德碑算是有些感应。此刻深知,这层蜃影厉害。
胡天立刻冲归彦道:“小黑毛球!”
归彦变回妖兽形态,冲到胡天肩头。胡天却是生怕损伤,将归彦摘下塞进怀里。
归彦靠在胡天肚腹,惊觉其中沉心石翻覆好似岩浆一般,隐约能闻见皮焦肉绽的糊味。
归彦急得靠在胡天肚皮上,用脑袋碰了碰。
胡天却无知觉,只快速带着归彦向蜃影外冲去。
终究是低估归彦的魔气。
从前归彦未曾展示过魔气,并无妨碍,此番却归彦以魔气引术法杀伐,一时难将身上魔气除去。
胡天抱着归彦再出不得这蜃影。但善水宗诸般人修却是出入无碍。
四下修士旋即退出蜃影,
胡天撞了几下,见镇德碑蜃影之外,刘眩鹤嚷道:“绞杀绞杀!”
幸而镇德碑未曾听他指挥。
倒是汤锋御围着那蜃影转了一圈,忽见蜃影内一物,眼见蓦然亮起来。他立刻向那块石头走去。
那物却是方才刘眩鹤慌乱之中落下的另一块沉心石。
不想蜃影中还有一人留意着那块沉心石去向。周之启虽被锁住,却是大喝:“汤锋御,你休想偷我善水宗的东西!”
汤锋御哪里会畏惧一个被锁住的周之启,他堂而皇之进了蜃影。
胡天闻声赶到,举剑便至。
汤锋御只好退出蜃影,却是讥笑:“你且等着,老夫必杀你。”
胡天不言不语,站在沉心石边,喘着粗气。
汤锋御立刻在蜃影四周走动,布起阵来。
胡天缓了缓,此时沉心石、寸海钉已经是将他肚腹筋骨血肉并灵魄搅得天翻地覆。此番痛楚,千刀万剐不足以形容。
胡天神念滞涩,但不用阵读启心术,他也知道,汤锋御所布阵法当时绞杀阵法。
归彦小毛团跳到胡天肩膀上,靠在胡天脖子上,呲牙冲着汤锋御低吼。
汤锋御恰走到胡天对面,隔着蜃影,奸笑:“此番看你们何处去发天梯楼的追杀令,别说穆椿,便连宋弘德怕也见不到了。胡天小儿,那沉心石滋味如何呢?”
胡天四肢上寸海钉依旧,肚腹中灵魄却是乱成一锅粥,少了寸海钉钳制,部分灵根急速碰撞。却因非是全然释放,故而灵根不能运转催生灵气。
如此内耗也是致命。可前番沉心石融了胡天肚腹寸海钉,却是后续无力,几近消失。徒留一片残局。
“沉心石,真是,堪称一绝啊。”胡天此时却是按住心口,狰狞笑起来,“好得让人想,再来一块。”
胡天说着,深吸一口气,走到周之启面前,举起剑。
蜃影外众人惊呼,赵菁铧大吼一声:“胡天,你冷静点!”
“滚你妈的。”胡天话音一落,重剑轰然而下,砍在了周之启——身后的缚鬼绳上。
周之启顷刻得脱,看向胡天:“你这是……”
胡天暴躁撵人:“快滚吧!别耽误老子出去!”
周之启还要再问,赵菁铧悍不畏死冲进蜃影之中,拖着周之启出蜃影。
蜃影之外,刘眩鹤叫嚣:“贼泼皮,你休想用苦肉计,这蜃影必能将你困到天荒地老。我必杀你替善水宗除害,替钟离报仇!”
胡天恍若未闻,抓起地上那块沉心石。
与此同时汤锋御的绞杀阵开启。
顿时一片飞沙走石,旋风自蜃影外阵纹之上腾空向上,裹挟灵气直向蜃影中心卷入。
风暴之中,归彦跳下胡天肩头,站在他面前:“嗷嗷!”
叫完,归彦翻身便是要跑,引开风暴。
胡天一把抓住了它的尾巴。
归彦愤然,转身蹄子对准胡天的脸。胡天捏起归彦后颈皮肉,提到眼前笑说:“死生轮回境那次让你跑了,现下却再离不开了。”
归彦撇开脑袋,神念中对胡天嚷嚷:“放开!快走!”
“你跟我走才对。跟我走,吃香喝辣,谁欺负你我替你扇他大耳光。外面可好玩了,大山大水大湖大海的。带你掏鸟窝,抓青蛙,斗蛐蛐,粘知了,打游戏,上网吧,看小黄片……”
胡天说着初见时死生轮回境里说过的话,不由笑起来。
归彦却在神念中道:“你说,‘你要是不愿意就算了,我放开你了’,我现在,不愿意了。”
“不愿意可不行了。我才不给你走呢。”胡天将归彦塞入怀中,抬起头,拍了拍怀里的小毛球,“还有好多事儿没干,这么点阵法,这么个碑石投影,算个球啊。”
胡天说完,猛然抬手将那块更大的沉心石拍入额头。
沉心石入体,寸海钉骤然融化。
胡天全身金气猝然下沉,充入金灵根内。五大灵根却因少了寸海钉钳制,轰然散开,疯狂窜动起来。
镇德碑蜃影之外,高高卷起的旋风裹挟土石并悬风渠之水,将蜃影围得密不透风,不能得见其中内容。
刘眩鹤急道:“为何如此之慢!到底可行不可行!”
“急什么。”汤锋御怒道,“这阵能杀六阶圆满的修士,这么个四阶,又有镇德碑相助,除非天雷轰……”
汤锋御话音未落,忽而晴天朗日,一道巨大闪电劈下。继而乌云聚拢,浓雾大起。
赵菁铧惊喜交加:“化神天雷!”
周之启大骇:“他要以天雷破阵,以天雷破镇德碑蜃影……”
那雷轰然劈在汤锋御阵法之上,顷刻将那阵劈成千万碎片。
汤锋御一口血喷出,赫然是受了反噬。
继而又一道天雷又下,镇德碑投影立刻散去。
刘眩鹤反应极其敏锐,大喝一声:“结阵,关山门,莫让这贼子逃了!传信各峰,素来驰援!”
其他山头长老纷纷前来,首溪峰峰顶一时站满四阶修士。
胡天便是生出翅膀,也飞不出去了。
胡天转头看了刘眩鹤一眼,却好似看了个笑话。
胡天环顾四周,面无表情:“大好天气把你们都折腾来,搞得我挺多不好意思。你们等会儿自己搞聚会吧。”
又一道天雷落在胡天身上。
刘眩鹤喝道:“还愣着做甚,结阵杀了这个魔徒!”
刘眩鹤说完率先而上。
胡天却是无惧无畏,转身,唤道:“化神界桥。”
骤然虚空一道裂缝开,血玉磬片骤然响彻天地,悬风渠逆转。
化神界桥起,余者退散。
刘眩鹤好似撞在了一个虚空罩上,不及卸力,弹飞出去,落在赵菁铧脚边,吐出一口血来。
赵菁铧低头看一眼,趁着众人看化神界桥时,抽出长剑,刺入刘眩鹤心口。
远处,胡天踏出一步,一瘸一拐,登上了化神界桥的第一块石头。
129.八
善水宗化神界桥,自来被外界称道。
此桥能剖开虚空, 相仿无极界桥,稳定连接两界,已是难得。更难得的是,善水宗内弟子若进入化神天劫,还可唤来此桥,辅助渡劫。
借此桥渡劫, 登入其中的修士, 一步一石,有大风险。但石上自有前代修士登桥时留下心得,或可做为助益。一旦登入上善部,便是大造化。
但这些,不过是胡天听说来的。
传闻是否精准?
“都是放屁。”
胡天踩上第一块界桥石,四下顿时一声高亢尖叫, 光怪陆离景象围着胡天旋转起来。
“别走啦——”
“一起玩——”
“杀了你——”
不知哪儿来的诸多声音, 男女老少,期期艾艾。不知何处一声婴童抽泣, 继而万鬼齐哭大恸。尖叫不绝。
黑气自界桥石下冒出来, 顿时卷在了胡天的脚踝上。
这黑气非是魔气, 乃是死气。魔气虽黑,却有生机;死气黑沉,入者难活。
胡天汗毛炸裂。界桥石只堪双脚摆放,想避却是如何都避不开。
更有甚者,指骨芥子中,那条安静了快二十多年的黑色镜鱼乱撞起来。
海界河天之时,叶桑曾用过黑色镜鱼,那时她言,镜鱼之上有死气。胡天今日想来,终是知道如何。
但此时却不是探寻镜鱼的时节,胡天抽出长剑想要挥散黑气。
小黑毛团忽而自他怀中冒出脑袋:“嗷!”
一声长吼,四下黑气顿时散去。
胡天松了口气,外间却是炸开了锅。
周之启睁眼便见这一幕,痛心疾首:“未在灵兽袋中,不是灵兽怎么能随胡天上化神界桥?怎么能替胡天挡住死气!总不能是道侣吧!”
“但胡天归彦方才用了魔气,镇德碑都出动,此事做不得假。”
赵菁铧在周之启身边,捻起一道手诀,打在了一边的尸体上。刘眩鹤尸体顿时被隐匿,外人再看不见。
周之启这才注意到刘眩鹤已经死透,又见赵菁铧如此行径:“这……”
“我杀的。刘眩鹤入了魔怔,行为癫狂,不杀不行。稍后我自然会向宗主,及你宗律堂说明。”
赵菁铧转头冷眼看向周之启,“但此番之乱已成,你且快将宗律堂人唤上来,否则若水部恐有大乱。”
此时首溪峰上,又有其他门派之人,谁知道稍后会有什么情况发生?
周之启顿时惊醒,以神念唤来宗律堂弟子。
首溪峰上乱象丛生,此时却与胡天归彦无关。
第一块界桥石上,死气一去,向远一块界桥石生成。
胡天肚腹之中,寸海钉尽去,徒留沉心石。沉心石灼烧灵魄的同时,还损耗碾碎了荣枯的血肉骨骼。
胡天忽道,不知荣枯这躯壳还能撑多久,不知自己的七魄能不能行。
怀里归彦小毛团似有感应,抬起脑袋,两只圆溜溜的眼睛看向胡天。
胡天低头戳了戳小毛团的脸,深吸一口气。
总得把这个毛团送到对岸去。
胡天想着,一步跨出,踩在了第二块界桥石上。
四周景象倏忽变换,竟是前番花底人间残像,叶桑血肉模糊,四下一片狼藉。
胡天大恸,撇开眼,立刻向前一步。
虚空轰然一声,一块界桥石生出。
胡天看一眼,四周乃是筑基秘境祭门阵中,几个修士血肉神魂祭奠之象。他们时时刻刻伤心呜咽,不知做错什么被拉去祭门。
胡天再走一步。
神狱囚台,叶桑炼剑。何仲自爆,以血肉开锁链。
“师姐,何前辈。”胡天不由向后退一步。
退一步亦是进一步,也有一块界桥石。
一片黑水兜头淋过来。
“我的娘。”胡天快步躲闪而去。
便见了司坤一张脸。大比赌斗,司坤杀他,天上落下镇德碑投影来。
当时真该一剑戳死司坤,也好过今日被落井下石。
胡天举剑跨出一步,不及去砍,眼前烈火炎炎。好大一个火核,吞下去时皮肉焦香当与此时肚腹沉心石所得相仿。
那时离死不过也咫尺。
胡天快步向前,大衍魂数梯转瞬即逝,星河芥子中无数厉魂跳起舞。
筑基时要是被个厉魂吞了,也该是好的。
为何是好的,却是想不起来了。
胡天向前一步见了蝰鲁,大王心狠手辣要夺荣枯的壳。
想要,说一声就是了,搞偷袭那么复杂。
老子拿你当朋友,分个壳子又何妨?你却拿我当猴儿耍着玩儿,真他娘。
胡天心里怒骂,举起手,见得手中一根小黑条。还是这个好,杀敌救命全靠这玩意儿了。
否则也不能带着易箜一路奔逃,又把那个集卯虫戳成死的。
妖灵化的虫子,叫什么来着?
铁壳铁皮,亦或是铁熊?
铁熊是个刀疤脸,铁壳是个虫,还有个麟鬼鳄叫铁皮。
铁皮那颗蛀牙还是小黑条戳开的。
否者自己早就得变成鳄鱼肚里一顿餐食。
胡天不由笑起来,再向前一步,一道绝世光华劈在脑壳上。
仙雷劫。
眼前一张没有眉毛的臭脸。
此时首溪峰早就乱了套,只有赵菁铧洞府中,两个人躺在地上替胡天心急。
陆晓澄直挺挺躺着急得不行:“你说师弟为什么倒着走界桥石?”
旁人上化神界桥,都是一路向前,寻觅界桥石。胡天却是诡异,跌跌撞撞,一会儿向前一会儿又退后。可哪怕是后退一步,一块界桥石也会在他脚下出现。
萧烨华面无表情:“把你的后脑勺自我脸上拿走,我才能看到。”
“不是你踹我,我能摔下来砸你脸上吗?”陆晓澄用力滚了一圈,把萧烨华脖子当枕头,“快看。”
可惜萧烨华看了,也是不明白。
胡天现下却是清醒过来了。这一路情形竟是将往昔倒放了一遍。
胡天苦笑:“怎么都不挑点好的来。”
自从自己拔葱遇见个混账,进了这方世界,也不是全然都是坏。
易箜、晴乙、菩回、叶桑、杜克和他师父,都是鼎鼎好的人。
可惜穆椿不在家,易箜晴乙失踪了,菩回一世轮转不知道还记不记得他是谁,而杜克上了天启,叶桑……死了。
归彦自胡天怀中跳出来,蹦到他肩头,蹭了蹭胡天的脸:“嗷嗷。”
胡天看向小毛团,抬手落在归彦脑袋上:“你还在啊。”
神念之中,归彦急切道:“阿天,对面,对面宋弘德。”
归彦说话之时,胡天四周碎片忽而凝聚起来,那张讨厌的脸消失不见。
烈日当头,柏油马路热气蒸腾,一棵树在身边,树下小葱茂盛绿油油。
胡天抬头望向不远处的楼,那边窗口“嘭嘭嘭”剁鸡的声音,隐约传来。
神念之中,归彦嚷嚷:“阿天,快呀,宋弘德那么急。”
胡天再转头看向归彦指着的方向:“归彦看到了宋弘德了,远不远?”
归彦愕然:“就在眼前。”
归彦眼前,虚空一道裂口,宋弘德满脸震骇与焦急,站在那裂口前,招手示意胡天快过去。
归彦以为胡天一步跨出便是五阶了,却不知,胡天所见却是万丈悬崖,隐约天边一个光电,里面好似有人。
胡天摸摸自己的肚皮,一戳一块塌陷了下去,没有回弹好似一块橡皮泥。他此时神魂灵气丰沛到极致,皮囊却已被沉心石自内向外毁坏殆尽。
此一刻极尽绚烂,下一刻既是湮灭。
身体反馈的信息明明白白,跨出就是死。
归彦却不懂,他只能感知胡天的识海神念,分明格外好。归彦便在神念里问:“阿天,为什么不走?”
胡天想了想,自指骨芥子里,拿出乾坤袋来,将最贵重的物品都装好,挂在归彦脖子上:“你去,对宋弘德讲,你是妖魔混血,是穆椿让你呆在善水宗的,让他护着你。但别信他,有机会立刻出去,找到辛夷天书格,写信给姬颂。让他接你去乌兰天梯楼。”
归彦甩脑袋,不肯要乾坤袋:“你呢!”
“你要快,我等他们来救我。”
归彦才不信:“我和阿天一起走。”
胡天无奈,只好伸出一只手:“我活不久了,若是此时出去到了对面,便是真正臻入五阶。届时全身灵气充沛,躯壳定然不能再承受。你看,都瘪下去了。”
也是胡天猜得对,荣枯的躯壳离溃散只剩一层皮,若是此时进阶,灵气充沛神魂膨胀。躯壳不坚,必然是被冲破,神魂也有溃散危险。
归彦看着胡天的松软垮塌的手臂,惊骇非常,蓦然变化成类人形态,捧住胡天的手臂:“阿天!”
“那个沉心石拍多了。”胡天严肃说,“我也不知道怎么办,你去问问宋弘德,让他快拿个宝贝来救我。”
归彦点头,转身跨步,骤然一块界桥石也出现在他脚下。
胡天却是抓着他的手不放。
归彦不禁转头看向胡天。
此番历劫的是胡天,界桥石只为历劫者生,归彦现下脚底生出界桥石,怕同两仪双星有关联。胡天却不知归彦离开他,界桥石是不是买账。
胡天笑问:“见到宋弘德了吗?让他把你拉上去。”
归彦点头,向另一边伸出手。
隐约之间,胡天似乎见到一双手拉着了归彦伸出去的手腕。
归彦道:“阿天说,拉我上去。”
宋弘德的声音响起:“抓紧了。”
归彦便慢慢向前而去。
胡天一点一点松开他,忽而生出许多舍不得。
归彦能不能顺利逃出去。会不会到乌兰界。这么好看被人欺负了怎么办。要是他们不给归彦的松子剥壳,吃得不高兴是要生气的。梳毛这种事,一天一次最好不过了。
早知道现在就要死,就该早早学了梳头发,给归彦多梳几次,不偷懒。
胡天低下头,早知道归彦要陪自己吃这么多苦头。死生轮回境里就不该忽悠归彦出来。
多奇怪,让他后悔的,全部不是自己的事。
也罢了。
胡天笑起来,松开手。
归彦被宋弘德完全拉上去,消失在胡天眼前。
胡天转身,看向面前那片来时的幻象。所有经历倒放之后,这是回归终点了?
说不定他当年站在树底下时,就已经死了。
胡天乐,白赚了这么多年,不亏本了。
宋弘德一声惊呼,归彦本在要他救人,闻声立刻转身看向化神界桥。
胡天身后虚空,骤然生境裂开一条缝隙,细如发丝。若非胡天此时所处,乃是界桥石虚空之中,那缝隙绝非常人能察。
其中气息,旁人不知,归彦却异常明了——死生轮回境。
“生灵死,灵魄散。生境隙开一线,神魂由此归轮回。”宋弘德呢喃,“竟真是如此。”
便是胡天将死,生境开了一线。待他神魂出体,让他三魂归去轮回境。又因此时胡天在化神界桥上,那缝隙正巧被宋弘德观见。
“怎会闹到如此地步?”宋弘德看向归彦。
不想归彦却是返回,纵身要跳回界桥去。
宋弘德大骇,死了一个胡天,他已经是没法向穆椿交代,再死一个归彦,那还了得?
宋弘德抱着归彦的腰:“莫要找死!”
归彦哪里听得劝,翻身一脚踹开宋弘德,纵身跳回界桥石上,抱住了胡天。
继而归彦却向那条缝隙而去。
宋弘德急得跳起来:“那缝不够**走!”
归彦才不搭理宋弘德,对着那条缝隙一声吼:“开!”
归彦周身一道浩然剑气滚动。
死生之间,发丝般的缝隙骤然洞开。归彦以梦貘血脉妖术为引,神通为念,剑气为撬,将只够神魂归去的缝隙打开。
归彦胡天落入其中。
下一刻,那缺口骤然消失在虚空之中,便连化神界桥也不见踪迹。
“他俩,去死生轮回境了?”宋弘德目瞪口呆,继而大喜,“胡天,还有救!”
死生轮回境,其中无生亦无死,视为不生不死。生灵落入其中,亦是不生不死。
故而前番归彦脊骨被抽,呆在此间,也未曾死去。
此番归彦便是存了如此心思,不知怎么就撬开了死生轮回境的缺口,带着胡天回到了死生轮回境。
四下一片黑暗,光圈点点。由一头向另一头飘去的光圈,乃是亡灵死魂。只在上下飘动的,乃是生灵梦境。
不远处骤然一声“轰隆”,四下震颤。
归彦打了个寒噤,抱起胡天向后退:“不要去那里。”
归彦说着转身向后跑,也不知道跑了多久,到得一处。那处一堆碎蛋壳。
四下无光,蛋壳却能见得清清楚楚。
归彦见了蛋壳,松了一口气。他也不凑近去,只原地将胡天放平。
归彦先是闭眼看六芒星。
六芒星闪耀如故。
归彦再是睁眼,低头看向这具皮肉。
其中灵魄似在翻滚,神魂俱全。
归彦松了口气。
只是荣枯皮囊垮塌得厉害,骨头好似都碎裂,但好歹没成粉末,故而还能支撑些许皮肉。
归彦跪坐在这具皮囊身边,若非内里神魂是胡天,归彦一准给他撕了。
此刻却是看着他发呆:“怎么办。”
虽然在死生轮回境里,胡天是死不了的,但荣枯皮囊如此,如何能让他醒过来?
归彦呆呆愣愣的,也不知道多久,忽而胸口有动静。
归彦拿下灵兽袋,扔到一边去。
五只兔子好不容易才将袋口扯开,爬出来。
他五个变成小娃娃,跑到胡天身边,见胡天如此,顿时伤心不已,一个个都是含着眼泪。
归彦生气:“不要哭!”
五个小娃娃立刻憋住。
三红的胆子最是肥,绕一圈到归彦身边,扒拉着归彦袖口:“怕怕的。”
对面四个齐齐点头。
五白忧郁:“怎么修?”
一黑也是好生难过:“修不好了怎么办……”
二绿,四黄抱在一起哽咽:“修不好了。”
“会好的!我家阿天最厉害,一定有办法!”归彦大怒,抓了五个兔子,一只打了一下屁股。
打完,归彦却是愣住了。
他自己方才见胡天如此,也是伤心难过,和五只兔子想得一模一样的。
待到兔子说中了自己心里的想法,自己却是生气反驳了。
归彦扔了兔子,在胡天身边跪坐下:“阿天最厉害,快点好。”
胡天此时却是懒洋洋,不想醒。
睡觉多自在,醒了活受罪。
他便放任自己意识在黑暗中晃荡,好似漫步在荒野。
也不知他悠闲自在走了多久,忽而一日,看见前方有光点。
“艾玛,不去不去。又累又苦。”胡天道,“打哪儿跌飞就要打哪儿跪下,跪平躺好,躺平歇歇就行了。爬起来干什么干,再干十场也还是要跌飞的。累死。”
不想他说完,那光亮里却传来声音。
“大骗子,说好炖鸡汤的,都没有。”
胡天一愣:“归彦?”
“阿天,快点把自己修起来。”
胡天没好气:“喂喂,我又不是个物件,怎么修啊!”
“坏蛋阿天,说话不算数,拔眉毛!”
胡天大惊:“别啊!好不容易长出来的眉毛呢!”
胡天此时才发现,归彦似乎听不到自己的回话。
过了半晌,归彦又说:“阿天总让我等。坏坏的。”
胡天忽而心酸起来,看向那片光亮,飘了进去。
不想刚飘出去,便听归彦道:“再让我等就把你啃了。”
胡天怒:“你这个小坏蛋,不知道荣枯皮厚不好吃吗!”
归彦猛然站起来,四下看:“阿天!你在哪里?”
归彦面前,荣枯的身体依旧软绵绵躺着,没有半分动静。
胡天也是四下看,目瞪口呆。他此时一道神念正落在了皮肉灵魄之间
眼前一片狼藉,红的是血肉,白的是筋骨,又有各色脏器碎渣渣,其上灵魄并五色灵根乱成一团了。
胡天痛心疾首:“妈的,这可咋整!让我回去睡觉!”
归彦急道:“阿天不要睡觉,不要不理我。”
胡天忙道:“我瞎说的。归彦等等,别着急,我理理这坨玩意儿。”
胡天说着,深吸一口气。
同灵魄皮肉血骨打交道,这事儿他也没少做过。但现下这样乱,胡天竟是一时不知如何下手。
胡天蹲了半天。
归彦道:“阿天?”
“在呢。”胡天道,“我正琢磨怎么弄,归彦你没看见,这皮肉里活像屠宰场,绞肉机。倒是沉心石不见了,但那货老子这辈子不想再见了。”
归彦鼓起腮帮子,却是笑:“阿天不要睡觉。”
“遵命!”胡天想了想,没话找话说,“咱俩现在哪儿呢?我怎么就能听见你说话?”
“死生轮回境。”
归彦立刻把经过讲给胡天听,却是讲几句,就要停下来,听胡天回话。
胡天配合:“手撕死生轮回境的缝!这么厉害!啊,我记得当时,你脊骨就把死生轮回境给戳破了,把我都带过去了。”
“哼。”归彦得意洋洋,“那是神通!这次不一样的。”
“怎么不一样?”
“不知道。”归彦小小声。
胡天惊叹:“不知道都能做到,厉害啊!”
归彦:“阿天也厉害,快把自己修好。”
“必须的。”胡天道,“我觉着吧,还是先把那团灵魄给扯扯好。”
“嗯!”归彦忽而不耐烦,“走开走开。”
“啊?”
“是兔兔,他们跑来靠在你身上。”归彦对胡天解释。
胡天却是没感知或是听到兔子的动静。怕他同归彦之间能交流,还是靠的两仪双星。
归彦提起几只兔娃娃:“阿天在修自己,不要捣乱。去一边玩儿,不要走远,有裂缝的地方,不许去!”
五只兔娃娃“唧唧唧”叫,归彦松开他们,却是没一个走。
三红小心翼翼拍拍自己的小肚皮:“软软的。”
归彦不明白:“嗯?”
三红踢了四黄一脚。
四黄扭捏站出来:“软软的,靠一靠,舒服。”
归彦依然不太懂。
三红指着自己:“疼疼的时候——”
三红说着,四黄五百一黑二绿争先恐后仰倒在地,排排躺好。
三红“咣叽”一下倒在了他们的肚皮上。四只兔子“唧”一声惨叫,齐齐将三红踹出去。
三红跌跌碰碰,跑到归彦身边,道:“靠靠软软的肚皮,疼疼飞了!”
三红说完,却被另四只兔子抓住一通乱打。
“靠靠肚皮就不疼?软软的?”
归彦似懂非懂,低头戳了戳自己的肚皮。
不够软。
归彦想了想,“呼咻”变回妖兽形态,只是此时比平常大了数倍,成了一个大毛团。
归彦走到胡天身边,幸而没学三红“咣叽”砸上去。归彦在胡天身边趴下,肚皮贴着胡天。
归彦道:“阿天,疼疼飞了,快点修自己。”
“好哒!”
130.九
胡天嘴上答应得爽快,心里却是发愁。
想着从灵魄灵根下手, 凑近看却发现,自己的灵魄并不比血肉好到哪儿去。
灵魄之前扎了寸海钉,寸海钉融化后便是近千个洞。继而被沉心石折腾一番,灵魄全然成了碎片,灵根在其中亦是乱七八糟的。幸而灵魄此时团在一处,好似中心有块磁铁。
“难道是神魂, 或者是识海?”胡天自言自语, “也不知道识海烂成什么德性了。”
胡天说着想将神念沉入识海,竟是万般行不得。
胡天只得继续瞅着那团灵魄碎片,一眼看去至少碎了几千块。
胡天忽而想起小时候踢翻胡谛的拼图——五千块碎片的那种。
胡谛难得没揍他,还道将这五千块重新拼好,就给胡天买个篮球。为了个篮球胡天也是拼了小命,导致日后一想起拼图就发抖, 看见都要绕着走。
更可恨的是, 胡谛将最后一块碎片藏起来,最后篮球也没到手。
可没道理当时能做, 现在不能了。
“没胡谛捣乱, 拼图算什么呢?”胡天一时豪气满怀, 冲上去扯下一块灵魄碎片来。
“这块怎么看都是老子原先的眉毛啊!”胡天惊喜交加,“灵魄还有形状。”
因着灵魄都是按照皮囊身躯生出,布满身体各个部分,故而灵魄也是有形状。
夺舍又分几种,若是要带上灵魄一起去,最好是变成夺舍之人的模样才好。便好似前番蝰鲁要夺荣枯的躯壳,先将自己变成了荣枯的模样。
胡天没这个改变灵魄的本领,荣枯用了寸海钉,将胡天的灵魄扯拉了,钉在躯壳上。此时寸海钉一去,胡天的灵魄回归原样了。
胡天兴高采烈:“还是原装的好。”
胡天一头扎进灵魄堆里挑出大块碎片,边找边给归彦说进度:“找到了鼻子啦,我这鼻子多挺……这个嘴怎么不太对,哦,这是手指头,怎么碎得跟嘴巴似的了……”
却也不都是清晰可辨的,譬如两条胳膊上的灵魄碎片,实在是相似,怎生也辨别不出来。胡天只能以其中灵根做推演。
灵魄也非让它在哪儿,它就在哪儿呆着。幸而其中灵根若是合契,自然融合好。
胡天不厌其烦,拼着自己的灵魄。
归彦时常要他讲讲话:“阿天,你要说话,不然睡着了,我不知道。”
胡天正拽着自己脑袋上的灵魄,便对归彦感叹:“居然头发上也有灵魄,厉害啊。归彦,我从前是个自然卷,帅得很。”
胡天拽了一个灵魄便对归彦郑重介绍一番,有些不好夸赞的,胡天唱歌蒙混。
归彦点评:“阿天唱歌比背诗好。”
“那是,我可是个情歌小王子。”胡天扯嗓子吼,“老张开车去东北,撞啦!肇事司机耍流氓,跑了!多亏一个东北人,送到医院缝五针,好了。老张请他此顿饭,喝了少了他不干,他说噢噢噢噢……咦,忘词了。”
归彦撇嘴:“也只比背诗好一个米粒。”
胡天哼了哼:“看在软软肚皮的面子上,我就不反驳你的话了。”
胡天前番听了归彦讲兔子,软软肚皮什么的,颇是笑了一回,差点把屁股的灵魄拍到脸上去。
归彦哼了哼,看着五只兔子。
此时荣枯的躯壳靠在归彦大毛团的肚皮上,五个兔娃娃正一排窝在归彦脚边睡觉。
荣枯的躯壳,早就分不出原先容貌。现下只剩下一层皮,其中填充则是软乎乎的半流质。
归彦忽而有疑问:“阿天,灵魄拼好,是你从前的样子,躯壳怎么办?”
“不知道啊。”胡天理所当然,“到时候再看呗。”
所谓船到桥头自然直,胡天看一眼灵魄之下的的血肉碎片,继续拼灵魄了。
也不知道拼了多久,归彦将自己会的东西都教给兔兔了,将杜克叶桑教的《屠墟典卷》全都练过一遍了。
一日,胡天拿了一块灵魄,忽而发现这是最后一块了。
胡天愣了愣,嚷嚷:“归彦归彦!”
归彦收了剑立刻跑到荣枯躯壳边:“阿天?”
胡天乐:“就剩最后一块了,灵魄就要拼好了。”
归彦眨眨眼:“阿天就快好了吗?”
“不知道啊。”胡天神念裹着那片灵魄,“试试看吧。反正死生轮回境嘛,再怎么折腾,我也死不了。就是等会儿也不知道会怎么样,归彦带着兔子离着远点看。”
归彦撇嘴,不说话。
“归胖胖?”胡天唠叨,“帮个忙嘛,你在跟前,我不敢放开耍。万一来个爆炸,给你冲飞了。”
“好吧。”归彦不高兴,拉着兔子,“阿天要快点。”
“遵命!”胡天抱着最后一块灵魄,看向后心那块缺口。
片刻后,归彦道:“阿天,走远了。现在看你,好像一块红烧肉。”
胡天“噗”一声,大笑:“等咱出去,就吃红烧肉!”
胡天说着,沉静心绪,运转神念,将最后那块灵魄拼了上去。
猝然灵魄之上华光大作,裂缝消失,其内灵根契合,流动起来。
骤然间一股巨力,拉拽胡天神念,神念下沉,眼前景象变化,进入识海。
识海之中,前番景象竟是完好,灰白天地,长空瀚海依旧。
胡天低头看去,自己仍然那个元婴小娃娃的模样。
只是海中此时有变化。
冰冻海中,镜鱼嘴边,五灵根投影出的五色球缓缓运动起来。
黑绿红黄白,水木火土金,五行相生运转融融,浩然生机自此而成。
遽然之间,冻海开裂,长风起,巨浪滔天。
海中白色镜鱼摆尾摇鳍,急速冲向海中生机之球。镜鱼一口吞下五色球,变幻之间,成了条大鲤鱼,直冲天际。
胡天“艾玛”一声,便被那镜鱼撞个正着。
天翻地覆,胡天被鱼咬着飞速跑,一时水里一时天上,岛上也要滚一滚。
识海之中,胡天一个元婴小娃娃,短胳膊短腿,直要被折腾散了。胡天气不打一处来,抓住鱼嘴,一巴掌扇上去。
镜鱼吃疼,蓦然松口。
胡天抓住鱼嘴边的两条长须,翻滚上了镜鱼脑袋。胡天坐在鱼头上:“识海之内皆是我,一个屁鱼做什么妖!”
话音方落,胡天神念竟同镜鱼一体。
胡天察觉生机自镜鱼体内源源而出,不断翻滚,向远而去。生机落于海内,海水融融化开;落于天上,长空湛蓝初染。
胡天便牵着镜鱼缓缓而行,播撒生机,海内岛礁缓缓升起,长空明星闪耀,灰白渐退。
少顷,灰白退尽。
识海震荡,沛然生机回转,四面八方向胡天元婴而去。
胡天猝不及防被那生机裹住。
神念却弹出,到得灵魄之外。
灵魄缓缓落下,其内灵根裹挟前番所吸收来的元素运转,生机盎然流动。
胡天再看向其下荣枯皮囊。因着灵魄之上的生机,烂作一团的血肉脊骨微微震颤。
胡天忽心生感应。
他本该就是他自己。
此念一生,沛然生机溢出灵魄,肆意席卷皮囊。
继而骨骼重塑,血肉再聚,筋脉生成,脏器都是重组。
一切皆从本心生。
胡天神念四下滚动,骨骼血肉脏器瞬息生成。及至皮肤收缩凝聚幻化,手脚四肢头颅脸颊,寸寸还原本真面貌。
直向内收缩,至于肚腹胸背,胡天神念落于后心,最后灵魄拼凑的那一块处。
蓦然皮肤翻滚于此滞涩住,胡天不禁以神念观之。那一块小巧,分四瓣,好似蹄印。
胡天不由道:“归彦?”
“阿天。”
不及胡天细观深思,忽而归彦一声唤。
胡天神念随声而去,重回识海。
长空碧蓝,净如秋水。银河倾斜,如瀑如泉。其中六芒星赫然全亮,星辉璀璨。
四周生机席卷而来,滚入元婴体内。
轰然一声,自内而外响彻天地。
识海之中,元婴倏忽而去,少年元神凝成。
轮回境里,胡天猛然睁眼,低头看向自己双手,咧嘴笑了起来。
这双手,赫然本真面貌。
不远处,归彦眨了眨眼睛,跑了过来:“阿天?”
“归彦!”胡天乐着抬头,“看我帅不帅!”
眼前少年俊朗,头发微卷,浓眉大眼。
归彦看着胡天:“没有从前那个好看。”
“嗯?”胡天挑起眉毛,神采飞扬,“伤心了,要软软的肚皮安慰。”
胡天说着扑过去,抱住归彦,拍了拍他后背。
归彦眨眨眼,微微歪头,脑袋靠在胡天肩膀上。
胡天却是拍着归彦的后背:“快来个软软的肚皮给我抱抱。”
归彦撇嘴,却也依言化作了妖兽形态。大毛团蹲在胡天面前,下巴磕在了胡天脑袋上。
“暖和啊!”胡天高兴得手舞足蹈,把脸埋在了归彦胸前毛毛里,张开胳膊尽可能搂住归彦。
胡天在毛里埋了一会儿脸,跳起来:“兔兔呢?快也来抱一个!”
胡天说着蹦到兔娃娃那边,把每一个兔娃娃都抱了一遍,狠狠亲一口,再把三红举高高扛着跑一圈。胡天伸出左脚五个脚趾给兔娃娃看:“好了,厉害吧!”
“唧唧唧!”兔子齐声赞美。
归彦看着,鼻子喷气,忽而蹦起来,冲上前去把胡天扑了个仰倒。归彦趴在胡天身上,下巴磕在了胡天脸上。
胡天闷在一堆毛毛里,哈哈笑:“小祖宗,饶了我吧。”
归彦这才“呼咻”变成类人形态,拨开头发,点着自己的脸。
胡天愣了愣,这是几个意思?
归彦见胡天不动弹,怒道:“亲兔兔了!”
兔子那是小朋友,亲一口也没啥的。归彦这么个美少年——
“下不去嘴啊。”胡天讪笑。
归彦哼一声,鼓起腮帮子。
胡天戳了戳归彦胳膊,凑过去:“别生气啊,给你扎头发?你看你脸嫩汪汪的,我一口咬下去……哎哎!”
胡天话没说完。归彦伸手抓了他的脸,一口咬在胡天脸颊上。
胡天“嗷”一嗓子叫起来,捂着脸蹦出老远:“我才长出的俊脸!归彦你这不是亲,你这是啃!”
“哼!”归彦撇开脑袋,又看向兔子。
五个小娃娃吓得缩成了一团,个个捂住自己的小脸,跑到胡天身后去躲着。
归彦坐在地上不动,远远瞪胡天。
胡天想了想,凑近几步:“你看,都咬出牙印了。”
胡天松开手,左脸两排牙印。
归彦鼓着嘴:“是亲亲。”
“那你下次千万别这么亲亲别人了。”胡天哭笑不得,走到归彦身边蹲下,“得把人吓死。”
“哦。”归彦坐在地上,撇嘴看看胡天,“那只亲亲阿天。”
“别,快饶了我吧!”
这是要把他啃了吗!
胡天顿时又捂住了脸,警惕看向归彦。
归彦也看胡天,半晌,他抿嘴笑:“阿天没有从前那个好看,但我喜欢现在的。”
胡天愣了愣,乐起来:“我也这么想。”
胡天说着摸了摸手指,幸而指骨芥子未有损伤。依旧被他放在了左手中指上。
胡天神念进去,拿出一盒棒棒糖,再喊了兔兔来吃,将最大的一个抵到归彦嘴边。
归彦“嗷呜”一口吞了。
忽而四周微微震颤。
胡天大惊:“了不得,归彦你嘴张太大,死生轮回境都被吓抖起来了!”
“是裂缝。”归彦抓着棒棒糖的棍子,嘟囔,“不是我。”
胡天不由问道:“裂缝是什么?能从那儿出去吗?”
“裂缝不能去!”兔兔齐齐大声道,“会死的!”
这却是归彦告诉他们的。
归彦低下头:“荣枯做坏事的地方,阿天和兔兔都不能进去,会死的。”
“那咱们就想别的法子出去。”
可是死生轮回境,哪里又是个来去自由的地方?
之后,胡天转悠了几次,想探寻个出口。都是无功而返。
连归彦说的裂缝,趁着归彦睡着了,胡天也偷偷去看了。
那裂缝果然不是个好去处。
裂缝狰狞如闪电纹路,撕开虚空,其中光影诡谲,煞气凌然,看不清内容。死魂也纷纷躲避。
胡天看着裂缝叹气。不知道荣枯曾在此造了什么孽。
少时兔兔跑来报信:“归彦醒了。”
胡天忙撤退。
胡天回去时,归彦正蹲着看蛋壳。
“嘛呢?”胡天跑过去,凑近看,明知故问,“这啥啊?”
胡天早几天就发现,离他们不远处,有一堆碎裂蛋壳。
归彦是魔胎孕育,想来就是从这堆蛋壳里出来的。
不过归彦的魔胎是被荣枯敲碎,胡天没提这茬事儿。
归彦抬起头:“阿天去哪儿啦?”
“到处看看呗,这地儿怪无聊的。”胡天伸手摸了摸那堆碎蛋壳,蛋壳滑滑的,手感好得如同归彦的毛。
胡天情不自禁捏起一块放在手心里:“咱们来时的空隙,反正是没了。那些生魂跑出来的缝隙,也没法预测,想撬难度肯定更大了。”
“忘记了。不记得怎么撬开缝隙进来的了。”归彦叹气。
化神界桥上,归彦太着急,竟不知自己是如何剖开生死的。
归彦想了想又道:“我想练练剑,师父当年的罗盘,就是剑气撬开这里的。”
“这主意不错。”胡天抓着蛋壳,点头,“刚好你再把《屠墟典卷》练练,我再找找看,不行的话,咱俩就一起练剑。”
胡天心里虽是有点急,但也不想把归彦逼太紧。
他说着话,拿起蛋壳拼起来,拼了几块,蓦地抬起头:“完了,我拼灵魄搞出拼图瘾来了。”
归彦乐:“笨蛋。”
“这是兴趣爱好。”
归彦撇嘴:“笨蛋是因为,阿天拼灵魄拼了很久。”
“那不是因为难嘛。好多碎片。”胡天看着这个蛋壳,莫名欢喜,“你等着,我把这堆蛋壳拼起来,分分钟的事儿。”
胡天说着,一屁股坐在了蛋壳边,竟然真的拼起来了。
这人还拿出了粘胶来,却抱怨:“我都变成自己的样子了,怎么还不能用灵气啊。”
这也是桩怪事儿,胡天此时体内生机充沛,识海已然成了生境。识海里的大镜鱼,一天到晚在识海里闲逛。它虽说从白色金鱼变成白色鲤鱼了,但悠闲自在身姿不逊往昔。
识海乃是神魂灵魄乃至躯壳的神念投影,前番胡天躯壳是死时,识海乃是灰白。但现下识海鲜亮,胡天体内的灵气却依旧不能溢出体外。
“什么道理。”胡天撇撇嘴,又看向归彦,笑嘻嘻,“给你梳梳毛呗?”
归彦踢开胡天,跑到一边练剑去了。
归彦用的乃是杜克的软剑。
胡天看了一会儿,轻轻叹了一口气,再转头看向不远处飘忽出现的亡者死魂。
不知道叶桑的亡魂还在不在轮回境内。
便是在,也无从找寻了吧。
胡天深吸一口气,低头自指骨芥子中拿出前番捆好的蝎山玉毛笔来。
然后想起来粘胶不要灵气引导。
“我脑子是不是坏了。”
胡天大惊,捏着蛋壳,低头又修补起来。
好在这蛋壳修补得极快,没一会儿就修补好了。
“脑子还是灵活的嘛。”胡天总算松了口气,冲着远处喊,“归彦快来看!”
归彦收剑跑过来,探头看了看:“丑丑的。”
“瞎说!”胡天举起这个蛋。
藏青蛋壳,其上隐约银色纹路,大小如双拳,圆乎乎,滑溜溜,软软的。
归彦戳了戳蛋壳:“少了一块。”
这蛋壳其他都是好,碎片好似灵魄,虽细小,但没有成粉末。但正中却是少了一块。
胡天道:“找过了,没有啊。”
这时一黑二绿三红四黄齐齐退一步,再齐齐伸腿将五白踢出去。
五白“唧咕”一声,趴在了胡天归彦面前。
胡天抬眉,戳了戳五白:“小坏蛋,你做什么坏事儿了?”
五白“咻”变了小兔子,往胡天那边慢慢蹭。
不待胡天着急,另外四只扑上来,咬耳朵的咬耳朵,扯毛的扯毛,挠肚皮的挠肚皮,直把五白揉捏了一遍。
五白伸出爪爪:“咕咕咕。”
却是他前番贪玩,抓了一块蛋壳。
归彦拿了蛋壳:“白的。”
众兔子这才放开五白,五白期期艾艾变回兔娃娃扑到胡天怀里:“不是故意的。”
胡天揉了揉他的小脑袋:“那就原谅你了。不过为什么那块蛋壳中间变白了?”
那蛋壳并不大,四周还是鸦色,但中间一个白点。
“不是我,本来就是。有金气,有杀气,所以喜欢。”五白指着归彦手中的蛋壳,又扯了扯自己的衣服,“喜欢金气和杀气。”
五只命褓灵兔代表五行,一色为一个元素。前番五白最爱是叶桑,就是因着叶桑是剑修,身上金气杀伐之气重。
胡天挑眉,正想询问,蛋壳之上为何有金气。
归彦不由自主用手指戳了戳那块白斑,变故徒生——
白斑猛然跃起,落于归彦掌心。
归彦歪头看了看掌心这团白斑,又戳了戳,接着转头看胡天:“阿天,它说它是刀魂。”
这世上除了人、妖、魔并众妖兽,另有神妙。其中死物生灵性,称为精怪。
天然精怪少之又少,非要大机缘才行。
然则万事多有个“但是”。
若是法器,却较天然之物,更容易生出精怪来。
这世上天干甲乙丙丁,此四级法器中,多半有精怪。叶桑也曾说起剑灵,称赞有加,神往不已。
剑有剑灵,刀有刀魂。
归彦此时手中捧着的便是刀魂。
胡天吞了吞口水:“它是个刀魂,叫什么名字?”
那刀魂白斑骤然向两头延伸,少顷成就一刀。
刀身修长似禾苗,其上隐约细笔描绘朱文,极为精致细腻。
胡天看着这刀魂模样,抓脑袋:“怎么我好像打哪儿见过?”
胡天说着,自指骨芥子中抽出一本书来。
《群妖奇兵异宝鉴》,此物乃是当年辛夷界购来。
胡天翻开一页,便见一柄长刀图像。
胡天再将一边配文读一遍,嘴角抽动。
胡天抬头看归彦:“归胖胖,你问问它,是不是叫铭鬼。”
131.十
归彦瞪了胡天一眼:“不胖!”
胡天乐。
归彦看向好似蜃影的刀魂。
刀魂鸣动。
“是叫铭鬼。”归彦转头看胡天,“书里有吗?”
“当然有。”胡天干笑,“还是个了不起的物件。”
妖刀铭鬼,天干丁级法器。初代使用者是寰宇闻名的梦貘妖尊,梦貘屠难之后, 这东西就消失不见了。
“这本《群妖奇兵异宝鉴》上写, 数千年前, 有个超级厉害的妖,拿着这把刀闯荡江湖, 吓尿一票妖魔人怪。”胡天拍了拍书册,“大家都猜那个兵器就是铭鬼。”
胡天说完, 忽而想起,归彦是妖魔混血。梦貘都在梦魂界, 梦魂界肯定没有魔族。那他爹肯定得出门找个魔族姑娘当夫人……
胡天忙又低头将书册翻开。
书页上,粗陋配图边的字,赫然一行:有妖持刀行走魔域,来历成谜, 自称“郜苏”。
魔域两个大字闪亮,郜苏两个字更勾魂。
胡天咳了咳, 拿起手上的蛋看了看:“归彦, 能在蛋上画画的,就只能是你爹了吧?”
“是。起名字的妖,在蛋壳上画了刀法,然后点了点。”归彦倒是记得清楚,抬手戳了戳手上的那片蛋壳,“但他没说有刀魂。”
归彦也就不知道,那个白色的点会有一日在自己手上变个样。若非胡天特意折腾,归彦并未关注过,甚至很少去碰一碰蛋壳。
胡天纠正:“那不能叫起名字的妖,那该叫爹。而且你爹该是个了不起的人物。”
能从梦魂界出去,又拿着刀在魔域闯荡,绝非寻常蜗居一界的梦貘。
“不过是否是就是郜苏。”胡天道,“不好确定。”
就算不叫“郜苏”,能将归彦放入死生轮回境,又将铭鬼刀魂留给归彦。便也不该是个寻常梦貘。
“哦。”归彦想了想,问刀魂,“起名字的妖是谁?”
铭鬼刀魂,此时却不言语。
精怪生灵性,修炼本就艰难,此时只有刀魂没有刀。这刀魂也只能复述少许信息,而它的主人实在太多了。
胡天却是上前戳了戳铭鬼刀魂,自然没有实质,刀魂蜃影也是不动分毫。
倒是归彦动时,刀魂蜃影跟着跑。
胡天道:“你爹也不该是个吃饱了撑着的妖,留下这个肯定有其他意图。”
归彦聪明:“刀法和刀魂一起,我练一遍试试。”
归彦双手空握,好似执刀一般,握住了刀魂蜃影。归彦屏气凝神,继而运刀而起。
四周亡魂梦影忽而退散而去,随着归彦动作,虚空也有波动。
好似要开一道门?
胡天眨了眨眼,转头就喊:“一黑二绿三红四黄五白!”
五只兔娃娃“咻咻咻”跑到胡天身边来。
胡天问:“有没有什么东西落下的?”
五只兔兔四下看了看,摇摇头。
胡天又见灵兽袋在归彦脖子上挂着,忙让兔娃娃都变成小兔子。
胡天提起五只小兔子,就往怀里塞。
这五只好久没机会在胡天怀里了,纷纷“唧唧唧”兴高采烈挨着胡天的肚皮。
此时归彦一套刀法行完,便见死生轮回境出现一道“门”。此“门”轻薄,好似虚空一道水幕。
水幕向归彦缓缓行来。
归彦将刀魂收入掌中,立刻转头变成小毛团,跳到了胡天怀里。
归彦方将蹄子踩在兔脑袋上,那门直向胡天扑过来。
“嗡”一声,胡天再睁开眼。四周换了景象。
身后绿水青山,向远千里杏林,风过处,落英缤纷,鸟鸣啾啾;脚下溪流潺潺而去,鱼虾戏其中,怡然自得。
胡天转头,又有一石碑立于身后。
石碑三丈,其上线条小人古拙。旁有小碑,书字:梦魂。
胡天眨了眨眼,归彦自他怀中弹出脑袋看了看四周。
归彦先将兔子一个个踢出去,再自己跳出胡□□服,化作类人形。归彦将兔子提着耳朵塞进了灵兽袋,这才转头看字:“梦魂界?”
胡天笑起来:“你爹将你放在死生轮回境,却也留下了回来的方法。真是个好爹。”
“嗯。”归彦点点头,看水里,“鱼。”
胡天吞了吞口水:“咱们还是往前走走,先找你爹吧。找到了,就不只是吃顿鱼了。”
归彦却道:“可以先吃鱼,再找,再吃。”
卧槽,为什么这么有道理!
胡天立刻挽起裤腿,下河捉鱼。
胡天的捉鱼技术,那可是一等一得好。从前在善水宗,他和归彦没少祸害九溪峰的鱼。
此时他下河,三两下就捞出了五条来。胡天不过瘾,看见有虾,又捉了好些来。
胡天将鱼虾料理了,归彦也将火盆搭起来——化神界桥时,胡天给归彦的乾坤袋,还在归彦身上,其中就有一瓶火种。
他俩配合默契,将鱼烤上。
归彦坐在胡天身边,忽而将乾坤袋递出去:“还给你。”
胡天看一眼乾坤袋:“你留着吧。”
乾坤袋里都是这些年胡天攒的宝贝,灵石也全在里面。
归彦哼一声,将乾坤袋扔进胡天怀里:“不要!”
归彦虽然不懂什么叫遗产,但感觉这就是胡天留给自己的遗产了。这人每次觉得自己要死了,就给他留乾坤袋。归彦现下最讨厌的就是乾坤袋。
“不要拉倒,宝贝我自己留着用。”胡天挑眉毛,将乾坤袋收了,拿起烤好的两条鱼就要往嘴里塞。
归彦眼疾手快,一脚踢开胡天,抓了其中一条吹了吹,咬一口,很生气:“要孜然!”
胡天打地上爬起来:“没存货了。”
“辣椒粉!”
“这地儿我哪儿给你弄辣椒粉去。”胡天翻白眼,“原味的吃吃吧,小祖宗。”
“哼!”
归彦不想吃,他脑袋上的杏花树里忽而有一只手冒出来,伸向归彦手中的鱼。
归彦哪儿能让别人抢吃的?他翻身跳起,将鱼扔给胡天,自己一手抓出去。
“哐当”一声,便见一人落在地上,被归彦抓着长头发提起来。
胡天见了吓一跳:“姑娘?”
“呀呀呀呀呀呀!不要命啦,拽我的头毛!”柊十大吼,手脚乱踢乱舞,“有种打一场,是梦貘的打一场!”
归彦嫌她烦,一脚踢在柊十屁股上:“吵死了,闭嘴!”
柊十“啊呀”一声叫:“了不得,你敢踢我屁股!踢我屁股是要负责的,后果很严重的!你晓得不?”
归彦冷哼。
柊十见归彦竟然不怕,立刻咬牙切齿。
胡天倒是乐:“不知道要有什么严重后果?”
柊十道:“要娶我的!”
“艾玛,吓死我了。”胡天“噗”一声笑出来。
这姑奶奶此时虽狼狈,但看脸蛋也是清秀可人。娶回家又不丢人。
归彦闻言却是立刻松开柊十:“快走开。”
柊十得了自由,却是不退反进,空手成拳就向归彦打过去。
归彦岂是好欺?侧步让过,一拳轰上去。
柊十飞出三丈远,趴在了地上。
胡天目瞪口呆,教育归彦:“咱遇见姑娘,该出手时要出手,但也不能打这么重。会娶不到媳妇儿的。”
归彦撇嘴:“她要抢我鱼,不是好的。”
胡天哭笑不得,想要去看看柊十伤得如何了。
不想这姑奶奶撅屁股坚强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看着归彦:“能打赢我!我娶你好了。”
“滚!”归彦怒吼,音波向外,直把柊十冲飞了出去。
柊十在天上画弧线,还嚷嚷:“我要吃鱼……”
胡天大笑。
归彦捉了胡天,扯他的脸。
胡天哈哈笑着,连连告饶:“好汉手下留情!我想起来了,我这儿有椒盐!”
归彦这才放开胡天,将鱼递给他:“椒盐!”
胡天给鱼撒了椒盐,递给归彦。他又下河捞了两条鱼上来,去了鳞片内脏,烤烤好。
果不其然,鱼方烤好,一个脑袋自树后鬼头鬼脑探出来。
归彦哼一声,胡天将新烤好的鱼递给他。
归彦这才不计较。
胡天转头冲树下说:“我扔给你,或者你过来拿,但是不能抢归彦的,不如就再把你打飞到天上去。”
“好吧。”柊十没心眼儿,一蹦一跳跑过来,拿了鱼闻一闻,三两下吃完。
“真香哇。”柊十吃完,才想起来问:“你们是谁啊?”
“我叫胡天。”胡天乐,“你又是谁?”
“我?柊十啊!”柊十理所当然,“啊呀,你哪个村的,我觉得你做饭好吃。做饭比武艺重要。嗯,娶你好了。”
归彦闻言抬起头,胡天忙抓着他手将鱼塞回归彦嘴里。
胡天刚想再搭话,却听远处有人喊:“柊十,你哪儿去了?快出来,长者来了。”
“大壮!”柊十立刻嚷嚷起来,“快来,这儿要好吃的鱼!”
柊十说完,看向火种盆,却发现最后一串鱼已经被归彦塞进嘴里去了。
柊十怒。
这是远处传来吱呀吱呀的脚步声,好似不少人围过来。
归彦丢下鱼,收了火盆铁钳,站到胡天身边。
忽而数十个少年冒出来,打头一个高高壮壮见了胡天大喝一声:“什么东西!”
四下少年蓦然围城一圈。
高高壮壮的少年,跳上前来就将柊十抓出了包围圈。
柊十还不乐意:“唉唉唉,大壮,你拖我做什么?”
“他们穿着古怪,你往了村里的祖训吗?”大壮凶神恶煞,指着胡天,“那是个人族!”
“啊?”柊十震惊,看向胡天,“那我就不能娶你了,祖训说人族必诛!”
柊十话音一落,手上一柄长鞭立现。四下少年也是纷纷祭出自己的兵器来。
“我也没想你娶我。”
胡天此时看着四下众人,杀气腾腾,便道:“你们等等!我是个人没错,但他不是。他算是从你们这儿离开的,现在回来找人……不,找妖,找祖宗的。”
归彦此时却是已经将软件自腰间抽出,拿在手里,摆出要打的架势。
幸而此时又有一队人自杏林走来。
走在前头的乃是一位少妇,一簪挽发,风韵非常。
“怎么了这是,都围在此处。柊十又闯什么祸了?”
那少妇上前,拨开众人,见了归彦,忽而失声叫道,“郜苏公子!”
“得,”胡天转头,小声说,“这下能确定了,你爹叫郜苏。”
正是那个提着铭鬼闯荡魔域的英雄。
四下少年听闻“郜苏”,都是愕然。
柊十问妇人:“娘,你闻错了吧!郜苏公子都仙去好几千年了。”
“是,是如此。”妇人惊愕非常,“但我闻起气血,就是郜苏无误。”
“您别错觉了。郜苏公子死的时候,您还没出生呢。”
妇人揪起柊十耳朵:“早年我在你太奶奶那边,见过画像,识得气味。”
胡天听着这母女对话,却是失望。郜苏已死。
幸而归彦不甚在意,而是皱起眉头,大声道:“我是归彦,不是郜苏!”
胡天拦之不及。
那妇人愕然。
柊十却是松了口气:“认错了认错了。快起来继续打,别打死了,两个我都要娶回来。”
胡天不想打架,更不想被柊十娶,忙道:“归彦是郜苏之子……”
“胡说八道!”柊十的娘大喝,“郜苏公子一生未曾嫁娶。何来子嗣?”
胡天一拍脑袋,知是自己错了。
妖魔打过两次,妖魔混血哪里是能说的。
胡天叹气:“反正说什么你们都不会信。那就打一场好了了。”
归彦摩拳擦掌。
柊十的娘却不好战:“这却不必。毕竟这位归彦,身上有妖魔气息。我族规矩,不杀同类,二位还是快快离开吧。”
胡天看归彦。
归彦说:“不喜欢这里。”
那便是要离开此界。
胡天犯了愁:“怎么走?不是说梦魂界是锁住的吗?无极界碑边上也没界桥。”
归彦想了想,摊开手掌:“用刀魂。”
归彦说着时,他手掌中的白点腾空升起,化作刀魂蜃影。
归彦立时又将刀法舞过一遍。
然则虚空再无动静。
归彦撇嘴:“不行了。”
“看来还是个一次性的。”胡天拍了拍归彦的胳膊,“没事,咱们再想别的办法。”
胡天转过头去,却是见众妖眼睛都发直。
胡天道:“喂,你们怎么了?”
柊十的娘打头,振衣袖,跪拜而下:“参见铭鬼,尊祖恩德。”
众皆跪拜而下。
归彦愕然,看向胡天。
胡天抖手示意,让归彦扶起柊十的娘。
归彦收了刀魂,走上去,却是站在柊十的娘面前:“不要跪,快起来。”
柊十的娘忙依言起来,现下态度全然变化,擦了擦眼角:“若不嫌弃,还请去我村一住。我乃此村长者,莫盼。”
胡天挑眉:“您刚才可是把我和归彦当麻烦,恨不得早点撵走了事儿的。”
“实在是你二位方才言论太过大胆。若非归彦身上有梦貘气息,我必杀你。但铭鬼刀魂……不管二位究竟是从何而来,为何不说明真身。但我等也是全然信服。铭鬼刀魂绝不会坑害梦貘。”莫盼看向归彦。
归彦不高兴,傲然:“不去。”
莫盼失望至极。
幸而柊十冒出脑袋:“喂,你们不是没法子离开吗?夏天的时候,我玄祖奶奶出关了,我带你们去见她老人家。到时候拿到出界牌,就能出去啦。”
莫盼立刻笑起来:“是如此,曾祖莫亦霜,乃是梦魂界尊长。一界出入牌都是她老人家发放。若二位想要离去,没什么比领出入牌更好的法子了。”
“而且玄祖奶奶,认识郜苏哦。归彦要真是同郜苏有联系,她老人家肯定会知道的。”柊十跳出来,使用激将大·法,叫嚣,“归彦,你敢不敢见我玄祖奶奶!”
归彦瞥一眼柊十:“不乐意。”
柊十一口血差点吐出来。
但就现下情形,要想离开梦魂界,等上月余去拿出入牌,是最好的法子了。如此,胡天归彦终究是跟着莫盼去了守山村。
路上归彦走在胡天身边,却被柊十缠住。这柊十问个不停。归彦不理不睬。
胡天倒是上去接茬:“外面的世界?你们真没出去过啊?”
柊十立刻倒豆子讲述起来。这倒是让胡天归彦对梦魂界多了层解。
梦魂界确如外界传闻,自梦貘屠难后便被封锁。其中天生妖族只有梦貘,又有妖兽修炼成妖,但数量极少。
梦魂界的梦貘却也不是聚居在一处,而是分散成一百个村落。
每个村落有一长者,行村长职务。
全界又有一尊长,便就是柊十的玄祖奶奶、认识郜苏、发放出入牌的莫亦霜。
“出入牌?”归彦还是好奇,却是神念问了胡天。
胡天只好抓了柊十再问她。
“噢,我们梦貘,修炼到五阶的时候啊,就可以幻化身形,隐匿气息。那时候再出去,就不会被人族认出来啦!”柊十胆肥得很,啥都敢说出来,“所以那时候就可以出去。去尊长那边领了出入牌就行。”
“别什么都说。那一位就罢了,”大壮此时拉了拉柊十的衣袖,看看归彦,又看看胡天,“他可是个人族。”
便是得差别对待,归彦能知道,胡天得防着。
胡天也知道自己身份尴尬,便当作没听见。
不想归彦一步跨出来,到了大壮面前,气呼呼:“那是我的人!”
“这有歧义啊喂!”胡天反对。
柊十大壮却是对视了然。
柊十道:“是妖宠的意思吧?”
大壮摇头,叹息:“那么多妖兽不要,干嘛养个人?吃得多,看着也烦。”
胡天百口莫辩,干脆将错就错,戳了戳归彦:“这可是你说的,听见没,以后你下河捉鱼,烤鱼也得你去。”
归彦大惊:“为什么?”
“我是妖宠啊,你是饲主当如要提供饮食。”胡天偷着乐,学着归彦的调调,“要吃鱼,要吃肉,要吃糖!”
归彦皱眉,陷入沉思,看着胡天皱眉。胡天却在偷着乐。归彦怒,抓住了胡天脸要扯,却是有点舍不得。
归彦“哼”一声。
“啊呀,这脸真是太好了。”胡天乐,摸着自己的脸,又戳戳归彦,“别当真啊。你也不是我灵宠,我也不是你妖兽。”
“那是什么?”
胡天却被问住了,想了想,乐起来:“一起吃饭睡觉玩耍的小伙伴。”
说着话时,一行出了杏花林,进了莫盼的守山村。
此处又是另一方景象,山麓之中,良田千顷,屋舍俨然,鸡犬相闻。当如世外桃源。
田里青壮劳作,路边小儿嬉戏游玩。偶见一二小小妖兽,象鼻猪身,围着老人蹦跶。
归彦撇嘴:“丑丑的。”
胡天忙捂住他的嘴。
这些都是妖兽形态的梦貘。
一路行来,不住有人同莫盼招呼:“长者又去亲自逮柊十啦?”
“柊十太顽皮,真是有其祖之风啊。”
“将来必定是个好长者。”
柊十得意洋洋。
又有人见胡天归彦,不禁询问。
莫盼却是摇头:“远山村落来的客人。”
这也是他们来是相约好的说辞,归彦不愿意见妖跪满地,故而要莫盼他们不许透露他有铭鬼刀魂。
莫盼无不相从。
少时到得一处屋舍,与别家并无不同,三间青砖房,一个院落。却是莫盼的家了。
莫盼力邀胡天归彦去她家住。
归彦看着柊十不高兴:“不。”
“嗨!我还不乐意你来咧!”柊十怒气冲冲。
柊十被他娘一脚踢飞了。
最终归彦胡天被安排在大牛家隔壁的空房。
那房只一间,边有小厨,其外以藩篱围出一片院落来。除了小点,也没什么不好。
只是房中半分陈设也无,村中梦貘闻讯纷纷送米送物,热情非常。
胡天送走一波,又迎来一波。
胡天对归彦说:“其实这地方也不错。”
“不好。”归彦斩钉截铁。
“为什么啊?”
“有那个讨厌鬼。”归彦说着抬手指向不远处的路。
远处路上,柊十左手鸡右手鸭,满脸不情愿地向此处走来。
132.十一
胡天见了终是这番模样, 着实可笑, 戳归彦:“给你唱个歌。左手一只鸡右手一只鸭,身后还背着一个胖娃娃——哎呀, 还真有个小娃娃。”
柊十此时走近了来,身后跟着一个圆滚滚妖兽形态的小梦貘。
柊十停住,对那个小梦貘说:“看看看, 我到地方了,你别跟着我了啊,回去告诉娘,我把鸡鸭都送到了。”
“呼呼。”
柊十道:“乖啊,多跟娘夸我几句。回去教你修炼的好法子, 快点化形, 这个样子丑死了。”
“呼呼。”
柊十道:“就是丑嘛。”
“呼呼呼!”那小梦貘气哼哼走了。
柊十看着小梦貘跑掉, 立刻退后一步, 将鸡鸭扔进了隔壁大壮家。
胡天挑起眉毛。
柊十正待说话,大壮自远抱着个小梦貘跑来了:“柊十,你别总说榎七不好看。还有榎七还小,你怎么让他一个人回去?”
“怕什么, 就这么一条道儿, 走到底就是家了。”
“好歹是你弟弟,你还是同他一起回去吧。否则长者会怪罪的。”
大壮将小梦貘放下,又看胡天他们的院落,再看自己家的院落:“怎么鸡鸭跑我家来了。”
柊十讪笑。
大壮回家又把鸡鸭提出来给胡天递过去,又戳了戳柊十。
柊十不情不愿:“我娘让我给这个人族送来的。”
“鸡太小了,养养吃。”胡天提着鸭翅膀,“这鸭真肥啊。烤了肯定不错。”
柊十“咕噜”吞了口水,凑过去:“什么时候烤?”
归彦撇嘴:“不给你吃!”
柊十哼了一声:“小气。”
这是榎七跑到归彦脚边蹭了蹭,归彦蹲下看了看榎七,戳了戳榎七的脸。
榎七:“呼呼呼。”
归彦:“嗷。”
榎七:“呼。”
归彦:“你太小,不能吃烤鸭。长大了才行的。”
榎七围着归彦转一圈,蹭了蹭。
归彦道:“别理她,她说的不算数。她小时候,还没你好看。”
“谁说的,我小时候可俊了!”柊十哼哼,抱起榎七,“走了。”
大壮看着柊十离去,回身冲归彦抱抱拳:“归彦修为高,怕不要饮食了。这位……不如今日来我家吃晚饭吧。”
归彦瞪眼:“我也要吃的!”
大壮愕然:“妖族四阶之上,修行无需饮食了。归彦难道还没有四阶?”
“什么时候都要吃!”归彦很生气,“修行和吃饭,没关系。”
胡天忙对大壮道:“吃饭是归彦的爱好。吃不好,心情不好,修行会出岔子的。”
“就是。”归彦理所当然。
“原来如此,吃饭如此重要。”大壮若有所思。
胡天怕带坏小孩儿,忙解释:“这个只对归彦有用。”
“阿天也是。”归彦无情戳穿胡天,“总说,不吃饭的人生,和死了又有什么分别。”
胡天乐,婉拒了大壮的邀请。
待到妖都走光了,胡天看着满院跑的鸡鸭,乐道:“柊十缺心眼,但不坏。其他妖也挺好的。”
“阿天。”归彦抓住胡天的胳膊,认真看他。
“啥?”
“他们不是一直这样好的。”
“嗯?”
“幸好阿天和他们都不一样。”
归彦说完,兴高采烈走到院子里,去看今日村民送来的东西,“鱼还有三条,一条清蒸,一条红烧,一条烧烤。虾要吃盐水的。有米要喝粥……”
胡天嘴角抽动。和他们都不一样,一定是因为他们都不做饭给这货吃吧?
虽是如此想,胡天还是做了一堆菜,和归彦吃了一顿。
他俩便是如此在守山村住了下来,等待莫亦霜出关。
若久居,自然不能日日靠村人送吃送喝。凭你多大的修为,守山村是不养清闲的妖,也不容清闲的妖。
幸而归彦被梦貘当作了同族,大壮便邀他去巡山队。
归彦不乐意。
柊十在一边嚷嚷:“巡山若遇下山踩禾苗的妖兽还能杀上一二,扛回来加餐。不给他去!”
归彦一听,立刻乐意去了。
柊十还没觉得自己劝了归彦:“你刚才不是不乐意的吗?”
又过了几日,归彦在村口发现了村学。
守山村的村学非是教习字写文章,而是传授梦貘妖术的地方。
归彦有梦貘血统,前番又得王惑朝华相助,但其中一二不通还是有梦貘教授得好。归彦山也不巡了,跑去村学听课。
那边开课,一群小梦貘听先生讲,只归彦一个类人形态端坐在书堂最后。
归彦下学回来,对胡天抱怨。
“除了我,会化形的还有柊十。因为她之前总逃学,不肯学,所以现在还得学。”归彦撇撇嘴,“她去了,就把自己变成小梦貘,就留我一个。”
胡天听着可乐:“你也化作妖兽形态呗。”
“我的妖兽形态,和他们不一样。不一样的会被嫌弃的。”归彦对胡天解释,又说,“不过,柊十真笨,总是学不会。太笨了。”
归彦说着话的时候,笨蛋柊十上门来了。她手里挎着两个篮子,还有个背篓背着腊肉——来蹭饭。
胡天哭笑不得:“知道的你是来蹭饭,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上门提亲了。”
柊十嘿嘿笑:“归彦我是不娶的。”
归彦翻白眼。
胡天不服:“为什么啊?我家归彦这么好看。”
“太好看了。”柊十理直气壮。
吃过饭,柊十赖着不肯走,缠着归彦给她讲课。
归彦不耐烦,但看在柊十的野菜份儿上,讲给她听。归彦嫌弃柊十蠢笨一根筋,讲课却是认认真真仔仔细细的。
灯下看他俩,好像同窗小伙伴,又像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一对。
胡天想到此处,忽而发愁——此处的彩礼是多少?
彩礼多少,胡天也只有想想的份儿。巡山队他自然没资格去,村学更不可能给他这个人族靠近。
胡天将穿了许些年的善水宗道袍终是脱下,村民对他的防备不减,堪比防贼。
胡天倒也不在意。每日将杜克给的书册拿出来继续抄写学习。间歇发发呆。
后几日发现发呆次数太多了,他又把炼器的内容回顾了一遍,这样便可以做些简单的农具。
胡天不去抢村口铁器店的生意,跑去毛遂自荐,总算得了一份工。
守山村是不认玉石晶石灵石的,每个妖做好自己的事,米粮果蔬每家都有得分。
立夏那日,胡天还得了个大西瓜。
胡天抱着西瓜回去。
他刚走到屋前,便听归彦在房里抱怨:“你不是笨,是太懒。所以学的慢。”
柊十气哼哼:“说我懒,你不也是现在才上村学吗?”
“不一样。”归彦倒是有分寸,他学的道法剑术都不提,单说现下,“今日先生对我说了,我可以跟着大壮的班学了。”
大壮虽然化形,但每日巡完山也是要去村学修炼两个时辰的。
“什么!大壮的班!”柊十大呼小叫,“我也要去!那边有好多我想娶的!”
归彦道:“他们不想你娶,也不想娶你。”
柊十很是不服气:“不想怎了?我同你讲,待到今年篝火夜,我打败哪个娶哪个!”
“篝火夜是什么?”胡天抱着西瓜进了门。
柊十立刻不叫唤了,抱着一堆菜冲过去:“胡天,我今天新挖了好多野菜!”
又来蹭饭。
胡天接了野菜:“先告诉我啊,篝火夜是做什么的?”
“篝火夜就是年轻的梦貘找心上人的日子啊。挑战了之后,只要打败了,就得被娶走。”
胡天挑眉毛:“看来我家归彦娶不到姑娘了。”
“看上哪个,刚好哪个又来挑战,故意输就成了。”柊十说完,又去看归彦,“你行情很不错的,但我绝对不会挑战你的!”
胡天乐。
柊十还要说,却见大壮冲进来:“柊十,不好了,榎七不见了。”
柊十“噌”一下冲过去,抓了大壮的衣襟将他提了起来:“别瞎说,榎七要化形了,这几天都在家的。”
“是真的,该是化形之后跑出去了吧。”大壮急得满头汗,“总之长者同其他村民都出去找了。入夏了,山上不太平呢。”
柊十立刻冲了出去。
胡天同归彦也跑出去找了。
妖从妖兽形态化作类人形态,方能化形时最脆弱,也最是香嫩可口了。若是被一二妖兽盯上,那必然是死无葬身之地的。
少时到了村口,村中青壮都举着火把,莫盼冷静将青壮分队。
归彦上前拽了胡天上前:“我同阿天一起,去西山。”
莫盼皱眉看胡天,又去看归彦:“不如你同大壮一起。我看此人族,并不会法术,从未见过他的神识。怎生帮得上忙呢?”
胡天确是仍不能用灵气,神识无法外放。
但胡天却也非是帮不上忙的,他自指骨芥子中抽出一张符箓来:“长者,您赐个榎七的物件,一根毛都好。这符箓自然能搜寻。”
即刻有梦貘反对:“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我等怎知这符箓不是邪术?长者万不可赐此人族榎七毛发。”
归彦转头瞪那妖。
胡天闻言抓了抓头发:“不要毛发,榎七爱玩的玩具也行。他吃过的东西,也成。您要是实在不放心,我拔两根头发来给您。”
归彦此时道:“我有,榎七摘的小花,给我的。阿天我们走。”
归彦说着抓了胡天离开了。
少时他们到了西山山脚下。
此处多荆棘灌木,无有上山的路。
归彦腰上挂着春祀琉璃盏,走在胡天前面开道。
胡天以归彦毛发引动符箓,右手执符箓,左手抓小花,屏气凝神搜寻。
此符乃是追风符,可以在方圆五里内搜寻。一旦感知目标,即会飞行去。
忽而胡天手上符箓向左动了动:“哎!归彦,这边!”
归彦立刻转身过去。
胡天松开了手。符箓立刻飞了出去,胡天不会灵气在荆棘丛中跑来跑去。归彦见状立刻抓了他的手,飞上天去。
胡天也不是没上过天,但这么被老鹰抓小鸡似的飞,还是头一次。
充分感受到了猎物的苦恼。自己上次捉了山鸡提在手里,它是不是也是这个视角?
胡天心里尚未体会完全,忽而前方半山腰上一声山狼吼叫,又有孩童呜咽。胡天立刻自指骨芥子中抽出玄铁剑来。
少顷便见一处巨石上,站着一个圆滚滚的小娃娃。巨石之下围着一圈狼,个个眼睛绿油油。
归彦将胡天扔在了巨石上,自己上前砍狼去。
胡天想要去帮忙,却见那个小团子要往石头下跳,那寻妖的符箓就在他后背贴着呢。
“哎哟我的亲姐啊!”胡天扑上去,拦腰抱住小团子,“榎七小朋友,你这么点大,不够狼群分的啊。为了狼群团结,你还是别去喂狼了。”
胡天说着稍稍松开了榎七。
这小朋友却是捂着脸“呜呜呜”地哭。
胡天心道,别介是吓到了。
他便拿出棒棒糖来哄,很是哄了一番。榎七这才呜咽地说:“不好看,化形之后,好丑哇。柊十不喜欢丑丑的。”
此时归彦轰走狼群,跳到了巨石上,将腰间春祀地到胡天身边去。
归彦见了榎七,凶凶地:“不许哭!”
榎七猛然打了个哭嗝儿,却是真停住了,放下手来。
春祀灯光之下,榎七左脸上一块红色胎记。榎七怔忪片刻,又捂住小脸,哇哇哇哭起来:“柊十说,丑的就扔掉。”
胡天忙抱了榎七:“她说着玩儿的。一点都不丑,不就是个胎记嘛。柊十瞎说的,她听说你不见了,饭都不吃现在都不知道跑哪儿找你去了。”
“真的吗?”
其实胡天也是不确定。
毕竟血缘从来不是感情好的保证。
胡天想了想:“要不咱回去看看,要是柊十还嫌弃你。咱们把她脸上画一个红圈圈。”
“嗯。”榎七趴在胡天肩膀上。
归彦便提着胡天回了村头。
刚靠近,便见柊十大嚷:“榎七!”
柊十狂奔而来,一路飙泪。
归彦将胡天放下,拦在她面前:“榎七说,你要扔了他。”
柊十愣了愣:“放屁……啊,我放屁!我那是说着玩儿的!”
榎七自胡天怀里跳出去,捂着脸蹦到归彦身后:“可是真的不好看。”
柊十抢先一步扑过来,抱住榎七看了看,立刻哭丧着脸:“怎么真这么丑!”
榎七立刻挣扎。
“我当年化形满脸都是红彤彤,你怎么就这么点儿?不行,我要扔掉你了,呜呜呜。”
柊十坐在地上,把榎七掐得紧紧的,哇哇哇嚎,又拉开榎七看了看,又抱紧,“你丑我也喜欢嘛,说扔掉你就是欺负着好玩儿嘛!”
莫盼此时赶来,一巴掌拍在柊十脑袋上:“有你这么欺负着弟弟玩儿的吗!”
这算什么呢?胡谛玩儿的时候,那是动嘴动手又动脑。
胡天乐起来,看着柊十榎七抱在一处嚎啕,笑容又散去了。
自己似乎在此处停留得太久了,胡谛会不会急了,要把他灭口?
胡天怔忪片刻,讨嫌去问莫盼:“长者,立夏已到,不知莫尊长何时才能出关?”
莫盼道:“方才小儿失踪,已是惊动了尊长,此处事毕,我即去禀报。也会将归彦之事一同呈上的。”
胡天惊喜非常,忙拱手为礼:“有劳。”
胡天转身要去告诉归彦,却被莫盼拉住。
莫盼道:“归彦是个梦貘,如果他不想同你走。你是别想再拉着他离开的。”
胡天抚开莫盼的手,转过身去。
归彦此时却是被众梦貘围着,载歌载舞。
柊十扛着榎七跑到归彦面前来,戳了戳归彦:“谢谢你啊。”
归彦撇嘴:“是阿天符法厉害。咦,阿天呢?”
“先回去了吧。”柊十凑近,“哎,你看,你都帮我把弟弟找回来了。那咱俩也是好朋友了,你看你能不能帮我个忙啊?”
“不能,没好事。”归彦说完,辞别众妖,快步向自家方向走。
柊十扛着榎七一路小跑:“哎呀,特别小一个忙。你先听我说了嘛再走不迟啊。你看,你不是和大壮一个班了嘛。”
“你想娶大壮,篝火夜去打他,他输了你娶呗。”归彦一语道破柊十心思。
柊十跳起来:“你怎么知道的?”
“太明显。”归彦指了指自己的脸,“全在脸上。”
柊十撇嘴:“你都知道了,你帮我去探探吧。总要他乐意啊,其实我有个计划……喂喂,你跑什么!”
归彦早就没了踪迹。
顷刻到了住处,归彦推开藩篱,胡天正生火,见归彦回来了:“怎么好像被人追杀了。”
归彦凑过去:“好烦的,柊十。”
胡天乐:“其实也没那么烦吧?”
“偶尔吧。”
胡天想了想,道:“莫尊长醒了,估计这两天我们就能见到了。”
“哦。”归彦把柴火往灶里扔。
天早黑透,灶膛里的光印得归彦脸颊红红的。
胡天听了片刻,问:“归彦在这儿开心吗?”
“还好吧。学妖术开心。”归彦笑着对胡天炫耀,“阿天,今天村学的先生,让我明日同大壮一起去上课。厉害不厉害?”
“厉害。”
可惜第二日一早,柊十却是扛着榎七来:“玄祖奶奶出关了,我娘昨天夜里将你们的事情呈报了。玄祖奶奶特别想见你们,让我今天一早就来叫归彦去。”
归彦今日的村学课程便是泡汤了。
少时柊十将归彦胡天引到一处山洞前:“就是这儿,你们赶快去吧,等等玄祖奶奶出关的消息散出去,就要有好多梦貘赶来参见了。”
胡天点头,忙拉着归彦进了山洞。
进了山洞走了几步,便是一门。
这门朴素,好似寻常守山村的青砖屋。
胡天归彦靠近,门自行开了。
门内莫盼一声传令:“进来吧。”
归彦胡天进入其中,便是进了寻常屋舍。只是窗口有趣,明明是在山洞内,窗口却落下日光来。
胡天进门又是吓一跳。
其中只两人,一个莫盼,一个风华正茂的少女。这少女神态与柊十略几分相似。
莫盼道:“归彦,这便是我族尊长了。”
莫盼指着的自然是那少女。
胡天瞠目结舌,怎么柊十的玄祖奶奶比她还年轻?
那少女此时却是自榻上站起来,看向归彦:“是你。”
声音却是老迈。
归彦却道:“你为什么用幻象改变容貌?”
“修为不错。”那少女笑道,转头对莫盼说,“你且退下吧,我有事要同这位私下聊,莫要让外间有妖打扰。”
莫盼领命,看向胡天,示意胡天同她一起离开。
胡天装作没看到。
莫盼叹气,开口:“胡……”
归彦却是抓住了胡天胳膊:“他同我一起的。”
莫亦霜冲莫盼挥挥手。莫盼愤然离去。
门合上,莫亦霜长叹:“郜苏说你会回来,果然不是骗我的。你们是怎么回来的?”
胡天想了想,拉着归彦坐下,便将轮回境里的事情稍微讲了一些来。
无非就是告诉留下了刀法与刀魂。
“原来如此。”莫亦霜笑起来,“铭鬼同猿狩相似,都是可以剖开死生轮回境的刀。可惜铭鬼本身被郜苏弄丢了,故而只能开一次了。”
胡天此时好奇,却又不知从何问起。
莫亦霜看出胡天心中所想:“归彦既然回来了,郜苏所托我也该完成了。”
胡天好奇:“当年到底发生什么了?为什么要把归彦放到死生轮回境里去?”
“因为他们不喜欢我。”归彦突然开口。
莫亦霜挑眉:“你怎么知道?”
“我记得一点。被送到一个地方,好多妖喊,‘有魔气砸了’。后来起名字的妖来了,很生气,就把我扔进死生轮回境了。”
归彦想了想:“不过,他给我起名字了,还教了刀法,不算大坏蛋。”
133.十二
莫亦霜喟然长叹:“郜苏怎么可能是坏的?”
郜苏乃是梦魂界妖刀铭鬼的继承者, 曾经叱咤魔域的梦貘。
“你该知道你父亲的。”莫亦霜挥袖,胡天归彦面前落下两个矮凳, “坐吧, 我同你讲讲他。”
莫亦霜追忆旧事。
“我同你父亲郜苏, 曾在同一个村学修习妖术。他学得极快, 不但是妖术, 书画琴棋俱是技艺精湛。长得又好, 脾气也好,姑娘倾心, 篝火夜挑战他的小伙也不少。”
莫亦霜说此话时, 神情如旧日重现,满心欢喜。
“但郜苏不爱与同龄梦貘玩耍, 却爱同游历归来的同族聊天。我那时就觉得,梦魂界关不住他, 谁都留不住他。”
后来郜苏一路修习,少年名扬梦魂界。过关斩将, 成为妖刀铭鬼最年轻的继承者。到了五阶,请出入牌, 便是离开了梦魂界。
“他曾被认为是继尊祖之后, 最强的梦貘。只要他外界游历归来,便可成为尊者。”莫亦霜说到此处,闭上了眼,“可是,待他回来之后,一切都变了。”
寻常梦貘外出游历,至多十年必归。
郜苏却是在外游荡了百年,归来后,身魂俱是受了重创。
“铭鬼也被他弄丢了。”
胡天听到此处,弱弱举起手:“可是,我见外界妖族书册上,有关郜苏的记载,都是他很厉害的。”
“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莫亦霜摇头,“他不肯说,也似乎不记得究竟发生什么了。妖刀丢失,如此大罪,幸而刀魂未灭,且附着在他身上不肯离去。”
这便是刀魂还认郜苏为主,铭鬼刀遗失,非是郜苏之过。
梦貘族人这才饶恕了郜苏。
“但他伤得太重,魂魄似有遗失。从此,便离开了村落,独居在了此处。”
莫亦霜看了看这山洞中的屋舍,闭上了眼,再睁开,“虽然盛名不在,但我那时已是尊者,我以为有我在,就能保他一世。可是——”
可是一个魔胎凭空出现在了梦魂界,打破了莫亦霜的幻想。
莫亦霜看向归彦,似有恨意。
胡天冲莫亦霜晃了晃手:“您老人家别发呆啊,我家归彦当时就是个蛋,他也不想来的。”
莫亦霜叹气:“妖魔两次大战,对梦貘族已是重创,后有屠难,我族关闭了梦魂界。此后千年,除了本族出入牌,再无任何事物得进梦魂界。本以为是密不透风,却凭空出现个物件,偏偏还是,偏偏还是个魔胎!这该是多震惊的事情?”
胡天想了一会儿:“其实那是辛夷界了不得的术法。双网情丝千结术,为了这个,前任蚁后把命都丢了。”
莫亦霜闻言点头:“郜苏也是如此说的,但当年,我族之中,参与妖魔大战的梦貘尊者还有几位,屠难幸存的也有几位。俱是惊弓之鸟,郜苏之言在他们耳中都是狡辩。”
当年郜苏认出魔胎与他有干系,即使想不起来为何自己会和魔族扯上关系,却也是要力保魔胎。
全族震惊,更要绞杀魔胎。
“由当时的尊长牵头,百位尊者秘议,决定取天罡一日,将魔胎绞杀,力保将魔气清除干净。”
莫亦霜看向归彦,“你曾经,差一点就被杀了。”
归彦:“我知道。大家都讨厌我,不要我。”
“但郜苏没有不要你。”莫亦霜看向归彦,“我都被他骗过了。”
郜苏佯称放弃,是夜持刀魂,偷入魔胎所在,劈开死生之限,将魔胎送入了死生轮回境。
莫亦霜含泪:“他没别的法子了,出入牌被收,出不得界。界内全族反对,只能出此下策。谁都不知道,他那时修为,怎么能把死生轮回境劈开……”
归彦愣了愣,双手紧握,捏在一处。
莫亦霜摇头:“罢了,我说,你也未必全信。他归来之后,没多久就过世了。死前,给了我一卷画轴。说有朝一日,你若归来,便将画轴转交给你。”
莫亦霜颤颤巍巍站起来:“我已经等了,很多年了。”
莫亦霜说着话时,袖口微动,面前出现一个小柜。莫亦霜下榻,亲自开了小柜,自其中取出一个玉盒,打开玉盒,方是一卷画轴。
画轴很小,只手掌高。
莫亦霜将玉盒推给归彦,归彦站起来,双手捧出画轴,看着莫亦霜,犹豫了片刻,还是道:“谢谢你。”
归彦说着就要将画轴递给胡天,似乎是要让胡天收起来。
“等等。”莫亦霜急向前几步,“你,你不打开看看吗?”
归彦看着莫亦霜,似乎她问了一个很奇怪的问题。
莫亦霜略有尴尬:“郜苏说,若有一日,真心悔过,便能再见他一面。这些年,我也私自打开过画轴,什么都没有。我便是想,是不是待你归来……”
胡天愕然,这话不太好消化啊!
如果扯到“真心悔过”了?
归彦握着画轴:“我记得你的声音,你当时说‘魔胎是不祥之兆,必须绞杀’。”
莫亦霜:“我那时被嫉妒蒙蔽,我受不了郜苏同别的妖魔缔结双修契约。只想毁了魔胎,我害了他。可是,这些年我真的悔过了。”
莫亦霜做了尊长,将关于魔胎的一切事由尽数自梦貘界的历史中抹去。
郜苏留下的一切都是好的。
村学之中,也陆续开始请游历归来的妖修讲述外界。乃至各村中,妖兽修炼成妖的,不再诛杀。
莫亦霜已经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尽力做好了。乃至今日归彦归来,她想的是将画轴还给归彦。
“我曾经发誓,绝不将郜苏的画轴还给你。”莫亦霜自嘲,“那时,真是疯了。”
归彦看向莫亦霜,看了片刻。
归彦道:“那好吧。”
他说着,缓缓打开了卷轴。
卷轴一尺宽,打开,一片空白。
莫亦霜看过去,不禁失望。
然则下一刻,卷轴空白之中,自归彦手执之处,缓缓亮起,继而柔光延伸至画轴中的白缎上。白缎骤然大亮。
胡天不由闭上眼,再睁开,便见一个蜃影落在归彦面前。
那影像立体,同真身相差无几。乃是一位青年,长发挽髻,鬓染霜色,大旄宽袖,背手站立,看向画轴之前。双目炯炯,看着归彦。
那影像似有千言万语要说,最终微微笑起:“归彦,好孩子……”
恍如期盼游子归来的父母,终是等到了,想要说什么,可相见已是足够。
归彦看着那影像,抿着嘴唇眨了眨眼睛:“爹爹,归彦回来了。”
恰此时,一行泪自郜苏影像脸上落下。
分明知道是千年前的蜃影,斯人已逝,这一幕不过巧合。但此刻,郜苏似乎跨过了时光,终于等到了归彦回来。
郜苏影像慢慢合上双目,蜃影化作萤火落在画轴白缎之上。
归彦心念忽动,一手握住卷轴,另一手握住了胡天的手。
胡天吓一跳。
继而卷轴之上光华消失殆尽。
归彦松开胡天,再拉开卷轴,便见白色锦缎之上,一幅画凝成。
百里杏林前,郜苏身着长袍乃是风华正茂,腰间铭鬼长刀。
他面前一个圆头圆脑的小朋友,仰着半面脸竟是胡天小时候的模样。小胡天脑袋上,则是一个小黑毛团坐着。
郜苏微微弯腰一只手落在小黑毛团的脑袋上,他脸上笑意满满。
归彦看着画轴,抿嘴笑起来,他将画轴卷好,递给胡天:“阿天,收好。”
胡天忙双手接了,小心翼翼收进指骨芥子中去。
此时他俩再看莫亦霜。
莫亦霜面向郜苏蜃影消失的地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要说的我都说了,二位自便吧。”
归彦点头,毫无留恋,转身而去。
胡天跟着归彦走出门,却是一拍脑袋,赶忙将归彦拉住:“正经事儿忘了!咱赶紧回去。”
归彦站在门口,看脚尖。
胡天道是归彦并不喜欢莫亦霜,忙说:“那去洞外等等我,我去去就来。”
“好。”归彦对胡天道,“她要是为难你,你就打她。”
“知道了。”
胡天跑回那屋子,进屋却吓了一跳。心道,莫亦霜现下就是为难他,他也下不去手。
此时的莫亦霜已经恢复老态,苍老至极,皮肤皱成一团。
莫亦霜听闻动静,缓缓抬头,看向胡天:“还有何事?”
胡天走进几步,道:“想要同您要个出入牌。”
“出入牌?归彦才刚回来。”莫亦霜抬起头,“也罢了,他本就是想去哪里便去哪里的。但方才莫盼来同我讲了——”
莫亦霜此时说话吃力,气喘吁吁。
胡天上前,扶着莫亦霜在榻上倚了。
莫亦霜缓了缓气:“归彦近日似乎在村学学幻术?守山村的先生来报,归彦学得极好,极快,他想长久地教导归彦。你们从前去过哪儿,我不想知道。但若是梦貘族的幻术,只是血统传承,却不够的。你可懂?”
胡天没有说话。
莫亦霜粗燥的手握住胡天的胳膊:“家,毕竟是家。”
胡天垂眸不语。
莫亦霜长叹一口气,自袖中拿出一个手环来:“此乃梦魂界的出入牌。立夏后五日内,戴着便可出梦魂界,去往万语界。但若是归来,需要两年之后。”
这也是为了让外出游历的子弟,不好遇到险境立刻退缩回梦魂界。
胡天接过令牌,拱手谢过,向外走去。
莫亦霜忽而又道:“你说,郜苏原谅我了吗?”
胡天又走了两步,转头看向莫亦霜:“你刚才看到他的蜃影了。“
莫亦霜点头:“谢谢你。”
胡天却没有走:“如果不是还对一人心存信任,不是想要原谅这人。换作我,我是不会将画轴交给那人的。若是真恨透了一个人,绝不会给他悔过的机会。”
“是如此,是如此。”莫亦霜眼睛忽而亮起来,转瞬又暗了下去,喃喃自语,“为何那时不明白,要给他要的,不是自己要的——终是害人害己。”
胡天转身离去。
他将出入牌收入指骨芥子之中,出来却见归彦正同大壮一行讨论着今日的课。
“要去。”归彦点头,见了胡天出来了,兴高采烈,“阿天,我要先去同他们巡山,再去上课,再回去吃夕食。要吃烧茄子。”
胡天点头。
归彦便是同那群伙伴开开心心走了。
“他方来的时候,可不是这么多话的。”莫盼自胡天身后走出来。
胡天看一眼莫盼:“话唠有什么好?”
胡天转头就走,双手抱住脑袋,哼着歌儿下山去了。
但莫盼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
归彦从前在九溪峰上学习,也不如此时有一群同学来得欢快。
更不会一直玩到了酋时才回来吃饭。
且今日归彦格外高兴,吃完夕食,趴在床上,变作个小黑毛团滚来滚去,再冲着胡天嚷:“嗷嗷。”
胡天走过去,提起小黑毛团:“干嘛干嘛。今天这么高兴,村学学什么了?”
归彦“呼咻”化作少年:“阿天,今天学了超级厉害的幻术!”
归彦说着,“啪”一拍手——四周啥变化也没有。
胡天目瞪口呆:“就这样?”
归彦撇嘴:“没练好呢,大壮说,他们这个班,要学十年才能出师的。”
胡天愣了愣。
归彦此时却不拍手了,笑起来:“阿天,我要看那个画轴。”
胡天将画轴拿出来。
归彦端坐在床上,拉开画轴看了看,坐在床边左右晃了晃,抿嘴笑:“阿天,起名字的——爹爹不是故意不要我的。”
“嗯?”
“从前我是不喜欢他的。”
从前归彦以为郜苏故意不要他,把他扔在了死生轮回境里。虽然留下了刀法,但谁知道那是不是因为亏欠?
“被荣枯坏蛋拉出来的时候,讨厌荣枯,气爹爹把我扔在那里。后来一直趴在那里,爹爹总不来,更生气了。”
归彦收了画轴,放在一边,“爹爹不是不要我了。他不是故意的。”
这些归彦从来没说过。
胡天揪起归彦的脸:“归彦这么好,怎么可能舍得不要你。”
归彦“呼咻”变作小黑毛团,钻到胡□□服里。
胡天戳他:“梳梳毛?”
小黑毛团跳出来,躺在胡天腿上,晾开肚皮:“嗷。”
胡天拿出梳子给小毛团梳毛,归彦配合胡天动作翻滚。
梳完了,胡天挠了挠归彦耳朵:“现在觉得这个地方好了吗?”
归彦好似没听见这个问题,又钻进胡天怀里,横躺下,肚皮贴在胡天肚皮上。
归彦好久没说话,久到胡天以为他睡着了。神念里才传来归彦的声音:“从前不好的,现在都没了。现在剩下的,都是好的。爹爹不讨厌我,柊十和大壮还有榎七,还有现在其他梦貘,都没有讨厌我。可是柊十好烦啊,她一会儿说要娶这个,一会儿说要娶那个,学什么都学不好,笨笨的……”
真糟糕,他家归彦真要变成小话唠了。
胡天哭笑不得,收了床上的画轴,自己躺下。
神念中归彦的声音却渐渐小下去,继而睡着了。
胡天仰面躺好,将归彦正放在自己肚皮上,双手垫在后脑勺下,看向窗外。
月色澄净,星空皓远。夏夜凉风习习而过,远处蛙鸣一片。
胡天却突然发起愁。
他总是要从梦魂界出去的,且梦魂界出入牌只这五日有用。胡天五日内是必须出界去。
但如果归彦这么喜欢梦魂界,自己要怎么开口让他和自己一起走?
况且出了梦魂界,鬼知道会是怎样的残局等着自己去收拾。
钟离湛失踪的黑锅、叶桑身死、极谷的八霁太岁是半点都没了、归彦身上的魔气要如何解释、霞鎏山庄的黑锅,如此善水宗是绝对不能再回了。
不知道穆椿有没有从魔域回来,又会怎么想自己。
善水宗会不会动用天梯楼的追杀令?
王惑朝华祭神回来,不见了归彦,王惑会不会又去哭一场?
真没一件是好。
一边是世外桃源,能修习妖术登级进阶;一边是血雨腥风,只有苦上苦。胡天自觉换了自己,也不愿跟着自己出界去。
“不出去了?”胡天摸了摸肚皮上的那个毛团,“要不捆了带走好了。”
胡天说着笑起来,闭上了眼。
恍惚之间入了梦。
先是无尽旷野,胡天小胳膊小腿在其中奔跑,身后一群山狼嗥叫追着他屁股咬。继而远处见了胡谛一路飙泪扑过来,狼没了。胡谛抱住小小一团的自己。
胡谛难得嚎啕,活像死了爹妈没了弟弟。
胡天说:“老姐你别哭啊,我不留在梦魂界了,这就回去给你欺负着玩儿。”
再抬头却见四下换了景致。首溪峰山巅狂风大作,归彦被缚鬼绳捆成一团,低着头。
胡天去叫他,归彦却怎么都不搭理自己。
胡天梦里急得很,蓦然睁眼,心如擂鼓,冷汗自鬓角落了下去。
胡天摸了摸怀里,小黑毛团不知跑到那里去了。
胡天支着手腕,探脑袋看向窗外。
窗外,归彦柊十并肩坐在石磨上,脑袋凑在一处嘀嘀咕咕,听不着言辞,看着却是亲密得紧。
胡天眨了眨眼,放下胳膊躺回去,翻了个身,闭上眼,笑起来:“归彦要娶媳妇了……重色轻友。”
却不知此时归彦正在翻白眼:“不想娶你。”
“你就帮我这一次吧。”柊十戳了戳归彦的胳膊,“篝火夜就是明儿了,我也找不到别可靠的妖。你就挑战我一次吧,就一次!”
“不想娶你。”
“谁要你娶了。你要我还不给呢。”柊十直翻白眼。
“那你为什么要我挑战你?你打不过我的。”归彦道,“你输了,我就要娶你。不想娶你。一点都不想娶你。一个米粒都不想。”
“别一句话说好多次。我知道你不想娶我。让你挑战我,是为了提醒一下大壮。”柊十认真讲解。
简而言之,梦貘一族,男子可娶,女子亦可娶,谁娶谁嫁看实力。
柊十想娶大壮,大壮不想被柊十娶——因为会被看低。
“但我不介意被大壮娶啊。可我平时就是太厉害了点,所以大壮还有他那一干哥们儿,好像都忘记了,我是可以娶的!”
故而柊十便想出个主意来。要找个妖挑战她一下,提醒大壮:柊十是可以娶回家的!
“好麻烦。”归彦撇嘴,“你把他打趴下,扛回家不就成了吗?”
“你懂个屁啊。强娶回家,他要讨厌我的!以后不过日子啦?”
“不能吗?”
“当然不能啊。”柊十虽然修习妖术的脑子不太够,但此一行还是花了心思的,“隔壁村,本来有两个互相对眼儿的。就是嫁娶的时候没搞好,强娶了,后来天天打架。我可不想天天揍大壮,手疼心更疼啊。”
“这样啊。”归彦似懂非懂。
“你就帮我一回吧。我找不到别的梦貘了。我一说,个个都怕被我打残了。”
柊十在守山村胡作非为是个惯犯,要参加篝火夜的平辈中,只有归彦比她厉害点。
“而且,我最近看了个小话本,叫失去了才知道多么重要。你要是把我打败了,大壮以为你要娶我,然后就能想到我重要了。”柊十心里想得美,忍不住乐起来。
“哦。”
“就差你出手了。”柊十举起两只小拳头,难得少女模样,目光殷切看归彦,可怜兮兮的。
“那——”归彦撇撇嘴,“不好。”
“嘿!你你你!”柊十大怒,跳起来。
归彦一把抓住她,捂住嘴:“阿天睡着了。还有大壮在那边,也睡觉了。”
柊十推开归彦的手,气哼哼在石磨上又坐下。
归彦挪到她那边去:“如果打败你,大壮还是不来呢。”
柊十瞬间被问住:“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归彦道,“等阿天起床了,问问他好了。”
“问他作甚,他个人族懂个甚梦貘。”柊十撇嘴,“再说他都要出界了,不收拾行李啊?肯定没心思替我想这个了。”
134.十三
“咦?”归彦眨眨眼, “没有要走啊。”
“当然要走。我娘说了,他自尊长处领得一块出入牌。”
柊十坐在石磨上, 晃着腿, 扳手指:“立夏后五日内,出入牌可用。也就这几天吧。他走了, 我怪舍不得的,以后都没人给你做饭了,我也没地儿蹭饭了。”
归彦听出不妥来:“阿天走, 我也走的。”
“瞎说什么呢。”
柊十不以为然,“你走什么?再说了,你刚才没听我说啊,胡天从尊长那边领了一、块、出入牌,是一块,不是两块。没你的份儿。”
归彦怔忪:“阿天不要我了?”
“除非妖宠或双修,那一块出入牌一次只能走一个。你自己说他不是妖宠,你俩总不会是双修, 那自然是他走。”
柊十没听见归彦自言自语, 她自说自话:“我娘让我这几天劝劝你, 去我家住。榎七刚好化形了, 再盖两间屋。”
归彦没言语。
片刻后,柊十没听见归彦声响儿,转头凑到归彦身边。
柊十就着月光看归彦:“喂,你怎么啦?”
归彦推开柊十:“你娘弄错了。阿天没说不要我。”
归彦说着“呼咻”一下回了屋,化作小黑毛团钻进了胡天怀里。
胡天谁得正香,抱住这一团,翻了个身,继续做梦。
柊十一个呆在院落里,撇撇嘴:“你就嘴硬吧——等等,啊呀,气走了,谁来挑战我?”
柊十捶胸顿足,悔恨不已。没事儿说什么胡天啊!
但柊十是个有毅力的妖,不达目的决不罢休。
一早她又冲来胡天归彦的住处,推门进去,正见胡天给归彦梳头发。
归彦问胡天:“阿天,你是不是要……”
归彦没问完,见到柊十进来,合上了嘴。
柊十心道,还说我娘弄错了,那你问个毛?一定是要问胡天是不是一个人走!
柊十方想奚落几句,思及来意,又捂住了自己的嘴。今日可是她有求于归彦,自然要说好言语。
柊十谄媚上前来:“梳头毛呢?”
归彦闻声回头,冲柊十翻了个白眼。
胡天“唉唉唉”叫唤,他手上方抓好的头发立刻散落了。胡天只好重来。
胡天梳马尾现下是顺手,但今儿归彦突发奇想要换郜苏的发髻。胡天折腾半晌没弄好。
柊十见胡天笨手笨脚,上前来:“我来我来,我总给我家榎七梳的。”
“不要!”归彦立刻嫌弃,“不要你梳。”
柊十耷拉嘴,做口型:“美得你。”
胡天乐:“柊十,你教教我。”
柊十便在一边做指导。
归彦还嫌弃她:“你这么早来干什么,吵得我耳朵嗡嗡的。”
胡天诧异,心说这俩昨天夜里还坐在一起看月亮咬耳朵,怎么早上好像崩了?
这是要吵架的节奏啊。
要不要煮几根玉米,好看热闹?
可惜柊十不让胡天如愿。
今日她一反寻常脾气,陪着小心,温情款款:“昨天晚上我说错话,惹大人不高兴。早上起来赔不是来着。”
“哦。”归彦撇嘴,还是挺不高兴的。
胡天一边看着直想乐,但见归彦的确在生气,便是憋住了。
少时,胡天将归彦的头发终是梳好。
柊十立刻对胡天道:“外面我带了好多菜来……”
胡天挑眉毛:“原来是蹭饭来的。”
胡天终究灭了继续做灯泡的心,伸了个懒腰贴心出去了。
柊十见胡天走了,立刻什么姿态都消失,冲上来:“归彦,昨晚上咱俩的话还没讲完呢,今天晚上务必帮我一回。”
“不要。”
“为什么啊?”柊十声泪俱下,“就跟我打个架,有这么难吗?”
归彦怀疑柊十的脑子不好使:“原因昨天晚上说过了。”
“昨天说了那么多话,哪一句啊。”
归彦烦不胜烦:“不想同你讲话,快走开。”
柊十岂是那么好打发,为了大壮她也是拼了。继续拉着归彦唠叨,归彦反手给了柊十一记“戒语凝心诀”——村学先生常用的。
柊十只好改变策略,跟在归彦身后跑,归彦去哪儿她去哪儿,粘胶一般。
因为柊十在,归彦没了同胡天独处的机会,那句“阿天是不是要一个人走”的话,便也没有问出来。
或许不问就不要去听答案,那个不好的回答也就绝不会出现了。
归彦反而有一点点高兴,听课更认真了。
下学,先生特意同归彦叙话,说了许些鼓励的话:“学习定要持之以恒,幻术要学的也是很多。之后五年是关键,且不可玩闹松懈,要日日来此学习才是。”
虽先生所言句句是关切之语,但言下之意,似乎在说阿天定然要撇下自己。
归彦一时觉得心里闷,不知如何回话。
先生也不好勉强:“今日篝火夜,你且去玩儿吧。去晚了,要被罚酒的。”
归彦领命告退,闷闷走在路上。
柊十坠在归彦身后,好似个小尾巴,眼见归彦走错了方向,却口不能言不好提醒。
柊十手舞足蹈,幸而大壮迎面走来了:“归彦,篝火不在此处,你怎么要往回走?”
归彦抬头:“不高兴,不想去。”
“去了就高兴了。今夜定然有许多妹子盼着你去,你看柊十她,”大壮揽住归彦的肩膀,哽了哽,“柊十一整日都跟着你,生怕你被别人抢跑。”
归彦对天翻白眼,心道大壮脑子也不好使。
归彦说:“那也要回去找阿天,让他一起来。”
大壮愣了愣,又道:“我来时没见他在院子里,怕是已经去了。”
却非是如此,胡天在住处忙活一整日。
果蔬洗净备后放进指骨芥子。
一只鸡只炖了一钵汤。
肥鸭仔细处理好,再抹糖饴,挂在屋檐下晾胚。胡天又找了果木劈柴,打算明日烤鸭子。
另有红烧肉、烤鱼、烧鱼、盐水虾之类归彦爱吃的。均是备好,放入指骨芥子里。
胡天预备明日做一桌好吃的。
他心底,还是想归彦跟着自己一起走。
然则此时非彼时,他俩才在死生轮回境遇见的时候,这次归彦有太多的理由留在梦魂界了。
胡天想来想去,没想出万全的法儿,便想着表现好点,做好吃的,然后再问归彦要不要一起走。
哪怕归彦最终要留下,临走请归彦大吃一顿,也能让他多记点自己的好。
胡天拿着《一盘两箸》并自己列下的菜单,又看了一遍,确认今日所需都收拾妥当了。
这才伸了个懒腰,胡天抬头见日已经西沉,他看了片刻:“小没良心的,都不知道回来告诉我,那个篝火搭在哪儿。”
幸而天黑了,村头亮起篝火光,火光冲天。
胡天看着那处,好一会儿,笑起来:“看热闹去。也不知道今天多少姑娘小伙儿要被归彦打。”
胡天想想都可乐,说着向火光处走去。
篝火升起处,守山村青壮聚集,小伙儿俊姑娘美。篝火之后,百里杏林枝叶摇摆。
归彦坐在篝火边,看着火光却是恼。
这么大的火,为什么不烤肉呢?烤鱼也行啊!实在不成烤个蘑菇妖韭也好啊!
没有,什么都没有!
阿天也不来。
只有一个喋喋不休的大壮,坐在他身边,说:“一个妖住,若是不习惯,或是有别的事情,就来找我吧。就在隔壁,方便的。”
归彦皱眉头,鼓起腮帮子:“不去!阿天没同我说要走。”
“唉,别舍不得。到底人妖殊途。”大壮劝归彦,却是自己黯然,“其实我有时想到自己日后要外出游历,也是心里不自在。但妖大了,总是要离开爹娘的……”
“不是的!”归彦猛然站起来,“你怎么同柊十一样,总是不明白别人讲的话呢?”
柊十此时嘴巴上的诀自行解开了,听到归彦点她的名儿,冲上来:“我想起来了!”
归彦吓一跳,退后一步:“什么?”
“我想起来,昨天夜里,你说了什么话了!”
大壮在一边,听到“昨天夜里”三个字,脸都变色了,自行退到几步外。
柊十自然没注意,贼兮兮凑过去:“你说,打败了,那谁无动于衷,你就得娶我。所以你才不乐意挑战的。”
归彦点头:“是如此。”
“这么点小事儿,好解决啊。”柊十将归彦抓到一边去,“我是尊者的闺女,横行霸道的,不肯嫁你,你还能怎么着?”
归彦皱眉毛。
此时远处有人喊:“月亮升起来了,尊祖赐福!”
“尊祖”便是曾经力挽狂澜的梦貘妖尊,如此吼一声,便是篝火夜要开始了。
须臾便有歌声响起:“篝火起,蒙昧初初醒,携光的姑娘将眼里的阴翳抹去,指出梦境……”
众皆高歌。
柊十忙抓了归彦:“我同你讲,你今日必会被很多梦貘挑战的,一定会要烦死你的。你不若挑战我,这样他们见你心有所属,自然就不烦你了。”
柊十言毕,那边歌声继续,却已有妖打起来了。
而归彦这边,也来了一个梦貘,还是个娇滴滴的小伙儿。
这小伙儿走到归彦面前,含羞细声道:“请教。”
“哦。”归彦皱眉,抽出腰间软剑,方要迎战,忽而转脸问柊十,“是要杀了,他才不会打下去吗?”
对面的小伙儿一张脸顿时褪色。
大壮本在唱歌,闻言冲上前来:“不不不,打败就行了。打伤都不必。”
“哦。”归彦点头,冲上去一脚将那俊秀小伙儿踢飞了。
柊十目瞪口呆:“厉害。”
虽如此,但挑战归彦的妖依旧络绎不绝,个个悍不畏死。
其他不打架的妖围着篝火转圈,载歌载舞。
胡天来时,便见这么乱七八糟的景象,又有归彦打飞一对双胞胎。
胡天知梦貘排外,自己靠近不得篝火,他四下看了看。
不远就有杏树。
胡天跳上杏树,坐在枝头听歌看热闹。
“正唱的都是什么。”胡天跟着哼了哼。
调调还算好,歌词是个故事。
大概是讲了梦貘族的祖先,是一个拿着明亮太阳的姑娘。这姑娘特别了不得,她“抹开眼中的阴翳”,唤醒妖族的灵智,又教梦貘以梦境修炼的方法。从此梦貘成妖,干了许多了不起的大事。大事是什么?一句都没有。
胡天还是头一次听到梦貘族先于魔梦妖尊的传说。虽说不可考证,但这故事听着也是有趣的。
胡天听着歌儿,又伸手就近摘了个杏子。
正是杏树挂果时节,杏子香甜可口。胡天抬手摘杏,拿出酒,吃一个杏喝一口酒,再看归彦打一场。
归彦在场上,行动之间黑袍翻飞,宽袖如舞。火光掩映,神色淡然,风流气质,正邪莫辩。眉宇间却又有烦闷不解,似乎想不明白,为什么这么好打。
着实有趣。
胡天越看越发想,管他愿意不愿意,捆走。
“这可怎么好。”
胡天坐在树上叹息的时候,归彦也是烦闷的。
对面挑战的妖说:“我会做饭,打赢你,日日给你做朝食同夕食。”
归彦道:“阿天做,不要你。”
那妖消息灵通:“那人族要走……”
归彦举剑便上,打得那妖开不了口。
为甚每一个梦貘,都知道阿天要走,都觉得阿天不要他了?
归彦心浮气躁,越打越是不高兴,转头见柊十在篝火边跳大神,更是烦心得很。
归彦神念之中,忽而响起柊十的声音:“快来打我!不打我,胡天就不要……”
柊十一句踩到了归彦七寸上。归彦闻言怒火中烧,再顾不得其他,举着剑就向柊十砍过去。
柊十终是如愿以偿,四周却是一片惊呼响起。
归彦居然主动挑战了一妖,那妖却是为非作歹的柊十!
惊呼之后是哀嚎。
“竟然是心有所属,那为何不早点去挑战。”
“呜呜呜,柊十必然打不过归彦,我此生无望了。”
“也好也好,终于有妖收了柊十这个泼皮了。”
四周议论纷纷,传到胡天耳朵里。
归彦拼尽全力,好似要将柊十砍成千万块的样子。
胡天看着,不由笑起来:“完了,归彦有媳妇儿了,忽悠不走了。”
胡天跳下树,黯然回了住处,将鸭子自屋檐下取下。
胡天看着光秃秃的鸭子:“本想把你当筹码,现下却只能做顿散伙饭的菜了。”
胡天长舒一口气,趁着月色,给鸭子补起糖饴来。
胡天又去看月亮:“打完了,不会直接进洞房吧?”
事情自然同胡天想的,差了天地的距离。
胡天走后,归彦便是一脚踢飞了柊十。
归彦赢了。
四下一片欢呼声,继而众妖将他围住,道贺的道贺不舍的不舍。
柊十趴在远处草丛中,忽觉哪里不对劲,好似同自己想的不一样,大家见她要嫁人好似都挺高兴的?说好的吃醋嫉妒呢?
却见大壮一路跑走了。
柊十心里大骂,刚要追上去。不想她娘从天而降,提起柊十的后衣领:“了不起,归彦这个女婿,我很是满意。”
柊十大叫:“娘,别闹!快让我走。”
莫盼却是高兴过了头。她不由分说揪起柊十,扔进到篝火旁:“归彦,你既然挑战再先,那我就将小女……”
归彦闻言,立刻瞪向柊十:“我不要娶她!”
四周顿时寂静。
寂静得好似没有妖活着了。
莫盼愕然,又大怒:“祖宗遗训,挑战者为聘,你方才分明先出手,赢了柊十却不认账,这是耍着我莫家女儿玩?”
不待归彦回话,柊十却嚎啕:“我不要嫁给这个妖,长得比我还好看,算怎么回事儿!”
所以你看上大壮是因为他比你长得丑是吗?
莫盼万没想,她替柊十撑腰,自家女儿却是不领情。柊十这一刀,插得她娘真是怒火中烧。
莫盼竟是一时难抉择,是要揍柊十,还是先把归彦打一通。
索性莫盼是个尊者,脑子还算是清醒。她哆嗦了半晌,最终让余者继续篝火夜,她自己提着柊十,领了归彦回家却。
到了柊十家中,柊十跪好,归彦落座。
莫盼努力平心静气:“说吧,究竟怎么一回事?”
归彦柊十,你一言我一语,好不容易把事情向莫盼讲明白。
莫盼气不打一处来,拍案而起,呵斥柊十:“你是瞎了还是怎么着?看不上归彦,却要大壮那怂包?他见你被归彦打败,跑得倒是快,心里有你还能那般反应么?”
柊十不服气,却也没那个嘴皮同她娘进行真理的辩驳。柊十好姑娘,咬紧牙关不放松:“我就是要嫁大壮,不是娶,是嫁。”
莫盼气得直跺脚,提起柊十锁进她自己的屋。
莫盼再来劝归彦:“我家柊十虽顽皮,但也是个好姑娘。你尚未婚配,不若同她多处处。”
“不要。”
“为什么啊?”莫盼心里直犯嘀咕,这是入妄了是怎么着,怎么今日碰到的全是倔种?
归彦此时却是说不出个所以然,只说:“不想娶柊十。”
莫盼低垂双眼,思忖片刻,再抬头笑意盈盈,不去勉强,却道:“不娶柊十,你想娶村里的哪个姑娘呢?”
只要归彦能留下,便是将铭鬼刀魂留在了梦魂界。倒也是功德一桩。
归彦不解莫盼用意,却是直言:“不知道。”
归彦在梦魂界看过许多梦,梦里情情爱爱缠绵悱恻。但他自来看不懂。好似他吃饭,知道菜的模样,却并不会知晓菜的做法。
莫盼叹气。
归彦转头,见天边亮起鱼肚白:“我要回去了,阿天醒过来,见我没了,一定要找的。”
归彦说着向外走。
“等等。”莫盼拦住归彦,“胡天要走了,你……”
“阿天不会不要我的。”归彦打断莫盼的话。
莫盼冷声:“莫要太早下定论,不若我们打个赌。”
归彦盯着莫盼不说话。
莫盼自顾自说:“若是胡天带你走,我便传你一道幻术。若是胡天不带你走,你便留下做我的女婿。”
莫盼说完,挑衅看向归彦。
半晌,归彦道:“不赌。阿天才不会不要我!”
说完,归彦扭头而去。徒留莫盼一个在原地,气得要爆炸。
归彦踏着朝阳,一路气呼呼,心里却是极害怕。
为什么所有妖都知道阿天要走了,自己却是不知道,为什么阿天只要了一块出入牌,不给自己要一个?
因为你家阿天蠢,不知道出入牌一块只限一人用。
归彦走到住处外,也没想明白这些,竟是有些裹足不前了。
幸而此时小厨内,一阵烤鸭的香气飘飘悠悠跑到归彦的鼻尖上。
归彦吞口水,终究没忍住,跳进了院子。
胡天捧着盘醋熘鱼片自小厨出来,见了归彦:“回来啦,昨天……”
胡天本想问,昨晚上同柊十怎么样,停脚见归彦正脸,却是闭上了嘴。
晨光落在归彦脸上,说不出的好看。
胡天忽而不想听归彦讲别的妖,他便笑说:“我做了一堆好吃的,快进来!”
归彦闻言,进了房间。
房间内,餐桌上,此时已是摆满各色好吃的。
“等下烤鸭就该好了,还有锅鸡汤。”胡天将归彦按在桌边坐下,“我去端。这下不好说完没给你炖汤了。”
胡天说着出去了。
归彦端坐,看着一桌好吃的,第一次觉得不想吃,心里莫名忐忑。
炖鸡汤的诺,还是那年在筑基秘境中,胡天给归彦许下的。这人后来出了筑基秘境,却把这事儿忘脑袋后,怎么偏生此时想起来了?
胡天端着钵鸡汤进来,将鸡汤放在了桌子中央,诧异看归彦:“怎么不吃啊?”
归彦抬头,只是看胡天。
“等鸡汤呐?”胡天笑着揭开盖子,一股香气冒出来。
胡天咂咂嘴,挑眉毛,情不自禁夸道:“真香,胡大厨了不起。”
说着,他拿出碗来给归彦单独盛了一大碗,递给归彦。
归彦依旧端坐着,看着碗里的汤,低头闻了闻,却没有再动弹。
胡天诧异:“不喜欢?”
归彦看着鸡汤,好一会儿才开口:“阿天,是不是有话要对我讲?”
胡天愣了愣,脸上笑容散去,在归彦身边坐下。
既然归彦开口问,胡天便也不再拖着等吃完了。
只是他还想垂死挣扎问一下。
胡天长呼一口气,双手合十伸懒腰:“归胖胖,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儿。就是,我在这儿待得也挺久了,差不多也该走了。前天从莫亦霜那边,要了出入牌,我打算明儿……”
“阿天要出界了?”归彦抬头打断了胡天的话,“是不是?”
胡天顿了一下:“是啊。”
归彦站起来,盯着胡天:“阿天要走了,是不是?”
“是。”
归彦大怒,这人是真的不要他了!
“你这个坏蛋!”归彦猛然推开胡天,攥起拳头,便向胡天挥过去。
胡天吓一跳,眼疾手快,蹦起来闪开,落在桌子另一边:“归彦,耳朵冒出来了,快收起来!”
归彦此时却是管不住耳朵,他站在桌边看着自己的拳头,双唇微颤胸口起伏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抬头恶狠狠瞪胡天,抽出软剑就要砍胡天。
胡天大骇。
这家伙自己找了媳妇儿,怎么一副怨妇样儿要砍他!什么道理!
归彦软剑已直,然则剑锋半空顿了顿,终究没落下。接着“哐当”一声,桌子被劈作了两半。
那一钵鸡汤洒了一地。
胡天看着鸡汤一动不动,只双手微微颤动。
归彦站在对面,看着一地狼藉,心绪难平:“真的要一个人走,是不是?”
胡天轻声道:“我是一定要走的……”
不能留在梦魂界。
归彦不待胡天说完,伤心欲绝,扔了软剑,转身冲了出去。
胡天抬头看着归彦消失的地方,轻叹:“费了老大劲炖出来的汤,好歹喝一口再砸啊。”
做别的不过是做菜,炖鸡汤对胡天却是炖自己一般难。
胡天猛然想起归彦的耳朵,似乎方才那耳朵变换成妖兽状的耳朵,归彦离去时还没变回类人形的耳朵。胡天忙冲了出去。
他在村里跑了一圈,竟没人见到归彦。胡天又去了远处的杏林,进了山,直找了半天也没找到。
直到日入回村,才在村口听人说,归彦去了莫盼家。传言纷纷扬扬,似乎说起结亲的事儿。
胡天忙跑到莫盼家里去。
莫盼在院中,见了胡天颇生气:“你来做什么?”
胡天拱手为礼:“ 请问尊者,归彦可在?”
“在。”
胡天松了一口气:“我想见见他。”
莫盼皱眉:“他早上……总之现下不肯见旁人。我劝你,若是要走,不如走得干净利落些吧!”
胡天平心静气:“还是要和归彦见一面才好的。”
莫盼不再搭理胡天。
胡天四下看了看。
莫盼家一个院落,周围三间青砖房。他便围着院子走一圈。
朝东的屋子里,柊十翻白眼,走到墙角,踢了踢:“你见不见他啊?”
归彦蹲在墙角,大夏天却用被子将自己裹成一个球,露出两个鼻孔在外面。
这时胡天走到朝东的屋子窗前,胡天停住脚,心有所感,轻声道:“归彦?”
窗子微动,柊十支起窗屉,探出脑袋来。
莫盼立刻瞪她。
柊十缩了缩脖子,露出两只眼,看向胡天:“归彦不想见你。”
归彦闻言“呼啦”将被子拉开,瞪柊十。
可惜柊十屁股上没长眼,她的修为低也不会用神识感知感知归彦的愤怒。
胡天闻言怔怔,道:“一点都不想看见我了吗?”
柊十没心没肺:“是啊,一个米粒都不想,早上还说最讨厌的就是你了。”
胡天僵在窗户外。
归彦忽而冲过来,柊十吓一跳,手一滑窗屉落下了。
归彦却是气得要死,冲过来掐住柊十的脖子。他那时气昏了脑子,但只是说了“不喜欢”,不是“最讨厌”!
还有自己分明是进了榎七的屋子,莫盼为什么要把柊十这个蠢蛋塞过来!
烦死了!掐死好了!
幸而此时窗外传来胡天的声音:“归彦。”
归彦踢开柊十,却是跑回墙角继续缩成个球,被子下的耳朵却是竖起来。
胡天却是什么都没说,转身离开了。
这人一路跌跌撞撞回到住所,进了屋,满地狼藉依旧。
软剑落在桌边。
胡天深吸一口气,捡起软剑,擦擦干净,又将乾坤袋拿出来,把软剑塞进了乾坤袋里。
胡天将残局收拾了,拍脑袋,跑出去把烤鸭提自炉中提出来。
胡天将烤鸭用油纸收了放进指骨芥子里。
然后他坐在院中,屋檐下,坐了一夜。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北辰闪烁。胡天看着一片星空,想起柊十的话。
柊十说:“归彦不想见你。”
胡天翻了个身,把自己缩起来,捂住脑袋,后背起伏。
识海中的六芒星,一点一点褪去了光亮。最终只剩下一个灰色的印记。
第二日一早,天没亮,胡天醒过来,一摸脸,好像肿起来了。
胡天拍了拍自己的脸,伸了个懒腰:“打哪儿跌飞打哪儿跪下。”
念了一句,苦笑起来。
胡天进屋,将一个乾坤袋放在了床上,又写了个纸条:归彦的乾坤袋。
胡天做完这些,转身合上了门,向村口走去。
与此同时,归彦忽而惊醒,蓦然瞪眼,自墙角站起来。他识海中的六芒星,前番光辉赫然不再,虽还是亮着,却怎么都不对劲。
归彦开了窗,犹豫片刻,终究鼓起腮帮子,化作小黑毛团冲了出去。
少时,归彦到了住处,小心翼翼推开门,却见床上一个乾坤袋。然后什么都没了。
归彦大恸:“坏蛋!”
“阿嚏。”胡天站在无极界碑边,打了个喷嚏。
胡天站在界碑边,看向莫盼家的方向。忽而想起灵兽袋还在归彦脖子上。
不过,留给他吧。谁知道自己两年后还能不能有命回来看归彦?
胡天拿出出入牌,戴在了手腕上。
胡天将手按在了界碑上。
界碑忽而动起来,胡天低声说:“归胖胖,我走了。”
话音未落,却见一个红红的小小的身影扑过来,抱住了胡天的腰。
胡天“卧槽”一声,跌了一步。
下一刻,四周景象变换,一片雾气氤氲。
胡天低头看向自己的腰:“三红,你怎么跑来了。”
三红挂在胡天腰上直哆嗦。
胡天揉了揉三红的小脑袋:“喂喂。”
三红“呼咻”变成了小兔子,咬住胡天的衣服,一副别想撵走它的样子。
胡天叹气,提起它一看,小家伙脖子上还挂着个灵兽袋。
胡天打开灵兽袋,另四只兔子争先恐后跳出来。
四个也不变成小娃娃,就保持着小兔子的样子,落在地上“唧唧唧”叫唤。
胡天无奈:“你们这群小坏蛋,是不是偷偷跑出来的?归彦看你们不见了,要着急的。”
四只可怜兮兮看胡天,缩着耳朵:“唧唧唧。”
胡天叹气,抬头四下看。
此时四周都是雾气。胡天所在,好似丘陵草丛,又有数块石碑残片。向远几块残碑,其上有“语田”二字。
赫然已是万语界。
胡天摇头,看向兔子:“罢了,已经出了梦魂界了。暂时也回不去了。你们先进灵兽袋吧。”
四只兔子你推推我,我推推你,谁也不肯先进去。
胡天挑眉。
大黑二绿四黄五白一起上前,抓了三红,要将它塞进去。
三红垂死挣扎,扑腾小胳膊小腿,长耳朵乱动。
胡天哭笑不得,站起来:“算了。此处是万语界,也不该有什么危险,你们在灵兽袋里也闷了些时候了,出来跑跑吧。”
五只兔子立刻欢快蹦起来,向前冲去,五只滚成一团。
胡天此时拿着灵兽袋,看着上面绣着的小黑毛团。
胡天看着那个小毛团出神片刻,神念之中忽而“叮”一声响,竟是辛夷天书格来信的消息。
胡天诧异,不知那番变故之后,谁还会给他写信。他将灵兽袋收入怀中,拿出天梯楼的传令。
天梯楼的传令,不只是接受来自天梯楼的信件,其他信件也是可以用。
胡天点了点那块令牌,眼前蜃影出现,离他最近的天书格,却在仓新界。
万语界,仓新界,若剑界。
胡天没想到,当年去善水宗的路线,他此时又要走一遍。
胡天选了仓新界的天书格,带着兔子向界桥走去。
胡天现下登入五阶,却还是无法用灵气,更没学过什么御器飞行的法术。自然还得用两条腿向界桥去。
走在路上,胡天忽而想,没了归彦,那些毛毛日后也得省着点用才是。
“早知道当时冲进去,把他头发都拔了。”胡天乐起来,“让那个小坏蛋讨厌我。”
此时三红跑到胡天身边,闻言跳到胡天手心上:“唧唧。”
胡天戳了戳三红的兔耳朵:“我可不是归彦,听不懂妖兽语的。快变个小娃娃给我捏捏。”
三红却是钻进了胡□□服里,就是不肯变成小娃娃。
胡天诧异,却也不勉强小兔子。
只是片刻后,三红猛然自胡天怀中“跳”出去,竟还摔出个弧线,四爪在半空乱挠。
胡天吓一跳,跑上前,提起它:“怎么回事儿?”
三红“噌”一下自胡天掌心跳下地,跑到同伴那边去了。
这一路走了大半日,没迷路,走得倒也快。到了傍晚时分,胡天便到了万语界的界桥镇。
胡天这次不再由着五只兔子玩耍,他严肃认真地对兔子说:“要么变成小娃娃和我同行,要么进灵兽袋。”
只有三红一个胆子肥,变成了一个小娃娃。
胡天便捡了其他兔子塞进了灵兽袋里。胡天想了想,又将灵兽袋挂在了三红的脖子上。这才牵着三红的小手,进了界桥镇。
界桥镇似乎还是当年模样。街面宽阔,屋舍俨然,市集熙攘,人群往来不绝。
胡天想起那家包子铺,立刻兴致大发,凭着记忆走过去。
包子铺似乎还是当年的模样,门外笼屉腾腾热气,店里顾客满堂。
只是包子铺外挂幌子:百年老店。
胡天走进去,铺子里的陈设同从前也不一样了,老板老板娘更是换了模样。
胡天不禁担心起包子的口味,叫了一笼肉包一笼什锦素菜包。
少时包子上来,一笼六个热乎乎香喷喷。
胡天抓了一个素菜包子递给三红:“小心烫。”
“嗯。”三红细声细气,咬了一口包子,眼睛亮起来。
三红看胡天,指着自己脖子上挂着的灵兽袋:“他们。”
胡天将素菜包子的笼屉推到三红面前:“你拿了给他们吧。”
三红忙打开灵兽袋,抓包子往里面塞。塞完,三红将空笼屉推回去。
他自己坐下,捧着胡天给的那个继续小口啃起来。
胡天一见抓了肉包,再去抓素菜的,却见那笼屉空空荡荡。
胡天便又抓了一个肉包子,一边一口啃下去。
竟然还是当年的美味儿。
胡天吃得兴高采烈,少顷便将一笼肉包吃了:“老板,再给我来两笼素的,两笼肉的!”
那老板热情:“好咧。”
胡天忍不住夸赞:“真好吃,和从前一个样。我还以为换了老板要换味道的。”
那老板将包子放在桌上,诧异:“客官,您可是说笑?我自十八继承家业,就在这儿买包子了,我家这包子店,也开了百年有余,并没换过老板的。”
包子自胡天手上滑落掉在了桌子上。
135.十四
胡天哽了一下,勉强笑起来:“您家这包子店开了百年了?”
老板道:“是啊, 自我曾祖那辈开始的。我这手艺也是曾祖传下的。”
这老板看着也有四五十, 曾祖开店,这该有多久?
胡天低头拿起包子:“大概是我记错地方了吧。”
怎么可能记错地方。
分明是胡天忘了一件事。他忘了去想,自己在死生轮回境待了多久。
他以为一瞬的时间,总比自己想象的要长太多。若是这样想,那是不是两年的时间,一瞬也就会过去?
胡天吃了一口包子, 缓了缓,抬起头:“老板,我其实是从大荒界来的, 向您打听个事儿。您这儿客多, 消息灵通, 想必知道。”
“您问。”
“大荒界传闻,好多年前,极谷的宝贝,被人抢走了。”
“这件事啊, 隐约听祖父说起过。”那老板面带歉意,“但是小哥, 我也不过是个凡人,仙宗的事儿,我们这些凡人不好说太多。况且七八十年前的旧事了。”
老板说完转身又去忙活了。
胡天低下头,呆了很久。
七八十年前的旧事,那他离家至少百年了。
他离家时,胡谛二十一,风华正茂脾气坏,却也只是个凡人,没长三头六臂十八个翅膀。她还爱熬夜画画看小说,哪里有命能活一百二?百年过去……也该成一堆骨灰了。
想起胡谛从前说:“有事儿赶紧做,有话赶紧说,一百年一过,一堆一堆成骨灰,谁他娘认识谁。”
胡天忽而乐,低下头,抓了两个包子大口吃起来。然后眼泪落顺着脸颊落下,落在了手背上。
胡天吞了包子,呆坐在角落,终是泪如雨下,大滴大滴滚到桌子上,悄无声息地哭起来。
三红吃了包子抬起头,看着胡天,不知如何是好。
也不知过了多久,天都黑了,店里的食客都走光,老板才发现还有一个在角落枯坐着,满脸水光。
老板走上去,见胡天如此也是吓一跳:“小哥这是怎么了?”
胡天低着脑袋,眼泪淌得更凶,如何都停不下来了。
老板不知所措,老板娘都惊动。
两人围着胡天团团转。
老板娘看着胡天,劝道:“好孩子,天底下哪儿有过不去的坎儿。你别太难过了。谁欺负你了?大娘替你去打。”
但总也问不出个所以然。胡天现下脑子一团浆糊,半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老板老板娘最终还是没忍心把胡天撵到大街上,而是拉着胡天去了自家后院的客房安置。
老板还贴心地给胡天端了热包子和茶水,这才离开,将房间留给胡天。
胡天又呆坐良久,倒在床上,闭上眼。
三红见胡天终是睡下了。它跳到桌上,扯下脖子上的灵兽袋,打开钻进去。
灵兽袋里一片纯白空间里,四只小兔子缩在一角,另有一个小黑毛团四肢张开趴在正中的位置上,甩着尾巴。
小黑毛团一见三红进来,立刻冷哼一声:“嗷。”
要肉包,你这蠢兔子塞什么素馅儿的!
三红立刻缩了脖子。
它哪里知道这大爷的口味,且灵兽便是吃也只能吃素的。
三红看向另外四只兔子,另四个特别没义气,立刻抱作一团不搭理它。
三红关键时刻只能靠自己:“唧唧唧。”
便是将胡天伤心难过的事情汇报给归彦。
小黑毛团一听站起来。
“嗷嗷。”
是不是你吃的太多抢了阿天的包子?
“嗷嗷嗷。”
还是你惹阿天生气了?
三红多冤枉哼唧唧,抱着归彦的大腿澄清自己。
得亏灵兽袋阻隔,内外隔了音,听不见什么声响。三红才是畅所欲言,说个没完没了。
小黑毛团先时听了不明白,进而不耐烦,继而眨眨眼,一蹄子踢开三红,自己走到灵兽袋口。
小黑毛团在袋口绕了一圈,耷拉下耳朵,小心翼翼用蹄子挠开灵兽袋,向外看了看,却是看见桌上摆着的包子。
归彦肚子动了动,咕噜一下跑出去。
归彦跳到笼屉里,一口吞了一个肉馅大包子,直把一笼都吞了,又把脑袋埋在茶水里洗了洗脸。再抬头,看向床上躺着一个大坏蛋。
这坏蛋背对着他,后背微微起伏。
归彦大着胆子,咬了灵兽袋,轻忽跳过去。小黑毛团先站在胡天背后,蹄子踩了踩胡天的衣服,再将脸在衣服上擦干净。
归彦这才小心翼翼绕到胡天面前去。
胡天侧身睡着了,双手垫在脸颊下,眼泪却还在汩汩冒,自眼角涌出来,落在枕头上。
归彦愣住了。
半晌,小黑毛团伸出蹄子,戳了戳胡天的脸。
胡天微微一动,归彦“呼咻”翻身钻进灵兽袋。
片刻后灵兽袋自内打开一条缝,露出两个小眼珠。归彦见胡天还是在睡着,钻出来。
小黑毛团跳到胡天胳膊上,鼓起腮帮子,伸蹄子擦了擦胡天眼角,又忍不出凑近,蹭了蹭胡天。
忽而想起这是个不要自己的人!
归彦收了蹄子,张嘴隔着三尺远,做了个咬胡天一口的样子。
归彦“啃”完胡天,转身将灵兽袋拖到胡天脖子边上,半身藏在灵兽袋里,直将脑袋露在外面,下巴靠在胡天弯起的胳膊上,闭上眼。
灵兽袋里,五只兔子看着归彦的屁股,一整夜。
一直到天明,胡天微微动了动,哼了一声。胡天一动,归彦立刻睁开眼钻回灵兽袋里。
胡天睁开眼,只觉得脑袋疼眼睛酸,胳膊痒痒的。
胡天坐起来,狠狠拍了拍脸:“醒醒,还没到死的时候,一定还有法子的。老子寰宇第一帅!修成胡大仙!”
胡天又抽了抽鼻子,长舒一口气,低头见到灵兽袋。
灵兽袋上小黑毛团的图样,正对着自己。
胡天戳了戳灵兽袋:“归彦现在在干吗呢?”
说不定正在吃早饭,或者练习着剑术。
却不知此时归彦正躲在灵兽袋里,给三红训话。
“嗷嗷嗷嗷。”
今天不许钻进阿天的怀里,只许拉他的袖口。还有,等等对阿天说——
归彦将话教给三红,又让三红复述了一遍。
三红好兔子,一字不差背了稿。
“嗷。”归彦满意极了。
然后归彦就把三红一脚踢出了灵兽袋。
胡天此时洗漱好,正站在桌边数看包子和茶水,听闻身后动静,转过头,便见三红再次飞出个弧线,从床上的灵兽袋里掉在了地上。
三红此时是个小娃娃的模样,坐在地上都摔懵了。
胡天忙上前去,将他抱起来,拍着后背:“别怕别怕。”
三红泪眼汪汪,从胡天腿上爬下去,拽住胡天的衣袖:“阿天不要哭唧唧,会心疼。”
胡天愣了愣,“噗”一声乐了,想起昨天的事又觉得丢脸,拍拍三红的脑袋:“对不起,昨天是不是吓着你了?”
“小娃娃当然会吓到,便连我们老俩口都吓到了。”这么说着,老板推门进来,笑起来,“小哥精神好了不少。”
“都是老板家的包子好。”
老板看了看桌上:“这包子还是昨晚拿来的,小哥别是早上吃的吧,冷了不好。我去给你换一笼。”
胡天愕然,他昨天没吃包子啊,但昨天脑子也是晕乎乎,搞不好梦游吃了?
胡天道:“您别麻烦,我去前店吃,这次绝不吃哭了。”
老板大笑先行离去,胡天在桌上留下一包晶石并一瓶凡人能吃的丹药,这才牵着三红去了前店。
晨起顾客少,胡天将三红放在角落,拿了素馅包子给他吃,自己帮着老板蒸包子。
到了朝食人多了,胡天领着三红悄无声息离开了包子铺。
到了界桥碑前,胡天再回头看一眼,同三红上了界桥,将这一片繁华人间抛在了身后。
过了界桥便是仓新界。
界桥离商宗所在还有一段路程要走。胡天牵着三红问:“要不要让其他小兔子也出来玩玩。”
三红点点头,拿出灵兽袋,唤出其他小伙伴来。
大黑二绿四黄都不肯动弹,五白倒是飞出来,变成小娃娃,摔坐在了地上。
胡天上前扶住五白,心道近来兔子出灵兽袋的姿势都有点奇特。
五白委屈兮兮牵住胡天的手。
走了一段,五白扬起小脑袋:“阿天昨天为什么哭唧唧?”
五白说着话的时候,三红脖子上的灵兽袋开了一条缝,一直毛茸茸的黑耳朵冒出来个尖儿来。
三红吓一跳,忙小小退后一步,落在胡天身后。
胡天听了五白的问题却是乐:“伤心啊。”
五白不太懂。
胡天笑着提起五白,跨过一个深坑,再转身抱了三红,却见三红猛然将灵兽袋揣进怀里。
胡天笑说:“玩什么呢?快过来。”
三红扭扭捏捏被胡天抱着跨过了深坑,到了另一头,立刻示意胡天放下自己。
胡天戳了戳三红的脸,前者他俩继续向前去。
不想这时大黑又飞出灵兽袋,捂着屁股站起来,冲到胡天面前:“阿天为什么伤心?”
胡天看着大黑,拍了拍他的脑袋,没有再解释。
过了好一会儿,灵兽袋口那只小黑耳朵没有听见声音,这才缩回去。
归彦又趴在了正中央,摊开四肢耷拉下耳朵。要是能变成小兔子该多好,虽然丑丑的,但现下就能牵着阿天的手,问他为什么会伤心哭唧唧,为什么不要归彦了。
可是他走得太急,还没来得及学会变化自己的形态。
归彦有点生气,甩了甩尾巴。
少时,灵兽袋的袋口被打开,归彦立刻缩起来。大黑三红五白都回到灵兽袋里面。
归彦忙去问,为什么不留在外面了。
三红“唧唧唧”转述,胡天说,要去领信件,怕有危险。
怕有什么危险?
胡天也是说不清楚的,虽然七八十年过去了,但修士寿元绵长,仓新界人来人往,万一在集市上遇到什么熟识呢。
自己变了样貌到是无妨,可善水宗见过命褓灵兔的也是不少。
胡天便是将兔子塞回灵兽袋,便是径直去了天书格。
辛夷天书格还是从前的模样,墙上一个四方格子。
胡天走近,立刻一层光华升起,将他和外界隔开了。
一个大蚂蚁子天书格中爬出来:“您是寄信还是收信呢?”
“收信。”胡天自指骨芥子中拿出了天梯楼的传令来,递出去。心顿时从腔子里要往外蹦。
那蚂蚁见了传令忽而愣了一瞬,继而抬起头,全黑的眼睛光华流转:“这信已经在我天书格存了快八十年了。”
蚂蚁说着,天书格最大的那一格中一封信浮现出来。
“有劳了。”胡天拿起信,并不急着读,将信收入指骨芥子。
胡天犹豫了一下,问蚂蚁:“敢问,贵族少主花困还好吗?”
那蚂蚁抬起头:“谢谢您记挂,小主子近日安好,登基仪式也快准备的差不多了。”
胡天惊喜:“花困要做蚁后啦,太好了。”
叶桑死后,花困也不知该如何伤心。
胡天还以为她肯定受不了,不想现下要做蚁后了,也是好事。
妖蚁道:“敢问您可是小主子旧人?”
胡天想了想,他前途未卜,还是不要去给花困添麻烦了。
胡天摇头:“并不是,只是百年前听闻贵族小主子妖术了得,十分倾慕。现下出关,刚好收信,便来打听。”
妖蚁点头:“您挂怀了。”
胡天又看向自己的天梯楼传令。
那传令虽在侍神者眼里,是个了不起的客王令牌。
但不知道的,也只是当那是一块寻常的牌子罢了。
不想今日这个蚂蚁却奇怪,它站在令牌上久久不动弹。
胡天挑眉,不由自指骨芥子中抽出一张符箓来,再问蚂蚁:“您能从传令上下去了吗?”
那蚂蚁闻言抬起头,黑漆漆细长的眼睛看向胡天:“唐突了。”
蚂蚁说完,胡天忽觉眼前一花,便是进了一处屋舍。
其中花凳木椅,茶香满室。只是这屋子没有窗户。
胡天转身,一个类人形态的妖蚁拿着天梯楼的传令,看向胡天。那两只眼睛黑漆漆,吓人。
胡天皱眉:“阁下这是何意?”
那妖蚁道:“神魂故土。”
“什么鬼……鬼鬼鬼,等等!”
胡天摆手,用力想。
“神魂故土”这四个字好似在哪儿听过。反正定然和神族有关,那就是和神谕天梯楼有关联。
胡天放下手:“你是侍神者?”
那妖蚁依然是戒备。
胡天道:“王相友休死,你哪个字的?”
妖蚁听闻胡天报出“王相友休死”,终是松了一口气:“我乃‘相’字属,蚍蜉妖族渔玹。”
这次轮到胡天不说话。
虽然对方报了身份是个侍神者,但胡天现下也不敢轻易信谁了。
渔玹也发现胡天对自己的怀疑,忙拿出自己的“相”字属令牌来,递给胡天。
胡天看了一眼,那令牌与当年何仲给叶桑的一模一样。
渔玹见胡天信了自己的令牌,笑起来:“请问你是胡天道友吗?定然是了,客王令牌非同寻常,以神魂为主,持有者定当是本尊的。”
胡天依旧不言不语,身体还是蹦得紧紧的:“别那么多废话,你要干嘛?”
这确实将渔玹问住了。
渔玹低头想了片刻:“七十八年前,大难之后,天梯楼震怒。随后我便被拍了任务在此处,打探您的消息。方才见了令牌,一时激动……”
胡天听到“震怒”两个字,才是放松了一点点。他接过令牌,在花木凳上坐下:“你这么突然把我弄到这里,吓死人了。我还以为辛夷界要把我杀了。”
叶桑离世。谁知道花困会不会抽风,将自己当成罪魁祸首,要除之而后快?
或者姬无法脑子终于不好,放了什么追杀令来杀自己?
渔玹闻言,连连道歉:“对不住。我本不该有疑,在外间就将身份道明,但您的脸……”
“有点变故。变帅了也是挡不住的。”
胡天看了看四周,“这哪儿啊?”
“这是我的处所。您莫担心,只是用了点我辛夷族的界域法术。”
胡天点头,此时看了看四周,长叹一口气:“你刚才说,七十八年前?”
渔玹愕然:“是如此。您不知道?”
“生了变故,我什么都不知道。”胡天看向渔玹,“刚好,你告诉我吧。也省得我再去打听了。”
渔玹却是不知从何说起。
胡天见渔玹一脸为难,便知事情不得好。
“那我来问吧。”胡天看着手上的灵兽袋,“极谷庄酴现下如何。”
“伤愈。现下仍是极谷谷主。”
“有个叫百里永的,近况如何?”
“您说的是庄酴的大弟子?”
“哟呵。”胡天挑眉,“混得不错嘛。”
“极谷近年重拾古剑道。而以百里永为首,古新剑道兼而修之,已有融合迹象。三十年前,穆尊重入极谷,授《芒针化千剑法》。寰宇震惊。”
胡天攥起手中的灵兽袋。
渔玹以为胡天下一个就该是问穆椿了,不想胡天却问:“霞鎏山庄,近年如何?”
“霞鎏山庄?”渔玹低头想了想,“汤锋御被其子汤臻飞所杀。山庄大乱,汤臻飞倒是镇住了,现下乃是山庄庄主。”
胡天坐直:“艾玛。汤臻飞还有这个能耐!那汤汤呢?”
“汤汤?”渔玹摇头,“不知道。坊间传言,汤锋御是魔徒,当时霞鎏山庄也是一塌糊涂。他死后,汤臻飞同善水宗重修旧好,这些年日子才有起色。”
胡天点头,却也不再深究下去。
他歇了片刻,终究是问:“关于我同归彦失踪之后,善水宗如何了?”
渔玹小心翼翼:“您已经不是善水宗弟子了。”
当时有外宗外邦之人在,宋弘德终究没能将事情全然捂住,只好以“犯十禁”之罪,将胡天自善水宗除名。
宋弘德同时对各仙宗门派许诺,会将事情调查清楚。
胡天问:“只是‘犯十禁’?没有其他的?”
“都没有,只是说您偷偷养了只妖兽。其后便是被除名。”渔玹掂量这措辞,“只是,这大概是善水宗做的最后悔的一件事。而且当时在场的各仙宗,大概也是悔不当初的。”
“为啥?”胡天仔细打量渔玹。
这蚂蚁现下翘着嘴角,眯着眼睛,好似幸灾乐祸,就是看着有点狰狞。
渔玹喜道:“随后,穆尊就自魔域回来了。”
胡天挑眉:“我师……穆尊当时就回来了?”
“您失踪后三日,穆尊自魔域赶回。”
穆椿回来后,宋弘德立刻将了解到的事情禀报给穆椿。
“当时情形,我是不知。但后来,善水宗传出穆尊的话是——”渔玹咂咂嘴,清了请嗓子,“咳咳咳。”
胡天屏气凝神,看着手上的灵兽袋:“你最好说,不然我会想揍你的。”
“其一、我徒弟我知道,胡天不是魔徒,归彦是个好的。此番变故,他们定时被陷害。”
穆椿还说:“放话出去,此次污蔑胡天归彦的,最好掂量轻重,自己做个责罚。待到他俩再出现,若让胡天不满意,我自有法子让他满意了。”
穆椿又说:“既然胡天已经被除名,你们又不让我自请出宗。届时胡天要杀善水宗的弟子,又碍于我面,下不了手。那我现下就行一会长老令吧。”
但是长老令具体是什么,外界至今不得而知。上面的话都是善水宗放出来的,却已经让许多门派胆寒。
胡天听到此时已是瞠目结舌,吞了吞口水:“师父要自请出宗?”
“是如此。”渔玹道,“他们到底是低估了您在穆尊心里的分量。”
便来胡天自己也没想到,穆椿什么都不调查,就如此信任自己。
胡天趴在了桌子上,胳膊圈住脑袋,半晌闷声说:“有师父真好。”
渔玹叹息:“羡慕死多少修士了。”
“我出来了,要给师父写信!”胡天说着爬起来,自指骨芥子拿出笔墨。
胡天抓着笔就写——
师父,我是你徒弟胡天!
我从死生轮回境里爬出来了,没死,活得好好的,还进阶了!还变样子了,下次再见,师父会认不出我的!
我还去梦魂界了,艾玛,看到一群梦貘。他们都排挤我!
胡天洋洋洒洒写满一页纸。叠起来。
胡天想了想问渔玹:“善水宗其他人的消息,你可有?”
渔玹摇头:“没有了。倒是穆尊三十年前去了魔域,我再没听闻什么消息。”
胡天点点头,想了想,拿出加密玉简,并一根归彦的毛毛,用神念写。
姬无法:
我是胡天。
问你个事儿,你们有我师父的消息吗?
你尊敬敬仰的起死回生寰宇无敌帅破苍穹的大哥胡无天
胡天写完,看了看,满意微笑。忽而想到自己方才收了封信,还没看,胡天将信拿出来。
胡天想着,这信是谁写给自己的,打开一看,愣住了。
叶桑未死,来找我,要紧要紧。
——疏香
胡天拿着信纸,双手颤抖,反复看了几遍。
渔玹看着胡天忙问:“您怎么了?”
胡天深吸一口气:“忻鸾族的疏香,近来如何了?”
“疏香少主?”渔玹道,“还是从前的样子,逍遥自在。听闻前几年,忻鸾族有意让疏香少主同花困少主结亲……”
胡天震惊:“啥?花困没把他杀了?”
“花困少主倒是没反对,就是疏香少主吓得发誓闭关修习妖术,在藤墟窝着快五六年了。不过此次花困少主登基典礼,当是出席的。”
胡天想了想,疏香虽顽劣,但他还不至于拿叶桑开玩笑。并不是说疏香会畏惧自己,而是,叶桑是花困的底线。
可叶桑明明已经,死了啊。
胡天又忖度良久,终究提起笔来,给疏香写了一道回执。
我是胡天,你在哪儿。
哪怕是个玩笑,是个陷阱。胡天还是不想错过。
胡天将玉简并书信递给渔玹:“一封给我师父,一封给疏香,玉简去往天梯楼。劳烦您了。”
渔玹双手接了书信并玉简:“何来此言,当是我之荣幸。”
渔玹说完,走向隔壁一间屋子,片刻后回来道:“已是妥当了。”
胡天长舒一口气:“今日当是这么多年来,最好的一天了。幸好到了这里。”
渔玹关切:“您之后,要去何处?回善水宗吗?”
“当然不是。”胡天苦笑,“我已经不是善水宗弟子了,且那里事情,究竟如何,尚且不清楚。便是清楚了——”
胡天认真想了片刻,终究摇了摇头。
至于之后去往何处,这两年如何消磨。胡天现下却只想快点见疏香。
这么想着,脑子里忽而“叮”一声。
胡天蹦起来,看向渔玹。
胡天的天梯楼传令,还在渔玹处。渔玹忙将传令双手捧出,递与胡天。
同时渔玹自己转身去了另一件屋子。
片刻,渔玹捧了一封信来:“疏香少主的回信。”
“这么快!”胡天吓一跳,“这鸟什么时候属曹操了。”
胡天急急忙忙打开信。
来辛夷,我在藤梯上等你。
胡天深吸一口气:“好了,现下我知道自己要去哪儿了。”
胡天要去辛夷界。
如此,胡天同渔玹告别,除了他的住所。又回到了仓新集市的大街上。
此时胡天也无心再去想其他,只管向界桥而去。
仓新界有另有五座界桥,通向五个界。
胡天当年去辛夷,乃是坐着沈桉的象风舆辇,此时他也没个御器的法术,也没个顺风车搭乘,只好靠这自己两条腿。
胡天日夜兼程赶路。
他现下五阶修为,倒也没什么困饿而死的忧虑。却是忽略了五只兔子。
化形之后的灵兽,是要喂些东西的。
两日后,胡天正在赶路的时候,灵兽袋忽而开了口,五白从中飞出来,落到了地上。
五白瘪着小肚皮,坐在地上,泪眼汪汪,哇一声哭出来。
胡天吓一跳,忙上前去问怎么了。
奈何五白摔得太重,哭得太凶,说不出个所以然。
胡天刚想去找其他兔子,便见另四个一个接一个飞出来。弧度不一,姿势却都是清奇。
胡天皱眉头,幸而另几个都没哭。胡天山前去问,听他们说了好一番,才明白过来:“别哭别哭,我不知道这个。咱们这就吃东西。”
往昔兔子都是归彦在照顾,他完全不知道这些事儿。
胡天说着去指骨芥子处,却发现,自从归彦没跟着他来,他就没了屯吃食的习惯。万语界包子铺那么好吃的包子,自己都没想起来要打包。
指骨芥子中,此时只剩下一盒棒棒糖。
胡天停下,拿出棒棒糖,将五只兔子叫出来,一个分发了一根棒棒糖:“现下是荒野,你们又不能吃肉,先吃个棒棒糖。等咱们到了有人烟的地方,我给你们去买好吃的。”
大黑咬着棒棒糖,泪眼汪汪,点了点头。
二绿上前蹭了蹭胡天,四黄五白都是跑过来靠在了胡天身上。
胡天摸了摸他们的小脑袋,忽而觉得差了一个,转头看见三红又抓了一根棒棒糖往灵兽袋里塞。
胡天诧异,也没有戳穿。
等到五个吃完了棒棒糖,胡天又给他们没个发了一根。
胡天道:“回去吧,等等找到了地方,又好吃的,我再叫你们。你们有什么话,也要早早告诉我。”
五只点点头,争先恐后钻进了灵兽袋。
胡天便是加急向有人烟的地方赶。
而灵兽袋里,此时归彦咬着一根棒棒糖,听兔子“叽叽咕咕”说话。
归彦脖子上虽然挂着乾坤袋,但灵兽袋里没法用,胡天天天赶路不睡觉,他也不好趁机出去。
这几日看着五只兔子饿得唧唧歪歪,终是忍不住,将它们一个个都踢出去了。
不就是对阿天说饿了吗,有什么好商量。阿天只是不知道,肯定不是故意不给他们吃东西。阿天又不是个大坏蛋。
不对,阿天就是个大坏蛋。他要兔子都不要自己。
归彦小黑毛团耷拉下耳朵,咬着棒棒糖瞪了兔子们一眼。
五只小兔子缩成一团。
归彦最近心情都不好,不要惹他啦。惹毛了要把兔兔都踢出灵兽袋,好可怕!
幸而一个时辰后,灵兽袋的口自外打开。
归彦立刻跑到袋口那边,小心翼翼躲起来。
胡天的声音传来:“出来吃东西啦。”
五只兔子看向袋口,归彦不耐烦地点头。
五只兔子争先恐后跑出去。
归彦则是两个蹄子自嘴里拿出棒棒糖,皱了皱鼻子。
这时灵兽袋忽而倒过来。
归彦吓了一跳,将棒棒糖塞进嘴里,立刻使了个千斤坠,将身体稳稳贴在了灵兽袋内壁上。
灵兽袋内里自是一方空间,虽然可以倒一到,但不能像普通袋子一般,将其翻开,另有一二死角,让归彦好躲。
胡天倒了一番灵兽袋,只倒出五根棒棒糖棍子来。
胡天再看看坐在一边吃素面的五只兔子,又疑惑地将灵兽袋晃了晃。再靠到袋口看了一番。
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兔子近来怪怪的。
三红最奇怪了,吃完了素面,拿了个馒头塞进怀里。咦,大黑塞了一个煮鸡蛋。二绿拿着咸菜是要作个甚?四黄五白还替他们遮挡视线咧。
胡天从前不喂兔子不知道,现下却觉得奇怪,但也没戳破:“吃饱了吗?”
“唧唧唧!”五个齐声。
胡天道:“我会再买一些存着的,之后每天吃三次,好不好?”
“唧!”五个兴高采烈的。
可及时一天吃三顿,胡天发现这几只小兔子还是会偷偷拿些吃食带进灵兽袋。
且不是固定的几个,这顿三红二绿,那顿大黑五白,各个都偷偷藏过吃的。
如此,胡天便是不能坐视不理了。他决定到藤梯之前,解决这个问题。
这日刚好行到一处集市。
胡天进了家酒楼,想了想,花了一块晶石开了一件上等客服。
胡天又点了一桌饭菜。
伙计愕然:“这么多,您一个人吃?”
“嗯。”胡天点头,他本来想点素菜的,点着点着自己馋了。
少时菜来了,摆满一桌。
胡天关上门,将兔子叫出来:“吃饭吧。”
胡天说完,却是看着饭菜没了胃口。
胡天深吸一口气,佯装吃了几口,再去看兔子,果然今日三红、五白离着远,都偷偷藏吃的,大黑今天还藏了个苹果。
二绿也动了,拿了块——牛肉干?
等等,五白胆子不是最小吗?
这小东西居然也拿了块牛肉干。
许是今天吃的东西多,这五个竟然都上了。
可是明明灵兽不能吃肉的啊。
胡天不由皱起眉头来。
少时,兔兔都吃完,要进灵兽袋。
胡天却不将灵兽袋拿出来,他招手,让五只兔子排排站好。
胡天问:“吃饱了吗?”
“唧唧唧。”五只一起点头。
胡天又问:“每天三顿,会不会饿?”
五只一起摇头。
胡天说:“那会不会想吃零食?”
这五只还是摇头。
胡天最后问:“今天点了不少,为什么不吃荤的?”
“不能吃!”五白猛摇头,“不可以,我们是兔兔,不能吃肉。会不好修行的!”
二绿也点头:“会死掉的。”
“这么严重。”胡天惊讶,“不是入魔,或者变成别的,而是死掉?”
大黑老成持重,点头:“不能吃,五个在一起,一个吃了,其他四个都会死掉的。”
四黄大声道:“要互相监督!”
五个一起:“不吃肉!”
因为这五只是无主的灵兽,互相依靠帮助才能进阶修行。
胡天心道,那你们还拿什么牛肉干!还是两个都拿了!说好的互相监督呢!
胡天忽而看向灵兽袋,再看看五只,再看看灵兽袋。
胡天说吸了一口气:“有什么事情,都要告诉我。比如有人欺负你们,要告诉。或者哪里不好,都要告诉我。好不好?”
五只兔子面面相觑。
胡天:“不管什么情况,有不好的,都要记得告诉我。知道吗?”
五只一起点头。
胡天松了口气:“那现在有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讲?”
五只再看看彼此,彼此靠近,一起摇头。
归彦不是不好的。而且归彦说过,阿天不要他了,如果阿天知道自己在灵兽袋里,一定会把他撵走的。
兔兔不想归彦被撵走,也不想胡天生气把归彦撵走。
所以大家一起摇脑袋,把脑袋摇成了拨浪鼓。
胡天这下真是不明白了。
胡天眨了眨眼,乐起来:“咳咳,今天我们歇一天,你们都去床上睡觉觉。”
胡天说着,将灵兽袋揣进了怀里,自己出门去了大堂坐了片刻。
胡天再回来,便见桌上摆着牛肉干的碗里,牛肉干又回去了。
五只兔兔乖乖横着趴在了床上。
胡天松了口气,牛肉干真不是兔子留给自己吃的。
但这样的话,难不成灵兽袋里还有只兔子?或者里面藏了个坏家伙,爱吃牛肉干的那种。
胡天想了想,总不能让自家的兔子被欺负,既然还是个爱吃牛肉干的坏蛋,那就让他自己出来吃牛肉干好了。
胡天打定主意,便端了一盘牛肉干,到一边的卧榻上。
胡天见牛肉干放在卧榻小几上,再将灵兽袋放在了牛肉干边上。灵兽袋的口对准牛肉干。
如此,安置好,胡天躺下。
天色渐渐黑下去,只一抹月光自窗口落下。下玄月月光清冷暗淡,胡天即便靠近,看灵兽袋也只是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
胡天不动声色,耐心等着。
一直等到月光都要散去,灵兽袋终于动了动。
136.十五
胡天深知灵兽、妖兽、妖族都是神奇的存在,大有不用眼睛感知世界的,譬如没了眼睛的花困,以及疑似近视眼的梦貘。
胡天便是将神念沉入身体, 便好似睡着了。
灵兽袋此时开了一条缝。
阿天睡着了。
归彦竖着耳朵很是感知了一番,确定胡天心跳呼吸都是缓速。小黑毛团这才用脑袋顶开灵兽袋。
即便如此,归彦还是很谨慎, 先探出小脑袋, 发现小兔子都在床上睡觉,这才放心。然后再整个儿跳出来。
归彦出来便见桌上一盘牛肉干, 兴高采烈, 凑上去闻了闻。小毛团又跳下桌子,到胡天身边,蹭了蹭, 再跳回去, 咬住一片牛肉干, 认真啃一口。
归彦发现不远处又一桌菜, 但是不可以, 太远了,风险大。便是桌上的牛肉干,也就吃一片吧。吃多了被这个坏蛋发现自己,会被撵走的。
如此一想,归彦便是小口又啃了一下。
眼见一片牛肉干就要吃完,归彦恋恋不舍,甩了甩尾巴。
归彦还是决定不吃了,刚要回去,四下忽然亮起来。
归彦愕然,抬起头。
胡天睁开了眼,手上一个琉璃盏。
四目相对。
胡天猛然坐起来,一手拍在了灵兽袋上:“归彦?”
归彦退了一步。
被发现了。
归彦又退了一步,看了看桌上的牛肉干。
这个坏蛋,是故意要捉自己的?
胡天此刻却是又惊又喜,怎么也没想到,他用力眨了眨眼睛:“归彦,你怎么在灵兽袋里啊。”
归彦却是又怒又怕,不知道被发现了该怎么办。
小黑毛团再□□后,忽而一步退空,掉了下去。
胡天吓得忙跳下卧榻,却见归彦化作类人形态狼狈爬起来,看着胡天,急怒交加:“坏蛋!你故意捉我!”
胡天手足无措,凑过去:“我不知道是你啊。你不是留在梦魂界了吗?怎么又到灵兽袋里了?摔没摔着?饿不饿?”
“不要你管!”归彦恼羞成怒,“你这个大坏蛋,你都不要我了,把我扔在梦魂界。而且一早就计划好了,出入牌都只要一个。”
“啊?”胡天有点不明白。
归彦见胡天如此反应,更生气:“开始还嫌弃我长得好看。你嫌弃我,阿天大坏蛋!我也要嫌弃你!”
归彦生气,一把将胡天推开。
胡天被推,完全懵了,新愁旧怨顿时一股脑涌到了脑门上。
自己到底什么时候嫌弃过这货?什么时候!
胡天蹦起来也是恼羞成怒:“我什么时候把你扔在梦魂界了,是你自己要留下的啊。吼什么啊你,老子寰宇第一帅,才不会嫌弃你好看!”
“我比你好看!”
“放屁,我更帅!”
“我好看!”
“我帅!”
“我好看!”
“你好看,我帅,不矛盾!”胡天拍案而起,咬牙切齿,“再说好看了不起啊,好看能当饭吃怎么着了!我就是不嫌弃你好看,怎么了!”
“那你就是嫌弃我吃得多!”
“我呸!吃饭哪次没给你吃了。”胡天跳起来,“我在家宁可饿死也不做饭的好汉,硬生生给你逼成个厨师,还接受你点菜,世上哪有我这么嫌弃你吃饭的!!!”
“还有那天老子一整天的功夫,做了一桌菜,哪样不是你喜欢吃的?啊!我为了谁做的,我那么做了一桌子,不就是,不就是想说一句!”
胡天气急败坏,双手颤抖,胸口起伏,撑在餐桌边,撇开视线,见一桌冷菜,好似那一日自己一腔热忱被砍得粉碎。
“我不就是想跟你说,归彦,你能不能跟我一起走!”
胡天说完,一腔怒火无处发泄,就近取材,一把掀翻了餐桌。
哗啦啦一桌子菜全部翻到。重现他俩梦魂界最后一餐的惨剧。
胡天看向归彦:“我只想你跟我一起走。我嫌弃你什么了!你有柊十大壮有你的梦貘族小伙伴,我有什么,我什么都没有!你却见都不乐意见老子一面,还说最讨厌我。到底是你嫌弃我还是我嫌弃你,你给我说明白!”
归彦一时愣住,竟不知如何反驳,鼓起腮帮子,急得满脸通红,忽而见一地狼藉。
归彦大声吼:“好吃的都翻了,吵完之后我吃什么!”
胡天不由自主,长年习惯使然,大吼:“他们家就牛肉干好吃,其他都淡得没味道!翻了就翻了,老子又不是不会做!”
归彦急忙道:“那我要吃水煮鱼,红烧肉,鸡汤都没喝到呢!咱们吵完,就要吃。”
归彦说着眨了眨眼睛。
胡天也眨了眨眼睛。
又是四目相对,气氛忽而凝滞,好似血·战镜头突然切换成了对口相声。
胡天哽了一下,败下阵去:“算了,先吃吧,吃饱了有劲吵。”
胡天说着,从指骨芥子中拿出了一只油纸包来,递给归彦:“烤鸭,那天就剩下这个了。”
归彦鼻子动了动,挪了一步,接过纸包打开。
黄澄澄油亮亮一只大肥鸭,因为放在指骨芥子中,此时拿出也保持着才出炉的状态,香喷喷,还冒着些许热气。
归彦吞了吞口水,咬了一口。
皮脆肉嫩,好吃极了。
归彦兴高采烈吃起来,边吃边将方才胡天说的话想了想。
胡天此时却是看向另一边床上。
方才那么大的动静,五只小兔子自然是被吵醒了,还吓得不轻,缩在一处抱成团。
胡天此时只庆幸,他进了房就在屋里贴了一张避音符箓,不至于吓到外面的花花草草。
胡天走过去,小兔子抱得更紧了。
“别怕别怕。”
胡天说着,拿出棒棒糖,递过去:“归彦在灵兽袋里的事情,不怪你们没告诉我。”
五只兔子闻言,登时松开彼此扑倒胡天怀里去。胡天把五个抱起来,拍了拍后背,再拿出灵兽袋来:“进去好好睡觉吧。”
兔娃娃乖乖排队进了灵兽袋,胡天又把棒棒糖放进去。
他刚要给灵兽袋扣上,五只小兔子又将脑袋自灵兽袋口挤出来。
兔兔一起说:“天天不要和归彦吵架。”
大黑小声说:“归彦以为天天不要他,好伤心啊。”
胡天摸摸兔子的小脑袋,点了点头。
五只兔子这才高高兴兴将脑袋缩回去。
胡天收了灵兽袋。归彦举着两只鸭腿走到胡天面前来:“给阿天吃。”
胡天接过一直鸭腿,坐在床边啃。
归彦在胡天身边坐下,举着另一只鸭腿不动弹。
胡天抬眼瞥了他一下,胳膊肘推了推归彦的手腕,匀出半张嘴来:“我吃一个鸭腿就够了。”
“哦。”归彦喜气洋洋把另个鸭腿啃掉了。
吃完了胡天打了水洗手,看归彦一眼:“过来洗手。”
归彦咬着鸭腿骨,耷拉着脑袋。
胡天上前要将他嘴里的鸭腿骨拿走。
归彦用力咬着鸭腿骨,不肯松。
胡天哭笑不得:“好吃下次再给你做,咬着骨头做什么。”
归彦嘟囔:“吃饱了,要吵架。不想吵架了。”
胡天趁机将鸭腿骨子归彦嘴里抽出来,闻言却是愣了愣:“不吵了。”
归彦:“阿天别不要我。”
胡天扔了骨头,在归彦身边坐下:“归彦,我真的没有不要你。”
“那阿天为什么只要了一个出入牌?”归彦委屈,“一个出入牌,一次只能走一个。”
“我不知道一次只能走一个。”胡天道,“而且咱俩走化神界桥的时候,不也是一起走的吗?这次也是,你是和我一同出来的吧?”
胡天此时算是想明白了,归彦其实一直在灵兽袋里躲着。
归彦从前最不喜欢灵兽袋,这次却躲在里面。胡天便知其中定然有天大的误会。
“也是。”归彦想了想,“但是你一直都没跟我讲,要走的事情都没说。所有梦貘都知道你要走,都说我会留下。”
胡天想了片刻,伸手拉住归彦的衣角,这才开口道:“不只是他们,我也以为你更想留在梦魂界。后来咱俩话没说明白,你以为我不要你,我以为你想留下。是不是?”
“可我没有要留下。”归彦想不明白,“从来没有。”
胡天看着归彦忽而想到个严重的问题:“你走了,柊十怎么办?挑战赢了就要娶的吧,两年之后回去再娶她?”
归彦瞪大眼睛,忙澄清自己:“不想娶她的!柊十也不想被我娶,她喜欢大壮,大壮不想嫁柊十,柊十就想嫁大壮。但是大壮想不起来挑战柊十,柊十就让我去。”
胡天目瞪口呆:“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就是嘛。我不肯的,但是那天夜里,她说阿天不要我,我生气,就想揍她一顿……”
归彦诉苦:“我才不要娶柊十,一整夜都在给莫盼讲。柊十也说娶姑娘也不娶我。莫盼就说,‘什么狗屁’。”
胡天想乐不敢乐。
他以为柊十归彦是青梅竹马,没想到这俩是铁哥们儿?
归彦看一眼胡天:“阿天大笨蛋,还笑。居然觉得我要留在梦魂界。还有那些梦貘,又不是我,为什么也觉得我要留下。”
“因为归彦在梦魂界更开心。”胡天乐起来,“巡山学妖术都挺高兴的。”
高兴到胡天觉得,归彦留在梦魂界也是无可厚非的。
归彦想了一会儿,才开口:“是开心的,巡山和学妖术都很好。但开心是因为我知道,阿天也在梦魂界。”
“嗯?”
归彦看了看胡天,扭头看自己的脚:“阿天是鱼。”
胡天更听不明白了。
我是鱼?我怎么不知道?
这算什么矫情的比喻?有点扛不住:“我不是鱼。”
“就是。”
“不是。”
“就是!”归彦凶神恶煞,“就是鱼!”
“好吧。”胡天投降,“我是条鱼,让我做一条肥鱼。”
“这是必须的,烧起来比较好吃。”归彦兴致勃勃。
胡天震惊:“等等,把老子比作鱼是要烧着吃的?”
说好矫情的比喻呢?“烧着吃”,这个连煽情都做不到了吧!这是要悲剧了啊。
归彦不耐烦,挥挥手:“等我讲完。”
“好吧。”胡天放出砧板上鱼的姿态,“你说吧,怎么烧。”
“阿天是鱼。”归彦却是从头再来一次,“一条大肥鱼。烤着吃,烧着吃,煮着吃,做鱼丸,熘鱼片,剁椒鱼头,爆炒清蒸。”
胡天忽而觉得,他是不是把归彦养得太好了,居然一口气吃出这么多花样?
归彦说完,笑起来:“阿天是鱼。天梯楼、夜渡舟、九溪峰、辛夷界、海界河天、神狱囚台、筑基秘境、霞鎏山庄、化神界桥、梦魂界,这些都只是配料。”
“配料不同,菜的味道不一样。有一些可能比另一些好吃一点点。但如果没有鱼,只有配料,那就不是菜。没有菜,我还怎么开心呢?”
胡天呆住了,他从来不知道自己对归彦这么重要。可是——
“为什么啊?”
归彦双手撑在床沿上,低着头,长发挡住了他的脸。他轻声说:“不知道,等我想明白,再告诉阿天吧。”
“好。”
“啊!说错了!”归彦猛然惊呼,转头看胡天,面色沉重。
胡天紧张:“啥?我不会变成菜叶子了吧?”
“不是的!”归彦认真道,“阿天如果是烤鱼的话,应该是自带椒盐孜然的那种!”
胡天“噗”一声笑出来,自己级别这么高!
胡天扑过去,抱住归彦:“怎么才这么点肉,快把暖暖的肚皮给我抱抱。”
“肉少好看。”归彦撇撇嘴,还是化作大毛团,蹲坐在了胡天面前。
胡天乐,抱住大毛团,脑袋埋在毛毛里。
大毛团歪歪脑袋,蹭了蹭胡天的头顶,神念之中对胡天道:“阿天别不要我。”
胡天闷声说:“以后去哪儿都把你带着,带你回家吃巧克力。”
归彦高兴,“呼咻”变成了小毛团,跳到胡天脑袋上蹦蹦,肩膀上跳跳,肚皮上蹭蹭。“呼咻”变作大毛团,扑胡天满怀,下巴磕在胡天的脸上。还不够,“呼咻”再变个超级大毛团,将胡天围起来。
胡天乐着把超级大毛团当靠垫,仰面睡成个大字:“以后归彦娶媳妇儿,咱俩也要住隔壁。”
归彦闻言皱眉头,神念之中道:“不要阿天住隔壁。”
胡天却是乐,没有再说话,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香甜,日上三竿,胡天才睁眼醒过来。
他打着哈欠,爬起来,摸摸归彦的毛毛,戳了戳归彦的脸:“懒虫起床。”
归彦皱鼻子,缩成个团,将胡天卷起来。
胡天乐:“起来要赶路了。”
说到此事,归彦睁开眼睛,下一瞬化作了类人形态:“阿天,最近都在赶路要去哪里?”
胡天前番在天书格收到的信,与渔玹的话,归彦因着灵兽袋的阻隔,俱是不晓得。
胡天便是一边起床,一边将事情说了一遍。
归彦听完瞪眼睛,坐在床边:“师姐还活着?”
胡天点头:“不管是不是真的,咱么先去一趟辛夷界。若是疏香干骗我……”
“拔光鸟毛,烤了。”归彦斩钉截铁。
胡天大乐。
如此他俩再上路。
有个毛团,和没有毛团确实不一样。这一日归彦一会儿跳到胡天脑袋上趴着,一会儿在胡天肩膀上靠着胡天的脖子,一会儿又窝在胡天怀里睡大觉。
时不时,归彦还要用神念同胡天讲讲话。
“阿天,类人形好看,还是妖兽形好看?”
“妖兽形态可爱,类人形态好看。”胡天想了想,“说道化形,不都说妖族化形不完全吗?为什么梦貘却好像没有妖兽部分残留呢?”
“有的。”
“哪儿啊?”胡天好奇问,“我看过好多的,都没看到。”
归彦道:“看不到,在屁股上,是个小尾巴。”
胡天大笑:“那你怎么看见的?”
“大壮说的,没看过。”归彦甩尾巴,不想聊梦貘的尾巴,“阿天,什么时候能见到师姐?”
胡天道:“我也不知道。疏香怕也只是有消息。”
“那咱们快去见疏香。”归彦说着,“为什么没有车舆坐?”
“不知道啊。”胡天推开一团杂草,“只好走了。”
而此时就算在天上看见个倏忽飞走的法器,法器从来速度快,胡天也是没法去拦的。
“不会飞真是太麻烦。”胡天叹气,“要是能使灵气就好了,要不归彦,咱也去买个飞行的法器。就是估计得把你毛都拔光了,我才能把法器开到天上去。”
小黑毛团自然知道胡天在开玩笑,咬了胡天的衣服扯来扯去,忽而自胡天怀里跳出来,神念之中说道:“不要拔毛也行啊,我会飞!”
胡天愣了愣:“咦?”
归彦一下变作个超级大毛团:“阿天来,背着你。”
胡天却从没想过这茬事儿:“你从前没带我飞过啊。”
“那时候不行,修为低。死生轮回境里,我也突破了。”归彦信心满满,“背你去。”
胡天兴高采烈爬上归彦的背。
归彦一跺蹄子,倏忽飞上了天。
顿时风驰电掣,四下腾云翻卷。
片刻归彦停下来:“咦?”
胡天抬头:“这儿怎么这么眼熟咧?”
此处真是他们清早离开的集市。
“方向错了。”归彦撇嘴。
胡天大乐:“了不得,飞得这么快!”
归彦洋洋得意,神念之中对胡天道:“阿天抓好毛毛,这次一定不飞错了。”
归彦说着,再次跺蹄子上了天。
这次胡天没飞错方向,过了半日,终于见到那条子半空落下的藤梯。
藤梯瀑布水帘般垂下,当有百丈。袅锋界去往辛夷界的界桥在其上。
因着蚍蜉妖族尊崇界桥,看比尊重先祖,故而此藤梯不可飞行而上。
到了藤梯下,胡天自归彦身上跳到地上去。
归彦化作小毛团。
胡天拍了拍肚子:“来,刚才你背我,现下我背你。”
归彦一点不客气,跳到胡□□服里,打了两个滚儿,就舒服地窝着了。
胡天上了藤梯,迅速攀爬起来。
胡天想起当年同沈桉、易箜、也是来此处。当时沈桉爬个梯子还哼哼唧唧的,直喊老腰受不住。
胡天想起沈老头儿,也怪想的,主要是想第五季朝市若是还在开,沈桉欠着自己七十八年的钱款呢。
胡天想起来都乐,不知不觉爬到了藤梯之上。
藤梯之上是平台。
腾空的平台便是无极界碑了。
旧日情形浮现在眼前,胡天忽而想,现下回头是不是能等到沈桉、易箜、晴乙、叶桑爬上来?
自然是妄想,眼前也没有当年那只穿着碎花小裙的花困,而是一只鸟羽手的青年,来来回回转悠。
那青年见有人上来,瞪一眼,失望:“大爷的,怎么还不来。”
胡天坏笑:“疏香,你这转悠什么呢。”
疏香骤然停下:“你谁啊,直呼老子的大名!”
胡天也不绕弯子:“我胡天啊,样子……”
胡天想说,容貌有变化。
疏香“呸”一声打断胡天:“你要是胡天我还是归彦呢!”
小黑毛团闻言倏忽自胡天怀中冲出去,跳到疏香面前,对准疏香就是一通乱踩。
神念之中,归彦大吼:“我才是归彦!”
疏香被归彦踩得直叫唤,鸟毛满天飞,一不留神脚一滑,呱唧自界桥碑上掉下去。
胡天吓一跳,忙冲过去看热闹。
“呼哧”一只鸟拍着翅膀冲回来,大吼:“小黑毛团,真的是你!”
归彦心道不是我是谁?
更生气,归彦跳起来又要去踩踩疏香。
幸而胡天伸手抱住了小黑毛团:“等等他说了师姐的消息,咱再揍。”
疏香闻言,声泪俱下:“我信你是胡天了,太他娘不是个东西了!”
胡天大笑,这才上前去:“疏香,你前番信上……”
疏香此时却是看天上:“不得了了,时候不早了,赶紧走赶紧走,花困的登基大典啊。娘的,你们怎么来得这么晚,先去辛夷界。”
疏香说着打头就跑向界桥。
胡天忙跟上去,归彦呼咻变作大毛团,背起胡天向前冲。
疏香转头吓一跳:“艾玛,这么快,捎上我!”
归彦翻白眼,一蹄子将疏香踢飞出去了。
于是乎,胡天被大毛团背着,疏香被大毛团踢着。片刻便是到了辛夷界。
辛夷界依旧当年春暖花开的模样。
胡天深吸一口气:“这里正好。”
疏香却是跌跌碰碰爬起来。
守桥的妖蚁立刻冲上来,扶住疏香:“疏香少主,您怎么才来!登基大典都开始了。可是那两个对您不利?”
妖蚁说着举起兵器来。
“别别别,朋友朋友。杀不得,别找死。”疏香哭丧着脸,“登基大典开始多久了?”
“快结束了吧。”妖蚁转过头去,“现下该是各族贺新了。”
“那就算了。反正你们少主,不,现下该叫蚁后了。也不缺我去贺新,”疏香哼哼,“我去了,她说不定还嫌烦呢。”
那妖蚁耿直:“是如此。”
“闭嘴!”疏香大怒,转头瞪胡天归彦,“都是你们来得太晚了,害我等那么久。”
胡天赔不是:“对不住。不过疏香你不去贺新,倒是带我去见见花困吧。至少她登基,我也该去祝贺一声的。”
“没必要了。”疏香脸上神色淡去,“你们跟我来吧。”
如此,疏香将胡天归彦领到了自己的巢穴去。
辛夷族的外来妖,都住在大巢边的另一个巢穴中。
疏香因着忻鸾族少主的身份,住了一个大穴。
进的门去,还有侍奉的妖族。
疏香挥挥手,侍奉的妖纷纷离去。偌大一个巢穴,便只剩下了胡天、归彦并疏香。
胡天此时再不绕弯子,开门见山:“你说我师姐没死,那她现下在何处?”
疏香在花凳上坐下,抬起头:“不知道。”
归彦本在看瓜果,闻言转头冲上去,抓起疏香的领口。
疏香道:“是真的不知道。但我知道,叶桑还活着,一定还活着。这是花困告诉我的。”
归彦松开手,眨了眨眼睛:“那花困一定知道。我同阿天问花困去。”
“别别别!放过她吧。”疏香抱住归彦的腰,“她从前知道,现下什么都不知道了。”
胡天此时真是糊涂了,拽了归彦,在花凳上坐下,看向疏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疏香叹了一口气:“其实我知道的也不多。不过叶桑死于极谷之后,我差不多推断过了。再想了这么多年,大概经过也就知道了。其实,这都得怨我。”
疏香说着,鸟毛手耷拉了下去,并着脑袋也是耷拉了。
当年还得推到胡天来那次。
叶桑在辛夷无极界碑边给花困舞了一次剑。后来花困心灰意冷,疏香便邀她去了藤墟。
忻鸾族是在藤墟生活,但藤墟却不是忻鸾族的天下。
“藤墟藤墟,”疏香抬头看胡天,“你知道那里最神奇的是什么吧?”
胡天想了片刻:“依稀知道。你说的是不是,藤墟有棵大榕树,可以推演预测未来,给出谶言的?”
疏香点头:“那叫藤榕。是妖族。”
藤榕,妖如其名,本体乃是藤墟榕树,天生妖族。这世上植株成妖的极少,藤榕乃是其中佼佼。
藤榕一族,乃是一株古榕撑起藤墟。古榕之上,并生万千小榕树。其上再有万物生息。
小榕树便是藤榕妖的妖植形态,待到长大化形,也是生出各色类人形态来。
“这些都不是事儿。”疏香挥手,“关键是那棵老榕树,撑起藤墟的老榕树,它活了十几万年不化形不成仙,却化出了预测未来的功夫。”
“不对不对,这个也不是事儿。”疏香拍脑袋。
胡天蓦然开口:“花困当年说眼睛坏了,是因为看见不该看的事。是和老榕树有关系?”
疏香点头:“你猜对了。她悍不畏死,要去看她桑桑姐姐的未来。”
“她是不是看到师姐被钟离湛害死了?”
“或许吧。”疏香叹了一口气。
胡天低头想了片刻:“那在极谷时,花困为什么不示警?她是不是有难处?”
此时再回忆,当年极谷重遇花困,花困的表现,处处都是知道后事的。
疏香看向胡天:“花困一直说,自己不能说,要忍着。她的桑桑姐姐,该是成仙成圣的。所以我推测,当年花困看到的,该不是一个确定的未来——”
花困看到了,有关叶桑所有可能的未来。
她提前去杀钟离湛也好,告诉胡天也罢,都是可行,但那样或许后果依旧不足够好。
“花困说,叶桑是要成剑仙的。所以她把什么都忍住了。还有,”疏香叹气,“她也不是什么都没做。”
“手绳。”归彦忽而开口,“花困那年离开时,给了师姐手绳。不要摘下来,要师姐一直戴着。”
胡天也是想到了:“那个是……不会是……”
“《双网情丝千结术》的引线。”疏香低下头,“但不是正统的。”
正统《双网情丝千结术》乃是四方上下的传运,而花困将《双网情丝千结术》改过了。
胡天拍案而起:“那师姐现下何处?”
疏香却是摇头:“不知道。那次施法是她一个完成的,术法也改动过,传向何处更不知道。我只是个传话的。”
“花困要你传送什么话,传给我 ?”胡天努力平心静气,“你说吧。”
“两句。”疏香看向胡天,“别忘记运化部的心诀。今后就靠你了。”
“这说了和没说有什么区别啊!我不跟你说,我直接问她去。”胡天转头就走。
归彦跟上。
疏香急了:“没用了,她现下已经什么都不知道了!”
胡天转头瞪眼,想问疏香什么意思。
这是门突然被踹开。
“你个死鸟,老娘一辈子就这么一次登基的时候,你居然不来,你死哪儿去了!”
花困冲进来,她此时面缚白纱,身着盛装,双手叉腰,盛气凌人。
少顷,花困鼻子微动,忽而放下手,端庄起来,“看”向胡天归彦:“疏香,你有客人啊。”
疏香站起来:“你不接受众妖贺新,你跑我这儿来撒什么野啊!”
花困笑着温婉,全然不搭理疏香,倒是向胡天归彦说:“二位是疏香的朋友?不知如何称呼。”
花困不认识胡天归彦了。
胡天哽了一下,抬起头来:“在下胡天,是个人族。”
“胡天?”花困惊讶,“可是善水宗穆尊的弟子?幸会幸会。那位是归彦吧?您二位居然认识疏香这个……咳咳咳。”
疏香爬起来,推着花困往外走:“你有完没完,这是我的客人。你好好个蚁后别翘班了,给那群长老看见,真以为你对我有企图。”
疏香说着,已经将花困推到了外间去。
继而便是疏香几声惨叫。
胡天颓然坐在了花凳上。花困不认识自己不奇怪,但她也不认识归彦了,那她肯定也不再记得叶桑。
归彦走到胡天身边:“阿天,双情丝运物,有风险。把蛋运到梦魂界的妖,后来死掉了。”
双情丝运物是要付出代价的。
胡天叹息。
少时花困在外间小声说:“等会儿你要是不来,或者悄悄带着人跑了,我就杀去藤墟拔光你的毛!”
“是是是。”疏香一叠声,又说,“不不不,我等等就要走了。下次来成不成啊?”
“什么玩意儿!你这次来都没跟我说两句话,疏香,你是不是想死啊你这只臭鸟!”花困说完。
疏香又是一通惨叫,边叫边嚎:“姑奶奶,我得带着里面那两位去藤墟,特别重要的事要做!”
“什么重要的事情啊?”花困才不信疏香鬼话。
“真的重要。”疏香情真意切,“我这辈子没担负过这么重要的事情。”
花困叹气:“算了,那你做完这个重要的事情,再来找我玩儿。你要是敢不来,我不但拔光你手上的毛,我还把你打成妖兽形态,拔光所有的鸟毛吊在藤梯上示众!”
“擦,要不要这么残害我啊!”
“先走了。”花困才不搭理疏香。
“恭送蚁后殿下。”
疏香再推门进来,鸟毛手秃了一片,脸上还肿了几个包。
胡天见疏香进门来,抬头问:“花困施用双情丝的代价,是她的记忆?”
疏香鸟毛手捂着脸颊,嘶嘶嘶呼疼:“代价哪里是她可以选的。双情丝的代价,当是施法者最重要的东西。”
“那她不是看过未来吗?”
“她看到的是叶桑的未来,却不是自己的结局。”疏香抓了抓自己的秃毛手,“她当时对我讲,叶桑死了,她也一定会死的。”
花困以为代价,最重要的不过就是命。
“但叶桑死了,她没死。她把叶桑忘了,把和叶桑有关的一切,全忘干净了。”
疏香叹了一口气,放下手:“也不是坏事,对不对?反正她要做的都做完了。该轻松下来了。剩下的口信和物件,由我转交就是了。”
花困从前总是“桑桑姐姐”没完没了的,心里眼里再容不下别。后来又吃尽苦头,现下该歇歇了。
胡天深吸一口气:“或许吧。”
疏香站起来:“好了,走吧。”
“去哪里?”归彦问。
“跟我回藤墟一趟。”
口信疏香传达完毕,但还有要转交的物件。
疏香翻找出棵草吞了,脸上的肿块消失:“当年叶桑死讯传出,我就写了信,等了这七十多年,也没等到你们。不想这次来了辛夷,却接到你们回信了。东西我没带在身上,藏在藤墟呢。”
胡天点头:“那就有劳了。”
归彦撇撇嘴。
疏香看着归彦翻白眼:“小黑毛团,你还别不愿意啊。你知道藤墟多难进去吗?没我带着,你们进去就得迷路。”
归彦不搭理疏香,化作小黑毛团,跳到了胡天肩膀上,靠着胡天脖子。
疏香挑眉毛:“小黑,你怎么越来越黏这个人族了。太丢妖族的脸了吧。”
归彦怒,飞起一蹄,将疏香踢飞到门外去。
疏香旧伤方愈,新伤又起,一张脸肿成了包子,哼哼着同胡天去了界桥。
方才守桥的妖蚁还在那一处。
疏香不禁抱怨:“我刚才是不是脑子坏了,有什么话直接在外面说了就是了,还跑去大巢,被花困打一顿。”
胡天不禁笑起来。
守桥的妖蚁见了疏香来:“疏香少主?这么这么一会儿没见,您的样貌都变了?”
“闭嘴!”疏香翻白眼,“问你家少主,不,问你家蚁后去!”
守桥的妖蚁闭上了嘴巴。
疏香哼了哼:“告诉你家蚁后,老子走了,过些时候再来。”
未及妖蚁答应,远处忽而有妖跑过来,边跑边喊:“疏香,等等。”
疏香、胡天并众妖转头,俱是吓一跳。
妖蚁肃穆。
疏香迎上去:“祖宗,你干嘛跑来啊。我肯定再来。”
“就是跑来玩玩呗。”花困乐,“我也该来送送穆尊的徒弟。这是身为王者该修习的礼仪,你学着点儿。”
“有毛好送的。”疏香翻白眼。
花困一巴掌把疏香扇飞,自己走上来,冲胡天微微弯腰:“您刚来辛夷,就要走,照顾不到的地方,还望见谅。”
胡天拱手回礼:“客气了。”
不想花困却是凑近一步:“疏香说要做重要的事情,是不是跟着你们啊?”
胡天愣了愣,点了点头。
“他可笨了,又蠢又呆。这一路,劳烦多多照顾了。”花困说着,行大礼。
胡天忙扶住花困。
花困抬头,春日暖呼呼的日光落在她的面纱上。
胡天看着她脸上的面纱,认真地说:“你放心,今后就交给我吧。”
花困笑起来:“就靠你了。”
137.十六
胡天归彦同花困道别。
疏香再跑上来,被花困揪着羽毛嘱咐了一通。
花困说什么,疏香都是答应。花困这才满意,给疏香放行。
疏香虽说是个少主, 但他这个少主做得颇寒酸。往来也没个法器,全靠自己化作个彩毛鸟, 两个翅膀在天上扇。
归彦便是再化作一个大毛团,背着胡天向藤墟去。
胡天在大毛团的背上, 或坐着或趴着,舒服又自在。
疏香飞着特羡慕,还想搭个顺风车:“我特别轻, 也不落在你毛上, 就在胡天肩膀上站站。”
归彦闻言,转了个弯儿, 一蹄子踢飞了疏香。
疏香掉在地上, 大嚎:“老子不干了, 不干了!不给你们带路了。什么玩意儿。”
归彦在天上, 胡天探头看了看。
胡天说:“这也不是个事儿, 这货到底是友军,要不带着他吧。他飞得也是慢了点。”
归彦这才哼哼着, 俯身下去。归彦也不落地,滑过地面,四趾张开,抓住了疏香脑袋上的一撮鸟毛,将他提起来了。
疏香被提着上了半空,吓得直叫唤,化作类人形态:“你抓我衣服抓我衣服!”
归彦边飞边动了动蹄子,抓住了疏香的衣服。
疏香便是吊在半空之中,给归彦指路,时不时抱怨:“为什么胡天那么舒服,我多可怜。”
归彦理都不理他。
疏香嚷嚷:“胡天,你干嘛呢?”
胡天也是不理他。
胡天却非是故意,他见归彦飞得颇平稳,便是同归彦打了个招呼,趴下将神念沉入识海中。
此时识海生机盎然。
天蓝海阔。
天蓝如琉璃,其上无日月,却也是明亮。另有一颗六芒星闪烁其中——前番暗淡下去的六芒星,现下又亮了。光辉闪耀。
海面平静如宝石,其中仅剩的一个“止”字岛,安然落在一处。
天之下,海之上。一条白色镜鱼游曳,尾巴摆动,生机自其体向外缓缓洒落。又有各色彩霞云虹,在半空中缓慢飘动。
胡天此时元神已成,乃是个少年。他坐在白色大镜鱼的脑袋上,先是凝视那颗六芒星。
先时同归彦误会,决定自己离开梦魂界时,六芒星全灭了。后来归彦跟来被发现,胡天说要带归彦回家吃巧克力,六芒星又亮了,且比从前更亮了一番。
这星星难道也是个吃货?
胡天撇撇嘴,又不由笑起来,不管两仪双星是个什么。但它亮着,就是归彦还在身边,定然不是个坏事情。
胡天乐,又看了一会儿,才将视线转向半空的云霞虹彩。
识海乃是神魂灵魄的投影,元神存在修炼之地。这彩霞云虹,便是这些年胡天所学的各色心诀并法术。
胡天闭眼念:“双网情丝千结术,运化部心诀。”
一条绿色光带登时天边飘过来。胡天拍了拍镜鱼脑袋,镜鱼游过去接应。胡天伸手将绿色光带捞到了手中。
被胡天捞起的绿色光带,乃是《双网情丝千结术》运化部心诀——这才是他此番来识海的目的所在。
花困让疏香给胡天传了两句话。
其一、别忘记运化部的心诀。
其二、今后就靠你了。
这两句看着是废话,但若仔细琢磨又有些许微妙。
撇下其中深意,“运化部的心诀”乃是重中之重。
此时胡天元神拿着这条绿色光带看。
光带淡绿色,好似春日新芽,柔光星星点点闪耀其中。光带在胡天手中,两端轻舞飘然。
胡天看了半晌没看出个所以然。
或许是要换个形状来?
胡天扯着光带揉成个团,没有用。他又换了几个造型,这条光带软糯,对胡天异常配合。其中捏成的椭圆猫脑袋最有趣。
等等,这又不是个橡皮泥。
胡天没在运化部心诀上找出机关来,他便只得把花困那两句话再翻出来想。
“不要忘了运化部心诀。”
不要忘了。
胡天拍脑袋。
当年胡天去辛夷,被花困坑了一把,吞了万年细妆木的种子,变成棵树。幸而前任蚁后相助,传了《双网情丝千结术》运化部心诀,以此运转胡天体内木元素。
此套心诀也让胡天收益良多,后来吸收元素,对胡天运转灵气神念均有启发。
只是一点让胡天一直很困惑,当年传心诀时,前任蚁后分明在他身上下了两道咒,以防胡天将此心诀外漏。
那两道咒,一为忘生,一为禁言。
禁言是真有用,胡天当年想穆椿说起运化部心诀,也只能提起个名,再说内容却是如何都说不出来。
但“忘生”此咒,却好似失灵了。
照理说来,胡天当年从树再变成人,那心诀便是已经完成了任务。但此后,胡天未曾有一刻将此心诀忘记,甚至用了好多回。
胡天想不明白,是前任蚁后咒术功夫不到家,还是自己出了问题?
胡天在识海中思考自我的时候,外间归彦疏香已是到了通往藤墟的界桥。
疏香大喊:“别别别,千万走着上界桥,不要飞,飞进去容易被误伤。”
大毛团归彦便将疏香扔在了界桥边,自己落在地上。
疏香此时化作了类人形态,上前喊:“胡天你快起来啊!太阳晒屁股啦。”
胡天却是趴在大毛团的背上,动也不动弹。
疏香好奇:“这货在天上都能睡着,也不怕摔死。别是已经撕了吧。”
疏香说着凑过去。
大毛团却是翻白眼,神念之中轻轻叫了一声:“阿天。”
胡天闻声,猛然睁开眼,一脚踹飞了靠近的疏香。
疏香咣叽飞出三丈远。
“卧槽。”胡天醒神见疏香被误伤,忙跳下归彦的背,冲上去将疏香扶起来,“没事儿吧。”
疏香哼哼唧唧爬起来:“你没事儿踹我做什么!”
胡天讪笑:“你凑那么近,不踹你踹谁?”
“我叫你你都不起来,当然要靠近点叫啦。”疏香委屈至极,“谁知道你突然又醒了。”
“归彦叫我比较灵。”胡天乐。
归彦在一边得意洋洋,化作类人形态:“阿天是我叫醒的。”
疏香对天翻了个大白眼。
胡天乐着,抓着疏香站起来:“别抱怨了,不就是踹你一脚吗。你要是不服,给你踹一脚就是了。”
“别想忽悠妖。你当我瞎,不知道你现下是个五阶中级?我一脚踹下去,脚趾头断了,你说不定都没破块皮。”疏香说着抖了一下,看向自己可怜的脚趾头,好似它们已经被踹断了。
胡天翻了个白眼:“不踹拉倒。问你个事儿。”
“什么?”
“你同前任蚁后熟不熟?”胡天凑过去。
疏香鸟毛手叉腰:“怎么可能不熟!那可是我干娘啊,不然你为我为什么和花困那么好?”
“哟呵。那我问的这个事儿,你肯定知道。”胡天挑眉,“那你知道前任蚁后的咒术成不成啊。”
“你甚的意思啊。”疏香不高兴,“好似瞧不起我干娘咒术?你知不知道,我干娘的咒术特别厉害的,没有她下了咒不应的事儿。”
“真的?”
“你不信的话,等等到了藤墟,见见她老人家。我让她老人家给你下个咒,你感受一下。”
“咦?”胡天愕然,“前任蚁后在藤墟?”
胡天以为花困登基成蚁后,那前任蚁后就该是仙逝了。难道不是?
“对啊。”疏香看出胡天的疑惑,“我干娘是退位的。她现下在藤墟清修呢。”
胡天欣喜不已,忙抓着疏香向界桥冲过去。
疏香又喊:“别别别,进去之前,有事儿我得给你们先说道说道!咦,归彦呢?”
胡天转头,归彦站在远处不高兴呢。
听说能见蚁后,就高兴得把自己忘在屁股后面了!
胡天忙跑过去,抓着归彦的手,把他拉到了疏香面前。胡天踢了疏香一下:“什么注意事项,快说。”
疏香娓娓道来。
藤墟乃是藤榕妖族最老的古榕撑起天地,故而要敬古榕,不得口出狂言。
另则,藤墟之内禁打斗。
“还有啊,进去之后,到处都是榕树,枝叶蔓条什么的,如果突然动了,别大惊小怪。若是有个慢条落在身上,要么是老榕树在探查你,要么就是小榕树喜欢你碰一碰。也没什么大事儿。”
疏香说完,看归彦。
归彦:“不打架,记住了。”
胡天:“会不会突然挠痒痒?如果挠痒痒,我是不干的。”
疏香嘴角抽动:“走吧。”
“喂,你干嘛无视我的问题!”胡天跟上去。
去往藤墟的界桥有些长。但这段界桥同胡天从前走过的界桥都不同。
这界桥到了一半时,四下便有一二藤蔓,越向内藤蔓越多。渐渐藤蔓将界桥四下通道围起来。
便好似走进了一个绿色藤蔓围成都甬道,顶上是藤蔓,脚下都是树根枝条。
待远远见到甬道出口之时,胡天脚下踩到了一汪水。再向前看,些许水漫上来。
界桥之上不好传声,疏香拦住了归彦、胡天。他站在水中,蹦起来,摘了一片藤叶,叠了三叠,再扔到水上。
那藤叶倏地变大,好似一叶扁舟。
疏香拉着胡天归彦跳上藤叶,那藤叶自行向藤墟漂流而去。
疏香松了口气,这便是老榕树准了归彦、胡天进入藤墟了。
胡天并不知这还有考验的意思,他站在藤叶前段,东张西望。手痒痒想去挠藤叶,到底忍住了没动弹。
少时,藤叶舟微动,进入了藤墟。眼前豁然开朗,便见一处奇异地域。
入眼是水,水面浩渺,静谧安适,光影煌煌。
水中生出无数榕树,每棵相隔不下三尺。榕树向上生长,枝叶纠缠。
至高处树荫连成片,密不透风,好似天穹。其上不见日月。
倒是水面上,流光肆意,乃是光之所在。
向远看,榕树树干远处,一轮圆圆的太阳与水面平齐。
疏香的小舟进入藤墟,入口出几棵榕树枝条微动,落在疏香小舟上,化作几位少年。
少年自是去同疏香交涉,无非就是寒暄,再对胡天归彦的身份询问一二。
胡天仍旧立在藤叶舟舟头,看着远处水面上的太阳发呆。
少时,藤榕族少年同疏香聊完,又化作藤榕树条而去。
疏香道:“问过了,老榕树睡觉了,得过十天才醒。东西我放在他哪儿呢,所以你们得等十天。要不现下去见我干娘?”
“疏香,这太阳。”胡天却是没听疏香的言语,他蓦然转头,“这太阳是横着走的?”
胡天看了半晌的太阳。那一轮太阳一直在水面之上,非是同什么自东向西,而是顺着水面慢慢移动,自始至终未曾离开水面分毫。
着实奇诡。
疏香却是习以为常:“是啊。都是在水面上横着滚动的,太阳半圈,月亮半圈。哦,你们说的北辰也能看到,北辰不动弹,但这边不行得到藤榕另一头去。”
胡天叹为观止:“真好玩儿。藤墟果然奇妙。”
“那是。我第一次出藤墟,看到外面的天,然后太阳居然是那么走,吓得不轻呢。”疏香感叹,直摇头,又说,“别忙着看了,问你话呢?”
“什么?”胡天刚才光忙着看太阳了。
疏香翻白眼。
归彦一脚踢开他,向胡天复述:“疏香将花困留下的东西,请老榕树藏了。老榕树现在在睡觉,我们要等十天才能见到。现下阿天要不要去见花困的娘?”
“还是归彦好。”胡天闻言想了想。
那忘生咒毕竟是前任蚁后下的,从前不管用,当作弄不明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赚了个心诀用用,也就罢了。
但现下此事可能关系到花困的留言,也就是关系到叶桑。如此胡天必要问个清楚明白了。
胡天想了想:“先去拜见前任蚁后吧。”
归彦看向疏香。
疏香冷哼一声,不情不愿拽了喊了声:“谁给我根篙!”
四下藤榕枝叶微微动,忽而传来轻笑声,不辨方向:“疏香,你自己划一划吧。”
“鸟毛手划水比桨方便嘛。”
疏香怒:“你们别欺负鸟!小心我给你们把肚兜咬了。”
“别生气呀。”
“好可怕。”
“疏香少主,不要生气啦。”
三三两两的议论声,窸窸窣窣,细弱飘渺。
疏香更生气了:“今日你们废话怎么那么多!是不是见客人在,故意给我难堪?”
“不敢不敢。”
“不敢还不给老子一根篙!我还要去见干娘呢!”疏香在藤蔓舟上一蹦三丈高。
“疏香不要急,不要用篙啦,戳着水里的树根很疼的。”
“这就带疏香和客人去见干娘。”
声音回着话时,四周藤榕落下的细枝无风而动,落在了藤蔓舟上。
藤蔓舟好似被牵引,向远而去。
“哼。”疏香盘腿在藤蔓舟中央坐下,“一群坏榕树。”
胡天凑过去:“说话的都是榕树妖?”
“是还没有化形的小榕树。”疏香恨恨道,“待到他们化成人形了,我定要打这几个一顿。”
胡天瞧着却觉有趣:“怎么分辨是化形的还是没化形的?方才进来时,那几个拦住船的,算是化形的吧?”
“那个也不算。是半化形的。”疏香难得认真讲解。
藤榕树妖,一生有三种形态。
未化形时,便是在树上。半化形时,仍在藤墟。
“全化形了,他们就要出界历练去了。”
待到历练完,或是成仙成圣;或是死在外界。
“死掉的藤榕树妖,会成为一棵普通的榕树。生根发芽,或许还能长成参天大树。”
疏香说着指了指水下:“据说那些榕树的根会回到藤墟来,成为老榕树看向世界的眼。所以老榕树才能推演出未来。”
胡天跟着疏香所指看向水下,水下无数根系分不清彼此。
“不过都是传说就是了。”疏香耸耸肩,“老榕树不会说话,给谶言也是小气的很。看你顺眼了,才会回答一两个问题。答了还不如不答,文不对题,把妖说得更糊涂。”
但架不住寰宇驰名,谁谁都想来问问题。
“反正我是不乐意再问他什么问题了。请他收个东西倒是挺好的,守口如瓶,安全保险。”
“看来你问过问题。”胡天敏锐挖掘八卦,戳了戳疏香,贼笑,“你问过什么?”
疏香看着胡天,欲言又止,他停了半晌:“你替我保密?”
疏香一脸少年情愫不堪言的表情。
胡天眨眨眼:“算了你还是别说了。”
“什么人啊你!”疏香翻了个大白眼,“不行,我今儿非要说给你听。”
幸而此时身后却传来一声嚷嚷:“走开!不走我要打你们了!”
胡天忙回头去。
却见归彦抱着脑袋,身边好多枝条在戳他脸。
胡天忙上去挡住。
“干嘛啊你们,老子一张上好的脸,你们不戳。戳这个小黑做什么!”疏香一看没好气,冲上去,挥开枝条,“再戳他,我就要砍你们了!”
枝条这才没了动静。
归彦自胡天怀里探出脑袋:“枝条坏蛋。”
疏香回头看归彦,翻白眼:“谁让你长得这么好看。”
偶尔他也想去戳戳。
归彦重重哼一声:“要不是你说不能打架,我才不会被戳的!你居然怪我。”
归彦生气冲上去,戳疏香的脸。
“别打残了。”胡天只嘱咐这么一句。
疏香嚷嚷:“胡天你有没有良心,快来管管!”
“管不了。”胡天乐,“再说了,你这张长残了的脸,我家归彦给你戳戳,说不定整漂亮了呢?”
疏香哀嚎。
幸而这时到了一处,水上藤榕树干少了,有藤蔓自水上生出,绕成好些个一丈大的球来。
“到了。”疏香捂着脸,“到我干娘住的地方了。”
归彦跳回到胡天身边。
疏香爬起来,走到藤叶舟前,行到一个大球前面,凑上去轻声道:“干娘,是我。我从辛夷回来了。”
里面传来声响:“疏香回来了。花困的登基大典如何?”
“可厉害了,艾玛,她现在还挺像那么回事儿。”
里面轻笑:“她生来就是做蚁后的。”
疏香不语,片刻,才说:“干娘,胡天归彦和我一起回来了。胡天想见您,您要不要见见?”
“他回来了?”藤蔓球中,一声叹息,“我已经不是蚁后了,也与他无声瓜葛,不必见了。”
疏香转头看向胡天,耸耸肩。
胡天却是上前:“有瓜葛的。您还记得从前传我的心诀,和下的咒?”
“咦?”绿球的动静停下,忽而绿球上出现一片光幕,“胡天你一人进来吧。”
归彦闻言,呼咻化作小毛团钻进了胡天怀里。
疏香目瞪口呆:“喂喂!”
胡天抢先一步,带着归彦爬进了那片光幕。
下一刻,胡天四下被绿色藤蔓包围。
藤蔓成球状,脚下百砖铺就地面,四下无有陈设。
前任蚁后跪坐在藤蔓球中央,膝下别他物。她抬头看向胡天,摊手指向自己面前。
胡天领命上前,在前任蚁后六尺远的地方停下,拱手作揖。
蚁后点头。
胡天跪坐而下,看向蚁后。
她此时身着白袍,清新雅致,模样与从前别无二致。
胡天道:“您风采依旧。”
蚁后道:“胡小友,却不是从前的相貌了。若非气味,并神魂中隐约的运化部心诀脉动,我怕也是不敢认你了。”
“生了些许变故。容貌便改了。人还是胡天。”
蚁后点头:“你如此想,倒是好事。你既是同疏香一起来,该是见过花困了。”
“是。”
蚁后叹息,却不再提花困,她看向胡天:“那时,我给你下了忘生咒,你该是连下咒之事全然忘却。为何此时却还记得?”
等等。
胡天嘴角抽动。这事儿不该是我问吗?
138.十七
蚁后这一问,却让胡天难回答。
胡天直言道:“其实就是我想不明白其中缘故, 才来问您的。”
蚁后垂眸, 思忖片刻,摊开手来,道:“且让我看看那咒术是否完好。”
胡天也不矫情, 伸出手去。
他怀中一动。归彦探出脑袋来, 看向蚁后, 黄金瞳中光华闪烁。
蚁后笑对归彦道:“且放心, 只是看看咒术是否完整。”
蚁后抓住了胡天的手。归彦跳出去, 站在了胡天手腕上,面朝蚁后,尾巴在胡天的手臂上绕一圈。
胡天看着小黑毛团毛茸茸的后脑勺, 忽而很想咬咬归彦的耳朵。可惜咬一口,非得被归彦踩死不可。
胡天想起归彦的蹄子,不禁打了个哆嗦。
片刻蚁后松手, 胡天将归彦揽着收回手来。
归彦小毛团又钻进胡□□服里,只是这次将脑袋耷拉在胡天外衣衣襟上。
胡天戳了戳归彦的耳朵, 问蚁后:“咒术如何?”
“未曾有错, 运化部心诀上, 两道咒术都在。”蚁后道,“那便不是咒术有误。但忘生不起,怕是胡小友自己的问题了。”
“咦?”胡天不解,“我怎了?”
蚁后两只黑漆漆的眼睛看着胡天,半晌道:“忘生乃是清洗记忆的咒术。凡清晰记忆的术法,都有三条使用限制的。”
受术者若是妄幻高手,不行。受术者若是高阶修士,容易失败。一个修士一生只能被清洗一次记忆,再多便是不成了。
胡天抓了抓头发。这些限制,他好似在夜渡舟上听人讲过。海界河天的那个凶巴巴的鲛人,后来就是被清晰记忆了。
胡天想了想,也不纠结鲛人,而是自己掰手指:“我不是幻术高手,咒术定然有用。当年我的修为低得很,自然也挡不住咒术;且禁言咒一直有用。那么就是——”
胡天抬起头看向蚁后:“不是吧?”
蚁后点头:“只能是你的记忆从前已经有过一次清洗了。”
胡天挠脑袋:“不是吧,我觉得自己挺正常的啊。也不是什么重要人物,谁闲着蛋疼,给我清洗什么记忆啊。不会是——那群混蛋?”
似乎只有在天梯楼的夜渡舟上,见过修士行清洗记忆的术法。
胡天立时将天梯楼列为第一嫌疑。
但仔细想,却也不对。他第一次上夜渡舟,是从月迷津插队上去的。且是去天梯楼,没有被清洗记忆的必要。后来再上夜渡舟,因为两仪双星的缘故,他享受的可是贵宾待遇。
“没有。”神念之中,归彦突然开口,“不是侍神者。”
归彦自天梯楼,便跟着胡天了,胡天的行踪了如指掌。
胡天抓脑袋:“那到底是那个混蛋啊?”
“施法者,其实不重要。”蚁后开口,“若是能回忆起自己的记忆,那施法者自然会受到反噬。”
胡天被点醒,低头皱眉:“您说的对,重要的是,我忘了什么。您知道如何找回记忆吗?”
“推演即可。”蚁后端坐,“但具体要如何做,却还要你自行探究。”
胡天怎么也没想到,事情是这么个走向。
胡天失笑:“本是想来问问您,为何我未曾忘记运化部心诀,以期能够找寻些许师姐所在的线索。不想现下却发现自己有问题。”
“胡小友,”蚁后端正跪坐,将手置于腿上,“既然忘生未曾起效,这么多年,当知晓运化部心诀诸般好处。此时却来我处告知,不怕我收回心诀吗?”
胡天愣住。
他前番一心想着尽快找到师姐所在,唯一线索便是运化部心诀了。确是思虑不周,将这层风险遗忘。
此时蚁后问了,胡天想了想,坦言道:“不瞒您说,忘了想这事儿了。但运化部心诀,本当早就忘记,我白占了这些年便宜,现下若是您将心诀收回,也是理所应当的。只是——”
胡天站起来,躬身深揖而下:“只是,依着花困早前留与我的话,这运化部心诀与我师姐叶桑,有大干系。望您能再宽容我些许时日。待我找到师姐,定然将心诀奉还。”
蚁后看着胡天,长叹一口气:“我已是退位,当年下咒是身为辛夷之长的责任。现下这责任已归于花困——”
胡天忙道:“花困让疏香传信与我,说,‘不要忘记运化部心诀’。”
蚁后闻言怔忪,轻声道:“那傻孩子。既是如此,我便更不会反对了。且——”
且有个小黑毛团下巴耷拉在胡□□襟上,天真有趣。但他自进了藤叶球,双眼黄金瞳便是光华闪烁,防备甚重。
从前未曾察觉,此时不用看都能知晓,归彦妄幻之术,已是小成。想要对胡天下咒,再不行了。
蚁后笑道:“且让我将忘生撤下吧。”
蚁后将手搭在胡天手腕上。胡天识海中,绿色光带之上,顿时“叮叮”两声,却是两条白光弹飞,消失不见。
绿色光带顿时暴涨数倍,其上光泽点点,更甚往昔。
蚁后不但撤走了忘生,连禁言也是撤走了。
胡天愕然:“您这是?”
“心诀之上有咒术,终究与其运用有碍。”蚁后收手,“花困前番所为,我也是知晓。她费尽心思要去做的事情,怎好毁在我手上。她既信你,我便信你了。”
胡天攥紧双手。
“我能做的也做完了。”蚁后闭上眼睛。
这便是下了逐客令。胡天身后,藤叶壁上,来时光幕又起。
胡天也不多言,起身躬身再是一揖,转身要走。
“等等。”
胡天忙又回头。
“双情丝运化部心诀,同辛夷界传送信件的法阵有异曲同工之处。”蚁后道,“你日后当好生应用。”
“是。”
“你且去吧。日后不必相见。”
胡天转头离去。
出了藤蔓球,疏香还在藤叶舟上等候。这鸟敲着二郎腿,躺在藤叶上,闭着眼睛,嘴上还叼着根草。丝毫没察觉胡天出来了。
此刻太阳已不见踪影,水面远处乃是半轮残月。四下夜风徐徐吹拂而过,藤蔓微动,远处隐约虫鸣。
胡天见了疏香忽而很想笑,不由自主,重重跳到了藤叶舟上。
藤叶舟顿时翘了半边来,直把疏香从叶片上弹起来。下一刻藤叶舟落回水面,溅起一片水花。
“卧槽!”疏香蹦起来,“干甚干甚!!!”
胡天大笑:“吓吓你啊。”
疏香怒,冲上去要和胡天干架,却见一个小毛团耷拉在胡天的衣襟上,正看他。小毛团眼睛圆溜溜,闪亮亮。
疏香退了一步:“娘的,好妖不和人打架。”
胡天笑起来。
疏香看了看四周:“得,天都黑了,带你们找个地方住住。你想住哪儿?”
胡天在船头坐下:“你安排吧。”
“去花困之前住的地方了。靠我也近。”疏香说完又嚷嚷,“谁醒着呐,给老子划划船。”
“疏香这么晚了还在外面,小心遇到幽影。”
“幽影要吃了疏香少主的。”
“疏香被吃掉啦。”
“喂喂喂,别闹。幽影我遇到过,哪儿有那么可怕。说幽影吃人的,那是吓唬小孩儿,我又不是个小孩儿。”疏香嘟囔,“快给我划船,费什么话。”
四周藤榕枝叶笑起来,缓缓落在藤叶舟上。藤叶舟向前而去。
疏香退回,蹲坐在胡天身边:“一天到晚就知道欺负妖,我招谁惹谁了。”
胡天乐,想想当年初见疏香,他还忽悠归彦吃毒叶子,不想现下却是如此。
胡天道:“大概是你小时候坏事儿做多了。”
疏香哼哼,却不敢再抱怨,忽而又笑:“我小时候做了坏事,花困总替我撑腰。后来她喜欢叶桑了,就不太爱管我了。”
“看来你从前的臭脾气,还是花困宠出来的。”
疏香不搭茬,捧着脸傻笑。
少顷,他凑到胡天身边:“还没问你呐,怎么样?不是我干娘咒术不好吧?”
胡天摇头:“是我自己有问题。”
“啥?”疏香紧张兮兮地,“你怎么了?你就是要死,你也得把花困交代的事情做了再死啊。”
“你会不会说话啊你!”胡天没好气,恨不得一脚将疏香踹进水里去,“滚滚滚。”
疏香哼了哼,却不滚,还凑近:“要不你跟我说说吧。从极谷回来之后,我也学了不少东西的。”
胡天挑眉毛:“真的假的啊。”
“真的啊,后来花困把叶桑忘了,我就学了更多了。”疏香拍胸脯,“我怕完成不了花困交代的事儿。”
胡天就着月光仔细打量疏香:“就算完成了花困交代的事情,她现下也不会记得你的好了。”
“不碍的。”疏香挥挥鸟毛手,并不多解释,又对胡天说,“总之你跟我说说看吧。”
“我被人清洗过记忆。”胡天道,“现下想找回来。”
“哈哈哈,”疏香忽而大笑,“这个问我啊,问我啊!问我就对了!!!”
胡天惊讶,他本就是这么一说,没想到疏香真知道。
胡天忙问:“你知道如何找回记忆?”
“当然啊,我可是花了好多功夫的。”疏香得意洋洋,“花困把叶桑忘了之后,有段时间神志不清的,我当时吓死了快。”
疏香特怕花困将自己也忘光了,于是潜心研究了十年,看了好多记忆相关的书册。
胡天讶然:“十年?”
“后来我见花困脑子也清醒了,小时候的事情记得特别清楚,拔过我多少跟毛都能说上来。我就不怕了。”疏香乐,“不过看了十年书,恢复记忆的法子还是知道不少的。快问我,快问我。”
疏香一脸得意。
胡天哭笑不得,却是极配合,站起来,拱手作揖:“疏香少主,在下记忆有失,还请教我恢复之法。”
疏香长叹一口气:“真爽啊。”
却不等他享受完,胡天怀里一个黑影“噌”一下蹿出来,将疏香踩翻在藤叶舟上:“嗷!”
“卧槽,小黑毛团你快让我起来!”
归彦踩在疏香的脑袋上,疏香竟是怎么都爬不起来了。
归彦:“嗷嗷嗷。”
“成成成,祖宗,你给我起开,我什么都教给你家胡天。”
“嗷。”归彦这才从疏香身上跳下去,伸蹄子踢了踢他胳膊。
胡天在一边哈哈哈大笑。
疏香直翻白眼,爬起来。
此时藤叶舟停下了。
藤叶舟前,一个藤叶球。向远却是一片水域,再无榕树。
“到了,这个就是花困从前住的藤叶球。”
疏香说着,咬住手上一根羽毛,拔了下。疏香衔着羽毛,将脑袋凑到胡天面前。
胡天忙将羽毛拿了。
“真他娘疼死了。”疏香鼓着嘴吹了吹羽毛手,转头对胡天说,“将羽毛在藤叶球上晃一晃,就能进去了。”
胡天却是看着羽毛:“没毒吧?”
“当然有毒。”疏香冷哼,“老子寰宇第二毒的忻鸾族,羽毛上怎么可能没毒?不过这根毒小点。”
胡天挑眉:“寰宇第一毒是什么?”
“你怎么尽挑妖不喜欢的问。”疏香翻白眼,“总之快进去,进去教你怎么找回记忆。”
胡天忙将归彦踹回怀里,进了这个藤叶球。
藤叶球里空空荡荡,同蚁后那处一般无二。归彦自胡天怀里跳出来,化作人形,四处戳戳,放下心来:“没有小藤榕,不会被戳脸。”
此时疏香蹦进来。
胡天忙转身端坐好。
疏香撇撇嘴,走到胡天面前坐下,却不开口。
胡天笑说:“疏香少主——”
归彦转身在胡天身边坐下。
疏香两只鸟毛手撑地,双膝向后滑了一步:“我这就教了!”
“哦。”归彦点头,“你说吧。”
“这都什么事儿。”疏香翻白眼,问胡天,“事先说,失忆的情况特别多。不是都能恢复的,譬如花困那种,就是不能恢复的。”
因着花困是将记忆当代价,支付出去,法术成了,再难找回。
疏香问胡天:“你是什么情况?”
胡天将自己所遇,隐去双情丝运化部心诀,粗略讲与疏香听。
疏香听完,在地板上盘腿坐下:“这个啊,简单,你就是被修士下了法术,清洗过记忆了。好办。”
“怎么办?”胡天好奇,“同花困不一样?”
“当然不一样。”
疏香难得认真:“花困那种算代价,好似是将记忆当柴火,烧了之后得火催动法术。”
而胡天这种,是修士故意为之,扰乱的是胡天的神魂。
“因为要瞒的是你。所以神魂不能消失,记忆碎片还在你身上。你设法找到不对劲的地方。若是创伤不大,神魂甚至会自愈,记忆就会回归。”
“若是创伤大呢?”
“不能全部恢复,但也会得到点信息。总能知道是谁给你记忆动了手脚吧。”
疏香想了想:“你这种,最难的是发现自己的记忆出问题,其次才是找不对的地方。你现下知道发现出问题了,已经是走过了第一步。”
胡天低头想了片刻:“谢谢你。”
疏香耸肩:“没想到,你也是个倒霉蛋。”
胡天看了疏香一眼:“你之前以为我是个什么?”
“我之前觉得你挺有运气的。”疏香直言,“穆尊的徒弟,叶桑还护着你。还有个小黑球一直跟着你。小黑球多厉害的。”
“你感觉的也没错,我其实没那么倒霉。”胡天盘腿乐道。
有师父,有师姐,有师伯,还有小兔子。最最重要的是,有归彦陪着。
归彦此时却瞪疏香:“不是小黑球!”
“哪儿不是啊。”疏香作死道,“看你妖兽形态,黑黑的,脑袋圆圆的。不就是个小黑球吗。”
归彦怒。
胡天戳了戳归彦:“你反击回去嘛。”
归彦闻言点头,立刻挽起袖口,要揍疏香。
疏香要跑,胡天一脚踩住疏香的衣服。
胡天转头拦住归彦,对他说:“也别打嘛。”
“那怎么办?”归彦不明白,“不打怎么办?”
“他叫你小黑球,你就这样。”胡天咳了咳,转头看向疏香,“秃毛鸟!”
疏香怒:“胡天,你这个混蛋!小黑球都给你教坏了!”
胡天松开疏香大笑起来。
疏香见归彦酝酿开口,抢在归彦喊他“秃毛鸟”之前,跑了。
胡天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一拍脑袋:“糟糕。”
归彦:“怎么了?”
“忘了问那只秃毛鸟,怎么找到记忆不对的地方了。”胡天懊恼,“早知道晚点喊他秃毛鸟的。”
归彦此时拿着灵兽袋,搓了搓:“蚁后说,推演就可以。师伯推演剑术的时候,不对的地方,都是——此处与前番不投契。”
或者是,此处和前番衔接不顺当。
“那得推演一百年啊。”胡天长叹。
胡天在家的那十七年自然不会有人整他的记忆,但到了此方修□□,却已有百年了,百年记忆得推演到什么时候?
胡天想想:“也不对,自从见了归彦,该是没人对我下手了。那就是才来的时候。”
“才来的时候,”归彦道,“有一个法术,叫‘犾言禁绶’,一头在黑镜鱼身上。是不是那个?”
“咦?”胡天惊诧,“你怎么知道犾言禁绶?”
那是沈桉坑自己,防止自己出店的法器。
但那时候,胡天还没遇到归彦呢。
“骨头都记得的。骨头回到身体里,都告诉我了。”归彦指指自己的后背,“从阿天打开抽屉之后,所有的事情,都知道。”
便是归彦的脊骨在指骨芥子中,但胡天并没禁止它的感官,脊骨便也能有一定感受。
及至脊骨回到归彦身体里,其中记忆便回馈到了归彦神魂中。
归彦复问:“是不是那个犾言禁绶?”
胡天摇头:“不是。犾言禁绶仿佛只是禁足的法器。”
“那没有了。”归彦认真地说,“从阿天打开抽屉见到小黑条,之后就没有可疑的法术入体了。”
“那就是从我拔葱遇见荣枯开始,到我开了指骨芥子中归彦的抽屉。就这段记忆出问题了。”胡天忽而笑起来。
“阿天笑什么?”
胡天乐道:“原来开了抽屉,就算和归彦认识了,感觉挺好玩儿的。”
“早就认识了。”归彦盘腿坐着,低头看自己的脚,看了好一会儿。
归彦弯下腰缩起来,头发将脸都盖住,嘟囔:“比阿天想象的还早。”
“啥?”
胡天没听清,却见归彦弯腰露出一截脖子,忽而想到,小黑条在死生轮回境重入归彦体内的情形。
胡天有点后悔和归彦提这茬糟心事儿。
胡天道:“睡觉睡觉,明天再想,反正要在这儿呆十天呢。”
“哦。”归彦依言趴下,闭上了眼睛。
胡天凑过去:“这么快就睡着了?”
胡天自己伸了个懒腰,也是躺下,闭上眼,心念沉入识海中去。
片刻后归彦睁开眼,坐起来,戳了戳胡天的脸:“早就认识了,比阿天想象得还早。”
胡天此时自然什么都听不到。
他坐在镜鱼脑袋上,却是将自己拔葱见荣枯,到开抽屉见到小黑条的记忆想了一遍又一遍。
“没发现哪儿有问题啊。”
第二日,胡天让归彦带着小兔子出去玩儿,自己抓了疏香将记忆简略讲给疏香听。
疏香听了一遍,嘴角抽动:“虽然我没听明白,但是吧,你这个顺序不太对。”
“怎么不对。”
“你按照顺序来推,那就是施法者给你的记忆顺序,你得倒着来。”疏香举例子,“比如,为什么吃饭,因为饿了,为什么饿了,因为很长时间没吃饭了。”
胡天恍然大悟:“明白了,让我再想想。”
胡天便是坐着,从开抽屉开始问自己为什么。
看着那是短短几日,胡天这么问自己,却想了很久。
久到疏香走了,归彦带着灵兽袋回来。
太阳又顺着水面走了一轮,归彦趴在胡天身边睡着了。
胡天忽而开口道:“我掉下寸海渺肖塔,是因为我被雷劈了。我被雷劈了,是因为我变成了荣枯。可我什么时候变成荣枯的?怎么变成荣枯了?真的是睡觉的时候?”
139.十八
胡天端正跪坐,停了停, 又道:
“从见到荣枯到变成荣枯,只在寸海渺肖塔里。”
“九百九十九颗钉子是荣枯钉上的。”
“九百九十九颗钉子钉下去,胡天, 你真的能睡着?”
胡天话音方落, 识海之中,海面波涛翻涌而起。
胡天神念恍如被巨力缓慢拖拽, 自现实至皮肉, 自皮肉归灵魄, 自灵魄入三魂, 终抵识海, 落入元神。
识海半空之中,白色镜鱼不复平静, 天上地下四处乱撞。
漫天云霞虹彩尽数黯然。
海水越升越高。
胡天元神如少年,动弹不得, 生生看着那海水触及脚底,漫过肚腹, 拍打胸背,淹过脖颈口鼻。
一个巨浪翻滚, 灭顶而来。
浪是红色的,还是被隐藏的记忆碎片是红色的?
眉心被划开了,血顺着眼睑落入眼球。
手脚被割开了,膝盖手肘都断裂。
胸腹被剖开了,刀片划过内脏,冷冰冰的。有人将手伸进去,五脏六腑被搅得乱七八糟。
万钧之力向下压,魂魄落入新**。
以为是解脱。却又被拽住。
谁拉过皮绳?
紧一点,紧一点,再紧一点。
为何凡人的魂魄如此轻薄。绷到如纸堪堪要碎裂,才能勉强契合八阶修士的身体。
一根寸海钉入体。
幸而是回忆,一点都不疼。可是钉钉子的人是谁啊?怎么也满脸是血?
看不清,又一根寸海钉入体。
神念之中忽而一声尖啸传来,归彦蓦然睁开眼。他跳起来,调亮春祀琉璃盏。
归彦慌忙去看胡天。
这人端正跪坐,双目紧闭,面如金纸,冷汗自他鬓角落下,汗如雨下。
归彦慌忙抓住胡天的手,叫他:“阿天,阿天快醒醒。”
平日轻轻一叫就能叫醒,现下却是如何都不肯睁眼。
胡天眼角唇边鲜血涌出。
归彦紧紧抓着胡天的手,他的识海变故徒生,那颗六芒星闪闪烁烁,忽而有潮汐声传来。
归彦将神念沉入识海,落入元神。
妖兽形态的元神冲去六芒星前。归彦对着那颗六芒星喊:“阿天!”
“嘭”一声,六芒星光华溃散,竟有海水自那处涌入归彦的识海。
水来,成就一片片光影,其中影像闪烁起来。
归彦蓦然怔忪。
归彦以为荣枯剖开自己后背取出脊骨,已经是这邪祟此生恶念登顶时刻了……
此刻虽只有影像,却也是周身疼痛难忍。
一颗一颗再一颗,寸海钉寸寸入体。
涌来的海水之中,怨气恨意并死气交织起来。
归彦大恸,失声对着六芒星:“阿天,我怕了,你快醒醒!”
似乎归彦在叫自己。
胡天猛然抬头,红色海面之上,隐约六芒星闪烁其中。
四周影像褪去,潮汐消散。
胡天猝然睁开眼。
与此同时归彦也是神念弹出识海,睁开了眼,急切看胡天:“阿天,阿天你有没有醒过来?”
胡天看向归彦,半晌勉强缓缓抬起手,搭在归彦的肩膀上,轻声说:“醒,醒了,归彦别怕 ,别怕。”
胡天说着自己撑不住向下滑。
归彦忙伸手抱住胡天:“阿天也不要怕。”
胡天靠在归彦的怀里,半晌梦呓般呢喃:“别松开。太冷了。”
归彦坐下,紧紧抱着胡天,又从脖子上扯下灵兽袋。
五只兔子爬出来,见此番情形,忙扑过来。
归彦道:“去找疏香,拖来。”
疏香半夜便是被五只兔子咬醒的。
别看是五只小兔子,联合起来却也了不起,话都不讲,将疏香踩成妖兽形态,抬了疏香就跑。
疏香一路哀嚎,直到进了胡天归彦的藤叶球才闭嘴。
疏香见归彦抱着胡天,再凑近看胡天,吓得全身羽毛都竖起来了。他立时化作类人形态:“怎么了这是?”
归彦抬起头:“阿天想起来了。”
“然后就变成这样了?”疏香吞了吞口水,“这他娘被封住的得是多邪门的回忆?”
“怎么办?”归彦异常镇定,“阿天说冷。”
疏香想了想:“得缓缓,别让他再去推什么被封住的回忆了,你给他说说话。我给你点几个火盆,再去找长老。”
疏香坐言起行,立刻点了几个火盆来。然后便是飞出去了。
过了没多久,来了几个忻鸾族的鸟,又有一二藤榕族的树藤,并几个看不出族属的妖。
他们轮番上前看胡天。
归彦一直抱着胡天不放手。
幸而这些妖看完,都说只是惊魂,没大碍,休息休息了就能好。
忻鸾族的长老道:“只是有些离魂之兆,少主是不是去请几颗宁神的丹药来?”
“对对对,你快把药名报出来!”疏香急匆匆拿出一块玉简,“快说快说,趁我爹娘不在,我赶紧去偷。”
忻鸾族的长老道:“少主,您别啊,小心被族长打。”
“废什么话,打我又不是打你。”
归彦道:“断殇固元散,行不行?”
“好药!”那长老赞道,“上品。”
“喂过了。”归彦低头看胡天。
胡天在梦魂界给归彦留下的乾坤袋,归彦还没有还给他。其中恰好有丹药,都是上好的。
归彦低头戳了戳胡天:“阿天你不要去想那个恶贼了。留下的棒棒糖快吃完了,你什么时候起来做?”
这也是疏香的主意,至少分散胡天注意力,不让他再去想回忆的事情了。
归彦便是同胡天说话,或是问些奇奇怪怪的问题。
如此讲了三天。
期间归彦累了,小兔子上前叽叽咕咕,疏香也会来换班,继续嘀嘀咕咕。疏香的风格和归彦就不太一样了,唠唠叨叨好像是怨妇。
“我当时就问那棵老榕树,花困会不会喜欢我。那榕树烦死了,会不会就一句话的事儿。他非说出个五六七来。”
疏香盘腿坐在归彦身边:“你猜他说啥了?他说,是是非非非非是是。这不等于没说吗?真是他娘的放屁一样。”
归彦烦:“你不要抱怨了。好烦啊,烦得阿天不想睁眼看你怎么办?”
“嗨,我这揭开自己伤疤,不就是为了他醒吗?”疏香特别委屈,“我容易么我?”
“你太蠢,活该不容易。”归彦翻白眼,低头对胡天说,“阿天,别理他,我——你做什么扯我衣袖。”
“小黑球,你这么说,怎么感觉好像听懂老榕树的话了?”疏香眨眼睛,“就是那个‘是是非非非非是是’的话?”
归彦定定看着疏香。
疏香搓了搓鸟毛手,满脸期待。
归彦低头对胡天说:“阿天,快醒醒,这个秃毛鸟好烦啊。还有,王惑给的画册,你忘记给我了,现下在你指骨芥子里,快醒了拿给我看。”
疏香在一边气得跳脚。
此时胡天却是动了动,继而细声说:“归彦,咱们能不能——”
“阿天醒了!”归彦惊喜,低下头,“阿天你要说什么?”
“咱们能不能,”胡天努力动了动嘴唇,“换个姿势,脖子,酸。”
“噗”疏香不厚道笑起来:“你快别挑了,你家归彦抱着你三天没挪窝,也是累得。”
归彦狠狠瞪了疏香一眼,慢慢将胡天放平了,问他:“阿天冷不冷?”
胡天睁着眼睛,此时缓过劲:“挺好,归彦别怕,我没事。”
胡天这几天浑浑噩噩,但也不是全然没知觉。
归彦松了口气。
疏香也是长舒一口气:“成了,他这醒得还是挺快的,没事了。再歇几天,说不定等老榕树醒过来,他就能去见老榕树了。”
胡天动了动眼珠,眨了眨眼皮。
疏香道:“别客气。不过你到底追回什么回忆了……好好好,我不问,归彦你别瞪我了。怪吓妖的。”
疏香说完,挠了挠头发:“我明儿再来啊。”
说完在归彦的注视下,跑了。
归彦凑近胡天,抱怨:“秃毛鸟又笨又烦的。”
胡天躺着,轻轻笑:“归彦不要搭理他。”
胡天说着,慢慢闭上眼。
归彦看着胡天,片刻,忽而怒道:“阿天不要去推演!”
胡天猛然惊醒,却是他方才不经意间想起前番所见画面。
胡天睁着眼:“归彦,我才刚想了一点点。”
“一点点也不行。”归彦恶狠狠,“一个米粒,一个鱼籽,都不行。只要阿天想,我都会发现的。”
胡天忍不住笑:“那我现下想什么,归彦也知道?”
“唔——”
归彦鼓起腮帮子,皱眉感受了片刻,失望摇头:“不知道了。”
归彦识海中,前番破裂漫出海水的六芒星,此时已经恢复如初了。现下也在胡天想到前番事情的时候,归彦神念中才会有些许感应。
胡天却是笑:“那就好。”
“阿天是不是在想坏事情?”归彦皱鼻子,“所以不敢给我知道?”
“是啊。我在想,如果把归彦煮了吃,加醋还是加糖呢?”
归彦闻言磨牙:“不能煮!”
胡天却是自顾自说:“我想是要加醋才好。”
“为什么?”归彦有点生气,“甜甜的好吃,为什么要加醋!”
“因为归彦本来就甜甜的暖乎乎的。再加糖就腻了。”胡天闭上眼,浅笑起来,“归彦小甜心。”
把我从噩梦中拉出来的小甜心。
胡天神念陷入黑暗,终于踏实睡着了。徒留归彦坐在他身边。
归彦拉着胡天的手:“阿天也是甜甜的。要快点好。”
胡天倒是听话,醒了之后好得也是快。
第二天便是坐起来。第三天,在藤叶球中打滚玩儿。第四天他老人家大摇大摆出了藤叶球,带着归彦爬上了树。
胡天坐在粗粗的树干上。此处已是藤墟边缘,向远一片空旷水域。
水天交接处,一轮红日,璀璨如火。
胡天坐在树干上,脚丫子泡在水里,嘴里塞着一根棒棒糖。
归彦坐在他身边,认真看画册。
五只小兔子坐在归彦身边,依偎在一起。
一个秃毛鸟蹦蹦哒哒,到了胡天身边。
胡天看着太阳发了很久的呆,听到身边细微爪子磨树皮的声响,微微转脸:“疏香,你问老榕树,花困是不是喜欢你。老榕树的‘是是非非非非是是’。可能是说,花困对你,开始喜欢,后来不喜欢,还是不喜欢,又喜欢。”
疏香一愣。
胡天瞥了他一眼,浅笑:“是非非非非是是,又有什么关系呢。哪怕她都已经忘记了,你还是要去替她完成那件事。所以你最喜欢就成了。”
疏香化作类人形,坐在了胡天身边:“谢谢你啊。”
“该我谢你才是。”胡天笑着,拿出一根棒棒糖递过去。
“谢我什么啊。”疏香鸟接了棒棒糖,毛手挠了挠脑袋,“我要是知道,你推演给记忆成这副德行。肯定不瞎说了。”
“总是要知道的。”胡天摇头,“是好事。总比蒙在鼓里好。就是都没看全。”
自己该是被荣枯切开了身体,继而完整将魂魄压入荣枯体内。
可在荣枯体内,将魂魄塑形并钉入寸海钉的人是谁?
胡天始终没看清楚。
“你可省省吧,没看全了都这德行了,全推演回来,还要命不要啊你。”
疏香舔了一口棒棒糖,想了想:“其实你要是有什么想知道的,干脆去问老榕树好了。虽然他回话总是神神叨叨的,但刚才那个,你不就猜出来了吗?”
疏香说着,还挺佩服胡天的,怎么他想了那么久的一句话,胡天一下子就明白了?
胡天道:“不,正常人都能猜出来。你猜不出来,大概是因为你蠢。”
“胡天 !你不要欺负妖!”
胡天浅笑,又看向远处宽阔的水面,笑容散去:“你说的对,我该问问老榕树。或许他知道荣枯……”
“我去,你为什么突然说出一个这么邪恶的名字?”疏香惊呼。
归彦将画册放在腿上:“阿天又想推演记忆的事情了。”
胡天高举双手投降说:“不想了。可我想知道啊。”
归彦看着胡天,片刻后低头:“荣枯是坏人,做过很多坏事。他会一门刀法,叫做——”
“经首析吾奏刀术。”疏香道,“这个我知道,据说特厉害,能将神魂灵魄完全肢解分离出体。一个残渣儿都不会留在皮囊中。”
归彦狠狠瞪了疏香一眼。
疏香缩了缩脖子。
胡天笑道:“这样啊,怪道要将手脚都切口。”
疏香低头舔了舔棒棒糖,猛然抬头:“你说啥?什么手脚切口,你想起来的不会是……”
胡天不再说话了。他继续去看宽阔水域。
少许,胡天问疏香:“怨愤之气太大,会变成什么样啊?”
疏香看着棒棒糖:“我不敢说话了。我觉得你一问问题,都不会是好事儿。”
胡天大笑,看向归彦:“归彦告诉我吧。”
归彦撇撇嘴:“怨气太大,又有机缘,可能会成鬼修的。晴乙就是这样的。”
胡天点头:“这下就都对了。”
为什么要封住记忆,因为怕怨气太大,又有仙劫雷。这个替死鬼不甘心去死,变成鬼修。思来想去,还是让仙劫雷劈死最保险。
胡天将棒棒糖咬碎了,收了棍子。
疏香见胡天又发呆:“我说你总是想来想去,累不累啊。都说问老榕树就是了。你不如想想,见了老榕树,问他什么问题。哦,也不对,只能问三个问题。”
胡天乐:“就三个?太小气了。”
“就是,小气鬼。不说了。天要黑了,回去吧回去吧。”疏香站起来,扑了扑翅膀,飞到兔兔那边去,“再不回去,幽影要来把小兔子吃掉啦!”
小兔子闻言叽叽咕咕挤在一起,涌到归彦身边去,怕怕的。
归彦抬起头,铿锵有力:“吃秃毛鸟!”
“小黑球!”疏香蹦起来,“我可是见过幽影的妖,她都没吃我!”
“秃毛鸟太臭,”归彦有力反击,“幽影都不吃!”
疏香气得脸都黑了。
胡天在一边哈哈大笑,又见天色确是晚了。
胡天站起来:“走啦,回去回去。归彦和小兔兔都是香喷喷的,幽影肯定很喜欢。还是把疏香留给幽影吃吧。”
归彦将五只小兔子收入灵兽袋,跳上藤叶舟:“吃了疏香,要拉肚子的。”
“胡天!!!你把小黑球都教坏了!”疏香气急败坏,跳到藤叶舟上,“你们都欺负妖!”
胡天笑,归彦乐。
归彦上前戳了戳疏香衣服:“谁让你吓兔兔。我知道的,大家都猜,幽影是老榕树的师父。”
疏香抬头:“谁告诉你的啊?”
“小榕树。”
“这群混蛋。当年吓我的时候,跟真的似的。他们对你倒是什么都说啊。”
当年疏香还是个小鸟,成天蹦来蹦去不安生,撩猫逗狗,闹得藤墟不安生。
榕树们便联合起来,告诉疏香,晚上在外要被幽影吃掉的。吓得疏香后来好久不敢夜间出去玩耍。
疏香翻白眼,“不过说幽影是老榕树的师父,也只是猜猜。老榕树从来没这么讲过就是了。”
“那要不我回头问问?”胡天摸了摸下巴,“反正有三个问题呢。”
“你不是吧?”疏香急了,“别啊,这有什么好问的,回头我遇见幽影替你问。你要是真没得问题了,你替我问问——”
“骗你的。”胡天乐。
疏香撇嘴:“让幽影来,吃了你!”
幽影却对胡天没兴趣。
夜半时分,归彦醒过来。身边一个长发姑娘,身着白袍,面容姣好,脸上一行白色印记,胳膊上挽黄绸。
若是胡天此刻醒着,定然能认出,这姑娘是神狱囚台时,归彦那个位置上的神族。
只是她此时腰间黄金铃不见踪迹,身体也是半透明,好似一个幽灵。
而归彦在神狱囚台时,恰是这姑娘的视角,未曾见过她的容貌。此时也是不认识。
但归彦知晓,这大概就是疏香说的“幽影”。
此时幽影跪在胡天身边,看着归彦。
归彦上前,手按在胡天的胳膊上:“阿天是我的。”
那姑娘只是笑,不说话,伸出右手在半空中画了两个六芒星。她指尖如有萤火,六芒星星辉点点,继而缓缓散去。
待到六芒星散去,姑娘弯腰亲摸了摸胡天的脸。
归彦怒着要挥开她。
姑娘凑近,亲了亲归彦的发顶。
归彦怔忪。幽影却如她画的六芒星一般,消失不见了。
归彦脑海中却涌入些许情绪。
“她和她的阿天,一起出了海,走了好多的路。后来她累了,走不动了,在这里看见一棵小榕树,就在树下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归彦对胡天讲:“然后她就再也没有醒过来。她的阿天也离开了。”
疏香听了:“真的假的啊,你做梦的吧。为什么幽影不亲亲我!”
“因为我也有星星。”归彦理直气壮。
疏香不服气:“哪儿呢?我怎么没见到。要是有星星才能亲亲脑袋,那我今儿晚上就在脑袋上画一排星星。”
胡天却疑心那幽影同神族有些牵扯。或是神族先圣离世后留在此处的残魂。可惜他没见到,归彦所说也太像梦境了。胡天不敢下定论,便是将此事放在一边了。
毕竟他现下还有许许多多的事情要去想。
胡天道:“疏香,你好像是来带我去见老榕树的。”
“哦,对对对,赶紧走。花困留给你的东西,还在老榕树那边藏着呢。拿给你了,我这件大事儿,就算做完了。”
疏香蹦起来,看向外面:“也不知道老榕树睡醒了没有。”
老榕树每十日醒一日。
今日醒得特别早。
待到疏香带着胡天归彦来到藤墟中心地带。疏香站着藤榕树墙外,刚要开嗓子嚷。
那边藤榕树墙外,便有藤叶小声说:“疏香少主来啦,藤祖等你好久了。请你和胡天、归彦,进来吧。”
140.十九
与他处不同,藤墟靠近中心的地方, 水中榕树多,一棵碍着一棵。
此时疏香所驾藤叶舟前便是一片紧密相连的藤榕, 榕树相连好似一堵墙。将内里景致遮得严严实实。
疏香听完藤榕枝条的话, 直撇嘴:“厉害啊,都知道我带来的是谁了。快让我进去。”
“是。”
说话的藤榕纸条缓慢向两边散去,“藤榕墙”裂开一道口。其中又有藤榕枝条伸出,落在疏香的藤叶舟前,牵着藤叶舟缓缓向内驶去。
四下藤榕根须条蔓落下,沁入水中, 好似垂帘。
藤叶舟缓缓向前,分开四周根须条蔓。舟行水荡开, 波纹圈圈向外。
行了片刻,四下根须条蔓渐少。
疏香归彦并胡天站起来。
胡天今日特意换下梦魂界时种田打铁的装束, 着青衿服。此时长身立在藤叶舟前, 倒有些许书卷气。
疏香转头看他, 眨了眨眼:“方才没发现,你今儿倒是打扮得不错。”
胡天笑, 抬起手,看了看:“归彦给选的衣裳,好看吧。还有啊,长得帅嘛,挡不住的。”
“你还是别说话。一说话,啥气质都没了。”疏香转头翻白眼,“我还是看归彦吧——噫,到了。”
此时四下根须藤蔓消失不见,眼前一处空荡水域。
向前十丈一株古榕树。
古榕树干粗壮,当有百尺,枝干苍老深褐如青铜古器。高可参天,抬头仰望,难见顶棚。枝繁叶茂,与半空中,四下推延而去。
偶有一二水滴,自天顶枝叶之上落入水中。此间水深不见底,碧蓝如翡翠,自有荧光,点点闪烁。
四下沉静,无风无浪。
唯有水声,并少许呼吸心跳。
胡天入此间,前番神魂残留躁动,骤然消逝。好似见了宇之尽头,时之启处,万般烦忧不过流水而去。
少顷,藤叶舟靠近,泊于榕树十丈水域。
疏香平日叫着“老榕树”,此时却是正经起来,向古铜色树干弯下腰去:“藤祖,我来取前番寄存之物。”
古藤榕不语,胡天忽觉四下清风自他头顶拂过。
胡天不由拱手一揖:“在下胡天,拜见藤祖。”
四下水波骤然震动。继而水中跃起千万水丝,直向胡天冲来。
归彦大骇,立时冲来。
胡天猛然伸手:“归彦别动。”
归彦止步。
水中跃起丝线将胡天裹住,转瞬银光闪过,水丝荡然无存。
归彦冲上前去,抓住胡天的手,皱眉瞪向不远处的古铜色树干。
疏香、归彦并胡天神念之中,骤然一道沧淼声音响起:“非此世人,乃大变数。”
胡天心念一动。
不想打个照面,便被这个棵藤榕看出自己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了。
此时神念之中,藤榕又道:“心存疑惑,赐汝三问。”
疏香愕然抬起头:“藤祖,怎么别的人族妖族来,也没见你这么爽快?我上次求了你好久,你才同意答问题。怎么胡天这货一来,你就松口了?”
这也太伤妖的心了。
疏香话音落,半空之中飘然一片碧绿藤叶落在了疏香的脑袋上,好似安抚。
疏香撇撇嘴,在藤叶舟上坐下,自脑袋上抓了那片藤叶。
疏香再抬头看向胡天:“你有什么问题,就问吧,藤祖会在神念中回答你的。你别怕,你问题的答案我听不见。要是问题不想让我听见,我捂住耳朵就是。”
“无妨。”胡天笑着冲疏香摆了摆手,扬起脸来。
胡天心中早将问题想好,此时开口就来:“我要去哪里找叶桑师姐?”
四下水波涟漪荡开。
神念中,藤祖道:“不必找寻。勿忘心诀。自有牵引。”
胡天愣了愣:“您的意思是,我不要去找,日后自然会遇到师姐?”
“喂喂,小心这也算一个问题啊。”疏香忙出言提醒。
胡天想了想:“没关系,算就算吧,大不了我少问一个问题就是了。”
但关于叶桑,定要一个确切的答案。
此时神念之中,似有一道轻笑,继而四下清风起,藤祖道:“然。”
藤祖话音落下,半空一滴水落下,“叮”一声响。
胡天不禁低头去看,藤叶舟下,荧光如游鱼,飞速闪过。
继而水中荧光波动起来,向那滴水落处聚集而去。
骤然水面“哗啦”一声,荧光水花托起一个玉盒,出水而来。
藤叶舟无风自动,向那处而去。
神念之中,藤祖道:“花困所留,牵引之物。”
玉盒缓缓飞起,胡天双手接过。
玉盒落入胡天手中,骤然碎裂。
胡天大骇,疏香猛然蹦起来。
却见玉片滑过胡天手腕。玉片去后,一根胭脂红的手绳绕在了胡天手腕上。手绳与前番花困赠与叶桑的,一般无二。
胡天识海之中,双情丝运化部心诀微微震颤,是为共鸣。
胡天忽而想起前任蚁后之言。运化部心诀与辛夷天书格传物阵法有异曲同工之处。那现下心诀如传输阵法,手绳便如传输领物的令牌?
神念之中,藤祖道:“有此牵引,来时自来。”
疏香看着那红绳发呆。归彦瞥了瞥嘴,不高兴。
胡天此时却是长舒一口气,终将心头重负卸下。
他笑着拜了拜藤祖,又看上手红绳:“这手绳和花困给师姐的那个一样,不知道是不是一起编的……”
胡天说完,忽而蹦起来:“别别别,这个问题别回答了。把最后一个问题留着留着啊,还有个重要的问题,万万少不得。”
疏香看着胡天,幸灾乐祸。
幸而四下清风吹荡,藤祖没有声响。
胡天拍拍心口:“藤祖您老人家太贴心了。我这最后一个问题,就是我师父的妹子穆昱转世在哪里?”
疏香愕然。
四下清风散去,水面归于平静。
少时,藤祖道:“此后与之自有因缘在,非汝今日可得,换问吧。”
胡天没料到,藤祖还有拒答的。
他抓了抓头发,想了想,便是将之前舍去的那问题再拿来。
胡天深吸一口气,脸上笑容褪去,前番碎片所见那一片开膛剖腹的情形,浮上神念。
胡天轻声道:“荣枯在哪儿,是死是活。”
四下水域荧光骤然暗淡。
归彦猛然抓紧胡天的手:“阿天不要想。”
“没事的。”胡天笑着看归彦,“归彦,这件事我总要知道。”
归彦嘴唇抿成线,眉头微皱,似乎想要说话,可又不知如何说起。
神念之中,藤祖问:“确是此问?”
胡天转脸,面向古铜色的树干,点了点头:“荣枯在哪里,是死是活。”
“荣枯是汝,汝是荣枯。非生者,必死也。”
胡天闻言惊诧,低头重复:“荣枯是我,我是荣枯。其非生,必死也。”
胡天糊涂了,“其非生,必死也”,说的究竟是荣枯已死,还是自己必死?
归彦此时却是怒极:“胡说八道!阿天是阿天,荣枯是荣枯!”
疏香蹲在一边缩脖子:“娘咧,藤祖啊我不认识这个出言不逊的小黑球。不认识不认识啊。等等,藤祖说什么了?为什么小黑球能听到?”
藤祖对胡天所言,归彦自始至终都能听到。
此时归彦松开胡天,上前一步,拦在他面前,看向藤榕树干:“阿天就是阿天,阿天不会死!”
藤祖不言。
倒是半空一根藤榕枝条落下,落在了归彦脑袋上。
归彦耷拉下脑袋:“我知道你的未来是推演出来的。花困当时如果看到的是不确定的未来,那么你的谶言未必准确。我不信你的话。”
神念之中:“花困所窥,非我所答,故得天谴。吾所言,汝心参详,其解明于未来。”
归彦撇嘴:“那我也要问你三个问题。”
“不可。”
“为什么?”
“汝与胡天一体,两问已成,仅余一问尔。”
归彦眨眨眼,转头指着榕树古铜色树干,对胡天道:“他说我和阿天是一起的。”
胡天自然听到了。
前有同登化神界桥,后有同出梦魂界。此时说他俩一起只能问三个问题,胡天已是不意外。
胡天轻声道:“归彦有问题要问藤祖吗?”
归彦想了想:“还是阿天问吧。他说阿天不好,我是不信他的。”
疏香蹲在船头翻白眼。他虽听不见藤祖回答的话,但归彦、胡天的话还是听得到。
此时疏香腹诽,不信老榕树的话,那老榕树说你俩一起,你高兴个屁。笑眯眯的当妖看不到?
归彦想了想,又说:“阿天还是不要问了。问了想不明白,头疼的。”
荣枯死活那句,归彦知道胡天并没有参悟透。
“现下想不明白,说不定以后就明白了。不问白不问。”胡天笑着上前一步,“那最后一问还是我来吧。”
藤祖:“便问吧。”
胡天抬起手腕,看了看其上红绳。
归彦皱眉。
半晌,胡天问:“为什么是我?”
为什么是我?被拉入这个世界来,开膛剖腹,钉入九百九十九颗寸海钉,变成旁人的皮相,生不能,死不能。
异世亿万人,为什么偏偏是我?
“难道是逃学太多,不写作业,考试交白卷,游戏打太多?就该被选中了?还是拔葱破坏环境了?那葱还是我栽的呢。”胡天气不打一处来,“我招谁惹谁了?”
藤祖未语。归彦闻言却是怔怔,不由松开手。
胡天手上一空,转身去。恰见归彦退了一步,低着脑袋看脚尖。
胡天抓了抓脑袋,忽觉自己方才怨气煞气重了些。
一句“为什么是我”,与其说是自己想不明白,倒不如说是满腔怨愤难排解。
都已经是他了,他都站在藤墟了,还有毛好问的?
此时四下水面微动。
胡天忙道:“别,您别答了。当我没问吧。我就我吧,这要是换成我姐来——”
胡天想到这个可能,忽而咧嘴呲牙。
这要是换成胡谛来,以那姐们的凶残程度——胡天实在想象不出来。
藤祖道:“不问了?”
“不问了。”胡天笑起来,“我就我吧。来了,也不都是坏事情。”
“甚好。”藤祖道,“尚余一问。”
胡天想了想:“不瞒您说,我满肚子问题,但暂且挑不出一个值得问的。且放着吧。”
且要是再问出个奇奇怪怪的答案,还得想到脑子疼。先让他把荣枯那个问题的答案想想明白吧。
“一问叶桑,一问荣枯。”藤祖道,“为何不问自己的未来?”
胡天忙摆手:“别介,你都告诉我了。我活个什么劲儿?让我糊涂着吧。”
藤祖轻笑:“甚好。且留一问,待君归来。另有一言赠与归彦。”
归彦醒神,抬头:“什么啊?”
藤祖道:“引信不去,新生难成。”
归彦闻言大骇,脸色血色褪去。
胡天忙上前,拽住归彦的手腕:“怎么了?”
归彦嘴唇哆嗦,看了胡天一眼,撇开脸去。
藤祖不再解释。
疏香站起来:“藤祖,我还有两个问题存在你这儿呢吧,今儿我再问一个。”
“道来。”
“我小声说给你听啊。”
疏香却是闭上眼睛,神念传声:“胡天肯定能找到叶桑的吧?但他到底是个什么人?为毛花困这么信他啊?”
藤祖:“你究竟要问一,还是二,还是三?”
疏香打打脸,神念对藤祖道:“就一个,胡天到底是个什么人?”
四下静寂,水滴落下。
藤祖叹息:“变数。”
疏香急了,神念都不用了,嚷起来:“这不是你刚才见面说的话,那这不能算一个问题啊。”
“听完。”藤祖不急不许,一道神念,传入疏香脑海,“变数,来者,亡者,信者,王者,福祉,神祇。”
“卧槽。”疏香脸色都变了,“我就是个小鸟,您老人家能不能别用这种话吓我?”
藤祖却下逐客令:“汝等今日且去吧。”
说着,四下水中荧光消散。
藤叶舟无风自动,向外而去。
胡天闻言,忙敛袖躬身长揖而下。直到藤叶舟驶出此处水域,再不见古铜色树干,胡天这才直起身来。
胡天抬头再去看归彦。
归彦此时仍然呆立在原处。疏香则是一脸震惊,活像被雷劈火烤了。
胡天自然不管疏香死活,走到归彦身边,弯腰低头凑近看归彦:“归胖胖,你怎么了?就老榕树一句话嘛,你不要信就是了。”
归彦醒神,抬头看胡天,小小退了一步。
胡天忙抓住归彦胳膊:“别掉下去,我还得捞你。”
“阿天。”归彦看着胡天,欲言又止。
“啥?”胡天将归彦往藤叶舟中间拽了拽,“归彦要跟我说什么?”
归彦小声说:“阿天问,‘为什么是我’,是不是很生气?特别生气?”
“呃,是有点生气。”胡天坦言,“就是想把那个恶贼打一顿。所以刚才就激动了。我不是自愿来的嘛,本来拔葱拔得好好的……”
胡天说着停下来,他似乎从来没同归彦讲过自己的来处。
胡天抓了抓脑袋,笑起来:“也罢了。倒是你,藤祖说的那个,‘引信不去,新生难成’,引信是个什么玩意儿啊,把你吓成这样。”
归彦张开嘴,又闭上,又张开。
胡天眨眨眼:“不想说就不说,我也就是好奇才问的。”
“要,要说的。”归彦说着,却是咬住了嘴唇。
胡天见归彦此番模样,果断坚决:“那就等日后说!现下不要说了。”
“哦。”归彦耷拉下脑袋,却是松了一口气,屈膝抱住膝盖,将下巴抵在了膝盖上。
胡天拍了拍归彦的后背,再去踢了疏香一脚:“秃毛鸟,你是被天雷劈过了吗?”
疏香屁股往后挪了一步,头都不抬:“您嘛吩咐?”
胡天一听这称呼,皱眉:“你没事儿吧?脑子坏了?我又不是长了三头六臂,你至于头都不敢抬吗?快快快,抬头看一眼老子帅气到无敌的脸!”
“您没长着三头六臂,我……”
疏香说着一千两百个不乐意,抬起头:“娘啊!”
“我是你大爷!”
“不不不,胡天,你他娘什么时候登级了?刚进去的时候,还是个五阶中级呢?怎么出来就五阶圆满了?”疏香大骇,“你到底是哪儿来的妖孽啊!”
“你放屁,你才妖啊!诶?”胡天抬手,看了看自己,“我登级了?真的假的啊。”
胡天是个看不出修为境界的货色,别人的他看不出,自己的境界修为就更看不出来了。
胡天说着,转头喊归彦:“归小呆,快来看看,我是不是登级了,这秃毛鸟的话我不敢信啊。”
归彦闻言,抬起头看胡天,眨了眨眼睛,点了点头。
胡天顿时兴高采烈,手舞足蹈。
“大概是刚才心情好。管他怎么登级了,得庆祝庆祝,今天完成吃顿大餐。”
胡天蹦到归彦身边,蹲下,“今晚上想吃啥?烤秃毛鸟怎么样?不过吃了会不会拉肚子啊。”
归彦终是笑起来,呼咻化作小黑毛球,钻到胡天怀里。归彦趴在胡天怀里,肚皮贴着胡天,探出小脑袋。
胡天低头看着小黑毛球,挠了挠归彦耳朵:“还是不吃疏香吧。拔毛也怪烦的。”
“你们俩个!!!”疏香气得哇哇叫,“不要欺负鸟!!!”
胡天转头乐,再抬头看看手上红绳。
虽然那个“荣枯是汝,汝是荣枯。非生者,必死也”把他闹糊涂了,但至少得了红绳,叶桑的去处便有了定论。
只要走向去,就能再见师姐。
就是他家归彦到底怎么了,胡天低头。
归彦小毛团下巴磕在胡天胸口,此时闭着小眼睛。
胡天挠了挠归彦的耳朵,归彦睁开眼:“啊噢?”
胡天道:“什么引信不引信的,都是狗屁。”
小黑毛团眨了眨眼睛,跳到胡天肩膀上。
这时神念之中“叮”一声响。
胡天忙不搭理疏香,他自指骨芥子中那处天梯楼的传令来。
有信件。
胡天点了最近的收信点,再压着疏香带他去取信。
信是姬无法写来的。
胡天!!!你大爷的!
你活着???你他娘的,下次不要给我寄面人了。你这个蠢蛋,寄一次面人就消失多少年。
你没了,我爷爷伤心得要死要活的!
归彦好不好?也活着吧?
你都不问问我近况,就知道你师父。你都不问问我爷爷,问问天梯楼。亏你还是个客王,我呸!酸浆妖酒蕴年丹断殇固元散都吃狗肚子里去了!
你这个寰宇无敌起死回生超级大贱人!
你哪儿呢?给我报上地方。
我刚好开着夜渡舟呢,你赶紧的把地方报出来,我好安排个新路线去找你。我要把你捶死!
你别躲啊,我跟你讲,你躲了,没人告诉你你师父哪儿去了。
落款:要把你捶死的姬无法。
胡天看完信,嘴角抽了抽:“这货长能耐了啊,开夜渡舟了都。还要把我捶死?他胆儿不小啊。”
“嗷嗷嗷!”
“是吧。我倒要看看,他怎么捶死我。”
胡天说着,拿出一块玉简,并一根归彦的毛来。神念写回信。
我藤墟呢,你来啊,看谁捶死谁。
落款:不捶死你不罢休的胡天。
胡天说着,就在藤墟的天书格外,将玉简寄出去了。
刚寄出去没一会儿,回信就来了。
娘的,你怎跑藤墟去了。藤墟夜渡舟进不去,你有种给我出来!
这次连落款都没有。
“出去就出去。”胡天冷哼一声。
他想了想,自己也不好总在藤墟呆着。现下花困留下的红绳已经拿到,他也该走了。
胡天想了想,便去同疏香说了。
疏香倒也没什么舍不得:“也是,赶紧走吧。省得总欺负妖。”
胡天翻白眼:“谁让你这么好欺负。快好好修炼吧你。”
“要你管。”疏香翻白眼,停了停,“善水宗没你的地方了,你以后怎么打算?”
“四处转转吧。还得去趟魔域。”
“魔域?”疏香缩脑袋,“你活得不耐烦啦?”
胡天不置可否,又奸笑:“总之,先出了藤墟,捶死个小屁孩儿。”
141.二十
“谁这么倒霉啊,又要被你欺负。”疏香撇嘴,“你什么时候走?”
“现在吧。我才此处也没什么事儿要做了。”
胡天坐言起行,自指骨芥子中拿出了前番开藤叶球的鸟毛, “藤叶球中,我和归彦也没留东西,干干净净的。”
疏香看了看胡天手上的鸟毛,没有去接:“你收着吧。你不是还有个问题没问呢嘛, 日后肯定会回来。这个藤叶球就给你留着吧。”
“也对。”胡天毫不客气地将鸟毛收下了。
“啧, 你还真不将自己作外妖……人。哎呀, 快滚吧!”疏香伸了个懒腰, 顿了顿,“你要是找到叶桑了,也写个信,告诉我一声。”
“我下次带着师姐来见你。”胡天笑道。
疏香却摆手:“不见不见,见了我会想打她, 可我肯定打不过她。这不是折腾妖吗。”
胡天大笑。
“快滚吧, 我就不送了。”疏香扇着鸟毛手, 将胡天撵到藤叶舟上去, “胡天,好好找叶桑,别辜负了花困的心意。”
疏香说完,跳上树,化作彩毛鸟飞走了。
胡天看了一会儿,低头对怀里的小毛团说:“虽然他从前忽悠你吃毒藤叶,不过现下我觉得这个鸟也不错。”
“嗷。”
胡天挠了挠小毛团的耳朵,转身对四下藤叶拱手:“劳烦带我去前任蚁后的藤叶球。”
四下藤条落下,带着胡天的藤叶舟去了那处。
胡天站在蚁后的藤叶球外,没有说话,做一深揖。
胡天直起身,戳了戳小毛团:“走,咱们去捶姬无法去。”
胡天说着,转头离去。
自前番来时路径离去,出了界桥。
此处一片艳阳天。
日头挂在一边,分不清午前午后。
胡天伸了个懒腰,忽而拍脑袋:“哎呀,光和那货说出藤墟,忘了说让他在哪儿呆着等着被我捶了。”
小毛团窝在胡天怀里,脑袋蹭了蹭他胸口。
胡天想了想:“再找个天书格去,给他写个信好了。”
小毛团又蹭了蹭胡天的肚皮。
胡天低头。
自老榕树说了个“引信不出,新生难成”,归彦缩成小毛团都不用神念同胡天说话了。
胡天走了几步:“要不,咱们先去吃个东西?在藤墟也没吃到啥好吃的。”
胡天去了藤墟,还没来得及捞鱼,就被记忆的事打趴了。
“嗷呜。”小毛团依旧缩在胡天怀里。
胡天抓了抓头发:“哇,好肥的鸭子!”
小毛团动了动耳朵,又耷拉下去。
胡天没辙了,心想还是先找个天书格再说吧。
却没待他先前走出多远,半空之中忽而“嗡”闷声一响。
继而“卟——啦——”响动传来,好似木头缓缓摩擦出的声响。
“夜渡舟!”
胡天忙抬起头去,手搭凉棚,向上看去。胡天分辨片刻,才见天上似乎有个小黑点。
少时,那黑点之上,一线自那黑点上缓缓向下。当时夜渡舟上在放舷梯。
胡天又向界桥走去,边走边乐:“也不知道那熊孩子这些年修为境界怎么样了。完了,也没个锤子,怎么捶他?”
胡天说完,怀里的小毛团猛然冒出脑袋来:“嗷嗷嗷!”
“啥?”胡天挑眉。
归彦“噌”一下跳到地上去,“呼咻”化作类人形:“他敢!阿天没有锤子也没关系,我来捶死姬无法!”
胡天大笑:“成,咱俩一起捶那个小屁孩儿。”
胡天拉着归彦坐在界碑边又等了片刻,便见舷梯在不远处落下。
说是舷梯落下,却也不尽然。此时肉眼是不能见到旋梯所在的。只是胡天看向拿出,神念中阵读启心术自动运转,显示那处有法阵。
归彦也有自己的法子,确定舷梯所在。他站起来,立刻要去。
“别。”胡天抓住归彦,“舷梯是夜渡舟的,肯定会有法阵护着。咱俩现下还是别靠近的好。”
“哦。”归彦乖乖在胡天身边站站好。
又过了片刻,归彦忽而将手捂在了胡天的耳朵上。
胡天微微转头看归彦。
归彦道:“阿天不要动,他们在讲话。这样就能听到了。”
便是舷梯上有阵法阻隔,但归彦另有法子将声音收集来,给胡天听。
胡天便用心去听。
舷梯上窸窣声响有小变大。
少顷才有一道人声传来:“莫要跟随,我自去即可。”
来者声音低沉,甚有威严。
“少楼主——”
“尔等着实多虑。那是我天梯楼的客王,且我对他兄长相称,能害我不成?”
胡天本是听热闹,此时闻言下巴“咔嗒”一下掉下来。
胡天看归彦,归彦眨眨眼。
此时舷梯上声音又起。
“可您拿着锤子……”
“许久不见,自然要带上一二礼物。”那威严声音此时已是颇多不耐烦,“如此聒噪,难道我的行动还要向尔等一一述说?还是说我现下的修为,连自保都不行?”
“属下不敢。”
“不敢便就留在此处吧。”
说着话,那声音的主人自舷梯上下来。
归彦放下手,同胡天一起看向那人。
来者一青年,玉簪束发,鹤氅着身,丹凤眼下一抹白,宽袖之中黄绸露了一点点出来。
若非方才舷梯上话语,胡天与此人便是对面相坐,怕也不会认出来。胡天惊讶自己只想着他修为精进,脑中却还想着那个脑袋上一个鬏儿的熊孩子。
这青年缓行下了舷梯,目光缓缓扫过,见胡天归彦,眼中讶异转瞬即逝。继而他见胡天盯着自己看,面色沉下。
青年缓步走到胡天归彦面前,冲他二人拱拱手:“兄台可是自藤墟而来?或是要去往藤墟。”
胡天猛然醒神。
着啊,熊孩子长大了,自己也变了样貌。现下归彦又是类人形态,非是从前小毛团的样子。熊孩子自然认不出自己来。
胡天一时玩心起,拱手道:“然,在下正欲往藤墟。贤弟可是要同行?”
“非也,在下与兄长在此处相约,便在此处等候便是。”青年说完,看向归彦,“在下姬无法,见二位仪表不凡。尤是这位,修为深不可测,实是难得。”
归彦皱眉头,看向胡天,又看向姬无法,想了想:“哦。”
姬无**了愣。
什么情况,正常人听人自报家门不该是礼貌回一句吗?哪怕说个假名也好啊!
“哦”是个甚的意思?
姬无法保持镇定,看向胡天。
胡天见姬无法此时神情着实有趣,便学着归彦的样子:“哦。”
姬无法嘴角抽动。
胡天讶然。不想昔年熊孩子,现下如此知晓分寸持重隐忍,不禁老怀大慰。
但此时姬无法退开,倒是无趣。
胡天上前一步:“姬无法,你兄长什么时候来啊?不如我进去给你带个口信?或者你和我一起进去嘛。”
“不必了。”姬无法冷淡道,“纵然阁下修为高深,但非是有缘人,也未必能进入藤墟。”
哟呵,胡天倒是不知道藤墟还有这么个规矩。
“这个您放心。”胡天乐呵呵,“我定然将话带到。”
“那也不行。”姬无法守口如瓶,“我兄长名姓不便透露。您请去吧。”
“啧啧。”胡天佯装向界桥走,“那我走啦。”
“请。”
“真走了啊。”
“您慢走。”
“你别后悔啊。我回去藤墟就不出来了。你就在这儿干守着了啊。然后再去买一套面人,给你爹寄过去。”胡天乐。
“你这人真是聒噪!”姬无法终于受不了,“烦劳你赶紧——”
姬无法停住了,瞪大双眼看向胡天。
归彦撇嘴:“阿天,他好像呆住了。”
胡天大笑,走过去,戳了戳姬无法:“哎哎,别看了嘿,你哥我就是变帅了呗。至于眼都直了吗?”
“你你你,你是胡……何方妖孽!”姬无法猛然祭出手中木捶,“敢冒充——”
姬无法说着冲上去。
“哟呵,你还真带锤子了?”胡天侧身让过一击,举起拳头来,“来来来,看谁捶死谁。”
不想姬无法猛然停下:“你真是胡天?”
“不是!”胡天举起两个拳头,对击几下,仰脸笑道,“我是你大哥,胡无天!”
“你放屁,我不信!”
“看这个。”胡天拿出客王令牌。
姬无法看了一眼客王令牌,呆了。
“信了吧?”
胡天说着,举起拳头冲上去。
“卧槽,你这个贱人!”姬无法顿时什么少楼主的矜持稳重都消失,举起木捶便向胡天而去。
然后姬无法“咣叽”趴在了地上。
归彦坐在他腰上,抬头对胡天说:“阿天快来捶。”
姬无法四肢乱挠:“贱人,你居然带帮手!”
“别嫉妒了哈哈哈。”胡天大笑,蹦蹦跳跳跑过去,蹲下比划了几下。
怕真把这货捶死,胡天便也没带修为,砸门般照着姬无法后背擂了几下。
姬无法哇哇乱叫:“不带这么来的!你怎变样子了?”
“变帅了呗,你不也是从熊孩子变得人模狗样的了。”胡天说着,拉起归彦,踢了踢姬无法,“别趴着了,没压岁钱。”
姬无法自地上爬起来,拍了身上的土,气哼哼,瞪了胡天一眼,再看了一眼归彦:“他是谁?你哪儿拐来的这么个厉害角色,娘的,一个照面就给我搁趴下了。还长着般好看,哎,真好看。就是修为太高了,唉!”
“喂喂,你胆儿肥啊,打什么主意呢?”胡天一巴掌挥过去,拍在了姬无法的后脑勺上,“这是归彦!”
“啥?那个从死生轮回境里被你拐出来的妖兽?”姬无法震惊,“那么个恶心玩意儿,怎么可能变成,变成这么个……”
“什么乱七八糟的。”胡天又是一巴掌拍在了姬无法的后脑勺,“你会不会说话啊。”
“混蛋别拍了!”姬无法大吼,“我的头发!”
胡天乐,戳姬无法胳膊:“刚才还叫兄长呢?现下真人来了,快叫。”
“你别蹬鼻子上脸啊!”姬无法怒,“给我寄面人的账,我还没跟你算呢!”
“怎么样,我那面人好使吧?”
“别提了!”姬无法没好气,此时四下无人烟,他就在界桥石边蹲下了,“你也不怕现世报。你算算,你第一次给我寄整套面人,就进了筑基秘境了,二十年啊。这次更惨了吧,七十九年。”
“这么说还真是。”胡天在姬无法边上蹲下,“啧啧,跟遭诅咒似的。”
他俩蹲下,还胳膊靠着胳膊。归彦看着鼓起腮帮子,“呼咻”化作小毛团,挤去了两人中间。
姬无法“啊”一嗓子叫出来,仰脸跌出去,手脚并用,狂退数步。
胡天目瞪口呆:“你至于吗?”
“老子讨厌妖兽!!!讨厌一切带毛的妖兽!!!”
胡天“噗”一声大笑起来。
姬无法这点倒是没变,还比从前更厉害了。
归彦小毛团撇嘴,瞪姬无法,却是“呼咻”又变成了少年,端坐在胡天身边,抬头看向舷梯那处:“阿天,有人来了。”
归彦话音方落,舷梯那处有人急匆匆走下来。却见姬无法“噌”一下跳起来,背手站立,腰背挺直。
舷梯上走下两人来,竟还是胡天的旧识。
前番夜渡舟上,违背了姬无法意愿的赤面大汉,同赠胡天灵兽袋的白脸小生。
他二人此时自然识不得胡天归彦了,见了姬无法都是松了一口气,继而抱拳:“少楼主。”
“嗯。”姬无法面无表情,冲胡天抬下巴,“我兄长,客王令持有者,你们该也是旧识,胡天。”
那两人顿时震惊。
胡天上前冲他二人拱拱手:“前番多得照顾,现下还要叨扰。”
那白脸小生看着胡天:“胡道友的容貌……”
“遇了点变故。”胡天笑,又指着归彦,“这是归彦。”
白脸小生讶然:“归……归彦?”
“是。”归彦点点头。
姬无法打断:“我已吩咐,自行前来接兄长,你二人何来?”
赤面大汉这才醒神:“禀少楼主,我等在此界停留时间略长,还要去往善敏界接二位‘相’字属的侍神者。逗留太久,恐耽误了行程。”
“知了。”姬无法转头,走到胡天归彦面前,“与我同行吧。稍后去善敏界接的二位,也是你的旧识。”
胡天站起来,看着姬无法如此,着实想笑。但他好歹憋住了,点头:“成。旧识的话,善敏界?”
善敏界乃是善水宗上善部所在,若论旧识,且还认识天梯楼人的。只有王惑同朝华。
胡天停住脚。
“是那二位。我还未曾与他们通讯,他们见你同归彦,当是惊喜非常。”姬无法浅笑,“先上舟再叙话吧。”
“好。”
胡天捡了地上的“礼物”锤子,拉着归彦,跟着姬无法回到了夜渡舟上。
此番航程,姬无法以少楼主的身份,行尊者之职。这人上了船,不笑不闹,寡言少语,自是一派威严。
往来船上人,见他都是恭敬肃穆,微微颔首,道:“少楼主。”
姬无法也不过点头示意,缓步离去。
姬无法一路缓行,将胡天归彦领到尾舱便的小舱内。
这小舱胡天归彦也来过。
扇形舱室,弧形那面乃是琉璃。舱室顶上悬挂数个夜明珠。舱室中,圆桌之上摆放茶水点心。
一切便如那年自神狱囚台出来时,一般无二。只是此时琉璃外,一片腾云翻滚。
姬无法进了舱室,关上门,立时冲到桌子边,趴下:“累死老子了。”
胡天大笑:“你这不是自讨苦吃吗?”
“你别站着说话不腰疼?”姬无法翻白眼,自己倒了茶水灌下去,“少楼主不好做的,太亲近了……总之不好。”
胡天也知,各行当都有其中苦楚,便也就不笑话姬无法了。他问:“你爷爷还好?”
姬无法坐直了:“还不错。他老人家本来都想着等死了,五十年前也不知道哪根弦给神主拨弄了下,突然开窍进阶了,现下在天梯楼潜心修炼呢。”
胡天点头:“那天梯楼如何?”
“也挺好。你出事之后,我们又在几个界找到些许神族遗迹。但尚未发掘出来。不过神狱囚台那四位,至今没个进展。”
姬无法看着胡天,又去看看归彦,“你这些年去哪儿了?”
“稍后等王惑朝华师叔来了,我一起讲给你们听吧。”
姬无法点头:“他们应该很快就来了。夜渡舟取虚空中路径,去善敏界快得很。哦,对了,这趟夜渡舟,是去魔域祭神的。你之后如何打算?要去哪里,我给你安排路线。”
胡天却被姬无法问住了。
他要去哪儿?
从前出门做任务也好,游历也罢,都知道自己要回九溪峰。可现下,他已经无处可去了。
姬无法见胡天半晌无言,猛然醒悟过来,懊恼不已:“要不你同我去祭神吧,然后去天梯楼住。乌兰界别的没有,空房子还挺多的。你去了就是个客王,比我都威武,没人敢同你呲牙裂嘴。比在宗门做弟子,不知道要好了多少呢。”
胡天笑起来:“我再想想。”
说着话时,门突然响了起来。
姬无法瞬间直腰,振袖端坐,整肃表情,沉声道:“进。”
说话时,那门打开。
王惑率先冲进来。
王惑进门扫了一眼舱室,见归彦冲上去:“小归彦!小归彦你还活着!!!”
王惑说着哇一声嚎啕,扑过去,抓住了归彦的衣袖。
归彦吓得手足无措,看了看胡天,再低头看王惑,伸手拍了拍他:“不要哭了。”
王惑却是更大声,爬起来抓住归彦的肩膀,老泪纵横:“小归彦竟还活着!你这些年去了哪儿?胡天呢,胡天没了……”
胡天挑眉,想起自己容貌变化,又见王惑哭成这番德行,原来是在伤心自己?
胡天刚要上前去解释。
不想王惑又道:“没了胡天替你挡刀枪,你一个又受了多少苦楚?不过你活着就好,没了胡天那个碍事儿的,以后跟我和朝华一起,哇呜呜呜……”
胡天对天翻白眼。敢情这人嚎啕压根和自己没多大关系。还要自己竟然是个“碍事儿的”?
此时朝华走进来,便见姬无法冷脸憋笑颇辛苦。
朝华只见归彦不见胡天却是愕然。
王惑喊:“朝华,归彦还活着!”
“怎么不见胡天。”朝华忙去拽住王惑,“你先别哭了。”
“我伤心啊!你看,胡天没了,道侣折损,对归彦得多大的损伤。”
胡天心道,你等等,道侣是个什么情况?
归彦也不懂:“阿天好好的,你为什么说阿天没了?”
“咦?”王惑抬起头,看了看归彦,又转头看朝华,“朝华,归彦疯了。”
归彦鼓起腮帮子,看向胡天。
胡天耸肩。
朝华终是看出其中不妥,捂住了王惑的嘴,将他拖到一边去:“归彦,胡天在哪儿呢?”
“朝华师叔,别来无恙。”胡天站起来,冲朝华拱了拱手。
朝华愕然:“你是谁?”
“胡天啊。”胡天自报家门。
此时王惑不动弹了,朝华松开他。王惑蹦起来:“胡说八道,你怎么可能是胡天?”
“前番生了变故,容貌变了。没死。”
“千真万确。”姬无法开口,“他拿着客王令牌。客王令牌是认主之物,不会出错 的。”
王惑瞪眼:“居然还变俊了。”
“我这个‘碍事儿的’没死成,您老是不是心里不痛快啊?”胡天没好气,翻白眼,“没见过您这样的,一上来就认定我死了。”
“这就好,这就好。胡天没死,我家小归彦也没折损的危险了。”王惑擦了擦眼泪,“这不怪我啊!我这不是,上舟之后,那个通传……”
王惑朝华上船后,通传对他二人说:有故人在小舱等候,您老千万做好准备,见了别难过。
王惑就想着,是不是有什么不好的消息,譬如旧识道侣,死了一个,还剩一个。
再等他见了归彦,没见胡天,就彻底想歪了。
胡天哭笑不得。
朝华此时仔细打量胡天相貌:“好孩子,你自化神界桥上跌落之后,究竟去了哪里。怎么连容貌都变化了?”
胡天想了想,便将离后事宜,挑朝华、王惑、姬无法能听的,讲述一二。
胡天讲完,问朝华:“师叔,前番我已闻知自己被逐出宗门了。但宗内当时究竟如何,却是不知。另则,赵师叔、萧师兄、陆师姐安好与否?我师父这些年,又去了何处?”
王惑闻言缩了缩脖子。
朝华叹息:“你去后,宗内很是乱了一阵子。穆尊……穆尊……”
朝华摇头。
胡天道:“我师父怎么了?听说她下了一道长老令。”
“何止是长老令!”朝华道,“而是宗部顶门令。”
142.二十一
善水宗分两部,上善部、若水部。其中长老数名, 执长老令者却仅十二人。若水三、上善九。
三块长老令同出, 可惩戒。六块, 行杀伐。九块,罢宗主、调派全宗弟子行事。十二块, 决断宗门去留。
胡天孤陋寡闻:“长老令我听说过,我师父、您二位都是宗内长老令持有者。那宗部顶门令是个什么?”
“宗部顶门令, 乃是宗门非天启界修行者,信点最高者所持。”朝华看着胡天,“一块宗部顶门令 ,抵过八块长老令。”
胡天扳手指。
妈呀,再来一块长老令就能罢黜宗主了。
王惑:“本届宗部顶门令, 自然是在穆尊手中。”
穆椿虽是冷情凉薄,但宗门所需从不推诿。她为善水宗干过许多大事,件件都是《善水宗志历》要用朱笔记载的。
胡天对此了解甚少, 倒是姬无法倒吸一口冷气:“宗部顶门令, 穆尊她又是长老,两块令牌加起来, 宋弘德都能去死一死啦!咳咳咳,穆尊派下此令,惩戒了何人?”
“其实也没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人都没杀。”王惑撇撇嘴。
穆椿回到善水宗时,善水宗已经将胡天自宗门册上除名。
穆椿无所表示,坐在首溪峰峰顶湖边的青石上,认真听宋弘德禀报。又有当事人来找她评理。
据说穆椿听都未曾听一句,道:“聒噪。”
她赏了闹事者每人一脚。那些人便自首溪峰山头,飞出了若水部山门。接着有弟子出去传话,便是外界传言穆椿放出的那些——让当事人自己做责罚。
外人“安抚”了。
穆椿依旧坐在首溪峰峰顶青石上,对宋弘德说:“归彦的身份我知道。既然以养妖兽之由将胡天除名,那我做师父自也要负责。”
如此穆椿自请除名出宗。
宋弘德百般挽留,又将还在宗内的长老都招来。齐刷刷跪了一峰头。
烦得穆椿差点一钓竿戳死宋弘德。
“要不是宋弘德他爹早年帮过穆尊,宋弘德估计现下也是个死的了。”朝华直叹气,“宋弘德他爹一生碌碌无为,早早就死了,不想竟也算做了一件恩泽宗门的事情。”
宋弘德直将死鬼爹都搬出来,终是将穆椿留下了。
“其实后来我琢磨。”王惑贼兮兮地对归彦姬无法说,“穆尊想自请出宗,就是为了杀得痛快些。”
可惜宋弘德未能让穆椿如愿。
故而穆椿只好甩下一道宗部顶门令。此令一出,除宗主并十二长老令长老外,任穆椿处置。
穆椿着令宗律堂捉了司坤、凌傲,并其他在首溪峰对胡天、归彦落井下石的,各拍一块沉心石入体。司、凌两家家主以管教不力连坐,各拍一块沉心石。
“周之启说,他沉心石差点不够用。”王惑手舞足蹈。
“另有,宗门家族中,近年嚣张跋扈者,家主全数拉来,领鞭刑。”
首当其冲的却是穆家家主。
胡天愕然。
“我回来晚了,没瞧见热闹。”王惑拍着大腿,颇以为憾,“据说当时穆家那个还挣扎,说近年来穆家安分守己,质问穆尊为何要拿自己开刀。”
姬无法紧张问:“穆尊如何回答?”
“看不顺眼要什么理由。”胡天没好气,“我师父宗部顶门令都甩出来了,想怎么打他就怎么打,怎么着?”
王惑瞠目结舌:“胡天你果然是穆尊的徒弟。”
穆椿一句“看不顺眼”,还给穆家家主加了一千鞭子。
如此整顿一番,倒是将宗门家生的骄奢气焰打压了。一时宗门家生弟子个个夹着尾巴做人。
宋弘德借机整肃宗门。
“这人倒是会钻空子。坏人都让我师父做了。”胡天没好气。
“倒的的确确是件天大的好事。宗内不知多少修士虽畏惧穆尊雷霆之势,但是此后对穆尊也是更加敬重。”朝华道,“这几十年,宗门沉疴尽去,修行风气胜过往昔数倍。”
这番风气,与胡天已无半分干系。
胡天只知道,他师父替他出气了,以牙还牙将那堆混账都拍了沉心石。
解气!
胡天乐,乐着又想起个事儿来:“萧师兄同陆师姐,现下如何了?”
“萧烨华和陆晓澄?”
“是啊。”胡天道,“当年我同归彦被缚鬼绳锁在首溪峰上,若非萧师兄的符箓,也不得逃脱。”
王惑倒是乐起来:“这两个小冤家,现下凑在一处了。结道侣时还是我和朝华还去喝酒了呢。”
“哟呵。”胡天笑起来,心里盘算着得补一份礼。
“说起萧烨华,不能不说他师父。”朝华此时笑眯眯,“你那件事,受益最大的却是他。”
“赵师叔?他怎么了?”
“你不知道?”王惑仔细打量胡天神情,愕然,“他杀了刘眩鹤啊。”
“阿天不知道。他当时都上了化神界桥了,死气围着他,没空看身后。”
归彦却是看了一眼,见到赵菁铧捅了刘眩鹤一剑。
赵菁铧杀了刘眩鹤,后自首于宗律堂。宗律堂堂主周之启本就是当事者,又有宋弘德维护。屠杀大长老的重罪,只罚他自闭洞府十年。十年后出来,便升作了若水部大长老。
“那萧师兄不是成了首席大弟子?同钟……”胡天停下,“总之萧师兄做个大师兄,倒是最合适不过的。”
“可不是,首席大弟子,那小子对夫人很好,深得我心。”王惑直点头,“不骄不躁,有棱有角。没了钟离湛的圆滑,倒是更有风骨。”
朝华戳了王惑一下,归彦也瞪了王惑一眼。
王惑又不解又委屈。
胡天脸上笑意褪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钟离湛后来可有消息?”
王惑朝华一起摇头。
王惑道:“霞鎏山庄的庄主,就是杀了他爹的那个,哦,汤臻飞!”
汤臻飞亲自来善水宗,求见穆椿请罪。霞鎏山庄举全庄之力,未曾找见钟离湛去向。
死活都不确定。
“不过你不是放出了九十九道厉魂?”朝华对胡天讲,“怕是他已经被撕成碎片了。”
“便是活着又如何?”姬无法冷笑,“兄长且安心,天梯楼七十八年前,出了一道‘死’字追杀令。寰宇追杀钟离湛,无失效期限。”
胡天问:“你下的?”
“咳咳咳。”姬无法讪笑,“我个少楼主,还没这个权限。乃是穆尊客王令请启追杀令,我父亲追下了一道王令。三执事商定,放出追杀令。”
“若有机会见楼主,该当面致谢。”胡天说着站起来,冲姬无法拱手。
姬无法忙跳起来扶住。
胡天又冲王惑朝华躬身道谢。王惑朝华避之不及,却受了一礼。
胡天抬头,又感叹:“有师父真好。我师父寰宇第一。”
朝华王惑对视,笑起来。
胡天坐回去,问:“我师父现下去哪儿了?我出来之后,写了三封信,唯有师父的那一封,至今没有音讯。”
王惑摇头:“三十年前,穆尊重入极谷,授剑法。后就去往魔域,三十年间少有音讯。宋宗主几次去信,都难得回复。”
胡天皱眉:“师父还没找到她妹子的转世吗?”
“没有,现下大概就只有沈桉才能联系上她老人家了。”
提及沈桉,胡天倒是想起事情来。
他道:“是该给沈桉写一封信了。”
胡天忖度着,这七十年的账也该收一收了。得有多少灵石。
胡天想想都要乐起来。
此时外间有人来找姬无法,姬无法只得出去。
王惑朝华拉着归彦,问他幻术修习的进度。
胡天提笔给沈桉写信。自然要将去后事宜讲述,又将自己联系穆椿的事情告知沈桉。重点强调了分账的事情。最后收笔时,胡天想了想,问了一句易箜是否有消息。
胡天写完,收了信,等合适的时候寄出去。
他再抬头,便听王惑在问归彦:“小归彦,你两年之后再回梦魂界?还是另有打算?”
“我不知道。”归彦眨眨眼,转脸看胡天。
王惑朝华都顺着归彦的目光看过来。
胡天耸肩:“看我干嘛?”
“你日后怎么个打算?”王惑毫不客气。
胡天撑脸:“去魔域啊。”
“哎呀,你要和我们一起去祭神?”王惑点头,“不错不错。”
胡天不置可否。
此时聊得差不离,也该休息了。姬无法回来,要给他们分舱室入住。
姬无法甚是妥帖,亲自领着胡天、归彦、王惑、朝华去舱室。
夜渡舟上住客的舱室并分不出三六九等,若非要分个好坏,便就是舱室位置不同,窗外的风景也不太一样罢了。
姬无法此番自然要选视野好的舱室。
到了地方,三间舱室连排。他们站在第一间舱室的门外。
姬无法道:“此处是靠近船首,视野最好不过,刚好三间,离着也近,方便走动。”
胡天便请王惑朝华先选。
朝华道:“便是第二间吧,从前住过的。”
“那我就近,这间吧。”
胡天说完,对姬无法道:“你赶紧去忙,我看着方才他们好似还有事儿要问你。”
胡天又同王惑朝华拱拱手,跨出一步去推门。归彦跟在胡天身后。
姬无法道:“归彦,你去哪儿?”
胡天归彦一起转过头来。
王惑朝华并姬无法都是看着归彦。
归彦不解:“我和阿天去舱室啊。怎么了?”
姬无法眨眼:“你和兄长住一起?”
凭谁看见两个大活人,只要舱室足够多,都会安排两间吧。尤其是姬无法此番自见了归彦、胡天,归彦也没怎么化作小毛团。他俩又不是道侣,干嘛住一起?
“住在一起,怎么了?不行吗?”归彦却是不明白姬无法的思虑,指着朝华王惑,“他们就住一起啊。”
“那是道侣。呃……”
姬无法有些始料不及,委婉问胡天:“你和他是……”
胡天前番也是没想到这些事儿。此时见姬无法面色古怪,终是明白其中不妥当。
胡天忙道:“不是你想的那样,从前归彦小,就住在一起了。”
可归彦的确化作人形了,前番在梦魂界尚且可说是守山村没有空余屋舍,此时……
胡天想了想,归彦也该自己住了。
归彦似有所感抢先一步,指着朝华同王惑:“不就是道侣,就不能住一起?”
姬无法很是想不明白:“你俩个躺在一处,不觉得床挤吗?”
“不挤。”归彦闻言转身,“呼咻”便是化作了一个小毛团,钻到了胡天怀里。
神念之中,归彦对胡天道:“小小的,不会挤阿天的。”
胡天见归彦如此,失笑:“归彦又不是个姑娘,一块儿吧就一块儿吧。”
住一起不过就是个男生宿舍。
“先行告退了。”胡天惦记着自己还有事儿要同归彦说,便同朝华王惑并姬无法拱手,转身进了舱室。
要进未进时,归彦小毛团自胡天怀里冒出来,跳到他肩头,冲姬无法呲牙裂嘴。
姬无法平生最厌恶毛茸茸的妖兽,却碍着王惑朝华在场不好发作,只得强忍一口气,脸都绿了。
转而门合上。
王惑却是同朝华嘀咕:“我觉得神纹就是个双修功法。你看他俩现下关系多好。”
“你闭嘴。”朝华瞪了王惑一眼,“又没个凭证,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了?你怎知那不是主仆契或是灵兽妖兽契呢?”
王惑长叹:“如若胡天是个姑娘该多好,立马就能看出来了。”
朝华直翻白眼。
姬无法倒是听出点道道:“二位,何来此言呐?”
“少楼主。”王惑拍了拍姬无法的肩膀。
然后他被朝华一把捂住了嘴。
朝华笑对姬无法道:“少楼主,王惑信口雌黄惯了的,方才他也只是个猜想。不必理会。我等先行告退了。”
朝华说完,拖着王惑这老头儿走了。
徒留姬无法在原地,想到放出那个小毛团,打了个寒噤,撒腿跑了。
胡天进了门,摸了摸小毛团的后背:“快别闹了,晓得姬无法怕毛茸茸的妖兽,还吓他。”
归彦小毛团见门关上了,转过身去,脑袋贴在胡天脖子上。
胡天笑着戳归彦,再去看此舱室。
舱室同前番他在夜渡舟上是一般无二。一桌一椅一床,桌上一颗夜明珠,照得仓房透亮。另有木箱一个在舱室角落里。
胡天走上前去,敲了敲圆形琉璃窗,敲三下,其上黑色褪去,露出外界景象。
不知此时行到何处,隐有山川之迹。
胡天看了片刻,退回到桌边,戳了戳肩头的小毛团:“好啦,不会让你自己住的。快下来,和你商量事儿。”
归彦小毛团依言顺着胡天的胳膊走到桌子上,不情不愿。落步轻轻的,小蹄子踩在胡天胳膊上,怪痒痒。
小毛团走到胡天手腕处,不走了,趴下。半身压着胡天的手腕,甩尾巴。
神念之中,归彦蔫蔫地说:“阿天要说什么?”
“想同归彦商量,之后的行程。”胡天道,“我们日后都不会回善水宗了,这次我打算去……”
“去魔域呀。”神念之中,归彦道,“阿天之前说过了。我们就去魔域吧。”
“归彦,我要去魔域,却不是要同王惑师叔以为的那样。”
或许王惑朝华看来,胡天便是此番刚好上了夜渡舟,便一同去祭神。但并非如此。
“便是没有夜渡舟,我本也打算五阶是去魔域的。”胡天坦言,“我又个诺言没有践行呢。”
“那个坏坏的魔族?”
归彦此时想起来了,脊骨的记忆里有个坏魔族,要对胡天不利。
那个魔族还曾逼着胡天立誓——他日胡天化神入五阶,要将他的魔魂送入神印崖上的魔神殿。若是胡天背诺,就再见不到胡谛了。
胡天见归彦知道此事,为他省下了解释的口舌,也是松了口气:“归彦知道了,你的脊骨真厉害。”
归彦晃了晃耳朵,得意。
胡天道:“我答应过,要把他送回去的。若是如此,祭神完毕之后,怕是要同夜渡舟分开行事。到那时归彦要不要同我一起走?”
小毛团闻言,“呼咻”化作人形,坐在了桌上,吓胡天一跳——这货将自己的手腕坐在屁股底下呢!
胡天嚷嚷:“归彦,手手手!”
归彦忙挪开了屁股,将胡天手抓出来。
归彦抓着胡天的手,却盘腿弯腰,低头将脸凑到胡天面前,皱着鼻子,气哼哼:“阿天说过的,‘以后去哪儿都把我带着,带我回家吃巧克力’。阿天要说话不算数了吗?”
胡天眨眨眼。
归彦超生气,又有点伤心:“阿天说过的!是不是忘记了?就是那天,吃烤鸭之后,阿天同我讲的。”
归彦说着有些急了,跳到地上,抓住胡天的肩膀:“你快想想啊,快想想。”
“记得记得,都记得的。”胡天忙道,“我刚才同归彦说去魔域,也不是不要带着你。就是想,如果归彦也有想去的地方,咱们好安排个路线,是不是?”
“这样啊。”归彦松了一口气,放开胡天,“我没有想去的地方。阿天去哪儿带着我就行啦。”
胡天失笑:“那等你有想去的地方,记得告诉我。”
“好。”归彦想了想,又凑近,“阿天,你都记得和那个坏蛋魔族立的誓。我比他好看,也比他好,阿天和我说的话,也不能忘记。”
胡天乐:“那我也和归彦立个誓,只要归彦乐意,以后去哪儿我都将归彦带着。若有违背,我就……”
胡天没说完,归彦将拳头塞进了他嘴里。
胡天张着嘴巴,啥也说不出来,只能眨眼。
归彦认真说:“这样就可以了。我等等收了拳头,阿天就不要说了,知道吗?”
胡天微微点点头,努力张嘴不把牙磕在归彦手指上。
归彦这才收了拳头,胡天果然没有再说话。归彦兴高采烈,扑到床上去,滚一圈,猛然坐起来,认真严肃:“阿天!”
胡天正低头发呆,闻言抬脑袋:“嗯?”
“什么是巧克力啊?”归彦说,“阿天说带我回家吃巧克力。可是巧克力是什么样子的?好不好吃?”
“好吃的。”胡天想了想,“味道不太好形容。黑色的,甜甜的,香香的……”
胡天说着乐了。
“阿天笑什么?”
胡天看着归彦:“黑色的,甜甜的,香香的。好像在说归彦,小毛团的时候。”
归彦瞪大眼睛:“巧克力也有毛?”
胡天大笑,一个不稳,“咕咚”一下,自椅子上翻倒摔下,趴在了地上。
归彦忙跑上去,见胡天后背起伏,就戳了戳胡天胳膊。
胡天翻身,笑着看归彦:“归彦。”
“嗯?”
“我家特别远,可能要等很久很久,才能回家,归彦才能吃到巧克力。”
“不急的。我会帮阿天的。”归彦道,“对了,阿天还说过,要带我掏鸟窝,抓青蛙,斗蛐蛐,粘知了,打游戏,上网吧,看小黄片……”
“啊,咳咳咳。”胡天蹦起来,“归彦,这个咱就不要记得了。”
“阿天要抵赖了吗?”
胡天讪笑,忙拿出棒棒糖来,塞进归彦嘴里:“吃糖吃糖。我不抵赖,就那什么,抓青蛙,斗蛐蛐,粘知了,打游戏,上网吧嘛。唉,我还记得说上好佳啊。反正有啥好吃的都带归彦吃。”
小黄片就算了吧!小黄片给归彦看?这风格太不搭!带坏归彦,会不会被雷劈啊?
归彦却是皱眉看着胡天,似心有疑虑。
胡天打岔:“不知道姬无法他们祭神在魔域哪里,离我们要去的魔神殿近不近。去问问他好了。”
143.二十二
“祭神的地方, 自然是在渊碎之地边沿处。咱们此次会在渊碎之地的东北处祭神。”
转天胡天去扇形小舱问姬无法。
胡天对魔域并不了解,便问:“这渊碎之地, 离神印崖可远吗?”
“神印崖?你怎么突然问起神印崖啦?”
没外人在的时候, 姬无法甚是自在,盘腿坐在扇形玻璃前的地上,后背靠着玻璃蹭痒痒。
姬无法边蹭边说:“渊碎之地上面, 乃是魔域神印。再向上,在神印南天边上,才是神印崖。”
胡天也在姬无法身边盘腿坐着, 有些糊涂了:“怎么魔域不但分东西南北, 还分上下?”
“对了, 老哥你是第一次去魔域。”姬无法拍脑袋, “魔域的地势同其他界区别甚大。他们那儿地啊湖啊河啊,都是飘在半空当中的,啧啧。”
胡天甚是惊讶:“这么牛?”
“那是, 可了不得。我同你讲。”姬无法双手撑地,挪了屁股凑近胡天, “是这么——啊啊啊!!!”
归彦小毛团从胡天怀里冒出脑袋来。
姬无法乱嚎, 四爪并用向后退,死死靠在扇形琉璃强上,嚷嚷:“快变成人,否则我要打你了!”
胡天低头戳了戳小毛团的耳朵:“快别逗他了。”
归彦跳出来, 化作类人形态, 上去踢了踢姬无法:“我变成这样了。”
姬无法睁眼一只眼, 见归彦果然变作了少年,这才兴高采烈咣当又坐回到地上:“你说你,这样多好。”
“你干嘛这么讨厌毛茸茸的?”归彦不解。
“我哪儿知道。说魔域,说魔域!”姬无法想到毛茸茸的归彦,又打了个寒噤。
归彦撇嘴,在胡天身边坐下。
姬无法强行转移话题:“魔域地形诡异,这其中还要牵扯神族,便是最后自神狱囚台出去的神族少年。”
“那个自称被逐者的神族?”胡天倒是记得清楚明白。
当时何仲、归彦、胡天、叶桑,被困神狱囚台,扮演了其中四个神族,得见神狱囚台昔年旧事。
其中何仲扮老者,自爆而亡。
归彦扮的是姑娘、胡天则是个青年。这两人被自爆的老者放出去。
叶桑则是个好剑的少年。老者自爆,神族姑娘同青年离去时,少年一直在睡觉。直到后来青年带着黄金铃独自回来,自爆将他放出去。
“对,就是那个最后离开神狱囚台的少年。后来自称被逐者。”姬无法点头,“那个少年出了神狱囚台,该是想回家的。可后来被妖族魔族搞得,那个惨啊。”
姬无法想了想,将这段旧事简略讲来。
“有妖进入神狱囚台,弄醒被逐者。让他说出上都所在,想要同他一起去往上都。但被逐者不允……”
“你等等。”胡天双手交叉,“这里不太对!”
“啊?”姬无法抓脑袋,“怎么不对了?”
“我被困神狱囚台的时候,放出被逐者少年的,不是妖族。而是那个带着黄金铃的神族青年。”胡天认真说。
这便是个传闻同胡天所见的矛盾所在。
姬无法摇头:“当年你们回去写的,我也看过。这边也是有争议。”
根据妖族传闻,当年进入神狱囚台的,确是一个妖族。
但胡天所见,唤醒被逐者的,却又是神族青年。
“你都不知道,侍神者为这个都分派系了。‘相’字属的,信件吵架,吵得可凶了。”姬无法只撇嘴,“咱今儿说的是魔域的事儿,这个起因的疑惑且放一放吧?”
“成。”胡天点头。
姬无法继续说:“就说被逐者自神狱囚台出去了,外面就一堆妖族等着他。将他捉了。”
众妖期望得到上都所在,遭遇被逐者反抗。后不敌,便故意将其放走。尾随其后。
被逐者一路寻找归途,却是走到了魔族所在的界。
“魔族又不是吃糠的。”姬无法皱眉头,“跟踪被逐者的妖,便被魔族发现了。”
魔族在追捕妖族的过程中,将被逐者当作妖族追捕。
被逐者同时被妖魔两族追捕,围困在魔族卅界。
“那时候还没有魔域,有一片界,约有四五十个吧,都挺大的,互相靠近,都是魔族住的。卅界是其中之一。”
被逐者在叁界被妖魔合围,身陷险地,万不得已之下,第一次使用神堕术。
“卅界一整个界的魔族死得没剩几个。”姬无法说着只撇嘴,“魔神殿当即就将通往那界的界桥封闭。”
胡天抓脑袋:“我怎么觉得这事儿在哪儿听过?”
“去海界河天之前,和师姐在仓新界听说书。”归彦扯了扯胡天的衣袖,翻身跪坐,一拍大腿,好似醒木拍桌子,“被逐者怒使神堕术,界崩妖灾古魔丧!”
“对对对!”胡天以拳击掌,“当时咱们就听了个开篇啊,我总想着看《妖魔演义》,后来却忘了!该看看的。”
“等到回去,再买了看。我会提醒阿天的。”
“成咧。”
“喂喂,你们两个,本大爷故事还没讲完呢!”姬无法被晾在一边,没好气,“现下可没个《妖魔演义》的书给你看,故事还听不听啊?”
“听啊!讲讲讲。”胡天戳了戳姬无法的胳膊。
姬无法哼了哼:“这只是被逐者第一次使用神堕术。用完之后,魔神殿察觉不对了,立刻要求妖族老实交代事情。不然就打一架吧!”
妖魔大战一触即发。
妖族那时有妖持妖皇令出,便是妖皇。可惜妖皇一意孤行,不肯向魔族道出实情。
“不过后来魔神殿的魔神,探出了叁界问题。叁界似乎有一条古秘道,去向未知之地。”
后来推测那甬道便是被逐者回家之路。
妖族立刻涌向叁界。魔族岂能让其得逞。
妖魔大战。
“被逐者为守护甬道,不让魔妖两族进入上都,第二次使用神堕术。叁界化为一片死地,大量空间碎片波及周围几界,直将周边魔族所在界都打通连成一片。”
这便是渊碎之地的雏形了。
魔族受到重创。此时妖族趁机追杀魔族。
魔神为保魔族,散尽一生功力,先助渊碎打通十三魔界,杀妖族。再成就魔神印,镇渊碎之地。魔神殿众魔将纷纷跟随其后,固守魔神印。
“故而渊碎之地上面,是魔域神印。”
姬无法又长叹:“当然,后面还有妖魔第二次大战。第二次大战,也是够呛。最后又一个魔神跳下去加固了渊碎之地。这样,魔域差不多就稳定下来了。渊碎之地也不往外扩张了。”
“那个被逐者呢?”归彦紧张地问姬无法。
姬无法张开嘴,忽而又闭上。他向后靠了靠,道:“你下次不变长毛的妖兽吓我,我就告诉你。”
“好吧。”
姬无法攥拳扭了扭,才说:“两次妖魔大战之后,被逐者被藤墟一条谶言安抚,在渊碎之地失踪了。”
而侍神者敬仰神族,去魔域祭神,祭的便是被逐者。
归彦点了点头,又去看胡天:“阿天想什么呢?”
胡天醒神,道:“我在想,那个被逐者,不知道他有没有从那条甬道回家去。”
“谁知道呢。他两次使用神堕术,最后神智都不清醒了。”
说道此处,姬无法叹息:“总之,渊碎之地、魔域神印,就是这么回事儿。”
胡天点了点头。
“去魔域也不是那么简单的事儿。”姬无法又道,“大哥,你还是得多准备准备。”
正说着这话时,王惑同朝华来找归彦。
门一响,姬无法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蹦起来,振袖抚衣,面朝琉璃墙,端正站立。
他张了张嘴,却从琉璃倒影之中,见胡天归彦两个还坐在地上。
姬无法赶忙转头,抬下巴晃脸:“咻咻呼呼呼。”
胡天闷声乐:“啥啊?”
“他娘的,胡无天,大哥,别玩儿了!快站起来啊!”
胡天笑着拉归彦站起来,配合姬无法装腔作势。
姬无法见胡天归彦站好,才深吸一口气,整肃表情,沉声道:“进。”
舱门开,王惑朝华进来。
两人先同姬无法见礼。
姬无法谦恭以待,又问:“可是有事儿?”
“就是来找归彦的。”王惑撇嘴,“朝华还说,胡天归彦该死第一次去魔域,也该同他们讲讲魔域不同。”
“是如此。”姬无法点头,“方才我已与兄长说了魔域神印同渊碎之地的由来。”
“那剩下的细碎事务,不如由我二人同胡天讲述。”朝华上前,拱拱手,“少楼主怕还有其他事情要忙的。方来时,我见船员正找您呢。”
姬无法心道,又有什么狗屁事儿。
他嘴角不由微微耷拉,继而又微笑:“如此甚好。二位也是三入魔域祭神了,其中事务,都是清楚明晰的。”
姬无法正说着话,赤面大汉跑进来:“少楼主您在这儿!小夜渡出了些许故障。”
姬无法点头,又看向胡天:“兄长若有疑惑,尽可询问两位前辈。我闲暇再去同兄长畅聊。”
姬无法说完,缓步走出了门。看背影,颇多不情愿。
姬无法一走,王惑立刻冲到归彦面前:“小归彦,昨天没有问你,於缨前辈留下的《四季途录》画册,你看得如何了?”
“画册啊,阿天有给我看。”归彦道,“就是有时候会忘记。”
王惑闻言,怒瞪胡天。
胡天厚脸皮,看天花板。
幸而归彦又说:“虽然进度不够快,但是对构建幻术很有帮助。另外,我觉得那些画,其实有些奇怪。”
“奇怪?”王惑上前问,“哪里奇怪?”
“里面的人,或者妖,或者妖兽。都奇怪。”
王惑蹦起来,冲上去抓住胡天:“说,是不是你没有保存好我们拓印的玉简!”
胡天冤:“怎么可能,我是用芥子保存的,单独一个抽屉放得好好的,怎么可能没保存好。”
胡天为证清白,拿出一片玉简来:“你自己看。”
归彦上前,拍开王惑的手:“阿天保存的好。”
王惑抓着玉简看来看去:“还凑合。”
胡天翻白眼:“还有,你不是来给我讲魔域事情的吗?怎么变成和归彦讲幻术了?”
“归彦,你说这玉简哪儿奇怪啊?”
王惑的的确确是找归彦聊幻术的。
其后多天,王惑每日都来同归彦探讨幻术,又研究玉简上人物的不妥之处。
起先胡天还会在一边听听,但往后越听,越是不明白。
胡天就不强迫自己去听了。
他无所事事,想起五阶之后,莫名其妙登级成就圆满,但往后如何修炼,却没了主意。
早前他身体是死,想方设法吸入五行元素。现□□内五灵根运转,便连容貌都摆脱了荣枯,恢复到自己曾经样子。再向后该如何?
胡天自行将自己的情况梳理。想来想去,也不是十全十美,问题也是有,而且还不小——他仍旧用不了灵气。
识海活了、身体的容貌改了。体内生机盎然,但皮囊仍好似个囚笼,将灵气紧紧包裹在体内。
胡天百思不得其解,却恐在死生轮回境再造身体时,出了差错。他便将神念沉入皮囊之下灵魄之上,细细勘察每一寸。
如此十多日,骨头一遍,经脉一遍,脏器一边,血肉一遍,全然没有问题。
最后勘察到了皮肤,才有不妥当。
“我怎么从前没发现?”胡天自言自语,“身上还有这么多痣,后心上的这个是胎记?背上还有一个呢。”
胡天在家的十七年,洗过无数次澡,却没有想过用镜子照照屁股和后背。
有那闲工夫,都上树掏一窝鸟蛋了。
此时不得已排查,痣也就罢了,那两块胎记却让胡天没了头绪。
他不能确定,这胎记是本来就有,还是他在死生轮回境重塑身体是,没整好,成了现下不能用灵气的症结所在。
于是胡天又花了两天功夫,重点研究了自己的“胎记”。
屁股上的那个,咖啡色,椭圆的。
“这他娘是投胎的时候,被孟婆用汤碗砸屁股了?”
后心那个就好点了,青蓝色,并不大,形状好似归彦小毛团的蹄印。
胡天依稀记得化形时。他以神魂灵魄形体重塑**,行至此处是有阻塞。
但此时体内生机自此处流过,全无阻碍。
胡天如何都想不明白。
他还用运化部心诀去探究,也没探究出个头绪。
这货便作死,行一道剑意,戳了上去。
“嗷!”胡天神念弹出体外,大叫一声,反手去捂后背:“亲姐啊,疼死老子了!”
胡天再抽手来,满手鲜血。
那一道剑意直从内到外,将胡天后背的皮戳穿,鲜血顿时往外涌,血流如注。
此时归彦正看画册,闻声见状,扔了玉简跳过去,双手捂住胡天后背:“阿天,快拿止血的药丸来吃。”
胡天被提醒,自指骨芥子中掏出颗药吞了。少顷血止住,胡天趴在床上:“娘啊。真他妈疼。”
“阿天怎么会这样?”归彦说着,起手捻了个驱秽术。
所谓驱秽术,乃是妖界的去尘诀。
离了善水宗,归彦妖气魔气都能随意使用,倒是方便了不少。
驱秽术自胡天后背扫过,血污消失,衣服后心一个洞,露出其中一块青蓝色的印记。
归彦愣住,继而将手放在了那处:“阿天,这里……”
胡天特委屈:“颜色不一样啊,我就想戳戳看,没想到居然戳通了。”
胡天正要同归彦将经过讲给归彦听。
王惑蹦蹦跳跳推门进来。这老头儿甫推门,立刻捂脸:“啊呀,你们怎生不锁门?”
胡天趴着看门:“王师叔,您要是捂脸,能将指缝并起来么?”
此时朝华推开王惑,见室内情形愣了愣,走进来:“这是怎生了?”
胡天拽着归彦爬起来,将自己排查身体皮囊情况之事,并其中异状一一讲述。
“咦,胎记啊?”王惑好奇,“给我看看,屁股上的什么样?”
“喂!”胡天捂住屁股,躲开王惑,“你就看看后心吧。我刚想起来,屁股上好像听我爸……我爹讲过,那是打小就有的。”
“哦。”王惑凑过去,抓了胡天后背的衣服的小口,直接扯大了撕开。
果见一个小印记。
“好像归彦的小蹄印啊。”王惑摇头晃脑,“不过是踩糊了的那种。也没其他异状。”
归彦抿嘴。
“小归彦不要急,我对魔族炼体也是有些研究的。我再看看。”王惑说着,又对着胡天后背一通戳。
直把胡天戳得乱嚷嚷。
王惑放开胡天:“这块皮没有异状。你现下的皮相不是跟着神魂灵魄生出的吗?去探探神魂吧。”
胡天听着这话颇有道理:“谢王师叔指点。”
“不过现下你就别想着去搞什么神魂了。”
“怎么?”
“我们到希言城了。”
希言城地处人、妖、魔三方交界处,是一座三族混居之城。
自希言城向东南方行进,便可入魔域。
此番祭神,姬无法便选取从希言城入魔域。
“入了希言城,便要换乘小夜渡舟了。”
魔域地形古怪,魔族天生神识强劲,大夜渡舟进入魔域,极易被发现。故而要换乘小夜渡舟。
“另则,此番入魔域的向导,现下正在希言城中等候。”
“嚯。侍神者还有魔族?”
“当然有,此次来的还有妖族呢!你回头见了就晓得。”
王惑说着,取出一只乾坤袋,扯了件黑袍扔给胡天:“衣服在其中,快换了装束,准备下舟吧。”
胡天抓了黑袍抖了抖:“就一套?我家归彦的衣服呢?”
“归彦这身装束就成了。”朝华道,“且归彦本就是妖魔混血,等会儿下舟之后,归彦千万记得,将魔气外露,不必再遮掩。另则不好再用妖气,也不能变作妖兽形态了,可晓得?”
“哦。”归彦想了想,“可是我不太会用魔气。”
“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出手。”朝华嘱咐,“我等此次是去祭神,不是去打杀的。”
“好吧。”归彦点了点头。
胡天趁着归彦朝华说话的时候,将黑袍换上。再捡了归彦扔下的玉简,四下看看没有落下的东西:“好了,咱们下舟去吧!”
朝华王惑便是先行离去。
胡天归彦并排走,跟在后面。
“这衣服还挺舒服。”胡天扯了扯衣服,看归彦,乐道,“咱俩衣服还挺像。”
归彦却问:“阿天,后背还疼不疼呢?”
“不疼了。”胡天讪笑,“我下次再不犯蠢用剑气戳自己了。”
“阿天……”
“嗯?”
归彦似乎有话要说,最终没有说出口,只是低头看向脚下,小小叹了一口气。
少时上了甲板。
外界正是夜半,一片星光闪过,凉风拂面,寒意凌然。
甲板之上,有人有妖,约莫五十多个。细细看来,妖族甚至多过人族。除去姬无法、朝华、王惑,胡天一个都不认识。
此时姬无法站在前方:“众位,稍后便要进希言城了。此次祭神来者众多,故而分十队行事。各队领一小舟,去希言城与向导碰头。前往渊碎东北之地。”
姬无法说完,闭口不言。
甲板上众侍神者,却是开始缓缓动起来,分作了几团。
胡天愕然,此时神念之中听得姬无法声音:“大哥,你和归彦来我这儿,朝华王惑师叔,咱五个一起走。”
胡天点头,抓着归彦去姬无法处。
众侍神者分好队列,姬无法道:“还请各队领头来抽向导牌。”
向导牌乃是与魔族向导碰头的凭证,也是驾驶小夜渡舟的令牌。
姬无法这队,自然是他做了领头。只是他不去抽牌,等别人抽了,他拿起最后那一块紫色令牌。
姬无法抓了那块令牌,脸颊微微抽动了一下。
待到侍神者走光了,甲板上只剩下胡天、归彦、王惑并朝华。
胡天拍了姬无法一把:“别装了,王惑朝华两位师叔,不是外人。”
王惑朝华齐齐看姬无法。
姬无法捶胸顿足:“这他娘给我留下个什么玩意儿啊!”
“怎地了?”
“这向导是个‘友’字属的,还是个新同天梯楼联系上的。”姬无法苦着脸,“这些且无妨,可恨的是,这魔选的接头之处,乃是……乃是……”
王惑紧张:“啊!”
“到底是哪儿啊?”朝华皱眉,“快说!”
姬无法惨兮兮:“炉鼎楼。”
朝华冷了脸。
归彦眨眨眼。
唯有胡天懵:“谁来跟我解释下,炉鼎楼是个什么地方?最好是用凡人的话讲讲。”
“烟花之地。”
“嗯?”
“青楼!”
144.二十三
“这魔究竟是个什么来历?”朝华老太皱起眉头, “竟然悬在炉鼎楼碰面。”
此魔名银庞,来历成谜。他的接引者为“相”字属前辈, 现下隶属“友”字属。
接任务明码标价, 公平守诺。
“他几次提供魔族信息,都是极精准。”姬无法道,“且曾前次祭神曾被魔族发觉, 是他来信示警。”
便是这银庞的魔,履历良好。
胡天安慰众人:“炉鼎楼就炉鼎楼吧。大隐隐于市呢。且此时找那魔族最方便不过。”
此时夜半,正是炉鼎楼热闹的时候。
姬无法点头:“甭管那魔族是个什么形貌, 咱们见了便是知了, 现下入城吧。”
“是如此。”
胡天、归彦、姬无法、王惑、朝华, 便是一起入了城。
入城之后胡天才发现, 这希言城着实是个奇妙处。
城门无守卫,四下灯火通明,夜市甚热闹。
地上爬的树上蹦的天上飞的, 妖魔鬼怪什么都有,奇装异服各色各样。
胡天左顾右盼看热闹。
一个驴头人身的东西躺在一家酒肆楼台吃萝卜。胡天不禁多看几眼, 被王惑一把揪住了耳朵。
“作甚作甚?”胡天呼疼, 挠王惑。
归彦忙上前抓住王惑的手腕。
王惑松手,教训胡天:“那是个魔族,六阶中级。此处以实力论高低,境界低的活该被打死。你再望下去, 平白惹乱子。”
胡天肃然:“知晓了。”
朝华将王惑抓到一边去:“也非是要全然躲着, 魔族自来瞧不上胆小怕事的。若是他惹到你头上, 你若再太过避让只会更惨。”
胡天撇嘴:“这分寸把控,有点难度啊。”
也不待胡天丈量好分寸,姬无法已经将人带到了一处高楼前。
这高楼如果殿阁,金瓦玉柱,雕梁画栋,瓦上萦祥云,柱上舞龙凤。朱门洞开,轩窗掩映。
又有丝竹悠扬,款款而来。
姬无法立于门前,便有一白衣少年上前。
少年眉清目秀,唇红齿白,柔声慢语:“主上远归,快请入室,热汤佳酿已备,美人相侯多时了。”
胡天目瞪口呆。
姬无法镇定道:“我找银庞。”
那少年立刻站直,笑道:“原来是贵客登门。主上等您多时了,请随我来。”
少年说着,转身走在前头。
众人便跟着少年进了门。
甫进门去,异香扑鼻,如暖春繁花盛开,撩人心弦。
一路回廊蜿蜒,玉栏朱楯。
两旁屋舍无数,均是灯火通明。
此时胡天拽着归彦走,心道,说好的青楼怎么都没见什么少儿不宜的东西?这防护做得未免太好,美人都不见一个呢。
胡天正遗憾之际,神念之中传来归彦的声音:“阿天,热汤是鸡汤吗?”
胡天愣了愣,这才想起方才门前那少年的话语。
胡天低头想笑硬生生憋住,冲归彦摇了摇头。
“鱼汤?”
归彦知晓胡天不会神念传音,便在神念中继续问起来。
“蘑菇汤?”
胡天便将归彦的衣领拽下,咬耳朵:“洗澡水。”
“洗澡水有什么的好说的,驱秽术就行了啊。”
归彦失望撇撇嘴。若此时是个小毛团,一准耳朵都要耷拉下去了。
胡天忙道:“我在夜渡舟上要了棉糖晶糕,张嘴。”
胡天说着自指骨芥子中取出一块棉糖晶糕,归彦配合张嘴。
一块棉糖晶糕落入归彦嘴里。归彦抿嘴笑,宽袖之下抓了胡天的手。
王惑落在他俩后面直撇嘴,被朝华一把拍开了。
此时前方少年在一处门前停下了。那门上沙质琉璃明亮耀眼。
少年在门前微微弯腰:“主上,您等的人族到了。”
片刻,沙质琉璃门缓缓开启。
一股馥郁暖香扑面而来,似桂如茉。
胡天猝不及防:“阿嚏。”
少年如若未闻,弯腰对姬无法等道:“贵客请进。”
姬无法拱手,举步进入。
胡天揉了揉鼻子紧随其后。
便进了一处大殿。
殿顶三丈。顶上宝石蓝底,夜明珠镶嵌,颗颗如珠,似漫天星辰闪烁。殿内八柱,柱上雕龙、凤、虎、鸾、玄武等上古洪荒之兽。
两边矮桌,又有各色美人如玉。或男或女,或魔或妖或人,觥筹交错,歌舞助兴。
正中位,榻上几个滚做一团。依稀看去,五六个少年围着其中一位,捶腿捏肩打扇,各行其事。另一个绝美的,以唇喂酒。
当真春光无限。
姬无法面上微红,朗声:“银庞可在?”
“呵。”正中那位一声轻笑,推开喂酒的少年,慵懒坐起来。
便见一青年,**上身,胸膛腰腹隐约线条明晰。
再细看去,此魔长发中分,面如傅粉,凤眼微微吊。眼周上至眉梢,下至颧骨,有银色纹路,状似花藤,蜿蜒延伸入鬓,甚是妖娆。
除却眼周银纹,倒更似个人族形貌。
此时周遭少年取妃红长袍,披于银庞肩上。银庞伸手入袖,着衣站起。
妃红长袍曳地,银庞目光扫过姬无法一行,落在归彦身上。
银庞轻笑,缓步而来,长袍未系,胸膛隐约可见。他走到姬无法面前,冲归彦轻轻眨眼。
胡天心道了不得,这骚包魔族看上归彦了。
熟料归彦猛然攥拳,上前一步,挡在胡天面前,一身魔气蓦然倾泻而出,黄金瞳闪烁,杀气凛然。
银庞微错愕,继而笑起来,他抬手,道:“都退下吧。”
银庞声音低沉满含笑意。
殿内男女鱼贯而出,顷刻不见踪迹。
银庞这才看着归彦道:“有趣,魔族。如此类人形态的魔,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若非魔气纯净,倒要认作魔徒了。”
归彦不甘示弱:“你也不像个魔。”
魔族终身只一种形态,更似妖兽。银庞这般,只脸上有银纹的,确是少有。
银庞乜一眼归彦,转头去看姬无法:“敢问领队名姓。”
“姬无法。”姬无法说着,取出令牌。
“原来是少楼主阁下。”银庞笑着,也取出一块‘友’字令牌来,“我便是银庞了。多次信件相交,今日初见,少楼主果然风姿卓然。失敬失敬。”
“客气。”姬无法拱拱手。
王惑朝华齐齐向前来,报上名姓,却不是真名,一个改名叫了“王心”,一个叫了“十华”。
显然这二位对银庞不能全然信任。
银庞对他二位却也是不甚在意,敷衍而过,再看向归彦,目光灼灼:“阁下修为深浅难测,敢问名姓。”
归彦皱起眉头。他既知自己要改名,又有些不知该叫什么好。
胡天刚要上前帮忙。
归彦开口:“我叫归胖胖!”
银庞错愕,众皆瞠目结舌。
唯有胡天缩在归彦身后,吐舌头。
又听银庞问:“你挡住的那位,又是谁?”
归彦不高兴说,胡天自他身后走出来:“胡无天。”
银庞此时仔细打量胡天,莞尔对归彦:“这般形貌的人族,我还不屑同你抢。快收了杀伐魔气罢。”
归彦冷哼一声。
银庞笑着对姬无法道:“既然队中有魔族,却又为何要我向导?”
这倒是姬无法没想到的问题。此时被问,姬无法也似为难。
胡天乐道:“少楼主不必介怀。我说吧。因为胖胖还是个蛋的时候,被拐走了,没在魔域长大。自然没法做向导了。”
“我不胖。”归彦小声嘀咕。
胡天乐。
银庞笑着点头:“原来如此,胖胖……此名颇是可爱动人。”
归彦周身杀伐之气再次暴涨。
姬无法赶忙上前拦住:“此番怕是要多劳累您了。小夜渡舟就停在城外,事不宜迟,我们现下就出发吧。”
“不急不急。”银庞笑道,“既然此番是我做向导,便要听从我的安排。”
“哦?”
银庞翻开手掌,掌上五颗黑珠:“魔珠,掩去诸位身上人族气息。”
虽魔族非是禁止人族进入。但魔族对人、妖两族多是敌视,少有人族修士能进入魔域深处。更别提靠近魔域神印或是渊碎之地了。
幸而有魔珠,可掩去修士身上气息。
魔珠乃是魔族修士魔血所凝,极珍贵难得。
不想银庞一下便拿出了五颗魔珠来。
姬无法看着魔珠,捏起一颗来:“倒是有心。”
“这是自然。”
银庞又将手递到王惑、朝华面前:“二位请。”
王惑皱着眉头,捏了一颗魔珠敛入袖内。朝华亦然。
及至银庞缓步到了胡天面前。
归彦却是抓住胡天的手:“阿天有我,不要你的魔珠。”
“小胖胖。”银庞瞥了归彦一眼,“你身上杀气很重,但魔气却还不足够挡住这人族。”
“哼!”归彦很是不服气。
银庞抓了胡天的手,将一颗顶大的魔珠放在胡天手中:“拿着吧。若是暴露了,还得我劳心劳力搭救不是。”
胡天笑着收了魔珠:“多谢。”
如此,银庞再围着姬无法一行转了一圈,合掌道:“成了,出。”
银庞话音一落,四下黑气腾起。
少顷黑气散去,他六个已然落在城外,一小夜渡舟正落在不远处。
小夜渡舟如游湖小船,木质,其上无篷无盖,无桨无棹。
银庞抬头看天上:“好船。”
“阁下好神识,竟能见夜渡舟。”朝华赞道。
此时夜渡舟停泊于高空之上,又有法阵隐身,却仍然被银庞发现行迹,着实了不得。
“我是个魔嘛。”银庞抬袖,缓步向隐身的小夜渡舟而去。
王惑朝华面面相觑。他们也算是来过几次魔域。魔族向来自视甚高,盛气凌人,如此柔媚骚包款式,眼前这位乃是第一个。
王惑对姬无法道:“真的信得过?我总觉得此魔有些古怪。”
古怪在何处?
“像人。”归彦道。
“骚包。”胡天说。
银庞已是跳上小夜渡舟:“诸位还不来?还不来,我可就回温柔乡去喝酒了。”
姬无法却道:“‘友’字属的调派,一直是我在处理。他的信件,我也见过不少,此魔虽随性不羁了些,但做事还是靠谱的。上舟吧。”
王惑朝华这才点头,转身却见胡天归彦已经爬上了小夜渡舟。
便连银庞都好奇:“你怎么先行上船了?你看那边三个,都还在商量呢。”
“没关系啊。”胡天指着身边的归彦,“我问过我家胖胖了,他说没问题。”
银庞看向归彦,眼神软了数倍。
归彦打了个寒噤,道:“阿天问我,打不打得过!”
银庞一腔深情尽是白费,眼周银纹红光闪过,却又“噗嗤”笑起来:“你魔气都不够。怎好开口说打得过我呢?”
“打得过的。”归彦坚定。
魔气不行,用上妖气定然没问题。且归彦还有剑术,还有同胡天的剑阵。
银庞不了解其中利害,笑问胡天:“小胖胖说他打得过,你就信了?”
“不信我家的,难道还要信你不成?”胡天翻白眼。
“自然要信我咯。”银庞眯起眼,“若是小胖胖自出生时便没有进过魔域,等会儿怕是要吃苦头的。”
胡天肃然:“怎么回事儿?”
银庞却只是笑,再不肯多言。
王惑、朝华并姬无法上得船来。胡天也不好再多问,便将此翻揭过不提,心里却是有了戒备,又将指骨芥子中各色丹药备好。
幸而小夜渡舟上天去,入界桥,继而进入魔域。一路行去,归彦并无任何不适。
却是出界桥后,眼前景致让胡天心神震荡不已。
魔域。
浩渺如太空,极深极远,广阔无垠,无数陆地碎片漂浮其中,又有水流如若水部悬风渠。更有湖泊如水晶,浮在空中,其中游鱼往来。
向远两块光斑。
一块稍小,漩涡翻滚,明亮如恒星闪耀。便是魔域神印。
其下一块,略大,鸦色,其中零星光点闪烁,转瞬即逝。周围更多藏蓝碎片分布。其深不见底。是为渊碎之地。
两块光斑之间一道云柱,自魔域神印卷动向下,延伸至渊碎之地,使得两部分连作一体。蔚为壮观。
胡天凝视良久,当真好似进了太空见了银河。
他再转身看四下,破碎陆地也是有趣,有些大块的陆地上,亦有街市,往来魔族不断。
破碎陆地分布不均,有些互相垂直,角度清奇。
归彦也是好奇四望。
胡天忽而道:“不是说,哪儿都能见北辰吗?那些星星去哪儿了?”
“自然能见到。”银庞闻言,拍了拍夜渡舟,忽而夜渡舟向下翻转。
便见远处魔域神印与渊碎之地上下颠倒。
银庞道:“北辰在头上。”
胡天忙抬起头来。
便见黑色背景板般的天幕上,日月同在,一颗明星与日月争辉。
胡天心神驰荡,一颗心在腔子里砰砰乱跳。
银庞又将小夜渡舟翻转回来。
“因着渊碎之地深不见底,魔域神印又是镇守渊碎之地。故而一般行船或飞行法器,都是以魔域神印为上。”
银庞解释完,又问胡天:“如何?”
胡天想了许久,道:“了不起。”
银庞轻笑起来。
胡天却是认真道:“魔神和那个神族,都是了不起的。”
不管过往如何,出于何等缘由,只凭一个神族一个魔神,造就此番景致。胡天心中都是敬慕。
银庞眯眼:“你这人族倒是有趣。”
归彦瞪了银庞一眼,挪到胡天身边去:“阿天,我要吃糖!”
胡天醒神,忙自指骨芥子中拿出一盒糖来,让了姬无法、王惑并朝华。
姬无法看着糖,哽了哽,摇了头。王惑捏了一根塞进嘴里,又给朝华挑了一根。
胡天又拿了一根糖问银庞:“你吃不吃糖?”
银庞笑起来:“我要那根做成鱼形状的。”
这魔颇不客气,不待胡天去拿,他向着盒子勾勾手指,那鱼形的棒棒糖便落进了他嘴里。
归彦气得磨牙。
胡天忙将私藏的一根七彩的递给归彦。胡天又看一眼姬无法,硬塞了一根给他。
这一行便是吃着糖,向远而去。
有道是“看山跑死马”。
魔域神印与渊碎之地看着明亮,却依旧如前番那般形状大小。胡天几乎以为小夜渡舟还在原地。
幸而四周破碎陆地渐渐稀疏起来。此时便是进入了一条空旷带。小夜渡舟也无须时常翻转,躲避破碎陆地。
不想,一队魔族身着铁甲,列队站在一只巨型骨梭上,向小夜渡舟靠近。
却是归彦首先察觉:“有魔族。”
银庞闻言瞥一眼舟外,轻声道:“哟,今日出门忘卜上一卦了。沌部倒有闲心嘛。诸位稍安勿躁。”
魔域又五大部,蛮、荒、苍、沌、狩。除蛮部外,其他四部地域均同渊碎之地、魔域神印搭界。
而魔域神印同希言城界桥之间的地带便是沌部地盘。
魔域平日也会有一二队列巡逻。今日便被银庞一行碰上了。
不想,待骨梭再靠近时,银庞忽而变了脸色,他暗骂一声:“日!”
银庞骂完,便见那骨梭之上,一狮面魔猛然跳起来:“银庞贱人,你竟敢来!”
说着话,那魔就是冲向小夜渡舟而来。
说时迟那时快,银庞一拍小夜渡舟船舷,自穿上跳起,跃至半空,便是同那狮面魔撞在了一处。
顿时漫天魔气骤然暴起。
胡天心下“卧槽”一声。旁人一言不合就开打,这俩是一言不出就动手了啊。
分明仇家相见,要殃及无辜了!
却也是被胡天料对了,骨梭上诸魔族二话不说,便是冲上前来,将小夜渡舟包围。明晃晃的兵器顿时向小夜渡舟戳过来。
姬无法当机立断:“杀光!”
王惑朝华亮出兵器便是冲上去。
归彦猛然站起,攥拳,一声吼,便是掀飞了数个冲上来的魔族。继而归彦抽出软剑,跃到半空同魔族打成一团。
小夜渡舟上唯余胡天一个倒霉蛋,这货手持叶桑所赠玄铁剑,不断在舟上蹦来蹦去,打跳上来的魔族。却怎么也不敢如王惑朝华归彦一边跳出去厮杀。
非是这人太怂,实乃是他无法用灵气,跟别提半空中飞行。
但这人岂是好欺负?一身空剑之术又不是白白练来。胡天挽起剑花,剑意起,几道飞出去甚是肆意。
片刻归彦跳回小夜渡舟上,抓了胡天的手:“阿天,剑阵。”
胡天点头。
他俩在舟上将小雉剑阵舞起,剑不亲至,剑意发散如蛟龙,直取对手要害。
又有王惑朝华,并姬无法。顷刻魔族死了一片。不想狮面魔却仍同银庞战在一处。
银庞却同寻常魔族不同。他此时眼周银纹红光闪烁不惜,继而手上频频捻诀。便见数道雷光凭空而起,将四下杀死的魔族再补一道雷击。最大的那一道,则直向狮面魔砸去。
狮面魔也不是凡俗,双手攥拳,猛然振臂。上衣碎裂成粉末散去,肩背生出骨刺来。狮面魔再一吼,骨刺四面八方飞出去,承受雷击。
银庞手诀再起。
姬无法、王惑、朝华此时回到小夜渡舟上,胡天擦了脸,探出脑袋看热闹。
胡天又问:“不要去帮帮那个魔?”
姬无法认真道:“魔族若是有深仇,便是单打独斗。若有外者介入,反而是坏了他们的规矩。”
银庞闻言“呸”地啐一口:“我银庞没这个规矩!还不快来帮忙!”
姬无法朝华王惑忙跳上前去。
那狮面魔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姬无法四阶圆满便也罢了,王惑朝华却是高阶的,又有个人样的小白脸咣咣咣放雷。
片刻他便被戳成了血筛子。
归彦却是立在胡天身边,未上前去帮忙。他看着银庞,皱眉头:“阿天,这个魔很奇怪。”
“嗯?”
此时狮面魔倒地,银庞冲上前去,一脚踩在狮面魔背上,拽出他后背一根长骨头,狠狠拔出来。
魔骨一出体,狮面魔化作一片黑气散去。
银庞站直,振袖,身上血渍消失不见。他抓着狮面魔身上拔下的骨头,莞尔:“让你白睡我朱门炉鼎楼的美人。”
银庞说完,转头看向归彦。
归彦猛然跳出小夜渡舟,举剑与银庞撞在了一处。
145.二十四
银庞迎战, 拿起方才拔下的魔骨, 抵住归彦软剑。
胡天要跳下去相助,被姬无法一把拉住。
姬无法道:“兄长莫急,银庞未必是归彦的对手。”
归彦此时用魔气, 力量更胜往昔, 剑舞之处黑气搅动。
归彦所练《屠墟典卷》, 乃是杜克千年心血所得。杜克本是剑术大家,凡古剑剑术不以人、妖、魔分高低,博采众长, 方得此卷。
故而《屠墟典卷》灵气可催动, 妖气亦然,乃至魔气亦然。且招式灵活,千变万化,其小成者,心中凝招,手上招式即成。
此时归彦心念取一“威”字, 恰与魔气契合。心意到剑意生,魔气相助, 无往不胜。
银庞则以前番所得魔骨为器, 运转之势惊雷春生。
一时惊天雷起, 一剑洞穿。
两厢一触而散, 归彦落在小夜渡舟舟头, 收剑, 抬头。
银庞浮于远方半空, 皱眉凝神。
两厢再对视。
银庞道:“妖魔混血?”
归彦说:“人魔混血。”
身后姬无法、王惑、朝华俱惊。
人、妖、魔三族虽都可以修炼求长生,但三族混血乃是万中难有其一,且长成者绝少。
本有一个归彦,已是难得。不想现下又来了一个银庞。如何不惊?
此时银庞回身望,反身跃上小夜渡舟:“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大战如此,魔气波动如斯,稍后极可能有沌部魔兵来此。少楼主,可有什么隐匿魔气波动的符箓?”
姬无法点头,却是拿出一块符牌来。他将符牌掷出,一阵波动而过。
姬无法又拍了小夜渡舟:“去。”
小夜渡舟无风自动,向远处魔域神印飞驰而去。
此时路上少了破碎的陆地,行进通畅,无需修士盯着。
姬无法端正坐好,想了想,问:“这是怎么回事儿?”
归彦坐在胡天身边:“他和魔不同,他放出雷击的时候,有灵气。”
“那一点点灵气,寻常魔族都察觉不到。怎生偏被你发现了。”银庞此时隐秘被揭穿,却也不慌不恼,还有闲心问,“胖胖你呢?父母是什么妖哪一部的魔?”
归彦道:“我先发现你的,你先说。”
“好吧。”银庞笑着看了看姬无法,“本想悄悄寻些人族功法。不想此次却是被发现了。其实也很简单,我父亲是个魔族。我母亲则是人修。他俩在希言城遇见,都是风流,便是勾搭上了,睡了几次,就有了我。”
“人魔生子,却是难的。”朝华此时开口,“虽希言城多有人魔妖三族之事,但生子着实闻所未闻。”
“你们天梯楼在希言城的势力不够,自然不知。”银庞靠在小夜渡舟上,伸手出船去晃了晃,“希言城之中,三族交媾之事,日日都有。只是混血难得。”
妖魔混血,全部胎死腹中。人魔混血,大半活不到生出来的时候,偶有一二生出来的,多半不能修炼,或是肢体残缺,或是神魂不全。
“我是个例外。”
银庞说着,手指划过眼周:“或许他俩睡的时候,用了甚感天动地的姿势。我得了天宥。”
“天佑?”姬无法不解,“天道护佑?”
“不,不是护佑。是宽恕。”
银庞指上凝魔气,在半空画出“宥”字。
“混血本就是逆天而行,得生且康健者必是得天道宽恕。我脸上银纹便是天宥,至于其中窍诀,攸关性命恕我不能详尽说了。”
银庞说完,问归彦:“胖胖你呢,你的天宥是什么?”
归彦摇头。
银庞好奇:“没有?这怎么可能,你的修为可不浅,还不可探知。绝非凡俗。”
胡天看归彦,道:“毛?”
归彦摇头:“不是,那个是爹爹大壮柊十都有的。”
“那就是没有了。”银庞好奇看着归彦,“真是奇怪,若是没有天宥相护,怎生能活下来。你爹娘都是什么?”
“爹爹是妖,娘是魔。”归彦往胡天身边挪了挪,“都没见过。”
银庞错愕,继而坐回去,眯眼微笑看着归彦:“你可真有意思。自己是妖魔,却和个人族亲近。”
归彦冲银庞瞪了一眼,又往胡天身边挪了挪。
姬无法沉吟片刻,却道:“怪道你每次都要一些人族的功法。”
“修炼难呀。我本意是修魔功,但灵气总来捣乱,压制不住。只要辛苦自己,再多学一点咯。”
银庞埋怨,“天梯楼每次都遮遮掩掩的。不过,方才胖胖的剑术十分了得,竟然魔气、妖气同时催动。可否教我?”
“不。”归彦一口回绝,“这个是师姐同师伯教我的。你要问师伯。”
“真小气。虽我没见过其他踏上仙途的混血,但因这希言城地势好。”银庞单手托着下巴,冲归彦眨眨眼儿,“我对混血修炼,也是有些研习的。你若教我,我自然用等价值的信息同你交换。譬如你现下……”
银庞话没说完,归彦忽而将额头抵在了胡天肩膀上。
胡天转头,伸手扶住归彦后颈:“怎么了。”
归彦不说话,只在神念之中道:“脑袋疼。”
王惑朝华忙凑过来,扶住归彦。
王惑看了看:“奇怪,这是怎么了?”
“他说脑袋疼。”
朝华王惑一番探看,却是摇头。
胡天皱眉,看向银庞:“你知道?”
“我也不乐意说了。”银庞翘起腿,不急不许笑起来,“我要方才他练那套剑术,什么时候都交给我了,什么时候我告诉你们,他怎么了。”
胡天忙道:“剑术没有记录,且此套剑术也非谁人都可学。若你习剑,日后我设法为你联系师伯,定能给你更好的指点。”
“莫骗人。人族功法都爱用玉简写着。”银庞疑心起,“交出来便是了。”
归彦此时心神动荡,连胡天也有所察觉。
胡天急了:“没有记录。我骗你做个屁啊!”
银庞托腮不语。
胡天怒,攥起拳头。
“哟呵。”银庞坐直,“修为不高,胆子不小。对本尊也敢动杀心!”
银庞说着手上一诀忽起。
胡天神念阵读启心术微动,竟从银庞手势读得阵法。
胡天忙将归彦推给王惑,自己跳到一边去,便将一道雷击引开。
胡天生受一击,转头怒目对银庞。
银庞:“你竟不怕雷?”
“老子被仙劫雷劈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儿呢!”胡天此时看银庞如何都不是个东西,再不隐忍,蹦起来,冲上去挥拳对准银庞的脸便是一击。
其势迅猛更胜雷霆。
姬无法拦之不及。
胡天一拳落在银庞眼上银纹,又是一阵雷电。雷电之中,胡天膝抵银庞胸口,双手紧紧掐住这魔脖子:“你他娘说还是不说?”
银庞看着胡天,进而笑意自眼角卷起,银纹层叠绯红之光倏忽而过:“你真名叫什么?”
胡天举起拳头:“废什么话!说,我家归……胖胖如何了!”
胡天说着要落拳。
“急什么呢。”银庞握住胡天的手腕,“他只是初入魔域,又因方才一战使用魔气,吸收过多魔气。好似吃撑了,故而不适。”
胡天皱眉头:“那现下怎么办?和妖魔混血没关系?”
“难受一会儿呗。”银庞道,“我又没说一定和妖魔混血有关系。且入魔域之前,我便说过,他会有所不适。”
“哦。”胡天得了满意答复,爬起来,要抽回自己的手。
不想银庞却是抓着胡天的手腕不放:“胆子真大。六阶中级都敢打。”
“卧槽,你是个六阶中级?”胡天吓一跳。
“你不知道?”银庞轻笑起来,“你不会是看不出对手修为的蠢蛋吧?”
“看不出来又如何?”胡天咬牙,出其不意,举拳对准银庞的鼻子,一拳砸下,“照样打你!”
银庞猝不及防,生受一击,猛然回头,瞪向胡天,咬牙切齿。
胡天却是趁机抽回了手腕,回到归彦身边:“怎么能快点吸收魔气啊。要不变成小毛团试试?”
归彦闻言“呼咻”变作了小毛团钻进胡天怀里。脑袋抵住胡天肚皮。
胡天再抬头,见银庞一副要杀人的模样。
胡天翻了个白眼,自指骨芥子中掏出一个药瓶,扔给他:“疗伤的。哦,这个是给人吃的。你这种魔,吃了之后会不会被毒死,不知道。”
银庞接了药瓶,并不取食,但好歹没有要杀人的模样了。
胡天却不管银庞,只是低头拍了拍衣服里的小毛团:“这样有没有比之前好点?”
神念之中,归彦气呼呼:“等我好了,就去打这个银庞!”
“好!”胡天点头。
姬无法叹道:“银庞,与其自己去找寻功法,为何不直接求助于我天梯楼?”
银庞本在看药瓶,闻言转脸:“少楼主说笑呢?轻易暴露自己混血身份,我岂是活得不耐烦?不过……”
银庞看向归彦。
姬无法见银庞如此神色,想了想:“妖魔混血一事,只接触过他的侍神者知道。但关于他的功法讨论,都是隐去名姓,在‘相’字属之间讨论。”
朝华点头:“阁下对侍神者行事尚是缺乏了解,今日之后,您的混血身份也不会由我几个口中泄露。”
“如此甚好。”银庞点头,“天梯楼如此,我姑且信一次。现下还是同你们公平交易罢。”
“那我同你交易!”王惑凑过来。
“你?”银庞挑眉,“你有什么好交易的?”
“我是个人族修士啊,你有什么人族功法要同我讨论的。我可以同你讲啊。不过,你要用妖魔混血的事情,同我交换。”王惑此时好奇心起了,是挡也挡不住。
银庞乐得如此:“好啊,那不如我们先来聊聊灵气运转……”
银庞怎么也没想到,他生平最爱美色,厌恶枯槁容貌。却不料,会有一日,同人族的老头儿老太太聊修行之事,且相聊甚欢。
胡天只在一旁听着,混血的事没听出什么,倒是明白了些魔族修炼的原理。
魔族分天生魔与胎生魔两种。
天生魔便是魔气凝聚成胎,乃是天地孕育的魔胎。胎生魔这是魔族交配,生出魔胎。
两种无有优劣高低之分。
小魔族会在魔胎之中,自行生长百年到千年。直到修为至四阶圆满,破胎而出,视为化神劫。
同人族不同,人族生来肢体俱全,修行是由皮相修体魄,今儿修神魂。
而魔族出魔胎后,神魂已全。之后修行,乃是以神魂孕育体魄,再得身体。而破胎五阶到八阶入天启界,乃至到最后仙劫,魔族要修炼得到底,都是**。
故而人族修神魂,魔族修体魄。
胡天心道有趣。
既然人修魂,魔修体,那混血不该一出生就成是个完美的吗?
然则天道公允,不予众生捷径。
混血甚至难成活,便有银庞所讲“天宥”一说。
胡天却不关心银庞,他想的却是归彦,人魔能互补,妖族情况却复杂。不同的妖修炼的法子还不一样。
胡天不禁隔着衣服挠了挠归彦的后背。
小毛团此时缓过劲儿来,探出脑袋,下巴磕在胡天胸口:“嗷嗷。”
胡天低头:“好了?”
“嗷呜。”小毛团耷拉下耳朵,“呜。”
胡天失笑。
归彦从前对他爱答不理,靠也不要靠。后来只呆在他脑袋上,不高兴了就薅头发跺蹄子,势要武力解决问题。近来却越来越亲近他,好似还学会了撒娇。
胡天戳了戳小毛团的耳朵:“什么?”
小毛团闭上眼,神念之中,归彦道:“阿天,自神魂灵魄修**,和你之前一样的。”
胡天想着归彦,归彦也想着胡天。
他从前只在善水宗看过些许书册,其中记载魔族多半也是语焉不详。此时听了银庞同王惑一席话,却想到了胡天之前在死生轮回境中所为。
前番胡天在死生轮回境中,荣枯身体尽被沉心石所毁,便连灵魄都碎裂。这人便是将灵魄捏回原样,照着灵魄的样子肃整了身体,变回了曾经容貌。
胡天此时被归彦提醒,拍脑袋:“对啊。”
如此说,是否可以借鉴魔族修体的功法,来解决不能使用灵气的问题?
胡天想到此处,凑上去,寻机问银庞:“魔族修体,可会遇到不能使用魔气的问题?”
银庞闻言挑眉毛:“你又用什么同我换这个问题呢?”
“小气劲儿。”胡天想了想,“我家归彦放开是修炼的时候,吃了三种丹药,很是有效果。你也可以尝试。”
“什么丹药?”
“魔族修体,可会遇到身体修成,不能使用魔气的情况?”胡天又将问题问了一次。
“会。”银庞点头,又问,“什么丹药。”
胡天心道这骚包魔族好算计。
“酸浆妖酒。”胡天说完,问,“为什么会有此问题?”
“炼体不完全。”银庞说完,“还有什么丹药?”
“蕴年丹。”胡天道,“为什么会炼体不完全?说详细些,别跟挤……毛巾似的。说明白了,我连这三个丹药可去哪里求得,一并告诉你。”
姬无法在一边,嘴角抽动。
不料银庞却摇头:“炼体不完全,或许是神魂灵魄,这些讲来却是繁复得很,不能一语道尽。又或许是魔骨出问题呢。”
所为魔骨,便是魔族修出身体时第一根骨头。其中记载此魔一生修炼的功法,也可能会有回忆之类。
“看这个。”银庞此时心情很不错,便是提起前番狮面魔被他拔出来的那根骨头,“这个就是那魔头的魔骨,拔出魔骨,此魔必死无疑。与我,还能得些他修炼的好处呢。”
胡天心里却想,他是没有魔骨的,那么现下不能用灵气,多半神魂灵魄导致的炼体不完全。
胡天道:“不说魔骨,你就和我讲讲神魂体魄能出什么问题。”
“怎么?”银庞看向胡天胸口衣物。
那里归彦躺着的地方,鼓起一团来。
银庞问:“是这个小毛团身体出问题了?我见他用魔气催动那剑术时,一点阻塞都没有啊。”
“不是他。”
“那是谁?若是皮囊出问题,最好是给我看看真身。”银庞半倚下,“若是生得好,陪我睡一夜。若是生得差,便是要谈谈价了。”
胡天玩笑:“我这样,算好算差?”
银庞愣了愣,继而眯起眼,凑近胡天,眼周银纹又有闪动:“你嘛……”
不及银庞说话,归彦自胡天怀中跳出来,对准银庞的脸就要踢过去。
幸而胡天眼疾手快,抱住了归彦。
“有趣。”银庞却是看着小毛团,托腮笑起来,指着胡天,对归彦道,“他那样的不行,要胖胖你这样的才好。”
“你放屁!”胡天抱住归彦,一脚踹出去。
银庞让开,大笑起来。
不过胡天此时心里也有些想法了。至少他知道,自己炼体不完全了。
看来他得排查一下神魂灵魄了。
反正在小夜渡舟上也没什么问题,胡天干脆将神念沉入体内,排查起来。
知道他将七魄都排查完,却没发现什么问题。
而此时,姬无法自小夜渡舟上站起来,看向远处:“到了。”
胡天睁开眼,倒吸一口气。
此时小夜渡舟已是行到渊碎之地边缘处。
抬头,魔域神印翻滚,如浓云,遮蔽半壁天空。俯首,渊碎之地黑暗一片,如巨型深渊,又似翻滚的黑海。
而魔域神印垂下的云柱滚动不息,如巨人擎天臂膀,自渊碎之地伸出,举起魔域神印。
四周又有无数诡异碎片,不是陆地,色彩各异。
小夜渡舟穿梭其中,小心翼翼避开这些碎片。
靠近一块蓝色碎片时,胡天凝神去看。碎片如琉璃,彩光闪烁。
胡天诧异:“这些碎片是什么?”
“空间碎片。”王惑坐在一边,说,“是魔族几个界打通之后,空间留下的碎片。若是转进去,却是不知去向何地。”
胡天看着那些碎片却是觉得眼熟。
少时,小夜渡舟终于穿过碎片,落在了一块陆地碎片上。
此处靠渊碎之地边缘极近,近到似乎一个纵身便可跳入那片黑色中去。不过,胡天也知,一旦落入却是万劫不覆,便连魔族也不会轻易靠近渊碎之地。
那陆地碎片,纵横都不过十丈。其上杂草丛生,已有九条小夜渡舟停靠。
因着半路遇到银庞的仇人,他们这一队竟是最后才到此处的。
众侍神者此时见了姬无法,才算是松了一口气。
姬无法忙将小夜渡舟停靠好,跳下舟去:“诸位久等了。”
众侍神者皆道“无妨”。
姬无法点头:“那事不宜迟,我等便开始祭神吧。”
姬无法说完,众人纷纷退下黑袍,取白袍换上。
胡天却不懂这番事情。
姬无法走过来,神念对胡天道:“兄长虽持客王令,但非是因仰慕神族入我侍神者。不必同祭,观礼即可。”
姬无法又对银庞说:“‘友’字属的朋友,也不必同来。若阁下愿意,可观礼。若不愿,可去小夜渡舟稍作休息。”
“我没见过祭神,却是看看。”银庞笑竖起一根指头,压在自家唇上,轻声道,“少楼主安心,我定然保持安静。”
“有劳了。”
胡天点头:“我也看看就是了。”
胡天对祭祀之礼,实在畏惧。
他此时想到在善水宗时,归天地北辰祖宗,腿就软了。
不想这侍神者祭神,却不太一样。
众侍神者,无论来处族属皆着白衣,脸颊抹白色印记,手带黄绸。各得一片玉简。
进而众侍神者走到此块陆地边缘,最靠近渊碎之地处,齐齐跪坐而下,轻声哼唱起玉简上的内容。
其声低哑虔诚,向远而去,是为《繁露礼唱》。
146.二十五
《繁露礼唱》者, 乃是侍神者八千年前自一处神族遗迹挖出的残缺文卷,后经百年修复, 又有大量推演, 才得此篇词谱。
但因神族在世之时, 尚未有万魔留珪璋统一寰宇话语文字, 故而《繁露礼唱》唱词乃是神族语言, 词句模糊。侍神者费尽心思,千辛万苦只得一二古怪发音,难分对错。
不过后世普遍推测,此篇词谱乃神族呼唤远归游子之用。
有侍神者,坚信被逐者迷失渊碎之地, 便用《繁露礼唱》呼唤。又有侍神者, 认为被逐者只是一时做错了事, 才被神族放逐,后出神狱囚台, 为归去, 遭遇种种不幸。唱念此曲可慰其魂念, 并向天道祝祷,愿被逐者有朝一日回到上都故土。
故而侍神者在渊碎之地边缘祭神, 便用此唱。代代相传, 已有八千年之久。
八千年,年年岁岁, 都有侍神者跋山涉水, 冒险入魔域, 只为跪坐在这处极危险的破碎陆地边沿,唱一曲不知是否正确的歌。
侍神者个个虔诚,歌声向渊碎之地缓缓而去。无有丝竹助兴,但句句发自神魂,字字饱含心意。
胡天从旁观之,静心聆听,心有所感。
胡天只在神狱囚台遥远的记忆之中,见过那个黑发少年一次,并不算认识。此后被逐者的事迹,他也只零星听得一两分。但胡天念及此神族一心归去之心,感同身受。
胡天闭眼长叹,诚心跪坐而下。
愿早日归去故土,了却心中之憾。
胡天心中祝祷,耳边歌声应和,神念如随苍茫歌声飘远,恍惚如水四下散去。竟而触及渊碎之地黑色边缘。
怦——
一声响忽而自胡天神念之中六芒星传来。胡天猛然睁开双眼,低头看怀中,却见归彦已化作少年形态,跪坐在胡天身边。
胡天问:“你听见什么了?”
方才神游或是迷糊,但此时清醒过来了。胡天顿时明了,他不能用灵气,神念不会出体。那声音不是自己听见的,便连此前神念出体之感,也不是自己的神念。
他的五感好似,好似有一瞬,通过六芒星同归彦连在一起了。
神念相连,感其所感。这不是灵兽主仆契的效果吗?
胡天思及此处,不禁骇然,恨不得扇自己几个大耳光。他怎么能把归彦当灵兽!
归彦却似无所感知,拉了拉胡天的手,神念之中对胡天道:“阿天,听,那边有心跳声。”
归彦说着,看向不远处的渊碎之地边缘。
那里一片漆黑如墨,浓厚如胶漆。
胡天神念不由再此沉入,此番好似被归彦牵着,自六芒星向外而去,触碰到了渊碎之地。
心跳在他耳边响起。
怦怦怦。
不是归彦的。而是那年,胡天被卷入神狱囚台,在黑暗之中听到的三道心跳其中之一。
当年胡天被困神狱囚台,四下暗黑如夜,闲着无趣,动弹不得,他便是将那三道心跳数了一遍又一遍。
此时再次听到,立时分辨出来。这心跳声就是那个黑发的神族少年,就是后来出走神狱囚台的被逐者。
胡天心神激荡,然则心跳骤然消失不见。他睁开眼,神念弹出识海,耳边侍神者的歌声也消失了。
历时一天一夜,祭唱完成。
侍神者齐齐站起,分散开去,以各自族属至高之礼,向不远处渊碎之地致意。
祭神毕。
胡天茫然无措,看着这些侍神者,不知如何开口。
说什么?
说你们唱歌的时候,被逐者来了。我听见他心跳了。可是,这心跳自己还是通过归彦去听的。且一道心跳,就能确定万年之前一个神族的身份了?
胡天长叹。
归彦跪坐在他身边,捏了捏胡天的手。
此时四周侍神者散开,姬无法同王惑朝华说话。
“少楼主,您快来吧,这儿有个人,似乎有重要的事情要对你讲。”
银庞的声音忽而自胡天、归彦身后传来,吓了胡天一跳。
“擦。”胡天转头,心道怎么把这货忘记了。
姬无法却是闻声而来。
归彦抓着胡天站起来。
胡天想了想,拉着姬无法到一边去:“你有没有什么隔开神识的符箓。这话我只同你说。”
姬无**了愣,手上立刻挽了一个诀。
四下细碎声响即时消失不见。
胡天道:“你们唱歌的时候,我好想听到心跳声了。”
胡天便是将自己所想与猜测,悉数告知姬无法。
胡天又道:“我不敢确定,你得自己拿主意。”
姬无法点头:“此事甚大,我们快些回去之后,同爷爷、父亲商量才好。”
“对了。”胡天猛然想起此后去向,“我不同你们回去了。”
“咦?”姬无法错愕,继而黯然,“哥,那你去哪儿啊?我给你安排个路线。”
胡天想想,若说去神印崖,这货十有**要拦着。
胡天便扯了个谎:“我要在魔域走走。”
“魔域不好混啊。”姬无法甚是担忧,“你不会是想去找穆尊吧?”
胡天不置可否。
姬无法却当自己猜中了,直叹气:“我还想说,咱们回天梯楼,去后山抓了那个虎豹雷虫呢。”
胡天拍了拍姬无法的肩膀:“你得了吧,你就是想借我的名义偷懒,是不是?”
“不说出来会死啊你!”姬无法跳起来,“老子容易吗?做个少楼主快累死了,连个姑娘都没时间去勾搭!”
“这个可以找你爹取经嘛。”胡天给姬无法出馊主意,“你爹从前也是少楼主吧,不也有你娘,还生了你么。”
“也是。”姬无法摸下巴,“是个屁!我去问我爹,我爹又有借口打我了!”
“怎么你都这么大了,你爹还打你屁股?”胡天诧异。
姬无法摆手:“屁股不打了,他嫌手疼。早换成家法伺候了,还不如打我屁股呢。绛竺塘的紫皮竹,那一下打上去,我都能见神主了。你说,我不就是偷看了下‘王’字属的名单嘛!”
姬无法抱怨起来,那冤屈比天高比海深。
胡天听了直乐。
“你这人怎么这样啊,还笑!”
此时王惑、朝华走过来。
胡天见了,戳了戳姬无法:“法术散了吧。快换成少楼主威严样儿。”
姬无法冲胡天翻了个白眼,整肃表情,转身散去法术。
姬无法冷声问:“怎么了?”
“少楼主,魔域不宜久留,我等也该离去了。”
姬无法点头:“让众人准备一下吧。另则,您二位去一队的小夜渡舟上,我稍后跟随二队离去。”
王惑愕然:“这是作何?”
“将一条小夜渡舟留给兄长。”姬无法看向归彦,“你可会用魔气操纵小夜渡舟?”
“会的。”归彦点头,“来时看到了。”
姬无法点头。
王惑不答应了:“这是要做什么?小归彦不同我们一起走了吗?”
“不了。我要和阿天一起走。”归彦想了想,“在魔域转转。”
王惑眼中立刻冒出水汽来。
幸而朝华上前,一把捂住了他的嘴。朝华对归彦道:“幸而前番在夜渡舟上,我等已将这几十年的所得告知于你。至于你说的《四季途录》古怪之处,我等此次回了宗门,就去翻阅原册。”
“好。”归彦想了想,“如果我有新发现,会让阿天写信给你们的。”
“我们有进展也给你写信。”
归彦点点头,看王惑:“你不要哭,给我写信。”
王惑点头。
归彦道:“对了,你们说,《四季途录》遗失的盛春卷,是被魔徒盗走的。我在魔域转转,要是找到了也告诉你们。”
“别别别!”王惑朝华齐齐摆手,“太危险了!你在魔域,护好自己便可。”
“哦。”
王惑朝华又同归彦一番嘱咐并话别,直把胡天撇在了屁股后面。
姬无法则同银庞商量行程。
“既然你们三人同别的小夜渡舟走,便是有向导了。我呢,恰好也不想回希言城,就此别过。哎呀,就是有点舍不得。”
银庞缓步走到胡天面前,“你之后要同胖胖去哪儿呀?不如到我家去坐坐?”
姬无法立刻激动,很想怂恿胡天去。
银庞虽是个魔族,同天梯楼有联络,但他究竟是哪一部魔族,天梯楼至今无从探知。
胡天却没这个想法:“你家不是在希言城吗?”
“朱门炉鼎楼只是我娘所留。充其量算个娘家咯。”
“你对‘娘家’这个词是不是有误会?”胡天眨眨眼,“我有目的地,就不去叨扰了。”
“那好吧。”银庞微微弯腰,将脸凑到胡天面前,“就要分开了。你能不能将真名告诉我了?”
胡天犹豫片刻,咬咬牙,退了一步:“行不改名,坐不改姓。老子叫古天天!”
银庞眨眼:“真的?”
“自然。”胡天冷哼一声。
“好罢。”银庞直起身来,“我此番还有事儿要回去。行程紧了些,日后你给我写信咯。我再找你玩儿。”
银庞说着,自修中拿出一只指环来,塞进胡天手中。
指环黑玉制成,环内雕一字:银。
胡天嘴角抽了抽:“嘛玩意儿?”
“虽你定然有辛夷天书格的传令,但这个更方便。魔域之内,想我了,敲敲这个,我就能知道你在哪里咯。”
胡天抓了银庞的手,将戒指塞回去:“您别费心了,我不会想你的。”
“真薄情。”银庞收回戒指,“那我真走了。别让我遇见你,再遇见,就捉了回去锁起来。”
“你锁我也没用,锁了我,我家归彦也不会喜欢你的。”
胡天翻白眼:“别以为你那点心思我不知道。别想从我这儿入手,忽悠走我家归彦。”
银庞愣了愣,轻笑:“那般容貌,不想睡也难啊。”
“滚吧你!”胡天一脚踹出去。
银庞连退三步,嫣然一笑,眼周银纹闪过:“我会想你的。”
银庞说完,跃至半空,妃红长袍缓动,飘然离去。
胡天翻白眼。
此时归彦在一边嚷:“阿天,快来看这个。”
胡天忙转身过去:“怎了?”
“地图。”归彦手中一块遇见,他伸手拽住胡天的手,却见其上一层魔气。
归彦皱鼻子,将玉简放在地上,再抓了胡天的手搓了搓。
胡天这才发现自己手上有魔气,大概是方才抓了银庞戒指留下的。胡天心里犯嘀咕,那骚包魔尽不干好事儿。
归彦直把胡天手上的魔气挥散了,才蹲下拿了玉简。
归彦将玉简放在了胡天的手上:“一个领队的魔给我的,地图。”
胡天立刻抓了玉简看。
这地图极详尽,其中陆地碎片形貌都能见,空间碎片所在也有标注。还有些许标注,譬如此方是哪一部所属陆地。
有此图在手,行走魔域当是不愁了。
胡天感激不尽:“哪位魔族给的?”
那魔走上前:“阁下,吾力有所不及,魔域之中空间碎片不能尽数标出,二位行走魔域时,不可尽依赖此图。还须小心为上。”
“已是帮了大忙,多谢多谢。”胡天说着拱手作揖。
那魔族扶住胡天:“不必如此。实不相瞒,吾观少楼主对二位敬重又亲近,怕是对侍神者做过大贡献。故而献上此图,聊表心意。祝二位一帆风顺。”
那魔族说完,拱手致意,转身离去。
此时侍神者乘小夜渡舟陆续离去,王惑、朝华并姬无法也不好再留。
王惑泪如雨下,抓着归彦不肯放手,千叮咛万嘱咐,没完没了。终是被朝华捂住嘴拖着上了小夜渡舟。
此时便只剩下姬无法同胡天、归彦。
胡天撵人:“行了,下次不给你寄面人了。快上船去吧。好好一个少楼主让人等。”
姬无法抓了抓脑袋:“那我走了啊。”
“去吧。”
姬无法跳上了小夜渡舟。
小夜渡舟缓缓离地,姬无法忽而趴在了船沿:“喂!胡无天。”
“什么?”
“我都叫你哥了。我家就是你家。你什么时候走累了,不想跑了。就给我写封信,我开夜渡舟接你回去。”
胡天愣了愣,眼底水汽泛起,笑道:“好!”
姬无法也是笑,拍了拍船,小夜渡舟到底离去。
便只剩下胡天归彦两个,并一艘小夜渡舟。
胡天深吸一口气。看向顶上,如浓云般翻滚不惜的魔域神印。
归彦站在胡天身边,学着胡天的动作抬起头来。看了片刻,归彦道:“阿天,这里看不见神印崖,和那个魔神殿。”
胡天抓了玉简看:“神印崖在魔域神印上面,西南天的位置。”
而此时胡天归彦正在渊碎之地东北角。若是一道图形题,约莫两方掐在对角线两端了。
胡天抓了玉简地图,寻了个陆地碎片不多的路线。
胡天抓来归彦:“胖胖,咱们就从这儿走。”
“哼!”归彦鼓起腮帮子,凑到胡天面前,瞪他,“我不胖。”
胡天乐:“这不是你说自己叫胖胖的么?”
“那我现在要叫归彦了。”
“好哒。归彦。”
“阿天坏坏的。”归彦撇嘴,干脆坐在小夜渡舟边,“兄长、胡天、胡师兄。”
胡天不明所以:“干嘛?”
“你看,我叫你‘阿天’。比别人的叫法都好听。”归彦拽自己的黑袍,“可阿天和别人一样叫我。归彦,胖胖,明明都不胖的。”
“唔。那要怎么办?”胡天托住下巴,皱眉头。
“要和别人不一样。挑最喜欢最好听的那个。”
“我最喜欢熊猫啊。”胡天瞪眼,“总不能叫你熊猫吧?”
“那是什么?”
“一种妖兽。不行不行。”
胡天直摇头,“或者盆盆奶?不不不。巧克力?哎呀,归彦比巧克力甜多了。小甜心,偶尔叫这个还好,总这么叫怪肉麻的。”
归彦就看着胡天自言自语。
胡天嘀嘀咕咕列出一大堆稀奇古怪的名字,到最后:“还是归彦最好听。叫归彦吧。”
“又和别人一样了。”
“不一样的。”胡天认真摇头。
归彦不解:“怎么不一样?”
“心意不一样。别人叫‘归彦’是在唤你。而我叫‘归彦’的时候……”
胡天笑起来:“叫的是我心里最喜欢最好听的那个名字。”
归彦眨眨眼,笑起来:“那好吧。”
“好啦。”胡天拉着归彦站起来,“咱们也该去神印崖了。魔神殿啊,听上去不太好进。我看神印崖外有个陆地碎片叫什么什么来着,或许咱们要先去那边打探打探。”
归彦自胡天手中取出地图玉简,又拽着胡天上了小夜渡舟。
归彦一拍小夜渡舟,小夜渡舟立刻浮起来,离开了。
胡天惊叹:“炫酷!”
归彦得意洋洋,又向远方天际看去:“魔神殿该是个什么样子?神印崖又该是什么样的?”
神印崖乃是一块花岗岩断崖,好如一山被劈两半,徒留一半悬浮在魔域神印西北天边陲处。
断崖裂开的那一面,面朝魔域神印的漩涡。未裂开的一面,其势陡峭,有一山道,直通魔神殿。
魔神殿在神印崖顶上,是用大块岩石垒砌而成,粗犷豪迈。石料之间非是严丝合缝,多有空隙。魔域神印漩涡搅动,风自神印中心而来,穿过魔神殿缝隙,隐约风声如低吟。
魔神殿又高,立于神印崖顶。其后魔域神印蓝白华光闪耀,魔神殿在光华之中,更显古拙雄奇。
据说其中空旷,只一个殿阁。内有页岩石桌,供各部同魔神殿议事之用。
此时胡天归彦坐在山脚下一处岩石上,看向神印崖陡峭山道。此时其上五魔王缓步登阶,进入神印崖魔神殿。
胡天本以为神印崖高不可攀,魔神殿只能遥望,不想他同归彦来得却巧。
恰逢魔神殿开门议事。
魔神殿开门议事之时,各部魔王并魔帅赶赴魔神殿议事。其他魔族可在神印崖下逗留。
此时胡天归彦周围,挤满魔族,尽是来观礼神印崖半山腰观礼的。
男魔女魔,老魔小魔,熊脸猪头,稀奇古怪,各种噩梦造型。有个羊角的魔族,差点用羊角将胡天挤出岩石去。幸而归彦一脚踹开了。
胡天没好气,抓紧自己的斗篷帽子,将脸挡住。心道,不就是几个魔吗,至于这么挤,又不是魔神出世。
魔神殿中有魔神、主事殿女。
魔神乃是逢魔族大灾大难时自各部选出,但魔族近千年无大事,故而此时殿内无魔神。
魔神殿此时由十二位主事殿女主持日常运作。魔域诸事,则是由各部魔王并魔帅商议定夺。
魔域经过万千年,现下大型部落有五个:蛮、荒、苍、沌、狩。
各部中一魔王、六魔帅。
胡天归彦在陆地碎片上打听的时候,魔王且不提,还见了个魔帅榜。每一魔部六个魔帅,一共五各部,三十魔帅,居然还排了个榜。
此榜以年龄、实力、样貌三者为依据,排出一二三来。据说前十是众魔都想睡的,前三则是魔神殿主事殿女都想睡。
胡天此时站在山脚下,倒是挺好奇那些魔帅的。
他依稀记得,前三分别是:苍六、狩三、蛮五。
没错。魔帅的名字就是魔部名连上一二三四五六。简单粗暴,特别容易记错记混。
胡天心里犯嘀咕,怎么魔帅还不来呢?
他正想着时,四下魔族攒动,有魔低声道:“来了!蛮五魔帅!”
哟呵,魔帅排行第三的!
胡天忙将两只眼瞪老大,一眼便见山道之上,一个虎背熊腰象脸的壮汉自台阶上走过。每走一步,“轰”一声,神印崖的山体好似都在抖动。
蛮五还是个亲近群众的好魔帅,频频挥象腿致意。
这就是魔帅榜第三的魔族?
胡天瞠目结舌,下巴都要掉。不禁对各族审美又有新认知。
周遭魔族一片欢呼,震得胡天耳朵都要聋掉了。继而后方更大的欢呼声响起来,隐约听见在叫“苍六魔帅”。
我还要不要看呢?
胡天有点拿不定主意。
147.二十六
胡天决定再看一眼。于是他朝神印崖陡峭山道只看了一眼, 转身抓了归彦的斗篷帽子。
他俩的斗篷帽子极大, 耷拉下可以遮住下巴。此时胡天拽住归彦的斗篷帽子边沿,探过脑袋看归彦。
归彦吓一跳,帽子里眨眨眼。
“让我看看, 洗洗眼。”胡天说完, 松开归彦的帽子,替他将脸挡挡好,自己又拍了拍胸口。
太凶残。这些魔帅太凶残了。
胡天不由又拍了拍归彦的后背。神念之中归彦不解:“嗯?”
胡天凑在归彦身边:“幸而当年你没留在这儿, 否则这般好看, 却要被嫌弃。”
“才, 才不会。”归彦想了想,又坚定了, “不会!”
“为什么啊?”
“我能打!”
魔族尚武,实力高强者为尊。
胡天想了想:“也是。”
“而且,被嫌弃又怎么样。”归彦小声嘀咕。
胡天“啊”了一声:“啥?”
归彦鼓起腮帮小小声:“阿天不嫌弃就行了。管魔族作甚。”
胡天没听清,他此时也已经不想去看热闹,倒是打量起神印崖的山体。
据说魔部议事五日。五日后,议事诸魔便会离去, 五部各留一魔帅在魔神殿镇守。胡天打算等上五天,待这些魔王都走了, 他再爬山偷溜进魔神殿。
故而此时他更在意的是神印崖的地形, 可惜围观诸魔只能在神印崖山脚下, 向上便有诸多禁制, 飞都飞不起来了。
胡天正用心看各处, 忽而听归彦轻声说:“阿天,看。”
胡天闻声转头,余光之中一抹妃红色冒出来。胡天不禁去看山道上。
一魔款款而至,身形修长,面带银色面具,身着妃红色长袍,开襟不系带,隐约露出胸膛来。
这般身形骚包样,别说是面具,便是带上头盔,胡天也认得。
四下爆发震天呼喊:“狩三,魔帅!”
胡天一声:“卧槽。”
怪道天梯楼难得银庞信息,人家是狩部的魔帅,叫狩三。
此时那魔状似不经意看过来,胡天神念之中,银庞一声轻笑:“原来天天是要来魔神殿啊。”
斗篷帽下,胡天直翻白眼。归彦向前一步,挡在了银庞同胡天之间。
银庞却也未曾多逗留,径直上了山道去。徒留山脚下一片痴迷魔族。
因着之后银庞是最后一个上山的魔帅,故而此时四下都是讨论他的。
胡天也不需去打听,便听了这骚包一堆消息来。
魔族狩部第三魔帅,乃是狩部魔王十二子之一。生而羸弱,长于希言城,归来时为狩部不齿。不想这货却在归来后五十年,登上狩三魔帅之位。实力、心智都是上乘。
“只可惜长得不够威武。”
“你放屁,狩三殿下定然是未来魔王。”
“就是就是,长得威武有什么用,又打不过三殿下。”
胡天听着,尚在心里感叹。
不想银庞的簇拥者同反对者一言不合打起来了。
归彦见形势不对,忙拽了胡天的胳膊,跳到了另一块石头上。
胡天此时却是欣慰。若是银庞能当魔帅,那他家归彦在魔域也是能吃得开了。
胡天正想着,有魔卒上前来招呼:“二位,魔帅有请,请二位进魔神殿一叙。”
魔帅是谁,用脚趾甲想,胡天也是明白的。
归彦哼了哼。
胡天也是拒绝:“我等不认识什么魔帅。”
不想那魔卒只是低头,四下魔气突起,景致变幻。
胡天归彦到了魔神殿中。
山岩垒砌为墙,前有一洞为窗,窗外一团幽蓝色漩涡——魔域神印。
胡天向后看去。他身后一根巨型岩石柱撑起魔神殿顶,也遮蔽了他的视线。
“莫张望了,此处是五石柱后,暂且没有魔族。”银庞自柱子后绕出来,摘下面具,露出银纹细琢的脸,盯着归彦看,“胖胖这身打扮,倒是威武得很。”
归彦黄金瞳登时闪烁。
银庞看向胡天。
胡天瞪他:“你谁啊你。快让老子出去。”
“这倒是奇了。”银庞笑道,“你们难道不是想进魔神殿?”
胡天四下望了望,拽着归彦上前:“我是要进魔神殿搞事儿的,不是来参观!”
其实前世魔卒到,胡天心中也是极想应了邀请进魔神殿来,便是省下了他偷溜进魔神殿的危险了。
但若进去,便是同银庞扯上干系。胡天进入魔神殿,是要践行一诺,将蝰鲁自指骨芥子中放出来。
天晓得那老魔要折腾出什么幺蛾子。
“若之后事态严重,我拍屁股跑了不愁。”胡天道,“但魔神殿若是查起来,是你放了我俩进入。牵扯到你的。”
银庞乜一眼胡天:“这般为我着想,也不怕我想睡你。”
“你滚。”胡天翻白眼,“老子这是为天梯楼着想。你折了,他们少了个魔族的侍神者,不合适。”
“平白惹人高兴,真是坏心眼。”银庞道,“这点子事儿,我还能想不到么?方才招你进来,用的也不是我的部属,乃是……”
银庞说着摊开手掌来,竟是一块衣片:“这是从苍五身上悄悄扯下的,使了点变化术,故而方才请你们进入的,乃是苍部的魔卒。”
胡天惊叹:“你这防备真不错。”
“那是当然。不然你道我是如何做上这狩部魔帅位的。”
“我以为魔族都是坦荡荡呢。”
“那是鲁莽。”银庞不屑一顾,“再者我并非全然是魔族,不使点心眼,岂不是辜负了难得的混血优势?”
此时不远处传来脚步声。
银庞忙将手上的衣料塞进胡天手中:“你有什么事儿,尽管放开去搞。搞完了,咱们再叙旧咯。”
银庞说完,急匆匆走了。
胡天深情凝视他的背影,并赠上白眼一个。
“这傻缺,尽给我找事儿。”
胡天本打算晚上偷溜了来,一进门就给蝰鲁放了。此时却是来早了,柱子之后便是魔神殿大殿了,不用看也晓得,此时定然满殿的魔族。
他总不好跳出去,当着一干魔族的面,扔下蝰鲁的魔魂。
我脑子又没坏掉。
如此胡天便发愁,他必得在魔神殿等上一整天。
胡天正要想如何隐藏好自己,神念之中,归彦说:“阿天,这里不能放开魔族神识。”
“咦?”
胡天想了想,便明白了。这好似若水部内不能御器飞行,一般的道理,进入魔神殿,总是有些规矩的。
这倒是便于胡天隐匿。
“只有十二道神识,在柱子里面监视。是主事殿女。”归彦闭眼,又感知片刻,睁开眼,问胡天,“我再制一道迷幻,在此处待到夜间,不会出问题的。”
竟不要自己说,归彦便能察觉问题所在。
胡天愣了愣,笑起来:“归彦真贴心。那咱们就在这儿等等。”
归彦也是笑,点了点头。
他俩便在石柱之后躲藏,身后不断传来魔族议事的声音。
说是议事,吵架更贴切,魔族个个大嗓门,拍桌打板吼来吼去。偶尔还有砸东西的声。说的却也不过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儿。
胡天直听了一天,耳朵要聋之前,终是等到主事殿女宣布:“今日毕,诸事止,明日再议。”
石柱之外,众魔“噢”一声。
“怎么跟放学似的,挺高兴。”胡天乐,又等了许久,直到外界一点声音都没有了。
归彦睁开眼睛:“阿天,主事殿女的神识撤走了。她们都去神殿地下了。”
胡天顿时高兴:“这个好,没人打扰咱了。咱们去殿门那边吧。”
胡天说着走出了石柱,顿时便见大殿全貌。
魔神殿空旷,五根石柱撑起。石柱有孔,孔内燃灯,石柱之上刻了许多名字。
石柱之间有雕像,乃是历代魔神。
殿中石桌足有五丈宽,好似一块页岩随意削了,四下用石头垫住,便做了桌子用。
胡天绕了这石桌一圈,便走到了魔神殿殿门处。
胡天站在殿门处,看了看四下,对归彦说:“你到我身后来,等会儿情况若不好,咱们赶紧跑。”
“好。”归彦依言站到了胡天身后,抽出软剑来,“阿天开始吧。”
胡天点头,深吸一口气,将神念沉入指骨戒指中。
指骨芥子中,七星斗橱如旧。
七星斗橱最下层角落那方抽屉,其上贴了无数符箓。
胡天看着那处,心念:“去!”
符箓尽除。
“开。”
抽屉骤然被打开,其中一个灰球缩着,还是当年胡天在降魔塔地宫封印他时的模样。
“出。”
胡天蓦然睁眼,手中一个灰球。
他再深吸一口气:“解禁。”
灰球动也不动。
“咦?”胡天戳了戳那个灰球,“喂喂,不会是坏了吧?不要啊,黑蛋你醒醒啊!”
胡天合掌猛拍灰球。
“啪”一声,却是拍空。
说时迟那时快,胡天掌中灰色球体猛然跃至半空。
四下魔气波动直向灰球灌入,灰球变回黑球。
轰然一声,黑球暴涨数倍,直逼而来,骤然一声吼:“荣枯!”
赫然一魔现世,状似人形,身披甲胄,黑面虬须,目露凶光,头顶两根山羊角。
这魔咬牙切齿:“你叫谁黑蛋?”
“那你叫什么?”
“本王乃魔域狩部第九十三代王,蝰鲁!”
“大王。”胡天抬头看向蝰鲁,“我是胡天啊。”
蝰鲁魔魂落地,愕然:“你是胡天?”
“此处魔神殿,我送你回来了。”
“魔神殿?”蝰鲁转过身去,正对着一代魔神的雕像。
蝰鲁愣了一瞬,猛然跪下:“我回来了!”
胡天上前一步:“喂,你等会儿再跪。”
蝰鲁转头:“你真是胡天?你怎会变了模样,你竟然修成了五阶。”
“我的誓言兑现了。是不是?”胡天不理会蝰鲁疑问。
蝰鲁点头。
胡天呲牙:“那我现在能打死你这个混帐玩意儿了!”
胡天说完,抽出玄铁小剑冲着蝰鲁就劈了过去。
蝰鲁大骇,他乃是一魔魂,便是吸收了魔气,此时也不及五阶圆满修士的战力。
胡天本想放了这货就离去,不想见了这倒霉催的魔头满肚子气,边砍边道:“我让你忽悠我,我让你暗算我,我让你要夺舍,我让你不信我!!!我砍死你这混帐!!!”
胡天追着蝰鲁,直砍了好几道。所幸蝰鲁是个魔魂,不是实体,否则必死了。
可惜胡天不会飞,蝰鲁飘起来终于躲了。
胡天转身跑到归彦面前:“胖胖,带我上天!”
归彦早一步伸出手来,对准蝰鲁魔魂,轻轻一个拽的动作。
蝰鲁魔魂顿时掉在了地上。
蝰鲁大骇,抬头:“你是谁?”
胡天上前看着蝰鲁:“娘的,你不是便黑蛋了吗?怎么还不变成实体魔,让我砍也砍个痛快!”
蝰鲁趴在地上:“别,让我完成一件事。之后随你处置。”
“老子才懒得处置你!滚你娘的。”胡天说着又踢了蝰鲁魔魂一脚,啥也没踢到。心里不痛快,干脆转身抓了归彦的手,向殿门走去。
恰此时,殿门洞开。
殿门外,山道上,黑压压站了一片魔族。继而魔神殿石柱之上,灯火大旺,燃成火炬。
胡天:“卧槽。”
不知是哪个环节出了错,惊动了这棒魔。
神念之中归彦道:“阿天,我没发现。”
很是自责。
胡天忙说:“不怪归彦。”
也是他的错,放了蝰鲁不跑,追着团魂魄有毛好打的。
“现下要逃吗?”
胡天摇了摇头。
四下魔族太多了。胡天识时务,此时逃,怕是凶多吉少。若是自己便也罢,可呆上归彦,胡天便是不敢涉险了。
胡天深吸一口气,干脆扯了斗篷帽子:“诸位好啊。”
众魔惊呼:“人族!”
众魔最前,乃是十二主事殿女,各色容貌,幸而不狰狞可怖。
打头一魔女,身着短袖黑衣,冷声道:“阁下何来,深夜入我魔神殿?”
胡天干笑,指了指身后:“我是给魔神殿送蛋来的。”
归彦配合胡天动作,放开了对蝰鲁的钳制。
“是我。”蝰鲁蓦然站起来,“主事殿女,别来无恙。”
便听众魔一片惊呼:“蝰鲁!”
黑衣主事殿女向前几步,拨开胡天归彦,走到蝰鲁面前:“蝰鲁?魔魂?你的身体哪里去了?”
“死了。”蝰鲁低头看向主事殿女,眯起眼,“我死了很多年了。残魂回来——狩部现任魔王何在!”
蝰鲁抬起头。
众魔之中,一大汉拨开众魔,走了出来。此魔身长七尺,身如人,面如真蛸,肩头有壳如贝。便是狩部现下魔王,银庞的爹——兢蛇。
兢蛇上前来:“蝰鲁,你当年久出不归,致使狩部大乱,又将我部至宝带离。现下魔魂归来,已不配为王!”
蝰鲁魔魂蓦然攥紧双手,赤红双眼瞪向兢蛇:“本王残魂归来,不是听你这黄口小儿指责的。魔女,我请魔神殿忏罪。”
黑衣殿女拦住兢蛇:“众魔入殿。”
殿女话音一落,门外众魔无声入得殿去。
胡天归彦自被其余主事殿女围住,“请”入魔神殿,在圆桌边站了。
少时众魔归座。蝰鲁魔魂立于殿中,一代魔神石像之下。
四下静寂。
主事殿女上前来:“狩部失责魔王,蝰鲁,今日魔魂得归。于一代魔神石像前惨罪。”
“我有罪。当年听信宵小之言,弃部而去。本以为转日得归,却不想客死他乡。身死之时,便知此生,我之名姓,再难登上魔神殿狩部之柱。”
蝰鲁说着,看向魔神殿中胡天前番躲着的石柱。
那石柱上密密麻麻刻着的名字,便是狩部一代代魔王的名姓。
魔之一生,或是修成魔圣得以永生,或是成为魔王将名姓留在魔神殿,方乃真正的强者。
成为魔王,却不能将名姓留下,乃是耻辱。
兢蛇冷声道:“若是刚烈魔族,便无颜归来,在此处忏罪,不过装腔作势!当时散尽魔魂,自罚谢罪。”
散尽魔魂,便是再不入轮回了。
此时魔神殿内,却是无魔反对兢蛇之言。这便是魔族的认知,弃部而去,实是千刀万剐的大罪。
蝰鲁闻言,赤红眼睛竟有褪色,蓦然闭上:“本该散尽魔魂,苟且存留魂魄,步步算计。至被人族送归——只因当年,本王携狩部至宝,猿狩刀而去。若此刀在我手中遗失,便是散尽魔魂,也不能谢罪。”
兢蛇猛然站起来:“猿狩刀在何处?”
蝰鲁道:“在我魔魂之中,请十二主事殿女行剥魂之术,将猿狩刀取出来吧。”
四下一片惊呼。
所谓剥魂,便是将蝰鲁魔魂搅碎,与散尽魔魂无异。
“当时我被那恶贼所害,只留魔魂,情况紧急,不得已只能将猿狩刀融入魔魂。”蝰鲁道,“现下怕只有剥魂之术,能将猿狩刀取出了。”
黑衣殿女站起来:“此事要详细商议——”
“不必商议!”蝰鲁摇头,“我魔魂支撑不了太久了,要快!”
四下却是一片大乱。
继而十二主事殿女并五部魔王聚首商议,片刻归来。
黑衣主事殿女道:“商议了,行剥魂术,取猿狩刀。你因携刀归来,抵去些许罪孽。苍部赠绘空卵,收你魔魂。若得天垂怜,万年后,你或许还能回魂。”
蝰鲁怔忪,继而弯腰:“宽恕如斯。”
兢蛇道:“你既将猿狩刀带回,本王归去后,自会向部族宣讲。你的名字不会入魔神殿狩部石柱,但狩部殿中石柱,会刻上蝰鲁二字。”
蝰鲁赤红双眼之中,竟有水光。
主事殿女便去准备剥魂事宜。
兢蛇问蝰鲁:“你还有甚要向部族交代。”
蝰鲁摇头,继而他抬头看向胡天。
胡天见状,嚷嚷:“喂,黑蛋,你要死了,别他妈拉着我垫背啊!老子好歹送你回来了!”
蝰鲁对兢蛇道:“那少年将我送回,便是将猿狩刀送回之人。”
兢蛇点头:“知了。”
蝰鲁声音极大,他话音落了,看守胡天归彦的魔族,便是退下了。
胡天见状,拽着归彦走过去:“黑蛋。”
蝰鲁下意识退了一步。
胡天翻白眼:“别退了,不打你了。”
“那你要作甚?”
胡天抬头看蝰鲁:“你要死了,我们人族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你能不能对我说句大实话。别忽悠我了。”
“你要本王说什么?”
“你当年对我说过的话,到底多少是真的,多少是假的?”
蝰鲁嘴角抽动:“本王当年同你讲过许许多多的话,有真有假。现下哪里有时间说这些?”
“妈的。”胡天没好气,“算了。我实现诺言就行了,不管了。”
“胡天。”蝰鲁却是笑起来,“我当年,真没想过你会送我回来。我魔族恩仇必报,既然你将我送回了,我便赠你一物。”
蝰鲁说着,举手垫在了胡天额头之上。
归彦冲上去,蝰鲁已是将手指松开。
胡天神念之中蓦然一副地图:“这是什么?”
“我的魔骨所在。”蝰鲁道,“当年我同荣枯之间的事,并我对他的了解,寸海渺肖塔的弱点。魔骨必有所记载。若有一日,你要用到,便按图去寻吧。”
胡天翻白眼:“你又忽悠我了。我不会用魔气,我他娘的拿你的魔骨有毛用。你在咒我入魔吗?”
蝰鲁怔忪,蓦然大笑:“小鬼,你给我讲故事的那段时候,真是本王平生最自在的时刻。”
胡天低头,顿了顿,又抬起头来:“大王。亦师亦友那话,我当年说时,是真心的。但你算计我,还背叛,还想杀我。我不能原谅你,我这人很记仇的。”
“后来动念夺舍,真是,对不住了。”
“嗯。”
148.二十七
“‘嗯’, 是什么意思?”
蝰鲁看着胡天。
胡天:“你真想听我解释其中深意?”
蝰鲁苦笑摇头:“谢谢你将我送回魔域。”
“不客气。”胡天道,“你努努力,在那个什么什么蛋里好好改造,万年之后重新做人,不,重新做魔。然后再当个魔王,这才炫酷,真强者。”
蝰鲁蓦然瞪眼, 继而大笑:“说得好!”
此时魔神殿正中的石桌上, 主事殿女将剥魂阵法画好, 十二殿女站在石桌边, 各成一个阵脚。
兢蛇来请蝰鲁入阵。
蝰鲁欣然离去。
待到蝰鲁走远, 归彦问胡天:“阿天, ‘嗯’有什么深意?”
胡天:“就是‘知道了’的意思。蝰鲁对当年要杀我的事,有愧疚。我知道了。”
归彦皱起眉头:“那阿天原谅这个他了?”
“如果是归彦呢?”胡天反问,“会原谅这个魔吗?”
归彦想了想,天风自魔神殿石头缝隙之中吹来,吹乱了长发。归彦不动。
片刻后, 他转脸对胡天摇头:“我不会原谅他的。不能因为他要死了, 就可以将做错的事情, 统统抹去。做错了就是做错了。”
胡天松了一口气, 笑起来:“我理解他要杀我时的立场, 但若当年他将我杀了, 又会有今天的感慨吗?做错了就是错了, 我只理解,但不原谅。”
归彦戳了戳胡天的脸:“可是阿天心软了,没有对蝰鲁说出狠话。”
“呃……无声胜有声嘛。”胡天讪笑,“我还是很记仇的。”
胡天说完,看向不远处石桌。
蝰鲁站在石桌边,似乎感觉到了胡天的视线,蓦然转身:“胡天。”
胡天正用阵读启心术看剥魂阵法,闻声抬眼:“什么?”
“本王一直有个疑惑。”
“说。”
“天下替死之术,均要有一引信。那塔的引信便是钉子。可你之来处着实非凡。他若能去往那处,又何必找你替死。他若不能去往你处,又是如何将引信纳入你体内的?”
“引信?”胡天没有想过这个问题,眨了眨眼睛,“我回头搞搞清楚。等你从蛋里出来,再告诉你吧。”
蝰鲁点头,转身离去。他飘到石桌之上,迈入阵眼。
此时石桌如阵盘,其上阵纹浮动,十二殿女执阵脚,圆桌中心一堆蛋壳,视为阵眼所在。
蝰鲁站在蛋壳之上,再朝不远处魔神石像弯腰。十二殿女齐捻诀,剥魂术开,旋风自石桌边缘卷起,成漩涡状向阵眼而去。
旋风中心,蝰鲁跪坐而下,闭上了眼。少顷旋风及至阵眼,淹没蝰鲁。
轰然一声,黑气四散,至桌沿猛然回转再向阵眼冲去,倏忽凝实。阵眼碎蛋壳自行浮起,覆盖住那一团黑气。
转瞬之间,阵散。石桌之上,徒留一柄大刀,并一枚小巧魔胎。
十二主事殿女齐弯腰,朝那没小巧魔胎致意。诸魔王亦然。
黑衣殿女高声:“曾有王尊,有罪在身,虽苟存,然念其忍辱为魔刀,赐王葬祝祷礼。愿万年后,魔魂得归。”
四下魔族肃穆,齐声:“暗夜未明,沉昏倾斜。报丧鸦役,翅上沾血:诸神已死,诸神已死,诸神已死……”
胡天愕然,这是王葬祝祷礼?这是幸灾乐祸神族挂了吧?
此时礼毕,黑衣主事殿女捧起那枚小巧魔胎。
魔胎极小,好似个鹌鹑蛋。本是个碎蛋壳,因有了蝰鲁魔魂,这才凝聚,故而其上裂纹无数。
胡天探头探脑看了一眼,好奇:“这就是绘空卵?”
“这已是魔胎了。”神念之中,归彦对胡天解释,“刚才那堆碎蛋壳,才是绘空卵。”
魔族所谓胎生,乃是自蛋中孵化,非是人族所谓胎生。故而魔胎多半就是个蛋。魔生,便是破壳而出。
而一片不落保存下的蛋壳,便是绘空卵。绘空卵可助魔族修补伤痛。若品质上好,借其新生也是可能。
“但是,一般魔族破壳,都是‘嘣’一下,然后蛋壳都飞走了。”归彦道,“所以绘空卵很珍贵的。”
胡天瞪眼:“妈呀,那我也是有——”
绘空卵的人。
胡天未将话说完,归彦了悟。
那时在死生轮回境中,胡天将归彦的蛋壳可是完整粘起来的。这小蛋至今还在指骨芥子,七星斗橱的正中抽屉里放着。
归彦却是摇头,神念对胡天道:“我不全然是魔,不知道那个算不算。”
胡天乐:“不算也无妨,胜在好看。”
此时主事魔女收了魔胎,冲兢蛇点头。
兢蛇大步上前,向石桌弯腰,举起双臂,掌心朝天:“吾乃魔域狩部九十九代王,兢蛇。请猿狩刀归。”
那刀如有灵识,飞抵兢蛇手上。
魔刀猿狩,魔族狩部至宝,魔神所赐,每任王持有。历任持有者,一生之中,可以其剖开生死一次。
兢蛇握刀,转身,四下三声高呼,不分部族,齐道:“魔神!魔神!魔神!”
胡天心下翻白眼,明明将刀送回的是老子,喊魔神作个屁!
不过此间事了,胡天想想,还是溜之大吉吧。他便抓了归彦的手,打算趁着这帮魔族高兴的时候,赶紧溜。
不想刚走到殿门口,一妃红身影挡住了去路:“小天天,这就要和胖胖走了?”
银庞抱胸,眯着眼儿笑。
胡天抬头:“别挡路,我又不会孵蛋,留在此处作甚?”
银庞笑而不语。
此时兢蛇注意此处动静,走上前来,看向胡天:“我魔族自来恩仇必报——”
胡天吓一跳:“我和你们没仇吧?”
银庞站在胡天身后,一声轻笑:“自然没仇。我父王的意思是,你虽是人族,但将我族至宝送还,乃是大恩。”
“噢!”胡天拍胸口,“那您继续。”
兢蛇皮笑肉不笑:“你这人族倒是有趣。既然你对我族有恩,想要些什么,尽管道来。”
胡天心道我就想要走!
胡天道:“现下想不出来什么,日后想起来了,给您写个信吧。”
兢蛇皱眉头:“这拖拖拉拉的……”
银庞道:“父王事务繁杂,不如将这恩人交给我接待。”
“也罢,你看着办吧。”兢蛇说完,举着他新得的猿狩刀出殿了。
胡天心里直翻白眼,这他娘是报恩还是要报仇?
银庞笑起来:“小天天,我来报恩了。以身相许怎么样?”
归彦闻言眨眨眼。
胡天打量银庞,来来回回上上下下看几遍,摇头:“不好。”
“怎生了?”银庞故作委屈,“不知多少魔族想要被我睡一睡。难道你还嫌弃我丑不成?”
“是挺嫌弃的。”胡天拉来归彦,“你瞅,我岁岁年年看着这么一张脸,再瞧你,基本就瞧不上了。”
银庞翻白眼。
胡天乐:“不跟你鬼扯了,我走了。”
“别啊。”银庞拉住胡天的袖口,“不以身相许了,我也得报恩啊。”
“刚才不是说了嘛。”胡天拍开银庞的手,“存着,等我日后想起来要什么的,再给你写信。”
“不必如此繁琐。”银庞笑道,“我且想到一样。说出来你必赞同。”
“什么?”胡天倒是好奇起来,站定问银庞,“你想到什么法子报恩了?”
“前番舟上,你问我魔气与炼体之事。”
银庞拉着胡天走到魔神殿狩部柱后,“我观你,似乎不能用灵气。怕是身体有恙,若是要借鉴魔族炼体之术修补,不若问我。”
胡天愣了愣,继而瞪向银庞。
“你想明白了。”
胡天银庞相视而笑。
归彦不高兴:“我不明白!”
银庞乜归彦一眼:“胖胖不明白也没关系,跟我走就是了。”
“才不要跟你走!”归彦更不高兴了。
胡天忙拽了归彦,向他解释:“这厮是个人魔混血,算是半个人,又会魔族的炼体。所以要借鉴魔族的法子修复我的身体,问他比问魔族更有用。”
银庞抻了抻自己的衣袖,笑着看归彦:“定然能将小天天不能使用灵气的症结处,寻出来的。”
归彦愣了愣,低头:“哦。”
胡天对银庞道:“那你快报恩吧。赶紧的。”
“此处却是不妥。”银庞笑道,“此处是魔神殿的地界,魔族众多,不便甄勘。我在西天边上,有处封地,虽小,但清净。且后窗一看便是魔域神印。风景不逊此处……”
“魔族多不多?”
“都是亲信。你若不喜,撵走就是。”
“突然觉得这报恩还不错,就去那处。”
胡天乐着转头:“归彦,你觉得怎么样……怎了?”
归彦此时低着头,很是低落。
听闻胡天叫他,归彦抬眼,张了张嘴,却是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胡天忙问:“是不是不想去?不想去咱们就不去了。”
“喂。你疯了?想一辈子都用不了灵气吗?”银庞瞠目结舌,上前几步,抓住归彦的肩膀,“你想害他一辈子都用不了灵气?”
“滚滚滚。”胡天挤开银庞,“归彦你不想去,就说给我听。说什么都可以。”
“不是不想去。是,是……”
归彦皱起眉头,咬牙又要说,却是用了半天的力气,最后耷拉着脸:“阿天,我要变成……变成小小的。”
胡天跟着归彦急了半晌,终于听他说了一句话,哪有不答应的道理,忙点点头。
归彦“呼咻”变作了小黑毛团钻进了胡□□服里。小黑毛团四肢张开,肚皮贴着胡天的肚皮,下巴贴着胡天的胸口。
胡天低头看归彦,摸摸毛茸茸的小脑袋:“真的不是不想去银庞的封地?”
“他娘的,好心尽被做了驴肝肺!”银庞闻言气不打一处来,一怒之下,抓了胡天的胳膊,手上一诀,四下魔气骤起。
黑雾散尽,他们已然坐在一乘舆辇中了。
这舆辇同善水宗的象风大舆相似,坐着也是舒坦得很。
胡天四下看看撇撇嘴,低头依旧看着小毛团。小毛团微微摇了摇脑袋:“嗷呜。”
胡天挠了挠小毛团的耳朵:“嗷呜呜。”
银庞一边直翻白眼:“白痴啊你。”
胡天抬头:“你烦死了。要报恩赶紧的报,把炼体的法子讲来。”
“每个魔族炼体的法子都有些许不同的。怎么讲?”银庞没好气,“该是你将自己的问题讲给我来听。我在设法帮你寻出症结所在。”
胡天警惕,向后靠了靠:“别说笑话了,你个人魔混血,我信你?”
胡天早就吃够了轻信旁人的苦。
“真是天大的笑话。我好歹沾了个人。”银庞指着胡天怀里趴着的小黑毛团,“他妖魔混血,你却信得很。”
“不一样。”胡天道,“他和别人都不一样。”
“好吧!”银庞长叹一声,掀开舆辇窗帘,看向外界。
外间罡风阵阵吹来。
银庞妃红长袍被风吹起,半边胸膛袒露无遗。这厮侧脸线条甚是好看。
此时胳膊撑在窗沿上,拳头抵住嘴巴,甚是忧郁。
胡天若是此世之人,怕现下也该被这份苦闷庄重感染,松口说自己的事儿了。可惜这货来处有个著名雕像,同银庞此时造型神似。
胡天蓦然想起,心道这货衣服没脱·光,扮什么沉思者?
胡天不禁打了个哈欠表示不满。
银庞端坐片刻,却么得到料想中的反馈,不禁失望:“真是没趣!”
“你要是想忽悠我,趁早省省。”胡天一语揭穿银庞的用心。他又深谙讨价还价的道理,便道:“没你帮忙,我最多是不用灵气。不用灵气,我也活到今日了。不打紧。”
“你这人!”银庞失笑,“真是太狡诈了!也罢,你起誓,不泄露我的秘密,我便将攸关生死的事儿告诉你。待你信我了,你再将身体之事告知我。如何?”
胡天想了想。
较之其他魔族,其实银庞已经是最好的选择了。且用不得灵气确实是处处被掣肘,于登级进阶更是阻碍。
胡天决定冒这个险。
胡天点头:“我绝不泄露你的秘密,若有违背,让我死无葬身……不,这个不够毒。若有违背,让我魂飞魄散不入轮回。”
银庞微怔,继而笑起来:“你这人真是个实心眼。”
“嗨,我实心眼你还不乐意了怎么着?”
胡天挑眉:“还能不能愉快交易了?”
“我也起誓,若我今日所说是假,便魂飞魄散不入轮回。”银庞乜胡天一眼,“听好。”
银庞说着却是凑近,坐到了胡天身边,抓起胡天的手按在了自己的眼周,那片银纹之上。
胡天好奇摸了摸。入手冰凉一片,又好似有脉搏般起伏动荡。
“这银纹是我的天宥,也是命门所在,融合灵气魔气的地方,若是此处有损伤,譬如银纹被刀割开。于我便是大害,甚至危及性命。”
胡天闻言忙缩了手指,拍开银庞的手:“那你还这么大剌剌裸着脸到处乱跑!你
面具呢,赶紧再戴上。”
银庞前番进魔神殿时还是戴着个面具,入了魔神殿便拿下了。
“无妨。我也没那么容易被打就是了。”银庞笑着,捏住胡天的脸,“你这是担心我……卧槽。”
归彦跳起来,一蹄子踢开了银庞的手。
小黑毛团蹲坐在胡天肩头,瞪着银庞。
银庞收手,看着归彦胸口起伏,少顷强笑起来,看向胡天:“好啦,该说的我都说了。现下你该信我了吧?便是说说你的问题吧。”
“我现下的身体,不是自己的。”
“夺舍?”
“不是。”胡天笑道,“本来有一个身体,后来我被当作替死鬼,被人强行塞进了一个高阶修士的**中。用九百九十九颗寸海钉定在了**上。”
胡天便将自己的经历,舍去名姓,粗略讲了一遍。
说道沉心石融合灵魄**,他再重塑身形之时,银庞眼珠子都要瞪出去了:“竟然如此?”
胡天想了想:“差不多就是这个样子了。寸海钉都融化,我也变成从前的样子,只是依旧不能用灵气。”
银庞靠在了舆辇车壁之上,仔细打量胡天此时神情。
胡天此时却与寻常无异,无甚悲愤,也不甚得意。这人见银庞如此眼神,还不高兴:“看什么?”
“人族修行的法子我才学,不甚懂。”
银庞撇开眼,道:“但你重塑自己肉身时,与魔族炼体相近,与我曾用的法子几乎完全一样。伸手来。”
胡天依言伸手。
银庞抓住胡天手腕,闭上眼,魔气自手腕进入胡天身体。
少时,银庞松开胡天,摇头:“你重塑身体时,绝没有问题。如此,灵气不能运转,必同你神魂灵魄有关……容我想想。”
银庞说着话时,舆辇“咚”一声轻响。
是为落地之音。
“到地方了?”胡天忙扯开窗上的帘子,看了看。
外间风景甚好。
胡天蹦起来:“你先想着,我玩玩儿去。”
胡天说着蹦出舆辇。
眼前一片开阔草地,草地之上繁花盛开,间有流水。不远处一排屋舍,石头垒砌,圆圆屋顶,甚是古拙童趣。
抬头天高,可见日月同在,北辰闪烁。转身,魔域神印缓缓运转,好似银河倾倒落入人间。
天风拂过,草动花舞。
胡天深吸一口气,蹦了蹦,戳了戳怀中小黑毛团:“快出来看,这地儿真不错!”
小毛团此时却是看着胡天的下巴。
胡天没得到反馈,低下头,点了点归彦的哦小鼻尖:“怎么总是蔫蔫的?”
“阿天。”神念之中,归彦小心翼翼,“做错事了,真的一点点都不能原谅吗?”
“啊?”胡天愕然,不明所以。
他用力想了想,拍脑袋:“归彦还在说蝰鲁?就是那个坏坏的魔?”
小黑毛团眨眨眼。
胡天不明白为什么归彦突然又提起这茬事儿来。但胡天也不想骗归彦:“不能,做一件事总是还承担后果的。不过,如果归彦想要……”
“是这样!”
银庞自舆辇中冲出来,打断了胡天的话:“小天天!我想出来了!”
“擦。”胡天转过头去,“你想这么快做什么?我还没玩呢!”
“啊呀,等你好了,说不得就能飞了,届时想如何玩儿都成。”银庞抓住胡天的胳膊,“我且问你一件事儿。”
“你问。”
“那是蝰鲁所说,引信之事,你是否现下都没闹明白?”
“是。”胡天想了想,“没明白。”
“那时在你身上的九百九十九根寸海钉,是否都是一样,没有区别?”
“没区别。我对每一根都挺熟悉的,几番观测过,那些寸海钉都是一样的。且……”
胡天哽了哽,“前番追回的回忆碎片,我仔细数过,那人当时钉下的是九百九十九颗钉子。”
“那该还有一颗,在你神魂灵魄之中,且该是从后心入体。故而前番……”
“你等等!”
胡天双手交叉,“怎么又有一颗寸海钉,你的意思是,我身上本来有一千根钉子?”
银庞点头:“天下替死嫁术,必有引信牵引。”
故而该是现有一根寸海钉钉入胡天体内,继而他才能被荣枯自异世拉入寸海渺肖塔。
再用术法扯出胡天魂魄,钉入九百九十九根寸海钉。
“而你前番融化了九百九十九根钉子,但仍有一颗该是藏在你神魂灵魄之中,故而重塑**之时。**根据神魂灵魄重塑,便仍然有缺陷在。”
故而胡天不能使用灵气。
胡天此时却是怔忪:“我身上还有一根寸海钉?还是引信?是带我来这个地方的寸海钉?”
“你怎了?”银庞上前去,扶住胡天的胳膊,“莫慌,我定为你找出那根寸海钉,拔了就是了!”
149.二十八
胡天稳了稳身形, 低头看一眼怀里的小毛团,又迅速抬头,干笑:“对对对, 就他妈一根寸海钉。拔了,拔了就成。那钉子现下在哪儿呢, 怎么拔?”
银庞看着胡天眯眼:“现下的问题就是,钉子在哪儿呢。是在神魂之中,还是在体魄之中。”
“神魂灵魄,还有分别?”
“这个自然。”银庞挽起胡天的胳膊,“咱们换个地方说吧。”
此时不远处,有魔族迎上来。此魔人面鹿身,近前来上身亦化作人形,对银庞弯腰:“主上。您回来了。”
“来的刚好,这二位是贵客。”银庞指着鹿身魔对胡天道, “这是此处的管事, 鹿戈。你有事儿找不到我, 就喊他的名字。”
鹿戈向胡天致意,胡天还礼。
银庞吩咐:“带客人来住几日, 将屋舍安排妥当。让服侍的, 别没事儿往外跑。”
鹿戈领命而去。
说是屋舍安排妥当, 其实这出也只两间屋舍,且都是石头垒砌而成的。
屋舍内里布置倒是奢华舒适, 金银玉器各色摆件。
银庞挽着胡天的胳膊将他带入其中一间。
两厢上了矮榻。矮榻中有一小几, 其上置茶点。
银庞倚在靠垫之上, 单手撑在脸颊边。
胡天坐在矮榻边沿,愣了片刻,随手抓了个茶点啃一口,嚼一嚼:“还不错。”
胡天说着戳了戳怀里的小黑毛团,将茶点抵到归彦嘴边。小黑毛团张嘴“嗷呜”一口咬了。
胡天再低头看,只见一个茶点只将小毛团的脸都挡住。归彦在胡天怀里扭了扭,蹭得胡天痒痒。
胡天乐,提起茶点将小毛团钓上来,盘腿上了矮榻,将归彦放在了腿上让小毛团好好吃茶点。他再看向银庞:“说吧。寸海钉在神魂和灵魄,有什么分别呢?”
归彦动作停了停,一口吞了茶点,又跳进胡天怀里窝起来。
银庞眯眼:“自然有区别。体魄浩瀚,神魂深远。若在体魄之中,我尚能为你找寻,若在神魂之中,我这等外力也是用不上了。”
“那从识海中找呢?”胡天想了想,“识海不是神魂灵魄并**的反馈么?”
“是呀,识海是三者汇总反馈,便更是浩渺难寻了。”银庞叹气起身,胳膊撑在小几上,看着胡天,苦笑,“你都受了那么多苦了,真是舍不得。”
胡天嘴角抽动,抓起桌上一个茶点梅花糕塞进了银庞嘴里:“劳烦你别矫情,快恶心死我了。神魂要我自己动手搜寻,法子是什么?灵魄你可以帮忙,又怎么搜寻。”
银庞坐直,抓了梅花糕细细咬一口:“你生受寸海钉时,还是个凡人,钉子入神魂,你怕不会一点知觉都没有。多半在灵魄之中。搜寻灵魄,我这儿有几个法子,由浅入深了来吧。”
所谓由浅入深,便是先从最简单搜寻灵魄的法子来。
“只盼第一种法子就能起效。”银庞甚是忧虑,“毕竟是对魂魄动法术,再如何小心,也会对灵魄造成损伤的……”
“嗷?”胡天怀里的小毛团猛然探出脑袋来。
“嗯?胖胖有什么话要说?”银庞凑上去,飞速伸出手指要想偷袭小毛团。
不想银庞的动作被胡天半路拦住。银庞乜一眼胡天,悻悻收手。
小毛团却是跳到小几上,走到银庞面前蹲坐下,瞪向银庞。
银庞敛袖,冷笑:“好凶啊,哼。”
归彦站立,竖毛呲牙。银庞俯身,眯眼奸笑。
两厢对峙,忽而一只手从天而降,弹开银庞的脑袋,拍了拍归彦的小脑袋。
“归彦别同这个魔族玩儿。”胡天揉了揉小毛团的耳朵,将他揽入怀中,又去看银庞,“少打我家归彦主意。”
“偏心眼儿。”银庞不服,“明明是他先挑衅。”
胡天道:“好啦,魔帅大人。您现下能赶紧把那三个搜寻灵魄的法子讲讲吗?”
银庞撑脸,莞尔:“再叫一声魔帅大人与本尊听听。”
胡天不含糊:“魔帅大人,您赶紧说吧,哦,还有不同搜寻法子的副作用,也一并说了。”
银庞直翻白眼:“你是大人,我是大人?你这颐指气使的。”
“快说快说,别磨叽。”
“方才在辇上,我测过了。合适你的,就三个法子。”
银庞竖起手指:“一,用法器,可寻出灵魄较大的伤处。用完约莫也就是想睡个十天半个月,当然也有弱鸡用了,睡一年半载的。”
胡天怀里,小毛团哆嗦了一下,紧紧贴在了胡天胸口。
银庞再竖一根手指:“二,由我出面。剖开身体,自几大穴位输入魔气。你我连体,我逐一排查你的灵魄记忆,寻出其中异样……”
“不许你碰阿天!”
归彦猛然挣脱胡天怀抱,跳出来化作少年,一把掀翻矮榻小几,冲到银庞面前抓住妃红长袍衣领。归彦将银庞按在了矮榻上:“不许!”
胡天忙跳起来:“归彦!”
银庞猝不及防被撞翻,大怒:“你几次三番拦我助他,是何居心!”
归彦嘴唇微微动。
胡天自身后抓住了归彦的胳膊,去掰他手指:“归彦,别闹。”
归彦松开银庞,任由胡天动作,看着自己的手指被胡天一根根掰开,继而转头,委屈道:“阿天,他要剖开你的身体,他要翻你的记忆。这是扰乱灵魄,阿天会害怕,会冷,会疼的,超级疼……”
胡天摸摸归彦的后颈,将他拉回座位:“坐在这儿。”
胡天又去扶银庞。
银庞推开胡天,瞪归彦:“天杀的妖孽!”
归彦攥拳欲起身,胡天退一步握住了归彦的手。
归彦垂下脑袋。
胡天抓住归彦的手,看向银庞:“归彦方才冒犯,见谅。但阁下也请慎言。”
银庞坐起来,深吸一口气:“我实是一片诚心助你。你现下不能外用灵气,便是瓶颈。凡修士进入五阶,遇瓶颈必破,方可得进。除非是你想停在五阶圆满,否则必经此劫。”
“是如此。”胡天端坐在归彦身边,紧紧抓着他的手,“方才两个法子,还有一个法子,望赐教。”
“这个法子,损伤低,但未必能成。”银庞平静心气,“动用一切力量,去找给你下引信钉子的人。”
归彦手上温度顿时褪去。
银庞继续:“人族有一句话,解铃还须系铃人,那人给你下了钉子,知钉子入体时的方位分寸力道。有了这些,我自然有法子能将钉子的位置推寻出来。”
胡天愣了愣,继而笑道:“我都不晓得何时被下了钉子。找不到的,不要找什么下钉子的人了。就第二个法子吧,我也非是第一次被切开……”
“不要!”归彦猛然抬头,“不要阿天被切开!”
“归彦……”
“不要就是不要!”归彦抓住胡天的衣襟,急道,“疼的,阿天疼的。”
“没事。”胡天拍拍归彦的胳膊,“要升级进阶,我总得用灵气。”
“不要。”归彦异常坚决,“不会用灵气,我护着阿天,我带着阿天飞,谁欺负你我都打他。”
银庞在一边,冷笑:“护着他有什么用?你能让他成仙吗?你入八阶的时候,进了天启界,还不得将他扔下?”
归彦被噎,说不出反驳的话来,怔忪坐在一边。
银庞转脸看胡天:“法器那个,我也不看好,便依你的意思,用剖体引灵的法子……”
“不要。”归彦在一边,再次开口。
银庞怒火中烧:“你烦不烦,你说不要就不要。你这不是在护着他,是在害……”
“不要切开阿天。”归彦松开胡天的衣服,垂下脑袋,“那根红色的钉子……”
归彦声音小下去,最后半句消失不见。
胡天却是愣了愣。
银庞皱眉头:“你说什么?”
归彦深吸一口气,张开嘴巴,想要再次开口。
“归彦!”胡天猝然喝道,“闭嘴!”
归彦抬起头,讶然看着胡天。
胡天皱眉,面沉如水:“不要说话,我现下不想听你说话!”
“你不说,你的阿天就要被切开了。切开之后,灵魄受损,记忆可能都混乱。更有甚者,退阶就是死路一条。”银庞此时却是凑到归彦面前。
“你也闭嘴!”胡天大怒,拉开银庞。
银庞看了看跪坐着的归彦,又看了看胡天:“别自欺欺人。”
“你走开,好不好?”归彦抬起头看向银庞,“我要自己和阿天单独说,不要你听。”
“呵,叫得真亲近。”银庞讥笑,继而自矮榻上起身,拍了拍长袍,凑到胡天面前,“小天天,若有事,可取隔壁寻我。”
银庞说完,转身离去。
他出得门,入隔壁房舍。管事鹿戈迎上来:“主上,心情甚佳。”
“去去去,将那临境阵开了,让本尊看看隔壁的情形。”银庞挥手,兴高采烈,“本尊正愁没法踢开那个碍事儿的。现下却是天助我。”
少顷临境阵开,一面镜子凭空出现,胡天归彦出现在镜中。银庞兴致勃勃凑过去看。
此时胡天站在矮榻边,背对归彦深吸一口气,转身笑起来:“咱们走吧,别在这儿了。我觉得这里不好玩儿了。茶点也是一般的味道。”
归彦跪坐在矮榻上,半晌抬起头:“阿天坐下来。”
归彦说着,膝行到矮榻边沿,拉住胡天的衣袖。
胡天看着归彦的手:“能不能不说。”
归彦抓着胡天的衣袖不放。
胡天终究是上了矮榻,同归彦对面跪坐。
归彦低头。
室内一片静谧。
半晌,归彦动了动,又动了动,自脖子上取下了两个袋子,一为乾坤袋,一为灵兽袋。
归彦捏了捏袋子,伸手递过去。
胡天看着那两个袋子不动如山。
归彦只得倾身过去,将两只袋子挂在了胡天脖子上。
胡天僵着身体。
归彦坐回去:“阿天,你能不能,再说一次。”
“什么?”胡天轻声问。
“就是,归彦是你最喜欢的名字。 ”
“归彦。”胡天闭上眼,“是我最喜欢的名字。所以,你现下想说什么,都不要对我讲,好不好?”
归彦却没有答话,却听一声剑鸣。
胡天睁眼,归彦拿着软剑将长发绞了,盈盈握了一手。
归彦将软剑也推到胡天面前,继而双手抓着头发抵到胡天面前:“给阿天。”
胡天急了:“你这是要做什么!”
归彦长发变短发,只及耳根,再挡不住脸色落寞。归彦将绞下的长发硬塞进了胡天胸前乾坤袋:“给阿天,以后用,以后不能梳毛毛了……”
“归彦!”胡天握住归彦的肩膀,“你不说,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不说,不说就行了。”
“不行的。”归彦摇头,“不说阿天要把自己切开,阿天会疼。老榕树说‘引信不除,新生难成’。要说的,早早就要说的。阿天,第一根钉子,那根引信,是我……”
“我不想听。”胡天说完推开归彦,向外走去。
骤然四下光华闪烁,再抬头,胡天站在了篮球场边上。
幻象起,再容不得他逃。
附中篮球场。
此时已与前番死生轮回境中黑白幻象大不同,四下色彩明快,天上白云可见。
三月中旬的周末,是个晴天。
篮球场上热闹,四下多半是学生。
正前方的场上,一个自然卷的少年上蹿下跳,运球投篮,蹦得特欢。
忽而一个小小毛团凭空出现,落在了地上。那毛团比现下小一圈,毛毛也稀疏,深棕色,右眼眼下少了那一点小小的白斑。棕色毛团走起路来,倒是昂首挺胸很傲然。
场上人奔来跑去,棕色毛团却不怕,轻快绕着篮球场上转。一会儿落在篮筐上,一会儿站在球场边,甚至有一刹,它还落在了篮球上。
却没有人注意它。
棕色毛团绕场转了好几圈,最终目光落在了那个卷毛少年的身上。
便是此时,场外走来个中年人,眼镜架在鼻梁上,脑袋中间一片光亮亮,直反光。
胡天依稀记得当日他有过一番纠结。
哎呀,这不是隔壁的老班,总爱骂人的那一个?
砸一下就是个意外,球要去,跟我无关。
等等,胡谛前几天电话说了啥?别在学校为非作歹,否则回去对脸扇。
自然卷的少年打了个哆嗦,飞身蹦起,改邪归正将手中的球转向篮筐。
便就是那个瞬息,身后小毛团跳起来,四蹄并用踩在了胡天的后心。
球抛飞了,砸在了路过老师的脸上。
眼镜落在地上了,镜框都烂了。
少年扑在地上了,脸杵地,四爪朝后,狗啃泥的姿态特动漫。
继而他爬起来:“卧槽卧槽卧槽,谁他妈的推老子!谁!有种单挑!啊,噗。”
这人气急败坏,嚷嚷的时候,满嘴血喷溅,继而突出一口血水,半颗牙飞了出去。
四周人群静悄悄,下一秒大乱。
少年低头看地上的血水有点懵,再回头见那老师正坐在地上呢。
内心顿时一万匹神兽羊驼飞奔而过,好似被胡谛的巴掌赶着跑似的。
少年“嗷”一嗓子,趴在了地上装死去了。
胡天此时看着那个趴在地上的小混蛋,莫名笑起来,自言自语:“趴着做个屁,回家还得被你爸揍一顿。”
却见那少年后心一道红色光华,如蹄印,转瞬消失不见。
胡天不禁抬头看先向幻象不远处,那个小了一圈好似刚出壳的棕色毛团,晃了晃耳朵,很是得意,跳起来,凭空消失不见。
幻象停在此处,影像渐渐散去。
归彦站在胡天面前,看着他。
胡天站在原地,骤然醒神,退了一步:“你开玩笑的吧?”
归彦摇头:“阿天,就是我。那个时候,钉子在手掌上,拍在了阿天的后背上。那个蹄印,现在还在的。”
胡天炼体之后,后心莫名出现一块蹄印,便是当时第一颗寸海钉入体,烙在灵魄上的印记。
后**自灵魄形态生成,后心便是照着灵魄模子出了那个蹄印来。
“我就是那个,把引信寸海钉打在阿天灵魄上的人。”
胡天愣住。
胡天并非没有准备。他心中已有隐约猜测。只是归彦当真说出真相的时候,依旧好似一个大浪掀过来,瞬息被淹没到海底。
胡天脑中一片空白,全然是懵了,手足无措,半晌,扯了扯嘴角,干巴巴地问:“荣枯逼你了是不是?”
胡天看着归彦,满是期许。
不想归彦咬住嘴唇,摇了摇头:“我知道,荣枯要找替死鬼,拍进去的是引信寸海钉。我是想帮荣枯的。我当时,不想荣枯死掉。”
胡天呆立:“所以你选了我替他死?”
归彦抬起头:“不是阿天,也会是别人。是我选阿天来的。”
胡天茫然看归彦:“为什么是我?为什么啊?”
那时他问老榕树,为什么是我。现在他问归彦,为什么是我?
异世万千人,为什么倒霉的就是他?
归彦咬了咬嘴唇,结结巴巴:“因为,因为阿天当时跳起来了,好厉害。好多人,都打不过阿天,球,球一直在阿天手上。”
胡天忽而干笑:“我,我真厉害。哈哈哈。”
笑声戛然而止。
“所以我跳起来,跳得最高,比较厉害。”胡天看着归彦,问他,“做替死鬼被雷劈,最合适,是不是?”
归彦点了点头。
他当时确是如此想的。
归彦慌了,不知如何做解,喏喏道:“可是,可是,要选个好的……”
“闭嘴!”
胡天胸膛发闷,一股火自四肢百骸冲撞而来,直逼的他说不话,喘不上气。
胡天无处发泄,抓出玄铁剑,四下乱砍一气,转头见那罪魁祸首站在原地,神色无辜且慌乱。
多可笑。多可悲。
他最信的归彦,竟然是荣枯的共犯。
“啊!”
胡天再忍不住,照归彦撞过去。归彦无所防备,顿时被胡天撞在了墙壁之上。
胡天举剑便刺,剑锋划过归彦耳边碎发,直入他身后墙壁。
玄铁小剑全然没入墙壁。
四下魔气卷起,一层一层落在胡天身上,胡天后背缓缓开裂,手上皮焦肉绽,层层卷起。
归彦愕然,半身跪坐,后背靠在石壁上,微微仰脸:“阿天。”
这一声落在胡天心上,尽是荒谬。
胡天双手拄着剑柄,低头看向归彦:“我以为你是把我拉出噩梦的小甜心,可原来是你把我拉进这……无边炼狱。”
归彦眼中水光泛起。
胡天看着归彦眼中一层水色,艰难开口:“好好跟我说,说你后悔了。”
“没有。”归彦哽咽,“没有后悔。”
胡天看着归彦,周身魔气滚动愈甚。
归彦却只能说自己心里的话:“我不要骗阿天。没有后悔,而且,而且如果现在回到那时候。我还会选阿天,因为想再遇到阿天。”
“只想遇到你。阿天,我是个坏蛋。”归彦低头,眼中水泪水翻滚,“归彦是个坏蛋。”
胡天怔住,四下魔气褪去。
胡天哆嗦着松开剑柄,俯身下去,捧起归彦的脸:“哪怕我被钉成筛子,哪怕我被剥皮抽骨,哪怕,哪怕我生不如死。你还想给我钉钉子,还想遇到我吗?”
归彦嘴唇微启,呆住了,进而慌乱道:“不,不要了。不要阿天疼,不要阿天受苦,不要。”
胡天捧住归彦的脸,满心酸楚:“那你向我说对不起啊!说你后悔了啊!让我原谅你啊!”
归彦双手覆上胡天的手:“阿天,对不起,我后悔了,后悔了啊。你原谅我,好不好。”
胡天闻言,泪水潸然而下,落在归彦眼角,顺着他的脸颊滚下。
“好。”
胡天紧紧抱住归彦,放声痛哭。
150.二十八
此时隔壁。
银庞看着镜中情形, 虽不见归彦幻象但也猜得七七八八,他双手握紧又放开。
“魔气自毁。”他转头问鹿戈,“你说这人族是不是脑子有恙。”
“遇仇人非是除之而后快, 而是要自毁。此人族确是脑子有恙。”鹿戈冷冰冰,“但他如此, 主上若想睡那个好看的,怕是有难度。”
“呸。”银庞翻白眼,“谁说要睡那个好看的。”
鹿戈讶异挑眉:“您竟是要睡那个不好看的?”
“都想,不过我现下更中意那个不好看的。咦……”
银庞骤然发现镜中归彦向他看来。继而归彦眼中金光闪过,墙上镜子轰然炸裂。
归彦闭上眼,眼泪又顺着眼角滚下去。他抱着胡天,将脑袋窝在胡天肩窝。
胡天犹自感伤,哭成个大花脸。
许久之后,胡天缓过一口气, 松开归彦。见他脸上也是乱糟糟, 胡天拽了袖子给归彦擦, 说:“不哭了。”
“嗯。”归彦听胡天的话,鼓嘴皱眉, 硬生生憋住了眼泪。归彦脸皱成一团, 眼中汪着泪, 亮晶晶。
“噗。”胡天蓦地笑起来,眼泪又淌出来了。他抬手笑着抹眼, 鼻子脸颊都红红的。
归彦看着胡天, 怔怔的, 情不自禁小小声:“阿天,我想亲亲你。”
归彦说完,歪了歪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说,有些慌张。
“亲什么?”胡天打了个哭嗝儿,脑子一片浆糊啥没听清。
他见归彦小脸苦兮兮,自指骨芥子中拿出棒棒糖,塞进归彦嘴里。
胡天又抬头见归彦的头发,伸手揉了揉:“都削歪了,给你重新理理。”
胡天跌跌撞撞爬起来,又扯了衣服将脸擦干净,坐了片刻,直到完完全全平静下来。
胡天长叹一口气,心中默念:“打哪儿跌飞打哪儿跪下……”
念完深吸一口气,见归彦在自己身边安静坐着,手中拿着棒棒糖的棍子。
胡天终究是笑起来。
胡天再拿出剪刀。
他这些年自己剪头发,也剪出了些许经验,且还买了能收集碎发的剪刀。
此时胡天按住归彦的肩膀,动手剪:“归彦。”
“嗯?”归彦双手拿出棒棒糖,微微抬头。
“别动,要是将耳朵剪掉了,就不好看了。咱们粘胶都用光了,有不好给你粘上去。”
归彦眨眨眼,郑重道:“不动。”
胡天乐,又想了想:“归彦那时候小小的,棕色的,是不是刚出壳?”
“出壳的时候就是黑黑的,只比现在淡一点点。”归彦看着手上棒棒糖,“棕色的,是去找阿天的时候,穿过黑黑的裂缝,毛毛烧焦了。”
“嗯?”胡天手上动作顿了顿,恍然,“那个裂缝啊。”
死生轮回境里有裂缝,归彦曾让兔子、胡天都不可以去。
原来那便是通向异世的。
胡天心念一动,或许能从缝隙回去?
“去找阿天的那条缝,已经消失了。”
归彦似乎知道了胡天的想法,“而且那个裂缝,很厉害。我开始不知道,穿过去的时候,毛毛就变棕色了。回去之后,毛毛都烧掉了,好多地方都烧坏掉了。”
幸而死生轮回境之中死不了,否则胡天怕也不会见到归彦了。
胡天失望裂缝消失,又心疼归彦,摸了摸归彦的脑袋,装作漫不经心:“以后坏坏的事情,不要做了。”
好似嘱咐归彦,下雨穿蓑衣一般轻描淡写。
胡天说完,便是继续给归彦“咔嚓咔嚓”剪头发。
片刻后,归彦握住了胡天的胳膊。胡天动作停下,归彦转头,飞速看了胡天一眼:“阿天,我不会做坏坏的事情了。”
归彦又低下头:“那时候,荣枯把我拽出蛋壳,让我吞了他的心魔。可是我不会。他嫌弃我笨,不会吞噬心魔。说我不是梦貘,害他没法消除心魔。”
胡天愣了愣:“他当你是……梦貘?”
便是梦貘屠难过了千万年,梦魂界闭锁,梦貘都消失不见了。人族依旧有修士认定,梦貘可以吞噬心魔。
“嗯。不过其实他也教我分辨梦境和魂魄了。然后他说,他要死了,不陪我了。”归彦依旧低着头,“那时候,死生轮回境没有别的妖魔人,没有阿天,只有荣枯。我不想他死。”
“后来他又说裂缝那边可以找到替他死的人族。可他自己不愿意去。”
“我不想他死,就拿了钉子。异世好多人,可我都不认识,当时有点怕,身上特别疼,所以钉好……就回去了。”
“我以为给他找到阿天,他就可以陪陪我。可他没想到我会回去,又说我烧坏了,又说我不会吞心魔,总之没有用了,就把脊骨抽走了。”
胡天手上剪刀猝然落地,他拽住归彦的脸,狠狠捏:“归彦!这种事,要先说啊!”
“啊?”归彦愣愣的。
胡天叹气,忍不住又揉了揉归彦的脸,又问:“脊骨抽走之后呢,归彦怎么办了?”
“因为提早出来,身体还是像在蛋壳里,在长。后来又吞了好多梦,烧坏掉的地方就都好了。看了好多魂魄,学了不少东西。”
归彦抿嘴:“再后来,遇到阿天。阿天对我好,不要我做别的事。就知道自己做错了。是个坏蛋。”
“归彦不是坏蛋。”
“就是。”归彦小心翼翼拽着胡天的衣袖,嘟囔,“做错了就是做错了。”
胡天握住归彦的手,刚要说话。
归彦却是抬头看门外,小声说:“阿天,那个银庞在外面撞门,撞了好一会儿了。我的法术要被他撞坏了。”
“嗯?”胡天讶异。
话音方落,便听“咣当”一声巨响,门被一脚踹飞。
银庞冲进来:“你这个死爹死娘的混帐妖孽!”
归彦愣住。
“草!”胡天蹦起来,大骂,“你这满嘴妄言的傻缺人魔!”
胡天再看银庞,却见这骚包嘴角自耳边,老长一道血痕,狰狞可怖。
胡天乐:“破相了。让你胡说八道,遭报应了吧!”
“你还笑,你还笑!!!你问这个妖孽!”银庞气急败坏。
“归彦?我家归彦怎么你了?”胡天转头看归彦。
归彦:“阿天,这个人魔,他用法术监视我们。”
“操蛋。”胡天转头同归彦一起磨牙,“你能耐啊你。活该破相!”
银庞火冒三丈:“我那还不是怕他对你不利!”
“放屁。你就是想看戏!看我同归彦决裂,你好趁虚而入,拐走我家归彦。”胡天一语道破,又转头问归彦,“他那脸怎么了?”
归彦凑到胡天耳边:“我发现了,就给他镜子使了个法术,镜子炸了。”
“噗。”胡天乐,再看银庞,“真活该你。”
银庞大怒:“你个傻缺!对着仇人喜笑颜开,对本尊这般无情无义!”
“别胡说八道。”
胡天想想,也罢了,不过就是被看了场戏,再见银庞脸上,那血痕堪堪便要划破他眼周银纹。
“给你个药膏抹抹,挺好用的。”胡天说着,自指骨芥子中,拿出一个巴掌大的玉盒,递给银庞。
银庞还是怒气难平,冲归彦吹胡子瞪眼的。
归彦也是磨牙。
胡天上前一步挡住归彦,将盒子塞进银庞手中:“快给你那脸抹抹,抹了血痕就没了。”
银庞怒气难平,抓了玉盒,几乎要把玉盒捏碎。
胡天看着:“你要不用,就还我,别糟践东西。”
银庞闻言,眼珠一转,将玉盒塞进胡天手中,语调变换,轻快道:“你给我抹。”
“哦。”
归彦闻言,坐在地上鼓起腮帮子,却终究没说话。
银庞洋洋得意。
胡天开了玉盒,挖出一块药膏,“吧唧”拍在了银庞脸上:“成了。”
胡天拍完,还给玉盒盖好自己收了。
银庞咬牙切齿:“你这算什么抹药?”
“我平常就是这么抹的啊。”胡天撇撇嘴,“别苦大仇深,磨磨唧唧的了。来得刚好,跟你讲寸海钉的事。哦,不对,反正你都监视看到了。”
银庞深吸一口气,伸手自己抹开脸上的药膏:“是如此。你……罢了。”
“钉子是我家归彦拍的,你要怎么拔?”
“他若是记得清楚明白,便将拍钉子时的力道等告知于我,最好重现当时情形。我自有法子推演出寸海钉所在。”
胡天这才知道,前番拍钉子的幻象银庞未曾见到。
不过如此也好,异世之事也非是银庞该知道的。
胡天正想着,四下幻象又起。
归彦站在了胡天身边,对银庞道:“你看吧。”
此时幻象,却是前情后事并周围的景致都消失,只剩下棕色小毛团踩上胡天后心那一瞬的情形。
胡天讶然:“归彦,你都能这样控制幻象了。”
“嗯。”归彦抿嘴笑,“画册还是很有用的。”
银庞看了一眼,却问:“小天天,你这穿的什么衣裳。”
“哪儿那么多废话。这都情景重现了,你是不是算不错寸海钉所在啊。”
胡天抛出激将法。
银庞接招,又乜胡天一眼:“怎么可能呢?且等我算一算。”
银庞说着,振袖盘腿坐下,闭上眼,眼周光华闪过,一道又一道。
半晌,银庞睁开眼:“当在此处,灵魄半寸之下。”
银庞说着,一缕黑气凝成,落在了胡天胸口正中的位置。
胡天摸了摸胸口,又比划了一下后心,没好气儿:“这他娘不久是后心进去,戳在了灵魄上?还要算?”
“你懂个屁!”银庞怒道,“灵魄之上,外人介入,半毫的差错都可能酿成大祸!”
“然后呢?”胡天勤学好问,“这钉子找到位置了,怎么拔?我自己能拔吗?”
“不能。你若动,怕是牵扯太大”银庞道,“还是要我以魔气融合磁石之气,介入那处,即可拔出寸海钉。便是如此,你也要吃些苦头。”
“磁石之气是个什么宝贝?”胡天好奇。
“就是把磁石用魔气融化了。”
“好似不太难。”胡天戳了戳归彦,“归彦会用魔气融化磁石吗?”
归彦:“会的。”
“那刚好。”胡天笑道,“归彦来帮我拔钉子吧。”
归彦蓦然睁大双眼。
银庞惊骇:“你让他拔钉子?他拔过钉子?”
归彦也犹豫:“阿天……”
“归彦拍下的钉子,归彦拔了,错处也就跟着消失了。”
归彦眼中又有氤氲水汽:“阿天……”
“能拔吗?”
“能!”归彦斩钉截铁。
“疯了!”银庞站起来,冷冰冰,“让个仇家……”
“魔帅大人!”胡天朗声,“你是替贵部报我送还猿狩刀的恩情,不是施恩于我的。”
银庞愣住,继而眯起眼。
胡天瞪着银庞:“别指手画脚,我又不欠你钱。”
“罢了。鹿戈说的对,须智取,不可蛮夺。”银庞长舒一口气,“你打算何时拔钉子。”
“还有没有其他要准备的?”
银庞看了看归彦:“你用魔气控物,可能达到这般地步?”
银庞说着,摊开手掌,一缕魔气自掌上升起,细若发丝,蜿蜒缓动,落在地上早前翻倒的小几上,竟将小几扶正了。
胡天惊讶:“厉害!”
归彦上前一步,摊开手掌。下一刻,那桌子倏忽上了矮榻。
胡天眨眨眼,啥也没看到。
银庞却是冷了脸:“好手法。”
“嗯。”归彦并不谦虚,“我比你合适。”
银庞冷哼,自袖口取出一块小石头:“上等磁石。”
归彦接过。银庞原地坐下。
归彦皱眉毛:“你干嘛不走开?”
“本尊就在这儿坐着。”银庞挥开衣袍,露出半个胸膛,“且看看你施法,再者后续若出问题呢?怎么?不给么?”
归彦道:“不高兴你在。”
“你们等等。”胡天蹦出来,“归彦,你刚才怎么一摊手,那个茶几就跑到矮榻上去了?”
“魔气呀。”归彦道,“很细的,阿天现下看不到,不过等等拔了钉子,灵气出体神识跟着出体,就能看到了。”
“这样啊。”胡天乐,“那咱快点把钉子拔了,拔完去别的地方玩儿。”
“好。”
胡天说风就是雨,立刻把身上衣裳扒了,只穿了长裤,蹦到归彦面前。
银庞眯眼,盯着胡天看。
胡天低头:“大脸,你干嘛色迷迷的?”
“好看呗。”
“断袖?滚开滚开。”胡天没好气,转头又问归彦,“我是趴着,站着,还是躺着?”
归彦上前一步,猛然抱住胡天,黑袍散开。归彦将胡天按在怀中,胸口贴着胸口,手掌落在了胡天后心那块蹄印之上。
归彦在胡天耳边轻声唤:“阿天。”
热气落在胡天耳朵上,归彦的心跳声隔着脊骨拍打在他胸腔之中。
胡天后背蓦然一凉,四下关节似被抽去,周身气力尽除。
神念徒然下沉,落入识海,再被狠狠弹出入得神魂。
神魂一片惊涛骇浪。灵魄运转不息。
五灵根运作不惜,生机蓬勃。瞬息,灵魄不堪灵根生机,尽数裂开,直如前番死生轮回境中碎裂情形。
片刻,一根红色长钉自后心缓缓浮现,随一道黑气向外抽离。越是向外,速度越慢。
直至最后一点,灵魄胶着,死死咬住寸海钉不放。
胡天着急,不管他三七二十一。神念上前,一道运化部心诀,就将那钉子拔了出去。
“叮!”
长钉出体,灵魄之上裂痕急速愈合。
五灵根随之疯狂运转,生机冲撞灵魄,修补神魂,灵魄愈合越发迅疾。
瞬息通身灵魄裂痕痊愈,灵气生机浩浩汤汤,直冲后心那一片蹄印。
“轰”一声,恢弘灵气并生机如大江大河入海,冲入后心。
后心灵魄顿时修补完成。
继而身体缺陷消失,终是神魂、灵魄、**融为一体,成就全然新生。
胡天喜出望外,此时他神念落在后心灵魄之上。
观见五灵根运转,生机修补完身体,却不停歇。
如浪涛一般,生机漫出灵魄,直拍在了胡天落于灵魄的一点神念之上。
“咦?我擦。”
此时少了**桎梏,灵气便可随意放出体外。
胡天神念避之不及,便随灵气生机冲出了体外。神念骤然出体,物我之境顿时消解。五感六识揉做一团。
灵气四散,胡天如被江河大浪推着向前。
归彦抱着自己的身体,银庞立在一旁。不及细看,神念便是出了小屋,外间青草天风无不在感知之中。
再向远,魔域神印运转,一呼一吸,好似神灵其中呼唤入内。
胡天神念落在魔域神印边上,灵气生机终是停滞。胡天不由低头看,不想却见自己手脚。
“卧槽!”
他以为自己神念跟着灵气出来了,却不想,整个儿元神都被那股灵气掀飞出了识海!
元神者,修士修行所得一点精华,乃是三魂七魄孕育,神念精髓所在。
通俗点说,元神便是神念的集合体。元神与神念,好似人同他的五感六识。元神也是修士的模样。
但元神极为精贵脆弱,寻常要以识海孕育护佑。直到六阶圆满才能出体,五阶者元神出体,基本就是找死。
更何况,此处魔域,魔气充沛。魔气对元神最是不友好。
胡天心道,乐极生悲了。
才是全然活了,就要立马去死?
他正道赶紧向回跑,不知道跑几步,自己的元神就能被魔气消耗没了。
这么想着,便有一股幽蓝气息涌过来。却是胡天极熟悉的气息。
那幽蓝气息之中,又有淡淡金光,进而将胡天元神裹住。
“阿天。我带你回去。”
胡天顿时松了一口气,全然放松下来,任凭归彦的神识带着自己元神回归。
少顷,幽蓝气息自外界入胡天身体,自灵魄入三魂,再入识海。
“阿天,我要松开你了。”
“好。”胡天元神慢慢睁开双眼,眼前幽蓝气息悄然褪去。
胡天竟有一丝舍不得,追着那幽蓝气息走了几步。
便见幽蓝之气退至一颗明亮的六芒星中,消失不见。
胡天元神再转身,已然是回到了识海。
识海之中白色镜鱼四处乱撞,一片惊涛。
白色镜鱼乃是胡天识海生机灵气的映照,也是识海存在的基石所在。
可胡天一想到自己元神被灵气掀飞直接出体了,气不打一处来。
“反了你!”胡天怒,扑上去跳到白色镜鱼脑袋上,一拳头砸上去。
与此同时,外间轰然一声巨响。
银庞自胡天身边跳开:“炼虚天劫雷!”
四阶进五阶,当有化神天劫。五阶进六阶,便是炼虚天劫。
此时胡天元神归位,新生凝成,炼虚天劫启。
银庞退出数步,向归彦喊:“快放开他!”
归彦死死抱着胡天。
电光石火之间,六道炼虚天劫雷四面八方直砸而下,自归彦后背刺入胡天神魂识海。
胡天识海之中,元神犹自在揍那条不听话的白色镜鱼:“让你丫给我掀飞了出去。”
那镜鱼却仍然翻腾,天上地下到处乱撞。四下雷电突起,直向胡天元神,似乎要将胡天甩下去。
“胆儿肥了你!”胡天哪儿能让它得逞,抓着鱼须,继续揍。
一拳一拳,直将近年所学全部用上。
直到六道雷击消失。
终是将鱼揍服帖了。那镜鱼悬浮在识海半空之中,却见识海徒然一阵震颤。
胡天抬头:“不是吧?就揍揍你还要罢工?”
正说着,海面之上咕噜噜冒起泡泡,继而海下生出五色水域。
识海之中,再是一声雷击炸起。
这最后一道雷击,终于落在了胡天元神之上。
胡天眼前一花,再睁眼,元神无事。却是元神的屁股有点硌得慌。
胡天低头。
沧然一声龙吟,自他屁股下传出来。
六阶成,白色镜鱼化作白龙,胡天元神立于龙角之上。
151.三十
龙吟散去, 胡天瞬息恍惚,耳边似有人唱:“微尘三千念……”
忽而白龙摆尾,胡天猛然醒神, 声响消失不见。
白龙游曳, 缓缓而行。
胡天扶龙角观识海变化, 天蓝海阔,不见尽头。
长空明媚, 六芒星却是暗去, 其上幽蓝色,边缘闪烁金光,好似归彦神念色彩染就。
瀚海亦有变化,碧蓝底色,其上多出黑、绿、红、黄、白五色水域,五色互相涌动,界限模糊。
“弄甚呢?”胡天拍龙角,“去看看。”
那龙缓落,靠近海面。
胡天见五色,心有所感, 念:“火种。树种。那什么什么泉。寸海钉。土元素。”
念完, 便见海中五色相继波动, 似在回应胡天。
胡天心道, 这五元素不该灵根中呆着运转生机灵气吗?生机灵气在识海中是龙, 怎么又变成单独的形态, 在识海中反映出来了。
若它们不再灵根之中了, 那么白龙身体里的灵气又从何处来?
胡天满腹疑惑,便将神念转入灵魄。
灵魄之中,五灵根运转如故,只是仔细看去,此时胡天皮囊**不断有气息涌入灵魄,进入灵根。
胡天顿时了然。
此界修士的灵根五行元素来源,本该是躯壳。但胡天原本用的躯壳是死,故而灵根无法补充五行元素。
他才另辟蹊径,从火种、树种等物上吸收五行元素。
此番炼体之后,胡天重塑的**终是完整无缺,成为活物。故而一炼成,这**,五脏六腑成了五行元素的来源。便将前番自己吸收的元素都剩下。
胡天此时观灵根,五行运转顺畅,其上又有富足元素凝然不动。
胡天也是没法子,幸而多出元素,似乎对灵根灵魄也没什么害处。
多便是多吧。
胡天神念向外,想着赶紧出去见归彦,别让他有等太久。
如此醒神,却是倦意上涌,耳边传来银庞的声音。
“你为什么被他的炼虚天劫雷打了,还没事儿?”
银庞颇不痛快。
天劫雷,乃是修士进阶天劫来时,上天落下的雷劫。是为天道考验,更是劫难。
那雷打在渡劫修士身上,是祸是福,全凭渡劫修士的能力。但若围观修士被打上,那就只能是祸事了。
银庞却怎么也没料到,归彦抱着胡天被六道炼虚天劫雷劈,此时却一点事儿都没有。
归彦不但没有事儿,他向远伸手还使了个法术。一道法术落在胡天脱下的外袍上。归彦将外袍取来,给胡天裹上,转头瞪银庞:“不许看阿天。”
银庞试探:“莫非你同他有主仆契?”
归彦生气:“没有!”
“灵兽契?妖宠契?”
“没有!”归彦顿了顿又生气地说,“也没有。”
没有灵兽契,也没有妖宠契。
“难道是双修道侣?”银庞绕着胡天归彦走了一圈,很是疑惑。想着是道侣,却又着实不像是。
归彦皱眉:“不知道……”
“没有。”胡天睁开眼,“这拔根钉子怎么这么折腾……”
“阿天。”归彦凑过来,“钉子拔了,身体就好了。然后就变成进阶了。”
“怎么每次进阶都跟路上被打劫似的……”
胡天眼皮越发重,“完了,我又要睡觉了。”
“没关系,阿天睡吧。我守着。”
胡天合上眼:“我尽量,少睡几年……”
迷迷糊糊之中,胡天想着,不能多睡了,让归彦等太久。
然后他一咕噜自床上坐起来,猛然睁开了眼。
胡天四下看。
依旧是银庞那块封地的屋子中,四下陈设未变,不远处矮榻未变。自己坐在床上。
这床又是丝又是纱,一堆软乎乎的枕头,锦缎棉被花里胡哨。胡天陷在床里面,都不知道自己脚丫子在哪儿了。
“这整个甚啊。”胡天仔细看,忽而发现身边棉被里还鼓着一团。
那一团还动了动:“呜呜。”
胡天忙伸手将软枕棉被往边上推。
归彦趴在床上探出脑袋来,见胡天醒了,惊喜非常:“阿天!”
“这头发剪得真帅气。”胡天乐,看着归彦特高兴,又紧张,“我睡多久了?”
“三天!”归彦坐起来,兴高采烈,“阿天醒得好快啊。”
胡天得意:“那是,我说要少睡几年的嘛。”
“可是,少睡了,会不会恢复不好?”归彦往胡天面前挪了挪,有些忧心,“而且,拔钉子和后来,都有魔气侵入。”
胡天此时也觉得自己不太对劲,他摊开手掌,身体神魂并灵魄都没有问题,就是使不上劲儿。
胡天撇嘴:“完了,我怎么觉得自己跟没吃饱似的,又变成凡人了。”
归彦忙喊:“鹿戈!”
鹿身魔骤然出现在床边,见胡天醒了,欠了欠身:“您叫我?”
“阿天说他变成凡人了。”归彦道,“怎么办?”
“人族修行之事,在下不甚明了,还需请主人来看看才好。”
归彦皱眉:“其实鹿戈知道的。”
鹿戈干笑:“这次是真不晓得。”
“好吧。”归彦仔细看了看鹿戈,撇嘴,“把那个人魔叫来吧。”
鹿戈身影消失。
归彦转身对胡天道:“鹿戈总喜欢找借口将那个人魔往此处领。我不喜欢银庞。”
胡天心道不喜欢才好,银庞也就是白惦记归彦了。
胡天笑:“那咱回头去别的地方玩儿。你说是去找师父,还是去天梯楼?”
“我看你现下最好哪儿也不要去。”
一阵脚步声自屋外响起。
片刻间,银庞便是走到了床边,一屁股坐下,凑近了看胡天,瞪了胡天好几眼。
“唉,你看。”胡天竖起一根手指头,放在银庞鼻子正中间。
银庞不明所以看胡天的手指,两只眼睛死死盯住。
胡天:“对眼儿。”
“死开!”
“嘿嘿。”胡天乐,“快报恩,给我看看,我觉得自己使不上劲儿。为什么啊?”
“没什么好看的。”银庞翻白眼,“魔气入体,又恰逢炼虚天劫,进阶之后要一段时间稳固修为。你睡不着,那就只能生受着。现下啥也别干了,慢慢修养恢复吧。”
“魔气入体?”胡天惊讶,“是不是挺严重的?”
人族修行,同“魔”字搭上边的都没个好。
“现下晓得严重了?”银庞嗤笑一声,“不想活要自毁的时候,直将魔气往身体里扯呢。那皮焦肉绽的,活该么你自己!”
“啊?”胡天眨眨眼,“放屁,老子什么时候不想活……嘿嘿嘿。”
胡天干笑,抓抓自己后脑勺:“意外,那就是个意外。”
银庞瞥了归彦一眼。
归彦安静坐在胡天身边,低着头看自己的手指。
银庞道:“你就老老实实在这儿待一段时候吧。也不要修炼,就歇歇。别瞎折腾往外跑,把自己折腾死……”
“在你这儿管吃喝吗?”
银庞一愣:“管!你不是个人族修士吗?六阶了还要吃东西?”
“管饱吗?”
“管!”
“那就这儿吧。”胡天躺下,床上打个滚,又坐起来,“我说你什么品味啊,这床整得跟个鸟窝似的。”
银庞咬牙切齿,突然后悔自己留这货住下了。
但胡天就是赖在了此处,好似度假一般清闲。
这人时常拖一把椅子,坐在后院,看看远处魔域神印的大漩涡,吹吹天上来的凉风,瞅瞅日月北辰并排跑。
银庞每日都来找胡天聊天,闲扯些无聊的问题。
“还没问你呢,断袖是什么意思?”银庞半倚在藤椅上,“你上次似乎说我是断袖。”
胡天心道原来此世没这个说法。
胡天闲着也是闲,便蛋疼地给银庞解释:“就是你喜欢男的,公的,雄性。”
“这样啊。”银庞撑着脸,温情款款。
胡天打了个哆嗦:“劳烦您断袖去找别的妖魔鬼怪,别来祸祸我家归彦。他不喜欢你。”
“说的跟我喜欢他似的。”银庞翻白眼,又问胡天,“你不喜欢断袖?”
未及胡天作答,归彦练完刀走过来,看见银庞:“你怎么总是来?”
“别打扰我问话。”银庞端起一旁石桌上的茶点碟子塞到归彦手上。
归彦生气,“嘭”一下将茶点碟子礅在了石桌上。
胡天忙拉了归彦在自己身边坐下,拿了块红色的糕点:“这个好吃,我刚吃过了。甜甜的,不腻。你尝尝。”
归彦还是不高兴,胡天将糕点递到归彦嘴边。归彦眨眨眼,张开嘴,“啊呜”一口咬住糕点,又瞪了银庞一眼。
银庞面上轻笑,双手并用将剩下的两块红色糕点抓来,自己啃。
胡天哭笑不得,深觉银庞幼稚。这和小学男生喜欢个姑娘,偏偏要去惹人哭,又有什么分别?
银庞咽下糕点,又摆了个风雅造型,戳了戳胡天胳膊:“问你话呢?你不喜欢断袖?”
“得分情况吧。男男女女妖魔鬼怪您随意。”胡天打哈欠,“就是吧,别找上我。”
“你的意思是,你不睡公的?”
胡天迷迷瞪瞪,看一眼银庞白花花的胸膛,再想想那日见他的**景象。
胡天打了个寒战:“睡个屁。”
银庞黯然神伤:“伤心了。”
“哦。”
胡天说着又控制不住自己,打了个哈欠:“娘的,又困了。我得给自己找点事儿做做,不然真变成猪了。”
胡天扯了扯自己的脸,转头看归彦:“想啥呢?来看画册。”
胡天说这自指骨芥子中将《四季途录》拿出来。
归彦接过玉简,看几眼。
胡天凑热闹,刷一眼:“唉,我怎么一看书就更困了。对了,王师叔上次说回去给你找《四季途录》原册,也不知道找到没找到。”
“他说找到,若是我想的对,就给写信的。”归彦耷拉着脑袋,“怕是我想错了。”
胡天扳手指,算日期:“不会,说不定王师叔一路哭唧唧,才刚到宗里,过几天才会能写信。就算你想的不对,他也一定会写信来的。”
“又或者兽潮的缘故,让魔域天书格的传信有些延误。”银庞冒出来。
“你怎么还没走?”胡天挑眉。
银庞咬牙切齿,站起来撅屁股就走。
“别介,回来回来。”胡天喊,“魔帅大人,您赏脸回来下呗。”
银庞又走了几步,转身:“干嘛?”
“您来您来。”胡天满脸堆笑,“兽潮是个啥?”
银庞乜胡天,刚要往回走。
归彦抬头:“我知道。”
胡天立刻冲银庞挥手道别:“拜拜,您走好。”
银庞气得直要砍人。
胡天转头看归彦,“兽潮是个什么?”
“妖族,天生妖和妖兽修炼出灵识后变成妖。”
胡天点头。
“魔域也有妖兽,他们修炼,要化妖的时候,就会从魔域去往妖族所在的界。”归彦认真对胡天道,“毕竟,妖魔打过架,不,打过仗。互相看不对眼。”
妖魔两次大战,已是世仇,私下也有交流,但绝非友好。
魔族对妖兽,并不多敌视。但妖兽化妖之后便是妖族,且化妖后,修为不会太高,也不合适呆在魔域。
故而每年都会有要化妖的妖兽,结伴迁徙,称作兽潮。
“那兽潮可是壮观得很。”银庞坐在一边,道,“在此处就能看见。但也麻烦,蚍蜉族的法阵多少会受影响。”
“你怎么又回来了?”
“这好似是我的地盘!”银庞皮笑肉不笑。
胡天却是哈哈大笑起来。
也是让银庞说着了,转天,胡天指骨芥子中的传令“叮叮叮”一连响了好几声。
不想银庞这块小小的封地之上,也有个天书格,据说乃是天梯楼特意请辛夷界开辟的,方便侍神者同银庞联络。
却也是方便了胡天。
因着兽潮影响传输法阵,胡天一下取了四块玉简,并三四个盒子。沈桉、姬无法、王惑都有来信。
胡天拖了椅子,盘腿坐在院落中,同归彦一起看信件。
“我猜这个是王惑师叔的。”
胡天说着拿起一块玉简来,“猜错了,姬无法的。”
姬无法来信。
老哥,我平安回天梯楼了。爷爷老爹知道你活着都挺高兴的。
祭神时候的事情,我也同他们讲了。那些个“相”字属的信最近特别多,还有“王”字属的几个老家伙,今天下午约了说碰面聊。我觉得他们要为这个事儿打架了。
你怎么样了?
那时候突然说要留在魔域,我也没个准备,给你寄些个妖酒丹药。
你要是在魔域完事儿了,赶紧回来。让我有借口歇歇。
可他娘的快累死了。
署名:弟,姬无法。
胡天看着特感慨:“这熊孩子真长大了,居然还没长歪。可见我那两套面人很有效果啊。”
胡天说着,又用那块玉简将几个盒子敲一遍,其中三个盒子自行打开。
瓶瓶罐罐好多东西。
胡天将盒子收了,深吸一口气,自指骨芥子中抽出玉简来,给姬无法写回信。将魔域中的事情讲一讲,得瑟一下自己进阶的事儿。
胡天看归彦:“你说,我要不要吧银庞的事儿告诉姬无法?”
“要。”归彦道,“一定要。”
胡天也是这么想的,却是乐着问归彦:“为什么啊?”
“姬无法是自己人。”归彦道,“银庞,哼。”
胡天大笑,抓着玉简就用神念写:“老弟,我跟你讲。银庞那货,是魔族狩部的魔帅,狩三。”
胡天将银庞底细全抖落了,洋洋得意。
归彦拽胡天的衣袖:“阿天,王惑的信,是这个。”
胡天忙将归彦指的那枚玉简拿起来,却听其中一道声音。
王惑留声:这个玉简是给归彦的!胡天小儿不许看!
胡天缩脖子:“真凶,归彦拿去看吧。”
胡天将玉简递给归彦。
归彦看了看,皱眉头。
“怎么了?”
“王惑看了蕴简阁中的《四季途录》原册,也不敢肯定我说的问题。可是原册又不好寄出来给我看。”归彦失望,“他们让我有空去上善……”
“那就去呗。”胡天没心没肺。
归彦仔细看胡天,见胡天并无厌恶,才抿嘴笑:“嗯。”
“那你要不要给王惑回个信?”胡天说着拿出玉简来。
“不要了吧。”归彦说着,却停了停,“不,还是要的,我有件重要的事情,想问……”
归彦说着说着,声音低下去。他自胡天手上取了玉简,转过身去。
胡天挑眉毛,心道这是说什么悄悄话呢?还怕我看?
归彦却是悄悄问王惑:
我总想亲亲阿天,怎么办?
那个坏坏的人魔混血,总是围着阿天转。我觉得他也想亲亲阿天。不高兴。
阿天炼虚天劫的时候,我的神念从六个角的星星进入阿天识海了。我都看见阿天识海是什么样子了,是不是不好?会不会让阿天难受?阿天会不会讨厌我?
归彦写完,将玉简抓在手里:“阿天,我能不能自己去寄信?”
“成。”胡天点头,“等我将沈桉这封信看了,写了回信,咱一起去。”
胡天说着,拿出最后一块玉简来。
沈桉道:“易箜没有消息。账目附上,灵石七十八袋,在玉盒中。家主回信附在后面了。你要是闲着没地儿去,来同我做生意。”
胡天撇嘴:“才不和同你做生意。”
说着却是点了点玉简。
玉简蜃影翻页,便见穆椿字迹:
平安便好。当年事,为师思虑不周,让你受苦。
那番事后,善水宗不再容你,但你乃是我穆椿之徒。师祖剑圣王兮阳,师伯应易寒、百里靖海,均是叱咤风云人物。
区区善水宗,不必放在心上。
五阶既成,不可用灵气,修行便可从此处入手。寻炼体之法为佳。
另,若有空闲,做些进阶六阶的准备。以防炼体完成,忽而进阶。
为师现下在秘境,收信往来甚是不便。你有消息,可与沈桉转达。
你与归彦在外游历,当互相扶持,谨慎行事。该打就打,该跑就跑。
千万保重自己。
师,穆椿。
胡天捧着玉简,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
虽此时他已经进阶,但胡天还是感叹:“有师父真好。”
胡天又给穆椿回了一封信。想着穆椿现下在秘境,未必空闲。胡天报喜不报忧,直把自己的境遇说的清闲无比。
他同归彦将信寄出去。
之后却未在得回信,据此间天书格的妖蚁推测,此番兽潮其势极大,怕是于信件传输多有阻碍了。
胡天也不急。
因着穆椿的信,胡天打起精神。他不冒进修炼,先将早年杜克给他的书册拿出来背。
背着犯困,就抄写。
这人日日站在后院石桌前,好似罚站一般。归彦则在一边练剑习刀,或是修习妄幻之术。
这日,胡天抄到《符法小谈》一书。越抄越觉得有趣,符法之道、术法之道,乃至炼器之道,有异曲同工之处。
胡天搁笔参悟,只恨自己现下力有不逮。因着还在修为稳固期,且此时身处魔域四处魔气,不敢将灵气外泄。
但看着《符法小谈》中各种术法,心痒不已。
胡天心道别找死,却更想用灵气试试。只得抬头转移注意,便见归彦在舞剑。
自打归彦将头剪短,沉稳不少,风采更甚。以魔气舞剑,凌厉非常。
胡天看了片刻,忽而猛拍脑袋:“我个蠢蛋!”
稳固修为,不好将灵气外放找死,但又不是不能用灵气。前番要用灵气,便用归彦的头发。
现下指骨芥子中,归彦的头发可以存了一大把!
胡天乐着自指骨芥子中,将前番蝎山玉做成的毛笔拿出来。
此时头发多了,胡天便是豪气,抓了一把头发直将蝎山玉的笔杆都捆上长发。
胡天兴高采烈,拿起这笔闭上眼,将神念沉入体内。
因着识海乃是神魂体魄并肉身的反馈。日后神念出体,便可内外通感。
施法之时,在识海中调度神魂灵魄更是便捷。
胡天此时便将神念入识海,落于元神之上。
胡天体内生机灵气便是那游动的白龙。胡天元神指引白龙:“来点灵……”
胡天话未说完,忽而看见识海之中,那五色元素所在区域。他突发奇想,牵引灵气可为墨画成符法,那若是五行元素呢?
胡天又想起当年吸收木元素,最后抓着归彦的毛,竟将那一点木元素变作了了一片叶子……
想到此处,他立时以运化部心诀,引识海上一点绿色海水。
继而木灵根上存着的木元素,其中一丝跟随胡天神念指令,出神魂灵魄,去向手上蝎山玉笔。
152.三十一
木元素顺着蝎山玉上归彦的头发, 向外流淌, 及至到了蝎山玉笔尖停下,盈盈一点,好似水滴般,愈滴未滴, 煞是可爱。
胡天随手在半空画了一片叶子,便见木元素随之自笔尖落下。
胡天如用寻常蘸了石绿的笔画画,他画得极粗糙,待收笔,那片画出来的叶子却是成了实体, 飘飘悠悠落下来。胡天接了, 入手一片绵软。
“卧槽, 什么情况?”
手中这物,绿色,其上粗糙笔触历历可见。但手感润滑, 便如叶子。
此时归彦闻声收剑, 走到胡天身边来:“阿天?”
“归彦,了不得。你看。”胡天将那物递到归彦面前,“我用你的头发和体内的木元素,画出这么个玩意儿来。”
归彦看了看:“好奇怪。好像是叶子,但又不是叶子。上面没有叶子的经脉。而且阿天画画丑丑的。”
“那是, 我打小不会画画。我姐说我缺那根筋。”胡天倒是一点不介意, 他又戳了戳手心画出来的叶子, 想了想, “怎么就凝实了呢?凭空变物,神笔马良?”
胡天忽而笑起来。
“阿天笑什么呢?马良又是谁?”
胡天道:“特厉害的小孩儿。说起马良,从前也有过一次。那时候我才会体悟灵气是个什么玩意儿,但灵气没法出体。”
那时,陪在胡天身边的还是归彦的脊骨。胡天拿着小黑条,才将灵气引出体外。
胡天笑起来:“发现的时候,我还以为那根黑色的小骨头是神笔。还想着,用这小黑条画出一堆灵石来,哎呀,美死了。”
可惜那画出来的灵石有时限,只让胡天开心了一小会儿,便是消失不见了。
胡天看着手掌这片奇怪的叶子:“这个会不会也有时限呢?”
归彦伸出手指一戳,立刻收回来:“不会吧。”
“嗯?”
归彦拉着胡天走到一边坐下:“阿天,我考考你。”
胡天苦了脸:“归彦,你现下特别像师伯,你知道吗?”
“是吗?”归彦摸摸脸,“但是阿天要是答不上来,不会让你抄更多的。”
“那就好。”胡天拍拍胸口,“归彦要考我什么?是不是和叶子不会消失有关联?”
归彦笑问:“阿天抄了《一三万修》,上面讲,天地万物,如何生成?”
“五行水木火土金,乃在万物之中……啊!”胡天合掌,“明白了!”
灵气乃是生机之气。但木元素,那是组成万事万物的材料,故而以木元素画出的奇怪叶子,是不会消失的。
“那若我日后以体内多余的五行元素为颜料,以头发作笔,岂不是能凭空造物?”
胡天说完,自己都呆住。
但想了想,又笑自己痴。
撇开他是个手残不会画画,便是他画的这枚叶子,其中并无经脉。
盖因万物多半非是纯粹的元素,而是五种元素交杂而成。那叶子上,除去木元素,还有其他元素在。
胡天若是要真的造物,元素多少也要把控。
绝非易事。
“但是,也可以从基本的开始学。”归彦认真道,“阿天从今日起,同我一起看《四季途录》的画册吧。”
胡天苦脸:“归彦,我家做画的那点能耐,都被胡谛夺走了。我真的不会作画,看看还差不多。”
归彦眨眨眼:“那阿天陪我一起看好不好。”
满是期待。
胡天抓了抓头发:“好吧。”
于是每日胡天要做的功课又多了一样,便是陪着归彦看《四季途录》。
《四季途录》乃是善水宗画仙於缨所留,其中记录她早年游历,所得各处风貌。
原册在善水宗上善部的蕴简阁中,胡天归彦看的乃是王惑朝华尽心拓印得来。
虽是拓印,但神念拓印,也是极精致。画中人物极鲜活,画上风景也是细致生动。
胡天只觉好看,归彦却非只是欣赏。他要以此认识世界,并以此为蓝本材料,修习自己的幻术。
故而归彦看时,极认真细致,还时常分析给胡天听。何处编织幻象时,当用何种色彩。
胡天始知归彦的幻象,一丝一毫都是不易。
“我喜欢阿天陪我看画册。”
归彦这日看完画册,趴在石桌上,看胡天。
胡天正整理画册玉简,闻言挑眉:“嗯?”
归彦道:“阿天坐在身边,我就会说说话,然后就容易记住那些色彩了。”
胡天笑起来:“那日后就我都陪归彦看。归彦说给我听。”
胡天看画册,却也非是将那日调度元素,生成实物的事情,全然抛在了脑后。
胡天想,既然自己的灵根中多了五行元素,有此优势,没有不擅加利用的道理。
胡天想来想去,请教银庞。
银庞吓了一跳:“体内五行元素,往往生成灵气还不够,你这儿竟然还有富余?且魔气、灵气、妖气,细而轻忽,故而可以出体,五行元素出体,如何做到?”
以运化部心诀调配元素,再以归彦头发为导,便可将元素运转出体。
胡天不语。
若此事未有先行者,那便自己开出一条路来好了。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胡天便尝试将各种元素调出体外。说也奇怪,在灵根中时,元素都是水质,出体离了归彦的长发,便成了其他样貌。
木元素不必说。土元素如琥珀。金元素白茫茫一块金属,捏上去有些软。
水元素就要命了。
胡天这日方将一滴水元素自黑发上摔下。那颗黑色水滴骤然变大,继而一场大水从天而降,将胡天浇成了落汤鸡。
胡天目瞪口呆,站在被浇懵了。
归彦跑过来,手上驱秽术起。
“没想到这还是滴浓缩的水。”胡天干笑,“等等,我还有个火元素没搞,这水浇了也不错,咳咳。”
归彦收了驱秽术嘱咐:“那火元素要少少的。”
“放心吧!”
胡天说着调动起体内火元素。他学乖,只调出了一点点。蝎山玉笔上凝出一个小亮点,好似一粒火星转瞬便
153.一
与此同时, 胡天脑海之中也传来晴乙的声音。
“师兄不要留在魔域。”
“师兄快来救易箜。”
“易箜是谁?”
此时晴乙站在魔域神印的边缘, 身体模糊浅薄好似蝉翼。她走走停停,完全没有发现胡天所在。
只是重复着:“师兄不要留在魔域……师兄快来救易箜……易箜是谁?”
胡天惊骇莫名。
晴乙怎么好似丢了魂?
银庞凑到窗边:“那鬼灵魂力不足,似乎要魂飞魄散了。你认识?”
“那是我师弟的准媳妇儿!”胡天急得推开银庞,爬上车窗跳了下去。
银庞吓得半死:“卧槽你不要命了!”
舆辇之外乃是万丈虚空!
银庞再冲到窗口, 便见胡天已然趴在了一个大毛团身上。
大毛团向那鬼修急速奔驰而去。
少时归彦便背着胡天到了晴乙面前。
晴乙竟是想着魔域神印而去的,归彦忙上前拦住。
晴乙看向归彦,一脸茫然,却依旧重复着那些话:“师兄不要留在魔域……”
胡天急着喊:“晴乙,我是胡天啊!”
“师兄?”晴乙似乎清醒了一瞬, 转眼却又失去了清明, “师兄快来救易箜。”
此时银庞驾着舆辇到了跟前, 他跳下来:“别在此处惹眼,有什么话说上车再说。魔域神印对鬼修也是有灼蚀的。且兽潮要来了!”
此时不远处传来声响,好似秋风 扫落叶一般, 窸窸窣窣。
胡天抬头看向不远处, 竟有一线黑色浮起。那便是兽潮来袭,竟好似要遮蔽天日一般。
胡天更急了:“我怎么让她上车啊!”
晴乙一缕魂魄,抓不得捞不得,且此时又失了灵台清明。
银庞也是犯愁:“这鬼灵鬼力不济,灵识已失。魂飞魄散也不远了。补充鬼力得靠她主上鬼修, 鬼修不再就只能强用法术唤醒了。”
“易箜不该丢下她啊。”胡天说着就要将灵气外放, 想要用神念感知四周是否有易箜。
神念之中, 归彦忽而道:“阿天停下, 我来!”
大毛团说完,眼中光华闪过,继而归彦道:“没有,百里之内,没有易箜。”
胡天当机立断:“那就用法术唤醒晴乙,问她易箜何处。我们去找易箜救晴乙。”
银庞惊:“你不去希言城了?”
“先找到易箜再说。”
胡天说话之时,大毛团围着晴乙转了三圈,继而小小声冲着晴乙:“嗷。”
银庞道:“祛魃?你是梦貘族?”
归彦不语。
晴乙抖了一下,身影更加透明,却是清醒过来,冲到大毛团身边:“归彦!归彦你快走啊!师兄在哪里,快让师兄同你一起离开魔域。”
晴乙说着话的时候,眼泪却是往下掉。
归彦背着胡天冲进舆辇,转身冲晴乙:“嗷嗷嗷。”
胡天也是喊:“晴乙快进来。兽潮就要来了!那处也危险。”
晴乙这才飘入舆辇之中。
银庞跟着进入舆辇,舆辇顿时向上升去。
这几个进入舆辇,归彦化作小毛团钻进胡天怀中。
晴乙这才发现除了归彦,还有两个陌生人。
晴乙看着胡天怀中的小毛团,又抬头仔细打量胡天:“你是谁?”
“我胡天啊!晴乙,我脸变了样儿。”
小黑毛团自胡天怀中探出脑袋:“嗷嗷。”
晴乙这才信了,顿时又有泪水涌出来:“师兄……”
银庞在操纵着舆辇,拨冗看了晴乙一眼道:“小鬼灵,你可别哭了。你魂力已是不够。哭也是耗费,就真的要魂飞魄散了。有什么话赶快对小天天说了。”
胡天忙问晴乙:“你怎么在这儿,你怎么都快看不见了,易箜哪儿去了?现下如何帮到你?啊,对了,我找到附灵转体的功法了。”
胡天说着,就要去指骨芥子中拿前番从大蕴简阁偷偷拓印来的《祀渎灵御术》。
晴乙却看自己摇头:“师兄不急,我现下用不了这个了。还是,还是先从魔域离去吧。有人要害你。”
“我知道我知道。”胡天点头,“咱们找到易箜一起打这儿离开。”
晴乙愣了愣,眼中含泪:“好。我给师兄引路。”
胡天点头,拍银庞:“你跟着晴乙走。”
晴乙道:“困住易箜的那人,在希言城。”
“这个好。”银庞高兴,“咱们就是要去希言城。”
不想此时归彦却是从胡天怀中跳出来,化作少年。
归彦站在晴乙面前:“你撒谎!”
晴乙退了一步,慌乱道:“没有。”
“你就是撒谎了。”归彦道,“你是灵修,撒谎的时候,魂力是会有波动的,我感觉到到。”
晴乙哀求:“我没撒谎,咱们快去希言城好不好。”
归彦皱眉鼓起腮帮子。
胡天此时也是皱眉头:“晴乙?”
“我真的没有说谎话。”晴乙哽咽,“师兄,求你快去希言城。求你了。”
胡天又看向归彦。
归彦冲胡天摇头,神念之中坚定道:“就是在撒谎!”
胡天却不揭穿晴乙,问她:“那个囚禁易箜的人,叫什么?”
晴乙愣了愣,道:“叫叶妄。”
舆辇猛然停住,胡天“咣叽”一下向前冲了一步,撞在了归彦身上。
归彦抱住胡天,转头瞪银庞。
银庞却是停下舆辇看却晴乙:“小鬼灵,你玩儿我呢?叶妄住在蛮苍两部搭界处。”
蛮苍两部搭界处,乃是魔域神印东南天上。希言城在魔域神印西北边。
去希言城,那是同叶妄住处相悖而行。
胡天拽着归彦的衣服爬起来,却不管晴乙。
胡天问银庞:“你知道那个叶妄住处?”
银庞眯眼,点头。
胡天挤出一个笑来:“还请魔帅大人行个方便,带我去那处吧。”
“若我不呢?”
胡天
154.二
胡天错愕, 退后一步, 再冲过去, 就是要往水里跳。
幸而归彦眼疾手快, 自后抱住了胡天:“阿天,不要急, 水不对劲。”
夜明珠光华之下, 这水乃是牙白色,好似牛乳。
易箜此时抬头看过去:“你们是谁?”
莫怪易箜此时谁也不认识。当年易箜、晴乙与胡天分别之时,归彦还是个小黑毛团, 尚未化形。更别说此时,胡天早就不是前番荣枯容貌了。
胡天冷静下来, 拍了拍归彦的手臂。归彦松开胡天, 胡天上前几步, 在水牢边跪下:“小易箜, 我是胡天啊。”
“师兄?”易箜忙抬头再去看晴乙。
晴乙点头:“那个好看的, 是归彦。他化形了。”
易箜却是急了:“师兄你怎么来了。这是钟离湛要捉你设的计啊。晴乙你怎么……”
“不怪晴乙,是我自己非要来的。”胡天道,“反正我都来了。咱也别管什么计什么局,先将你捞上来。你看,晴乙透明得都快没了,你赶紧上来想想法。”
鬼灵的力量来自鬼主。若其受创, 也只能是鬼主去修复。便是吃丹药, 也得是易箜吃了, 再将修复之力经由鬼修主仆契传给晴乙。
胡天如此说, 易箜再看晴乙,也是急:“我手脚之上,都是绾锁链,出不得水。这水也古怪。泡在其中,神念、灵气什么都用不起来。我同晴乙之间的主仆契都断了联络。”
易箜说完这一长串,气不匀,急喘了几声。
胡天皱眉去看水。
银庞早一步蹲在了水边,撅着屁股嗅了嗅:“真歹毒。此乃素尸汤,是以……说了你们也不会去搞。总之修士泡在其中,就好似**凡胎了,泡久了再出来,修为会退阶的。”
胡天忙问:“怎么将这水弄走?将易箜捞上来?”
“神念出体之能看一丈远,探不出排水的地方。”银庞沉吟片刻,“死法子,找个桶扔水里去,他爬进去,然后将桶里的水舀走。如此,我再以魔气解开他身上的绾锁链。”
“成。”胡天点头,便从指骨芥子中拿出一个水桶来。
“娘咧,你怎么还随身带着水桶!”银庞惊叹。
可惜水桶是不行的,易箜脚上被绾锁链锁住,动弹不得。自然也就爬不进去。
胡天抓脑袋,灵机一动,拿出蝎山玉笔来。
银庞已是不知要如何揣测胡天,干脆问:“你这又是要干嘛?”
归彦眨眨眼:“阿天要做神笔马良?”
“还是咱们归彦了解我。”胡天点头,他又问易箜,“在水中,身体里的灵气能动弹吗?”
易箜点点头:“可以。”
胡天高兴起来:“这就没问题了。”
虽然前番他以灵气揉入元素之中,元素出体后塑形更加便捷,但此时灵气不能外泄,便用蝎山玉笔塑造元素形态。
画一个水桶,胡天自觉还是可行的。
胡天想了想,干脆拿出两块方形的蝎山玉出来。其上都是捆好归彦头发的。
胡天双手拿着蝎山玉,好似拿着两个大刷子。
“师弟且等等,我这就给你画个水桶出来!”胡天说着深吸一口气,跳入了水中。
此番归彦没有再拦他,只是忧心忡忡看着水面情况。
因着这素尸汤是白色,胡天也只能闭着眼,凭感觉行事。
胡天此番调用的乃是金元素,可他在水中画了一道,再去摸。却觉入手元素太绵软。
这哪儿能撑住?
便是单纯的元素,还是不成的。但又没规定,画画只能用一种颜色,也没有规定,胡天画桶非要用金元素。
胡天将脑子探出水面,换了口气。
归彦立时蹲下,在水边问:“怎么了?”
“金元素太软,不行。”胡天道,“我打算用点木元素糅合了看。”
归彦想了想:“还可以加入一点土元素。书上说,土‘含黄中之德,能苞万物’。”
“我试试。”胡天点头,又看银庞,“你看着点,钟离湛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来了。”
胡天也不待银庞作答,又将脑袋埋进了水中。
此番他便是调动了金、木、土三种元素,并在体内将其糅合成一股。
胡天本还怕三股元素不亲和,不想三者倒是乖巧,虽不能融合,但凝成一股也不打架。
胡天便好似搓绳子一般将三种元素搓起来,再运出体外,落在双手蝎山玉捆着的头发上。
元素缓缓而出。胡天好似砌砖一般画。
竟真让他成了。
画出来一块,很是坚硬。
胡天如法炮制,趴下去就开始画。
画一会儿,胡天出水换气,看看方位,继续画。
期间易箜看着晴乙对她说:“你再坚持坚持。等等我就出来了,给你续魂力。”
晴乙只是对易箜笑,笑着笑着,又眼神迷离,看着远处,道:“那个小孩胆儿真大,怎么追着荷灯跑。”
易箜仰头对晴乙说:“晴乙,你拦住那个小孩儿了。我在这儿呢。”
晴乙又醒神:“我方才好像看见你小时候的样子了。”
“不小了。”易箜此时鬓角已是花白一片,“不小了,我都老了。”
晴乙飘到易箜身边的水面上:“可还是个小孩子的脾气。”
“怎么会呢。见你的时候就不是小孩了,都十三岁了。”易箜仰头,“还要我说多少次,你才能明白。我见你的时候,就是想娶你的。”
晴乙看着易箜:“你不要去追荷灯。我也不要去投河。下辈子,能遇见就好了,做凡人。”
晴乙说着时,身上色彩缓缓消失。
易箜大骇:“晴乙,晴乙你等等,我这就要出来给你续魂力了!”
鬼灵哪里有什么下辈子。鬼灵是拒绝轮回的灵体,若死便是魂飞魄散了。
“哗啦”一声响,胡天自水里钻出来:“好了!”
胡天抬头看一眼:“晴乙呢?”
“师兄,求你快点。”易箜哽咽,“晴乙魂力不济,现下只剩下一点点了。你们都看不见了,但她还没死,师兄快点。”
胡天惊,跳入他画出的“桶”中,自指骨芥子中拿出一口汤锅就将水向外舀。
归彦也跳下来帮忙,银庞在岸上警戒,防止钟离湛突然出现。
片刻,胡天归彦将水舀完。
便见水牢中,一个圆形小池。池壁颜色古怪,但水牢中的素尸汤被它隔开。
易箜站在正中,衣衫褴褛,瘦骨嶙峋,脚掌、手掌、锁骨都被铁链洞穿。
脚掌上的铁链只有两寸长,便是一步都夸不得。
此时银庞跳入小池中:“我来给他解开这链子。”
银庞说着,手上魔气起,道一声:“对不住。”
银庞手起如刀,刷刷几下,便将六条链子砍断。
“唔。”易箜咬牙,双手猛然向内扯,将链子自手中扯出。
也不知是他被锁着时日太久,还是他已是血肉枯萎,链子出体,易箜手上也没出多少血。
他再将锁骨上的链子自肉中扯出来,最后是脚上的。
易箜扯完链子,哆嗦着手便要使灵气,却是如何都使不出来。
归彦忙以驱秽术相助,除去易箜身上素尸汤。
胡天自指骨芥子中抓出断殇固元散塞进易箜嘴里,再给他灌酸浆妖酒。
顿时一道灵气自易箜手上冒出来。
易箜哆嗦着,胡天抓住易箜的手,竟是帮易箜捻了一道炼鬼的手诀。
一道魂力打出去,再一道,再一道。
易箜打一道诀,唤一声晴乙。
“晴乙,晴乙,晴乙。”
终是让他成了,一个淡薄的灰色线条出现在他面前。只好似空间波动一般。
银庞看一眼却是摇头:“鬼主太虚弱,能给鬼灵的修复之力也不多。毕竟只是主仆契。”
主仆契约,主高于仆,以主为重。主仆都受侵害之时,自然保主,修复之力也会自行停下,不往仆方注入。
胡天道:“师弟,用附灵转体的功法?”
“魂力不济,用不起来了。”易箜看着前面淡薄的影像,柔声道,“不过没关系,我早想过了。不会让晴乙有事的。”
易箜转头看向胡天:“师兄,帮我一把。”
“嗯。”胡天道,“你说。”
“我虽在这里泡了多年,现下还是三阶圆满。只是碍于主仆契约,不能将修复之力给晴乙。”
易箜喘了一口气:“但晴乙只能从我这里得到修复之力,故而,故而,我要将主仆契,改成双修契。”
与主仆契不同,双修契乃是荣辱与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只要一方受损伤,另一方会分担一半痛楚。并且二者体内修复之力自行均衡。
故而双修道侣,除非解除双修契,否则要么一道成仙,要么一道陨落。
“你疯了?”银庞瞠目结舌,“你现下这个样子,改成双修契去修补那个鬼灵。说不得你俩就是一起死了!就算不死,你也得退阶。”
易箜却是抓住胡天的胳膊:“师兄,求你帮我。”
胡天看着易箜目前那个灰色的轮廓:“好。”
银庞目瞪口呆:“你也疯了。师弟都不要了?他可能日后都不能成仙了!”
“我没疯。”胡天瞥了银庞一眼,“若是晴乙死了,易箜也不会活下去的。”
易箜当年说自己入道之事,虽没挑明,但胡天知道,他不是因着什么仙缘或鬼力。易箜就是因着晴乙入道的。
胡天问:“易箜,我怎么帮你?”
易箜笑起来,他摊开手掌,手掌之中,两条白色符纹游动。
易箜看着符纹,浅笑起来:“我其实,早将双修契画好了。师兄用灵力将这两道符纹打入我身体即可。”
“成。”胡天点头,摊开双手,以灵气包裹手掌,接过易箜手上两道符纹。
胡天看着这两道符纹,认真说:“易箜、晴乙,愿你们执手一生,永结同心。虽坎坷,但共渡难关无往不胜。生胖娃娃。”
胡天说完,手上符纹骤然金光大闪。胡天吓一跳。
“愿力。”银庞惊呼一声。
以诚祝祷致辞,可生愿力,得愿力加持之符纹、法器,事半功倍。
“快将符纹打入他体内!”
胡天闻言,立刻上前一步,将手掌拍在了易箜胸口上。
易箜失笑:“师兄,你还是如从前一般……”
易箜话没说完,闭上了眼。
他胸口上两道符纹消失,进入识海。
易箜识海乃是一盏荷灯,荷花花心之中,一个“主”字。
金黄符纹进入,一道融入进入晴乙那边。另一道落在了“主”字上。
继而比划渐变,“主”字变成“夫”,“夫”字融成一团,慢慢扩散。
好似星火燎原,火光散尽,易箜荷灯之外,见长河向远流淌。
那长河便是晴乙识海。
荷灯落在长河上,两识海交融,灵气、魂力、记忆尽是融在一处。
易箜神念唤:“晴乙。”
一声两声,千百万声。好似初见,好似终结,好似岁岁年年,一生所念。
终得一句回复:“易箜。”
此时外界,胡天归彦并银庞所见,却非荷灯长河。
随着符纹落入易箜体内,易箜对面的晴乙面容渐渐凝实显露。而易箜的容貌则是迅速枯老下去。
直到晴乙身上不再透明,易箜彻底衰弱老迈。他们同时睁开眼睛。
易箜笑起来:“晴乙,太好了。”
晴乙却是愕然,继而也是笑起来,看着易箜:“你这个不懂事的小孩。”
易箜低头看了看手:“不小了,这次真是老了。你还这么好看。我有点累。”
银庞扑上去:“你别睡着了。小心死了你的晴乙也得完。”
易箜忙睁开眼睛。
胡天冲上去,再次拿出各种上品丹药往易箜嘴里塞。
恰此时,外界传来一道轻笑:“胡师弟,对易师弟还是如此慷慨。”
胡天手上一顿,将药瓶塞进了银庞手上。
归彦跨步拦在了胡天身前。
胡天转过身去:“钟离湛。”
此时眼前站立一人,彷如旧年一袭白袍,玉冠束发。
只是面容狰狞——钟离湛脸上皮肉无数裂痕,好似被缝补了许多道的补丁。若非他此时出声,胡天定然认不出他来。
胡天微微眯眼。
怪道侍神者一道追杀令下,却始终不曾寻见钟离湛所在。
钟离湛见胡天盯着自己的脸,不由薄怒,继而又笑起来。他摸着自己的脸:“这也是师弟那九十九道厉魂所赐了。”
“你怎么没被厉魂吞了?”胡天冷笑,“怕是厉魂已经将你吞了,然后它们觉得太恶心,又给你吐出来了。”
钟离湛上前一步:“师弟还是这般惹人厌。”
胡天抽出玄铁剑:“你也是这般恶心人。快别叫我师弟了,你也不怕折寿。”
此时归彦退后一步,与胡天并肩,举起软剑来。
钟离湛眯起眼:“还是那么莽撞。”
钟离湛说着时,周身黑气猛然升起,四下忽而晃动。水牢之中,素尸汤跟着晃动,继而水位上升,直漫过小池,向其中涌来。
“不好。快走!”银庞背起易箜,向上跳起,不料却好似撞上了什么,又翻身回来,“有阵法!”
“狩三大人。”钟离湛朗声道,“你若不参合此事,放下身上的鬼修。我保你事后全身而去。”
“是吗?”银庞看一眼胡天,“可你要杀的,是我想睡还没睡成的人族。这可就不太友好了。”
钟离湛叹息:“那我们就不得不做一回仇敌了。”
“行了行了,别装了。”银庞也不是个傻的。
若叶妄还是叶妄,那他或许信。但叶妄是钟离湛了,银庞深知此人再信不得。
钟离湛笑着弯腰:“您的魔骨,我今日可得一见了。”
钟离湛说着时,水牢素尸汤暴涨,直向小池冲过去。瞬息漫过了小池,将胡天、归彦、银庞、易箜包裹。
然而下一刻,钟离湛却是皱起眉头:“怎么回事儿?”
钟离湛不能从素尸汤中感受到四个修士的存在。
便就素尸汤扑过来的那一瞬,胡天福至心灵。
他以灵气载神念,配合金土元素刹那间在小池中造就一个浅黄保护罩。
因着抑神阵的缘故,胡天神念只能出体一丈,这保护罩也只有一丈方圆。但只这一丈足够护住他四个。
护罩即成,胡天转身,看向银庞:“你别出手,护住我师弟。等会儿见了时机就跑。”
“你开什么玩笑!你这是让本尊将你扔下?”
“没开玩笑。”胡天道,“兵分两路,是最好的。有你同易箜在,只会拖后腿。”
银庞也是个做交易的好手,自然知道,照顾易箜的那一个,就是势弱的一方。
银庞冷笑:“那让归彦带着这个人族走,或者,你带着这个人族走。”
“不妥。你同归彦,或是我同你留下,战力都不及我同归彦。”
胡天冷静分析,见银庞要怒,胡天道,“你可听说过小雉剑阵?”
“善水宗的小雉剑阵?”银庞挑眉,“那是三人成阵的。”
“不需要。”胡天道,“我同归彦足够了。银庞,我叫什么名字?”
银庞既然开着炉鼎楼,定然是个消息灵通的。“胡天”二字,足够他查出许多事情来。
银庞道:“谁让你告诉本尊,你叫古天天?”
银庞或许开始不知晓胡天身份,但胡天随后却是没有再刻意隐瞒他。
种种迹象,足够银庞了解归彦是谁,胡天又是谁。
胡天道:“你先去,我随后赶到。若我不到,你让姬无法将易箜送到沈桉处。”
“别说丧气话。”银庞背起易箜。
易箜虚弱抬头:“师兄,终究是我连累你。”
“放屁。”胡天道,“你给我撑着点,你师父还等着你回去呢。他还去藤墟给你求过谶言,说,说什么来着,反正特别炫酷。”
归彦记得清楚:“大凶性命危,幸已交贵人,经年再相见,坎坷登仙途。”
“对对对。看,老榕树说你登仙途呢。”
胡天看着易箜和他师父一样老的脸,却是坚定说,“等你进阶了,吧唧还能变个帅小伙儿。师伯就是的,妈呀,他上天启的时候,性感着呢。”
易箜听闻归彦之言,却是愣住,片刻后道:“师兄就是我的贵人。”
胡天也是愣了愣:“你没觉得我当年给你那个什么什么符箓,是坑你的就成了。”
“师兄不是故意给我的。你当年是想给我最好的东西。”
易箜停了停,喘了一口气,“师兄,你当年说,喝酸浆妖酒嗑蕴年丹,我还记的,你可不能忘了。”
“再加一条。”胡天道,“我给你和晴乙的娃娃当干爹。”
易箜笑得竟有些羞涩:“好。”
银庞催促:“兵贵神速,再久,钟离湛怕是要起疑心了。”
胡天看归彦,归彦道:“阿天好长时间都不同我一起练剑了。”
“那咱今天练个痛快!”
胡天说着,神念之中,阵读启心术开启。
归彦起式,猛然一声吼:“开!”
神通,夔吼。
钟离湛还在观望。
素尸汤骤然炸裂,大水直向他冲来。钟离湛早有防备,手上魔气成盾,挡住素尸汤。
却不料水中裹挟土金元素所铸材料碎片,钟离湛猝不及防,险些中招。
继而便见大水之中,三道身影跳出。其中两道剑光直向自己冲来。
钟离湛皱眉,手上魔气锥顿时凝成,上前迎战:“区区小雉剑阵……咦?”
小雉剑阵,何止区区?
钟离湛本仗着自己也曾练过小雉剑阵,对剑阵了解不比胡天归彦少。
却不知此时小雉非早非彼时剑阵。
此时胡天新生已成,周身灵气运转畅达,神念外放自如。又是六阶修为。化神之后,大喜大悲,心性更胜往昔。
虽他久不拿剑,但这些年剑心得淬炼,剑意更是纯正了。
而归彦自霞鎏山庄之后,剑道无懈怠。他从前只将《屠墟典卷》习得一二,此时却是小成。
《屠墟典卷》小雉剑阵,都是出于百里靖海之手。练好《屠墟典卷》自然对小雉剑阵更有帮助。
另有一点,胡天归彦,此时识海之中各自六芒星,早不是当年在霞鎏山庄时的模样。
当年归彦的六芒星只是全亮,但现下他的神念已可通过六芒星进入胡天识海。
心意相通,归彦启阵,胡天跟随以剑临阵纹,两人共担剑阵第一人之责。配合默契,如是一体。
几招过后,钟离湛便是骇然。
此时胡天归彦的小雉剑阵,竟是有善水宗朱雀剑阵之意!
小雉剑阵脱胎于朱雀剑阵。但朱雀剑阵七人成阵,还要配上善水宗太初混沌剑。
怎么现下两个修士竟能舞出其中风骨?
钟离湛不由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
钟离湛这些年也非是虚度。
他在魔域屡次冒险杀魔族,取魔骨。以魔族魔骨,取代己身骨骼。再以此修习魔功,魔气精纯甚至胜过同阶魔族。
便连叶桑死后,有传闻来,说叶桑得八霁太岁以全神魂,终入轮回。钟离湛魔心也未再动摇分毫。
只是他停在六阶圆满,始终不能摆脱人族形体。
故而此番他推测胡天在魔域,才动了杀心。以期杀了胡天,能在魔心之上有所体悟。
即便是人形未脱,但钟离湛一身魔功,自认对付胡天归彦还不在话下。
此时钟离湛魔气锥举手便成大阵,向胡天归彦打去。
魔气锥阵冲出去,钟离湛神念却是一动,提示三启门有修士出去了。
钟离湛余光再扫过室内,却不见了银庞同易箜。
钟离湛暴怒,转头对身后幽暗处喊道:“还不去……”
一个“追”字未及说完,胡天躲过魔气锥大阵,玄铁剑已至,直取钟离湛命门。
下一刻玄铁剑刺入钟离湛咽喉,不想钟离湛却是抓住玄铁剑:“师弟,你竟以为这剑能伤我?”
胡天狰狞:“都他娘说了,别叫我师弟,恶心!”
胡天说完,松手侧身猛退数步,继而他摊开双手,掌心两块蝎山玉石。玉石之上,一块红色火元素,一块黑色水元素。
胡天猛然推出手掌,便见水火两道元素齐发,交织一处。
轰然一声,竟是一道电闪自水火之间冲出,直向钟离湛而去。
与此同时,归彦一声长啸袭来。
神通,夔吼。
音波将一道妖力自玄铁剑送入钟离湛体内。
胡天从指骨芥子中抽出往年叶桑所用重剑,一道灵气灌入,双手握住重剑,举起对准钟离湛脑袋便是劈了下去。
归彦软剑取钟离湛胸口大穴。
闪电、妖力、重剑、软剑,四力齐发,钟离湛避之不及。
电击如天雷。
妖力炸开体内魔气。
重剑下,头骨破碎。
软剑已至,胸口洞穿。
钟离湛顷刻皮焦肉绽,血肉横飞,倒在当场。
胡天却是再次举剑,对准钟离湛的脑袋劈下去。
直是脑浆飞溅,魔骨碎裂。钟离湛身体裂成数块,他所杀之魔的魔骨蹦出体外。
“阿天!”归彦上前,抓住了胡天的手,“他死了。”
“就这么死了?”胡天愣了愣,握住左手腕上红绳。
归彦上前一步,将重剑、玄铁剑并自己所用软剑自钟离湛尸骨之上拔下。
归彦再以一道驱秽术,将剑上污秽除去。
胡天将重剑、玄铁剑收入指骨芥子之中,还是不太确信。他围着那团血肉绕了一圈。
那团血肉果然没有任何生机可言。胡天又踢了踢血肉四周的骨头,却都是魔骨,也都无生机可言。
胡天这才将信将疑,对归彦道:“咱们走吧,不晓得银庞他们怎么样了。钟离湛真被咱们杀了?”
归彦皱了皱鼻子:“阿天你这么问,我也有些不确信了。”
“罢了,咱们还是先去看看银庞和易箜吧。我看银庞现下肯定跑了。等等得靠归彦背我去同姬无法回合。”
胡天故作轻松:“现下我身上灵气能出体了,日后也学学御器飞行的法术。”
“我愿意背着阿天飞。”归彦说着,拉起胡天的手。
他俩向那门走去。
到得门前,方要跨进那道黑雾之中。
归彦猛然拉住胡天:“有古怪。”
胡天归彦一起转身。
异变生。
但见钟离湛肉身尸骨之上,一道黑气蹿起。
黑气冲入角落一处黑影之中,顿时黑气与黑影融合。
黑影冲出,直撞向胡天。
归彦上拔出软剑上前抵挡。不料那黑气散去,下一刻在胡天身边凝实。
黑气凝实之处,眼眉赫然便是另一个钟离湛。
说时迟那时快,钟离湛默不作声,伸手将胡天推入了门中。
胡天被推,后背入门,知道要糟。
不能将钟离湛留给归彦!
电光石火之间,胡天手上蝎山玉光华大作。
无数金元素如蛛网喷溅而出,继而在钟离湛魔气身后凝实,化作一道巨大口袋。
金气肃杀、收敛,乃是绝佳禁锢材料。
此时口袋将钟离湛兜入其中。胡天犹自不放心,瞬息爆发,神魂灵气并一道血在金元素上勾勒“杀”“禁”两字咒诀。
下一瞬,胡天全身落入门内,口袋两端捏在了胡天手里,随之落入三启门中。
钟离湛在网兜之内,脸色大变,手上再捻诀,想要收回前番打入三启门的指令,却是来不及了。
他同胡天一起落入门中。
三启门上黑气变成了明媚蓝光。
三启门,三色通向三个不同地域。
此道三启门,黑气去往地窖,紫气去往钟离子住处,蓝色则去往魔域神印上空。
魔域神印漩涡运转,离得太近便是御器飞行也不能逃脱,自是被卷入其中。
胡天拽着钟离湛,一起落入魔域神印。
胡天抬眼看时,见远处,银庞的舆辇向远而去。胡天不由乐起来。
银庞易箜已是安全离去。
没了钟离湛干扰,归彦在那处用几个夔吼就能将水牢轰了。
却不料,下一刻,归彦自半空中三启门所在冲出来。
胡天骇然:“归彦!”
归彦见胡天所在,虚空之中极力调转方向,追着他而来。
然则瞬息,魔域神印气流鼓荡而至,将胡天卷入。
胡天眼前花白,再看不见其他。
他好似成了个骰子,被撞在桶里上上下下左左右右摇来摇去。
胡天极力保持住平衡,不让自己失去意识,想要看看四周,或是抓住点什么。
入手只有魔气、蓝光并鼓荡的天风。
不知过了多久,轰隆一声。
胡天撞在了一处,眼前一黑,终是落在实处,却也没了知觉。
好似下一瞬,胡天耳边传来喊声:“阿天,阿天快醒醒啊。”
胡天用力睁开眼,便见归彦一脸焦急在戳他。
胡天全身酸疼,翻身坐起:“归彦……”
胡天想问归彦怎么跟来了,却觉得这话实在是废话。
胡天想了想,笑道:“归彦戳我脸,戳得怪痒痒。”
归彦似乎松了一口气,浅笑:“阿天还是学学御器飞行的术法吧,摔下来疼的。我刚才,没追上……”
“没事儿,你看我钢筋铁骨。”胡天拍了拍胸口,站起来看四周,“这里是魔域神印里面?”
他此时所在,好似一条甬道。甬道壁垒白茫茫,四周又有零星空间碎片散落。
甬道来处幽蓝色,便是魔域神印所在,去处黑漆漆。
胡天猜测黑漆漆的地方乃是渊碎之地了。
如此看来——
“我们居然站在魔域神印同渊碎之地的云柱内里?”
“看上去是这样。”归彦转身指着身后那片幽蓝色魔域神印,“那边去不得。”
“为什么?”
“有风,还有魔气,特别厉害的魔气旋转着灌进这边。再去会死的。”归彦道,“我方才用神念和魔气试过了。特别疼。”
胡天忙抓了归彦道:“别试了。对了,钟离湛去哪儿了?”
胡天连忙四下看,却不见那团黑色的影子。
胡天正说着时,身后一道巨大的口袋旋转砸来。正是胡天前番情急之下,以体内金元素制成兜住钟离湛的口袋。
胡天侧身让过,伸手抓住口袋上边沿,再是借力翻转,动作一气呵成。
下一刻,一团黑影自口袋中翻身滚出,一跃而起:“胡天!”
胡天归彦不约而同拿出长剑来。
黑影此时面目模糊,只一张嘴,咬牙切齿。
胡天皱眉:“你究竟是个什么玩意儿?”
“魔影分魂。”归彦道,“他还是钟离湛。”
魔影分魂,乃是魔功《通古返一功》所成。修士登入六阶,即可将魔魂分成两到三个,练就一个主身,数个分·身。
分·身各自修行。修为不一。灵智不高。
但□□若死,只要其中魔魂分片出体,入主身之上,分·身修为便能回归。
胡天皱眉:“这他娘还是个打不死的小强?”
归彦黄金瞳骤然闪烁:“这是他主身,杀了即可。”
胡天闻言便将手中口袋抖开。
“慢着!”钟离湛开口,“现下落入魔域神印,向下走就是渊碎之地。从未有活人或者回去过。但我有出去的法子,直要你们同我合作。前番之事一笔勾销。”
“哦。”胡天冷笑,“你怎么想起同我合作?”
“必要三个修士才行的法子。”钟离湛道,“除非你想永远被困在此处。”
胡天似皱眉思考。
钟离湛不动声色。
下一刻,胡天钟离湛同时暴起。钟离湛魔气锥凝成,胡天玄铁剑砍去。
魔气锥碎散。
胡天始觉这黑影修为竟比前番那个逊色不少。
胡天乘胜冲上去,一手玄铁剑,一手金元素制成的打口袋,双管齐下就招呼上了钟离湛。
钟离湛此时却是极畏惧那金元素所制口袋。他方才进去一遭,竟然修为退级,魔魂分片入体的优势顿时消失。
钟离湛躲开口袋,拉开距离,只用魔气锥与胡天较量。
却不想魔域神印之内,此处绝境之中,胡天对钟离湛杀心更胜一筹。胡天不依不饶,只一味去杀钟离湛,对四下空间碎片都是不放在眼中。
杀意滔天,竟让钟离湛胆寒。
此时再有归彦跳入战圈,与胡天配合迎上钟离湛。
过得百招,钟离湛思忖,为战者士气当先。胡天此时杀意太甚,自己也不能抵挡。
钟离湛当机立断,且战且逃。
归彦察觉钟离湛意图,神念之中对胡天道:“阿天,他想跑!”
胡天哪里能让钟离湛得逞。
此时钟离湛就要向渊碎之地冲去。
胡天血气上涌,追之不及,收了玄铁剑,双手蝎山玉再出,故技重施,便是一道蓬勃金元素出体,向着钟离湛而去。
金元素上神念、灵气、瞬息而成的咒诀,一个不少。
那金元素中又有一道火元素,爆发如炸裂,顷刻追上了钟离湛。
金元素自钟离湛后心刺入,顿时竟成一道人体骨架。金元素骨架生成之时,只心口一处遭到阻碍。
是为钟离湛本真所修魔骨。
金元素将钟离湛心口魔骨包裹,其中咒诀直将钟离湛魔气锁住。
钟离湛大骇,全身不得动弹,躺倒在地。
胡天收手,飞身上前,他手上仍有一道金元素如丝线一般连在钟离湛骨架之上。
胡天落在了钟离湛身边:“你也有今天。”
钟离湛强自镇定:“你要作甚!”
“自然是杀你。”
“你杀了我,就不会得到离开此处的法子了!”
“我信你?”胡天冷笑,双手猛然攥起。
又一道金元素裹住钟离湛魔骨所在。
钟离湛惨叫一声:“胡天!”
“你当年杀师姐的时候,就该知道有此一天。”
胡天冷笑,起手再一道“杀”字诀落入金元素中。
钟离湛再一声惨叫:“都是你错!都是叶桑的错!”
“放屁!”胡天大怒,“师姐又没让你喜欢她!”
钟离湛扭过头去,顷刻又是咬牙切齿:“你所有的修为进展,都会让我的奋进和努力像个笑话。”钟离湛控诉,“我成魔,必要赢过你们。”
“说你放屁,你果然是放屁。”
胡天冷笑:“你又没被一千根钉子钉入灵魄,被囚在一个死掉的身体里。你有什么资格赢我!”
“但我杀了叶桑。我杀了她。”钟离湛似有疯癫之状,“我杀了她!她再不能干扰我修行了!”
“呵呵。”胡天冷笑,“好叫你知道,藤墟的老榕树说,师姐没死,还会回来,成就剑仙。”
钟离湛闻言瞪大眼睛,继而面如死灰,又狰狞笑起:“没死……”
胡天说着,无数杀意倾斜,竟是凝成一道咒诀,悬在钟离湛头顶之上。
“师姐会成剑仙的。至于你,去死吧!”
胡天说着,暗道杀意咒诀砍下。
与此同时,胡天抓住钟离湛魔骨,狠狠掰开,碎成万片。
155.三
少顷,魔气散去, 眼前再无其他。
胡天松开手指, 手心仅剩的一缕黑色骨质随风散去。
他低头垂手。
归彦见状上前, 握住了胡天的手。归彦看了看胡天,想了想,小心翼翼问:“阿天,你要不要靠靠软软的肚皮?”
归彦说完, 不等胡天回答,“呼咻”化作一个大毛团,蹲坐在了胡天面前:“啊噢呜。”
大毛团脑袋蹭了蹭胡天的脸。
胡天伸出胳膊抱住了大毛团,将脸埋在了毛团胸口。
归彦下巴磕在胡天脑袋上。
神念之中, 归彦道:“还有我陪着阿天的, 我会一直陪着阿天的。”
半晌,胡天应道:“嗯。”
归彦“呼咻”又是变作少年模样, 站在胡天面前。
胡天微微歪头:“嗯?”
“阿天, 其实, 我觉得这样, 肚皮也是软软的。”归彦说着,伸手戳了戳自己的肚皮,“软的。为什么非要抱毛毛的?这样也可以抱啊。”
胡天无奈:“咱们两个男的, 抱什么啊,又不是断袖。”
归彦不高兴:“可那时候, 那个时候, 阿天就抱过我。”
胡天伸了个懒腰:“什么时候?咱们现下还是看看如何出去吧。”
归彦不说话。
胡天自己向来处——魔域神印的幽蓝色漩涡——走了几步, 神念外放,果如归彦所说,魔域神印靠近不得。
不提魔气,便是漩涡高速旋转,八阶修士未必能进入。
想想魔域神印乃是两代魔神的神魂所成,胡天有些感慨:“归彦你看,这魔域神印漩涡这么厉害。魔神得多大的脑袋,才生出这么能折腾的魔魂,折腾这么大的动静。”
归彦没动静。
胡天只好自己蹲下戳了戳白色甬道的地面,以寻出去的法子。
归彦半晌不见胡天再说话,看了胡天一眼。
这人都没看自己。
归彦怒:“阿天!”
“在!”胡天见归彦又搭理他了,高兴站起来,“您吩咐。”
“我在生气!”
胡天愣了愣,忍不住又是乐,走过去:“好啦,抱一个抱一个。别生气了。”
胡天说着,伸出胳膊,圈住了归彦,搓了搓他后背衣裳:“不生气了啊。”
归彦将脑袋靠在了胡天脸颊边,哼了哼,忽而道:“我喜欢阿天这么抱着我。”
胡天手上动作蓦然顿住,双眼猛然瞪大,继而一口口水呛住,脸憋通红。
胡天松开归彦,狂咳。
归彦拍胡天的背,胡天边咳嗽边道:“要命啊,归彦。”
“怎了?”归彦不明所以。
胡天抬头看一眼归彦,却见归彦满脸无辜。
胡天一时又觉得自己是不是小题大作了?
不就是一句话么。银庞一天到晚说要睡自己,不也没见自己真被睡了。
胡天恨不得扇自己,忙摆手:“没事没事。”
归彦却是看着胡天狼狈样,又怔住。
想抱抱,想亲亲,想一口吞了阿天。
自己是不是坏掉了?
归彦大惊,忙抓住胡□□袖:“阿天,快将王惑写给我的玉简,给我看。”
前番离开银庞封地之前,胡天自天书格中领了一打玉简。当时他们只忙着看姬无法的来信,还有几块玉简尚未去看。
胡天此时也有些懒怠,便是将还没有看的玉简拿出来。
其中果然有一块王惑的,上面写着归彦亲启。
胡天将玉简给了归彦,自己躺下。
归彦又一次自己转过身去看玉简。
胡天颇好奇。
这王惑同归彦密谋什么呢?归彦写信背着自己,看回信竟然背着自己。
想到归彦防备着自己,胡天有些惆怅。
胡天翻了个身趴在地上,闭上眼。
归彦此时紧张兮兮,自然没有在意身后的胡天。归彦小心翼翼开了玉简。
入眼王惑的字迹:
小归彦,这是我写的第二十八封回信。前面的二十七封,都被朝华没收了。她说我胡说八道,误导你。
其实我真没觉得自己误导你咧。我再试一次,但愿这封信能让朝华满意,让她不要再揪我的耳朵了,好疼的。
前封信上,你说到,想亲亲胡天那个臭小子……
归彦撇嘴:“阿天不臭!”
“啥?”胡天闻言爬起来,“谁说我臭了?王惑?”
“是啊。他说……”归彦转头,又闭上嘴,“我要自己看,阿天快闭眼假装睡觉觉。”
胡天只好再躺下:“我睡觉,睡着了,做梦了。呼呼呼。”
归彦乐,转身继续看信。
王惑道:
前封信上,你说到,想亲亲胡天那个臭小子,以及两仪双星之法。
先说两仪双星,两仪双星能牵连你二人神魂,这与灵兽契、主仆契、妖宠契等等契约倒是相似。且是你神念进入胡天识海,便就是你为主。
如此倒也无甚大碍。
归彦却是皱眉头,不甚高兴。
阿天说他不是灵兽,自己也不想阿天做妖宠。而且他的神念去阿天识海,也不是控制阿天的。只是那是阿天元神出体,很危险,自己想帮他。
归彦觉得王惑是说的不对,他叹了口气,继续向下看。
王惑写:
下面就说亲亲。亲亲这个事儿,比两仪双星可复杂多啦。
若像亲亲小兔兔那样,想亲亲胡天臭小子?大约胡天臭小子变俊了,你觉得好玩儿。
若像看见你阿爹蜃影时那样,便是觉得胡天有点像你爹……你觉得他像你爹,倒不是如认我做干爹啊,我比他好多少呢。
若都不是,可想想,想亲亲时,是怀抱如何情感。
你又想和胡天臭小子日后变成什么样?
是穆椿同胡天那样,还是叶桑同胡天、易箜同胡天那样。又或者我同朝华这样?
思虑妥当,亦或还是想不明白,都写信与我。
归彦看完信,皱眉鼓起腮帮子。
他要和阿天变成什么样?
归彦从来没想过。
穆椿同阿天那样?
就是说,自己做阿天的师父?
归彦心道,不想要做阿天师父。他只想和阿天一起看画册,不想像师伯那样罚阿天抄书。看着阿天抄书很心疼的。
那叶桑、易箜同阿天那样的关系?
那就是师姐师弟?不要吧。
如果做师弟的话,只能在一起吃饭,都不在一处睡觉觉。阿天也不给易箜剪头发梳毛毛啊。
做师姐?自己又不是个姑娘。叶师姐都离开好久了,怎么还不出现呢。阿天每次摸摸手上的红绳子,就是在想她。总是伤心的。
归彦摇摇头。看向最后一个选项,只看一眼,立刻否决了。
王惑同朝华那样的关系?
不要。自己又不会总是哭唧唧,也不想阿天总是哭唧唧。
哭唧唧的时候,只想阿天抱抱自己,不想阿天像朝华一样捂住自己的嘴巴。
不要不要。
归彦猛摇头。
如此归彦反而更糊涂,他又将玉简看一遍。
归彦见王惑以亲兔兔和爹爹的心情,对比想亲阿天的心情。
“没有亲过兔兔或者爹爹,怎么同想亲阿天的心情做比较?”
归彦自言自语,想了片刻,转过身去。
却发现胡天正趴在地上,戳地面。
归彦眨眼:“阿天在干嘛?”
胡天闻声扭头:“看看这地面能不能撬开。咱在外面看的时候,不就是个云柱嘛,正没想到里面这么结实。”
胡天说着站起来蹦了蹦:“真结实,跟花岗岩似的。”
“魔域神印就是要将渊碎之地镇住,这些空间碎片都不能出去的。云柱自然也结实。”归彦说着,指了指远处的一些碎片。
那些碎片好似琉璃一般,浮在空中,只能见到一些简单的轮廓。幸而此时胡天神念外放,可以探知其存在。
胡天想了想:“归彦,你说咱们从那些空间碎片出去怎么样?”
“不好。”归彦一口否决,“碎片太小。而且,这些碎片不知道通向何处,太危险了。”
胡天抓了抓脑袋:“那我再撬撬看这地。”
胡天说着拿出玄铁剑,却又见归彦欲言又止。
胡天问:“怎么了?”
“阿天,爹爹的画轴和兔兔给我看看好不好?”
郜苏的画轴一直在胡天指骨芥子中存放,而灵兽袋,早前归彦也还给了胡天。
胡天闻言忙放下玄铁剑,将郜苏的画轴拿出来,递给归彦,又自脖子上将灵兽袋取下,挂回到归彦脖子上。
胡天想了想,又要拿出乾坤袋来。
归彦忙摆手:“不是要乾坤袋。”
胡天发现归彦对乾坤袋特别抵触,他想了想:“等出去了,给归彦找个芥子吧。反正这次沈老头儿给了快八十年的灵石,咱们也该花一花。”
“阿天是不是嫌我烦,不想帮我存东西了?”归彦捏着灵兽袋,不太高兴
胡天闻言:“想哪儿去了。没有嫌弃,就是觉得芥子好用。归彦有一个也挺好的。”
“哦。”
胡天岔开话题:“你不是要看画轴么?是不是想爹爹了?”
“不是。”归彦道,“王惑问我……唔,我想看看,想亲亲爹爹的感觉是什么样子的。”
这样之后,大概就会知道,想亲亲阿天和亲亲爹爹是不是一样的。
胡天却是嘴角抽动,心道王惑在搞什么鬼。
干脆出去之后写一封信给朝华好了,让她好好管教那个大哭包。
胡天其实更想问问归彦,到底和王惑讨论什么问题了。
但归彦既然瞒着自己,就是不想让他知道。
罢了。
胡天心道,还是找朝华治治王惑好了。
胡天暗搓搓打定主意,拾起玄铁剑,将地方留给归彦,自己继续戳地面去了。
此时归彦坐在地上,见胡天走远。他打开画轴,便见其上那幅画。
画上三人。郜苏长袍着身,风华正茂。小胡天虎头虎脑,头顶一个小黑毛团。
归彦看着这幅画,看着看着,眼睛却是盯在了小胡天的身上。
不知为何,当时三人神魂入画,胡天便是小时候的样子了。
这人还是个小屁孩儿的时候,脑袋圆圆脸也是圆圆,侧脸还有些婴儿肥,又是个自然小卷毛。甚是有趣。
归彦看着胡天小时候的模样,心里痒痒的。
想亲亲。
不是想亲亲爹爹,只想亲亲小时候的阿天。还想戳戳抱抱,捏捏脸。
归彦越看这画心中越是痒痒的。他忙收了画轴,拿出灵兽袋,打开袋口,将五只兔兔倒出来。
五只兔子正睡觉,噼里啪啦掉出来。起先有些懵,继而看看四周,五只齐声:“唧咕!”
一起扑到归彦怀中去。
归彦皱眉,强忍踹开它们的冲动:“这里是魔域神印的下面,不要怕,没有坏蛋了。只是魔气重一点罢了。都变成小娃娃。”
五只兔子闻言,乖乖变作五个小娃娃,抱腿的抱腿,抱腰的抱腰。
二绿看见胡天在远处,往外蹭,被归彦一把捞过来。
归彦坐在地上,双手掐在二绿的腋窝下,冷着脸,瞪二绿的小脸。
同样是圆圆脸,为什么看见画轴上阿天小时候的圆圆脸就想亲亲。看见这个小兔子,就想扔掉?
归彦很苦恼。
不过,王惑问,想亲阿天是不是同想亲兔兔一样。自己不想亲爹爹,也没亲过,但至少亲亲兔兔。
这样才好对比出来,自己想亲阿天和想亲兔兔是不是一样。
归彦打定主意,又是认真看二绿。归彦撅起嘴,凑近二绿的小脸蛋。
二绿却是被归彦吓得直
哆嗦,僵直了。
幸而归彦没靠近。
“不想亲亲,一点都不想。”归彦说完,将二绿又塞回了灵兽袋。
下面几个小兔兔都是难逃如此命运——归彦看一眼兔兔,撅嘴似乎要亲亲,又塞回灵兽袋里,特别嫌弃。
眼见形势不太妙,三红拔腿就跑,“吧唧”抱在了胡天大腿上。
胡天低头,再看不远处,归彦抓着灵兽袋看过来。胡天乐,低头看三红:“小兔崽子,别乱跑,这儿有空间碎片,再给你吞了。”
三红被胡天一吓,有点想回去了。
胡天收了剑,乐着将三红提起来,揉了揉他的脸,走到归彦身边,将三红递给他:“归彦玩什么呢?不会又是王惑出的主意吧?”
归彦不置可否,抓了三红。
就剩下最后一只兔兔了,一定要想亲。
归彦深吸一口气,又是努力撅嘴,似乎想亲一口三红。
三红一脸绝望。
明明不想亲我,为神马如此勉强好似吃□□。嘤嘤嘤,兔兔不是□□嘤嘤嘤。
胡天却是目瞪口呆,这是要亲兔子,还是要杀兔子?
归彦揪着嘴巴,一脸纠结。明明该是亲兔子,却又皱眉一脸不情愿。
胡天看着心疼,又想笑,不忍直视:“归彦,别听王惑胡扯。”
胡天自归彦手中抓回三红,手脚利落将它塞回了灵兽袋里。
归彦松了一口气,却又有点不高兴:“王惑说得不对啊。”
他说的所有情况,都同自己对不上号儿。
胡天不知缘故,但见状哭笑不得:“真要给朝华师叔写一封信,让她好好管管王惑了。这都给你出什么馊主意呢。”
“阿天不要给朝华师叔写信。王惑写了二十七封,朝华师叔都没同意他寄出来。还拧他耳朵了。”
归彦想了想:“你要是再写信,王惑就要大哭了。”
“就让他来个水漫上善部。哈哈哈。”胡天畅想那番情形,不由乐,又戳了戳灵兽袋,“总之归彦别听王惑的话了。”
归彦点点头,却又想,王惑信中所说,也不是全然没有用。至少他现下知道了,除了阿天,不想亲亲其他的东西。
还有,王惑问的那个问题——你又想和胡天臭小子日后变成什么样?
归彦从前没想过,他决定自己好好想一想。
胡天不知归彦此时思绪,他四下看看,再沉思片刻。
此时被困,魔域神印那边是出不去的,方才撬了一番地面,看来也是行不通。
那就只能取一个下策——去渊碎之地。
渊碎之地虽可怕,但总比原地呆着强。
胡天当机立断:“归彦,我们魔域神印没法走,这云柱地面也打不开,我们去渊碎之地看看吧。”
归彦闻言抬起头:“会不会看见被逐者?”
“对啊!”胡天拍大腿,乐了。
前番祭神时,胡天还在渊碎之地外听到了被逐者的心跳。
胡天认真说:“好歹咱也是侍神者的客王,拿着客王令,总得做点事儿。”
如此去渊碎之地的理由更是充分了。
胡天将归彦拉起来,将灵兽袋挂在他脖子上。胡天再向着甬道黑暗的那一头看去:“走啦。”
“嗯。”
越向渊碎之地走去,四下碎片越发多起来。
胡天起先没在意,后来见了一块空间碎片边上,有一具妖兽尸骨。
说是一具也不确切,脑袋上那一片已经消失在空间碎片中。
胡天思忖,这些年误入魔域神印的修士定然不止他和归彦两个,这半具尸骨的主人,定然也是倒霉催误入了魔域神印。
怕是想从空间碎片中出去,哪知却死了。
可为什么会在进入空间碎片的时候死掉?
胡天自指骨芥子中,拿出一个汤勺来,退后几步,投入那片空间碎片中。
不想汤勺卡壳,继而咣当一下落地,只剩半个勺柄了。
胡天心道,空间碎片果然是暗藏杀机进不得。
再看四下碎片越来越多。
胡天不由担心,转身对归彦道:“变成小毛团吧,万一撞上什么空间碎片,咱们也能一道走。”
归彦点点头,“呼咻”化作小毛团,落在了胡天肩膀上。
胡天这才放下心来,继而他将灵气外放,随之将自己上下左右方圆十丈内事物都纳入神念。
胡天屏气凝神继续向前,眯着眼睛看路专心致志。
归彦落在胡天肩膀上,扭头看胡天心无旁骛的模样。
归彦看了许久,眼里都是胡天一张脸,心里好似漫出水来,温温的水,暖呼呼的。
归彦忽而不由自主,凑上去。小毛团啄了胡天的脸颊一下。
怦——
归彦骤然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热气好似自尾巴四肢蹿到脖子脸颊,继而自耳朵尖突突冒出去。
归彦猛然缩回脖子,四蹄站立不稳晃了晃,脑袋抵在胡天脖颈上。
“嗯?”胡天一愣,停住脚。
方才这个小毛团是撞了自己一
下?不过更像是玩闹,好似从前归彦喜欢在他脑袋上薅头发,活似在他肩膀上蹦来蹦去上蹿下跳。
胡天不以为然,伸手挠了挠小毛团后颈的毛毛:“是不是困啦?还是觉得太无趣?要不我给你唱个歌儿听听?”
小毛团不应声,却是倏忽钻进了胡天的衣服里,窝成了一个小毛团。
胡天低头看着自己怀里鼓起来一块,哭笑不得,拍了拍继续向前走去。
而他衣服里,归彦窝着,心里冒泡泡。
他要给王惑写信。告诉他,亲阿天和亲亲别人都不一样。
可亲亲之后,更想一口吞了阿天。
怎么办?
归彦不由苦恼起来。
胡天此时也苦恼,他走到了甬道尽头。
向远一片黑暗,神念探测之下,黑暗中乃是无数碎片。碎片凝然不动,空间时间都好似凝住。
胡天不知如何是好,关键是他不会飞,会飞的那个现下在他怀里窝成一团似乎睡着了。
胡天想了想,也不急着叫归彦。他转脸想向甬道,这甬道看着就是个圆形的。
胡天突发奇想,向着甬道跨出一步,继而他围着甬道横向走了一圈,回到了方才出发的那个点。
如此看来,甬道四壁都是可以走人的。用个从前学校里学的概念,该是叫钟离或是离心力。
这魔域神印渊碎之地,都不该用常理看。
胡天又拿出一口锅来,扔向了面前黑暗的渊碎之地。
那锅入了黑暗中,顿时浮起来,又借着胡天方才扔出它的力量向前飘了一段。猝不及防撞入一块琉璃状的碎片之中,顿时消失不见。
下一瞬,那口锅自上方一处空间碎片中飞速被弹出,继而“咕咚”一下,碎成了粉末。
胡天吞了吞口水,着实吓得不轻。这渊碎之地,着实不像有出去法子的地方。
但魔域神印同这云柱甬道,也不似能有出路的地方。只能进入渊碎之地了。
胡天想着,终究是戳了戳怀里的小毛团:“归彦,咱们到渊碎之地了。”
归彦动了动,片刻后,才探出小脑袋:“嗷呜。”
胡天讪笑:“这出有些古怪,我不会飞,得靠你帮帮忙。”
胡天说着,又拿出一口锅,将方才情形演示了一遍给归彦看。
胡天道:“我对界域空间的术法,不甚懂,又不会飞。你看这边能飞吗?”
归彦自胡天怀中蹦出来,变作一个大毛团,神念之中对胡天说:“我可以飞。阿天上来吧,我背着你进去。”
胡天立刻兴高采烈,爬上了归彦的背,抱住他脖子。
待胡天爬稳当了,归彦闭上眼,猛然一跺前蹄,蹄上黑气骤然凝成。
下一刻,归彦踏在了那片虚无的黑暗之中,蹄下魔气骤然凝成以一片路。
好似当年胡天走化神界桥时的情形,走一步,一块界桥石生出。归彦此时走一步,魔气凝成黑石,落在他蹄下。
归彦走了几步,猛然想起,问胡天:“阿天,我们要去哪里呢?是不是去找被逐者?”
“对了,被逐者。”胡天拍脑袋,直道自己傻了,“是去找被逐者。”
“可这里很大的,我们要去哪里找被逐者?”神念之中,归彦有些犯难了,“我只能看到一里远,碎片太多了。”
可如此浩瀚的碎片死地,如何能找到被逐者?
胡天倒是想出个馊主意——
“《繁露礼唱》。祭神的时候,咱们当时不是听见心跳声了吗?现在唱歌看看,只要有心跳声,就能找到被逐者。”
那日祭神,胡天也在场,侍神者唱的那个《繁露礼唱》他也听了该有一天一夜,再怎么也记住些许词句了。
于是胡天开口便是大声哼哼起来了。
归彦听了一会儿,毛茸茸的耳朵耷拉下去了。
胡天趴在归彦背上,看着两只耳朵,忍不住乐,坏心眼唱得更大声了。
归彦撇撇嘴,神念之中点评:“阿天唱得臭臭的。”
虽然确是难听至极,但也有些效用。唱完一遍之后,胡天归彦便似听到了一道极微弱的心跳声。
胡天对那声音极敏感,忙给归彦指方向。
归彦小心翼翼避开碎片,跟着胡天所指方向急速前进。
胡天嘴上哼唱不停歇。
他俩默契配合,也不知过了多久,归彦绕过一块十丈大的空间碎片,眼前豁然开朗。
竟见数块陆地碎片,正中一块陆地碎片便是心跳声传来之处。
少时,归彦落在了那块陆地碎片之上。
这块陆地碎片与周遭不同,周遭陆地碎片都是沙漠。这块之上,却又一树,树似青松,树下一片浅薄水滩。
胡天自大毛团身上下来,落地踩入一片水中。这水刚到脚踝处,水下一层白沙。
四下看去,却又不见人影。
胡天喊:“喂喂,有人在吗?被逐者?”
无有应答。
“阿天,心跳声没了,你要唱歌。”
归彦此时化作少年,站在胡天的身边,拽了拽他的袖口。
胡天被提醒,点头张嘴又唱。
归彦忙捂住了耳朵。
情歌小王子被归彦嫌弃了,胡天撇撇嘴,又想笑。
随着胡天乱七八糟的歌声,心跳声再次响起。却是在松树之下。
胡天循着那心跳声走上去。
走了几步见松树下,一个黑影随着歌声走出来。
那道黑影只好似一抹剪影,行动诡异。
胡天不由退后一步,握住了归彦的手腕,继而闭上了嘴巴。
不想此时心跳剪影都没有消散,那黑影竟是向他们走来。
走着走着,黑影身上的黑色,好似掉墨一般褪去,露出一点点白色衣角。
胡天归彦面面相觑,却也没有再离开。
随着那黑影一步一步走上来,慢慢露出面容。正是那年神狱囚台记忆蜃影中,黑发的少年。
少年此时已不再年少,乃是中年模样了。但他往昔眉眼仍旧在。白袍斑驳其上沾染污渍,手臂之上黄绸也是灰败,脸颊之上两道白痕其上血迹斑驳。
但他仍是神族,上古神族,活着的上古神族。
胡天心跳骤然大乱,竟然有些许激动。
然则被逐者见外人,骤然皱眉,神色狰狞,额头颈上青筋冒起,继而他振臂,一字一顿:“神、魂、故、土!”
“不好,他要自爆!”归彦拉住胡天。
神魂故土,蝼蚁禁足。
此句乃是侍神者对接的暗号,但也是他们从古籍之中挖出来的,被逐者神堕术的口诀。
神堕术,乃是炸毁渊碎之地的法术!
神堕术能炸平一界,此时哪儿也逃不了了。
胡天心凉了半截,心道见面就自爆,搞毛啊。
胡天大怒:“蝼蚁禁足,你别喊了!老子不是来杀你的。”
那被逐者骤然停下,放下手,歪了歪头,狰狞神色褪下,眼神复又迷离起来,看着胡天。
胡天动也不敢动,吞了吞口水。又想不能输了气势,便是回瞪被逐者。
不想被逐者看了胡天半晌,忽而喊:“姐夫!”
卧槽。
胡天跳起来:“你姐姐谁啊!漂不漂亮,不漂亮我是不娶的!”
不料下一瞬,被逐者转头看向胡天身边的归彦,道:“姐。”
胡天“噗”一声乐了。
归彦皱鼻子,生气:“我不是你姐姐,我是归彦!我是我是,我不是姑娘!”
被逐者似乎被归彦唤醒,又眯眼去看归彦:“梦貘?莫醒?”
胡天惊讶,莫醒乃是梦貘妖尊的名姓。原来魔梦妖尊同被逐者还有交集,却看被逐者神色,绝非交恶。
不过此事不及细究,胡天已是看出来,这被逐者的神智记忆似乎已经混沌了。
胡天上前一步:“我是……”
被逐者骤然瞪大眼睛:“两仪双星?两仪双星!”
被逐者话音一落,四下浅水骤然凝聚直冲向他。
继而一个巨大的水球将他包裹住。顷刻之后,水球炸裂。污水离去,只见被逐者身上衣袍净白如新,手臂上黄绸明亮随风而动,脸上血迹消逝,神采焕然。
被逐者灵智似有回转,振臂大呼一声:“双星至,我要回去了!”
渊碎之地为止震颤。
胡天吓得半死,扑上去捂住了他的嘴:“喊个屁啊!”
被逐者胸口起伏,双手似钳抓住胡天的手臂:“带我回家去。”
归彦冲上前来,要打他。
胡天忙抓住归彦的手,嘴角抽动对被逐者道:“你开什么玩笑?我还指望你带我回去咧。”
被逐者急了:“莫醒说的,老榕树说的,你们俩要带我回去的。”
“大哥,你等等,到底是莫醒说还是老榕树说。不不不,你什么都别说,等我理一理!”
胡天嚷:“我现在脑子有点乱。”
被逐者落寞,终究点了点头,松开了胡天。
这神族还不是不讲道理的。
胡天也是松了一口气,归彦瞪着这个神族,将胡天拉到了自己身后。
胡天缓了缓,抬头对归彦说:“我觉得,这个神族也没什么恶意。”
归彦鼓着腮帮子:“我觉得他奇奇怪怪的。不过,我听王惑讲过——”
神堕术,是用神魂做材料自爆。用过一次,神智记忆都会受损伤的。而被逐者用过两次神堕术,最后在渊碎之地失踪时,神智已是受到大损伤了。
“他这么奇怪,也就不奇怪了。”归彦低头想了想,“那我不打他了。”
“你还想打他啊。”
“谁让他叫我姐姐,我不是姑娘。”归彦撇撇嘴,却又皱鼻子,“不过……”
不过被逐者叫阿天“姐夫”,听上去就没那么讨厌了。
归彦道:“不打他了。”
胡天点了点头:“那咱问问他到底怎么回事儿吧。”
胡天又拉着归彦走到被逐者身边:“喂,我叫胡天,他是归彦。不是你姐姐姐夫,但我们可能知道你姐姐姐夫长什么样。”
被逐者抬起头:“怎么会?我姐夫已经死掉了。姐姐也死了。”
胡天倒是记得神狱囚台时,那个青年最后回到神狱囚台,自爆将被逐者放出去。
胡天道:“我们俩,去过神狱囚台,还有另外两个人一起。被神狱囚台当作你们,又锁进去了。后来就见到了一段记忆。”
被逐者点头:“记忆?那是归犯诉罪吧。”
归犯诉罪,便是神狱囚台以为犯人归来,将他们的罪状以记忆的形式重演一遍。让他们知道自己犯了什么罪,再接受囚禁。
胡天恍然大悟:“这样啊。那你们犯了什么事儿,要被关进神狱囚台?”
这件事儿却不是胡天想问的,而是他替侍神者问的。
不想被逐者摇了摇头:“不记得了。”
胡天愣了愣,便知这是两次神堕术,神魂受损的缘故。
胡天又问:“那你当年给你解除锁链的是你姐夫,可为什么出去之后,却是妖族?”
被逐者抬头,皱起眉毛:“是,是因为什么?我也不记得了。”
胡天见他难过,忙说:“你别想了,我就是随便问问。那你还记得什么?”
“我记得,”被逐者抬头看胡天,“我说了,你会带我回去吗?”
“回哪儿?”胡天心道,我还想回家去呢。
“回家,回上都去。”被逐者道,“我要回去,姐夫放我出来就是让我回去的。有一件特别重要的事情,要回去做……可是,可是不记得了。”
被逐者急了:“我为什么要回去?我为什么要回去?”
胡天见他暴躁起来,忙去安抚:“别急啊,你别急,要回家不是正常的事儿嘛!”
“是吗?可我记得,要回去,有重要的事情要做,要弥补我们犯下的错。”被逐者抓头发,“我不记得了。”
胡天抓住他的手:“没关系!不记得也没关系,回想起来的,你别急。”
被逐者坐在地上,看着胡天,眼神迷离一瞬,又问胡天:“我说了,你会带我回去吗?”
只是一个眨眼的功夫,被逐者似乎就将前一瞬的事情忘了。
胡天不知道神堕术到底多厉害,但是现下看着被逐者却是心酸。
胡天道:“我不知道。你把记得的告诉我,我尽量帮你找找路吧。”
“我记得,我们犯了错。特别大的错。长者、姐姐、姐夫和我,被发落到下都,锁进了神狱囚台。”
也不知道在神狱囚台里待了多久,等到被逐者被他姐夫唤醒。
那个神族对他讲。长者死了、他姐姐也死了,但下都保住了。现在要他回上都去,完成一件事。
这件事,确被他忘了。
胡天忙问:“然后呢?”
“出了神狱囚台,就被妖族控制了。后来被他们设计陷害。但我不能让他们去上都。”
“为什么呀?”归彦此时也坐在一边听起来。
“我……”被逐者神色再次陷入茫然。
又忘了。
胡天心里发急,怎么一到关键的地方就往事儿。却也是有些心疼的。
继而被逐者道:“我忘记太多事情了,只记得不能让心怀不轨的人进入。”
于是前后两次神堕术,渊碎之地形成,终是拦住了妖、魔两族去往上都的心思。
也让他彻底迷路了。
“碎片太多,回不去了。”被逐者闭上眼,猛然站起来,暴戾道,“我要炸了这个地方,我想让妖、魔两族都陪葬!”
胡天吓一跳:“你等等,你等等啊大哥!莫醒说话了,莫醒,想想莫醒!”
“对。”被逐者听到“莫醒”二字,愣了愣,又坐下去。
归彦此时开口:“你要炸了这里的事情,《妖魔演义》里写到的。”
《妖魔演义》里也有记载。
妖魔大战后,被逐者本想炸了这个地方。
他已经走到魔域神印边上了。随后妖妻,带藤墟榕树谶言至。被逐者得谶言,归渊碎,至此不知去向。
“莫醒对你讲什么了?”
胡天归彦异口同声。
“莫醒说,老榕树说,”被逐者看向他俩,缓缓开口——
“双星至,归途显。”
双星,两仪双星承载者,谓之双星。
胡天愕然,两仪双星他知道,可归途,归途在哪儿呢?
他连上都长什么样儿都没见啊!
胡天这么想着的时候,手上红绳微微动了起来。
156.四
红绳一动,胡天即刻感知, 猛然站立, 右手握住左手腕上红绳, 向四下看去:“师姐?师姐你在哪儿呢?”
四下无有应答。
胡天急了, 立刻将感知放到最大, 却是除了他们, 什么都感知不出来。
幸而此时手上红绳光华流动,凝聚到胡天手腕外侧。
胡天福至心灵, 换了个方向,便见红绳上的光华流动到了手腕内侧去。
那点光泽果然是在指引方向!
胡天转头喊:“归彦,我们走!”
被逐者急着跳起来:“我……”
胡天见他无措又急切, 忙安抚:“我现下要去接我师姐, 不知会遇到如何事情, 要么你在此处等等我。我接了师姐就回来找你。”
“不,”被逐者摇头, 猛然捉住胡天的手腕, “我已经等了你上万年了。”
胡天急, 心道这神族真是个死心眼。
此时腕上红绳光华越来越重, 好似催促胡天。
胡天急得脸都红了:“那你同我一道走。你还能飞不能?”
“好。我同你一道走。”被逐者说完, 率先跨出一步, 入得虚空, 竟如履平地。
胡天愕然, 这神族失了灵智, 却还有如此修为, 实在惊人。
但此时也不是感慨的时候,胡天转头看向归彦。
归彦已是变回了大毛团:“嗷!”
胡天爬到归彦背上:“走。”
归彦却是冲着那神族:“嗷嗷嗷!”
神族皱眉。
归彦一跃而起,飞上了天,继而掠过神族头顶,伸蹄子就将被逐者抓了起来。
那被逐者倒也乖觉,上了天倒是不挣扎。
归彦带着背着胡天,抓着神族,上了虚空。
胡天则在他背上,看着腕上红绳,给归彦指方向。
归彦将神念扩散到最大,避开空间碎片,跟着胡天所指方向飞行。
渊碎之地四下凝然,暗黑如墨,只归彦飞行之时,带起一点风,煽动耳廓。
不知飞了多久,前方空间碎片愈发密集起来,几乎没有空隙。
归彦正等着胡天指出下一个方向,胡天忽而不说话,神念似乎也凝滞不动。归彦察觉不妥,识海之中,那颗六芒星急剧闪烁。
归彦一心二用,神念沉入,靠近六芒星,一不留神便又进入了胡天识海之中。
却见此时,胡天识海之中,《双网情丝千结术》运化部心诀急速运转。胡天元神正抓着那团绿色光带般的心诀,努力控制心诀。
胡天也不知这是如何了。
前一刻他还在给归彦指路,下一刻不知怎么,识海之中,运化部心诀忽而异动。
胡天深知,稍后这团心诀必要有所作用。他便将神念沉入识海,不想平日温顺的心诀,此时乱成一团。
事发突然,胡天要制服这团心诀,外界也不能不给归彦之路。慌乱之中,神念一动,便是唤了归彦。
归彦神念果然通过那颗六芒星到了自己识海之中。
胡天此刻也是管不得其中缘故,他元神神念放开。
胡天一念起,归彦神念便得了胡天身体一道视觉感知。
归彦顿时好似生出了两双眼,一双是自己的,另一双则在他背上——胡天的双眼。
另有胡天外放的神念,也融入了归彦的感知之中。
归彦顿时见到了胡天手上红绳光华指向之处。他立刻调整,向那处飞去。
归彦此时动作,竟比胡天给他指出方位的配合还要默契。
胡天却也莫名能感知归彦情绪,好似知他飞行顺利,胡天也是放下心来,元神专心对付运化部心诀。
运化部心诀的绿色光带,此时已是暴涨了数倍,遮天蔽日。
胡天元神神念也不能让它停止暴涨之势。胡天本还以神念为约束,控制绿色光带。
但转念一想,却发现自己似乎太过保守了。他不知师姐在何处,不知她要以何种方式重生。
前任蚁后曾说,运化部心诀同辛夷天书格运物之法有异曲同工之处。那且将师姐比作信件,自己手上的红绳便是传令。
此运化部心诀呢?兴义天书格的运物法阵?
师姐归来,怕是要一个极大的法阵才行——若如此,运化部心诀暴涨也是情有可原了。
胡天猛然发觉自己犯蠢,他非但不该钳制运化部心诀,更该帮它运转才是!
胡天立刻撤下绿色光带上的神念钳制,继而,他元神翻身站在了识海白龙脑袋上。
胡天拍了拍白龙龙角。
白龙猛然冲入绿色光带之中。白龙乃是胡天识海生机所在,猛然进入绿色光带,浩然升级注入其中。
绿色光带如有神助,轰然爆开,充斥了整个识海。
胡天神念停顿瞬息,倏忽睁开双眼,醒过神来。
归彦神念自六芒星离去,回归本位。
恰此时,他们行到一处。
空间碎片散去,眼前一片七彩碎片。
那些碎片状似空间碎片,只颜色有所差异。碎片四下分散,缓缓转动,拦住他们去路。
被逐者道:“奇怪,我好似在哪儿见过这些碎片。”
但他想不起来了。
胡天也没指望被逐者能给自己什么提示。
却是腕上红绳光华不再凝聚一点,而是散落在了红绳上。不褪去,围着红绳转,不再指引方向。
胡天皱起眉头。
归彦神念之中问:“阿天,碎片那边好似有路。”
归彦说着时,向下缓降。
片刻之后,果然见到碎片密集之处,有一小片陆地。地面乃是白色,同前番魔域神印的云柱的地面倒是相似。
归彦先将被逐者放下,自己再落到地面上。
胡天自归彦背上翻身下去,归彦化作少年,拽住了胡天的右手:“师姐在这里吗?”
他们面前无数七彩碎片,有大有小,小如指甲,大如门框,各自有各自的颜色,彩色琉璃一般悬浮在空中。
胡天也不知道,叶桑在哪儿。他伸出左手,将腕上红绳对准那片七彩碎片所在。
红绳之上,光华愈甚。
157.五
“我想, 若喜欢的人能好好活在世上,这对自己来说就是最大的回报和安慰了。”
小毛团坐在胡天肩头, 仰起脸看胡天。
胡天又道:“师姐不必太过纠结。”
叶桑长叹, 点了点头。
“对了。”胡天犹豫了下,终究开口, 轻描淡写,“来这儿的时候,我顺手将钟离湛戳死了。”
叶桑点头,不见悲喜。
这时小黑毛团伸蹄子戳了戳胡天的脸,又向前指:“嗷嗷。”
胡天转脸,见被逐者自己走了好远了,忙拉着叶桑追上去。
这条路实在是太长, 一路之上不过是白璧甬道,没有任何标识。四下白茫茫一片, 不知时间距离, 实在无趣且压抑。
小黑毛团不耐烦, 吃了两块糖,又听胡天讲了个故事, 都还没有到上都。
干脆钻进胡□□服里缩成个团睡觉了。
一觉睡醒, 还在路上。
且听胡天叶桑在说修行。
“前番小剑被我用了, 我见师弟似乎也没有兵器,这可不太好。”
叶桑道, “且师弟到了现下这般修为, 也该是考虑炼化元神法器了。”
胡天挠头:“师姐, 师伯给我的书简,我才抄到四阶中级的内容。元神法器是什么?”
叶桑失笑:“元神法器又称本命法器。”
修士登入五阶之后,元神于识海凝成。多半就要考虑为炼化一道特别的法器。
此法器炼化之时,元神参与其中。炼化艰难,一旦炼成,却能在识海之中有所体现。
使用之时,念到招出,乃是高阶修士最重要的法器。
胡天不笨,叶桑一番解释,他也明白了不少。
归彦听着有趣,探出脑袋来。
胡天道:“好似我师父的星河钓竿,就是元神法器?”
怪道当年她老人家念想一起,自己就进了星河芥子。
“是如此。”叶桑想了想,“若是炼化的好,还能增进自己的修为。”
胡天却是拍脑袋,戳了戳怀中的小毛团:“啊呀,师伯进天启的时候,将软剑落下了,那岂不是没有元神法器用了?”
小毛团脑袋抵在胡天肚皮上,用力仰脸:“嗷嗷嗷。”
叶桑忙道:“非是如此,我师父没有元神法器。那软剑也不过是因着轻软才用的。”
“其实是当腰带用的吧。”胡天想了想,每次杜克抽出软剑揍他的时候,衣袍腰间就松开了。
胡天感叹:“幸好师伯不缺裤带。”
叶桑哭笑不得:“师弟!”
胡天憨笑:“元神法器元神法器。我好好想想元神法器。”
元神法器却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胡天便是掰手指数自己用过的法器。
胡天徒然发觉,自己活到此时,其实还是稀里糊涂的。
“用过锅铲、勺子、玄铁剑、蝎山玉也该算一个吧。”
胡天说着抓了小毛团:“还有归彦的毛毛。”
归彦小毛团将尾巴绕在了胡天手腕上:“啊噢。”
胡天乐摸了摸小毛团的脑袋:“归彦的毛毛最好用。”
“师弟不妨从自己会的法术入手,元神法器最好是能囊括所学的。”叶桑出主意,“又能关联道心的。”
自己会些什么功法和术法?
空剑之术、《双网情丝千结术》心诀、《芒针化千剑法》心诀、阵读启心术、小雉剑阵。
炼器会一点,符法会一点,阵法会一点。
胡天皱了脸:“没了。”
没有专精的功法,没有用得十分顺手的术诀。
不想此时被逐者突然开口:“那个将元素将金元素自体内喷出的,是个什么功法?”
胡天道:“那个不是功法,是我随便玩儿的。”
被逐者皱起眉:“我却似在哪儿见过。像是个了不起的功法。”
胡天闻言心念一动。
他几次用蝎山玉笔与元素,对敌、造物、练剑却是顺手有趣。
胡天便问:“是什么功法,能不能教教我?”
可惜被逐者此时却是急了:“那功法是什么?想不起来了,怎么想不起来了?”
胡天忙道:“忘事儿也是正常的。你瞧我姐多精明一人,从前在家做饭,还拿着锅铲大吼——”
胡天深吸一口气,蹦到叶桑被逐者面前,还自指骨芥子之中取出一柄锅铲来,挥了挥:“老娘的锅铲去哪儿了,锅铲呢!”
“然后我进去帮忙要找,她先给了我一个锅铲拍。”
胡天说完愣了,收了锅铲站直:“怎么我现在想想,她就是想揍我了呢?”
叶桑笑起来。
被逐者似乎忘了之前功法的事,道:“我家姐姐也严厉,小时候顽皮总被她罚。”
归彦却在神念里道:“阿天姐姐坏坏的。”
胡天忙低头:“不是坏,你日后见了胡谛就知道,她可厉害着呢。”
小毛团歪了歪脑袋。
叶桑也好奇。
“真的。我那姐啊,功夫了得,眼贼毒辣,想法清奇,乃是万世难得的……”
胡天想了想,无比郑重:“一奇葩。”
众人哽住。
归彦小心翼翼道:“阿天会被揍的。”
若是能再见,被揍也是心甘情愿的。
胡天只是笑,大步向前走:“对了,咱们方才说什么来着,我学的那个功法真是少。”
“阿天少说了一个功法。”归彦神念里哼,“两仪双星。”
胡天愣了愣:“那个是有不能练功打架,不算功法吧。”
“算!”
“不算。”
“就算就是算。”归彦自胡天怀中跳出来,“呼咻”化作少年,跳到被逐者身边,“你是神族,你说,两仪双星是不是功法?”
胡天却是想拉住归彦。
这神族忘了许许多多的事,一个想不起来就急躁,何必现下惹他呢?
被逐者被归彦吓一跳:“两仪双星?”
归彦点点头:“见面的时候,你就发现我和阿天的识海里有六个角的星
158.六
被逐者要去陆水云间, 胡天叶桑自是相从。
他们不知道被逐者口中的“陆水云间”是个什么地方, 但却是极远。
一路行去,路上景致变换。所见都被白色覆盖,好似进入一片巨大的艺术馆,其中都是精致如生的石膏像。
又是惨烈。
在花海时,偶见昆虫, 白色的。凝成一个个。
出了花海入山谷,便见被凝固的妖兽——或是说洪荒古兽。这些古兽形态各异。有鸟兽,竟是凝聚浮在半空中,还是飞舞时的景象。
如同他们的生命是在一瞬间被定格, 灾难来时毫无防备。
再向前去, 出山谷入平原。
平原之上一条通途大道, 直抵远方。远方一座神殿。
神殿高耸如入云霄, 素白圣洁。
而路两边, 或跪或站,无数神族,男女老少,双手若挽水,合于胸前。
他们神色或安然或狰狞, 还有垂泪的。那泪珠在脸上, 已经凝成一颗白色的珠子。
都是白色的,神族不但用秋金术封住了上都山河与生灵, 连自己也都一道封住了。
他们面容如生, 却是死了千万年。
被逐者颤颤巍巍走到路正中, 噗通跪下:“万神封天。”
仅仅一个神族,所用乃是秋金术。所有神族一起用秋金术,便是万神封天。
万神封天,以性命为代价,献出神魂中的秋金元素,将故土封住,变成如此形态。
胡天骇然。
这该是多大的灾,才能让上都所有神族一起,同时使出一道法术。自尽不说,还将自己的故土封住了。
思及前番神狱囚台所见。那时有一头脑袋顶了只火球的凶兽进入神狱囚台,对四个被囚禁的神族道。:“上都崩,众以秋金术封,皆亡。下都裂三千,勉存。他族苟活,不久矣。”
这灾不小,且将下都,也就是现下的三千界都波及。
胡天深吸一口气,上前扶起被逐者:“咱们去陆水云间吧,那边那个是不是?”
胡天指向大路尽头的神殿。
被逐者点头,又摇头。他站了起来,再不说话,也不看两边石像般的同族,含泪闭目向前走去。
叶桑胡天也只能跟上去。
路上胡天拽了归彦的手,小声说:“变个小毛团吧。”
归彦推开胡天,走到了叶桑身后去。
胡天愣了愣,看了看自己的手。心道归彦果然忽悠不了了。
胡天叹了口气,跟着被逐者上前去了。
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
他们终于走到了神殿前。
神殿极高极恢弘,殿前千阶,殿阁好似整块玉石雕琢成,无一丝缝隙。
千阶之前,一杆高耸,杆上白布垂落,好似白帆。布角微卷,保持着它被秋金术覆盖凝固那一瞬息的样貌。
被逐者走到白帆前,三次弯腰,双手窝起抵在胸前,跪下。
被逐者虔诚道:“陆水云间,晨星夕阳,万事万物,神念有知。”
他说着,眼泪落在手上。
胡天看着那白帆却担忧,多少万年过去了。上都有被秋金术封住,白帆真的还能回应被逐者?
被逐者却是虔诚继续,重复去念,一遍一遍,不厌其烦。
胡天听着心酸,干脆在他身边一起跪下,闭上眼跟着被逐者念。
少顷,叶桑归彦也是加入其中。
他四个就这么一遍一遍,不知多少遍,耳边忽而传来一声风吹帆动的声响。
抬起头,便见白帆之中有光点散出,慢慢落在被逐者面前。
继而光点越来越多,慢慢凝聚成一老者。老者鹤发童颜,身着白袍,风姿卓然。
被逐者抬头:“上神。”
上神之后,又有数道影像凝聚,最终胡天转脸,便见天地色彩回归。
来时路上,无数跪坐的石像,此时也是活过来一般,各自跪坐形态各异。
胡天却知这是幻象蜃影。
这幻象如同时光回溯,回到了十多万年前的一天。
此时上神向胡天走来,影像穿过胡天的身体,走上了千层台阶,站在了神殿之前。
四下雷声轰鸣,天空一片漆黑,电闪不停。大地震颤,好似有一道黑色裂缝自神殿之后的地上升起来。
远处神族却是安谧。
上神悲怆开口,声传万里:“被逐四罪者,已抵下都神狱囚台。然则罪孽已成,异世裂口开,我世将崩。无有回寰。”
四下寂静。唯有电闪雷鸣不停不歇。
继而一神族站起出列:“那四者虽是罪,亦是我等族人。犯下大错,寰宇危急。我等不敢推脱。上神,愿同罪,倾尽所有,弥补罪孽。”
上神点头:“如此,当是我神族风骨!不苟活,不逃离。全族,以神魂启秋金术,封上都,封异世裂痕。碎苍穹后土三千片,以使其各自求保,留一线生机与我世界。”
众神族闻言,齐声:“然。”
上神含笑点头,取袖中一个红球凶兽:“且去神狱囚台吧。”
那红球凶兽转身化作一只壁虎飞速离去。
继而上神带头念起一道口诀。
声传四野。
外间众神族,齐声念起口诀。
声响重叠,先如虫鸣,再似秋风落叶,继而一声一声,若巨浪拍岸。又是整齐划一,如是一人。
神族男女,都是跪坐念起口诀。老弱颤颤巍巍跪下,幼童跟随父母而行。
全族数万神族,齐声念一道口诀,无有不从者,无有脱逃之人。
少顷无数到白色自神殿之中漫出,向远扩散。
上都一切生灵、山川河海都被包裹。又有“轰隆”雷鸣碎裂之音,远处尘土飞扬。
自此,地裂三千,各界雏形初成。
俄顷幻象散去。
胡天却是看着白帆久久不语。
依着此番情形推测。
这个世界本该是一整块,天地海洋也是连在一起的。
被逐者四人惹来大祸。将异世同这方世界之间开了一个缺口。
裂缝当就在上都之中。而裂缝开启,
159.七
四下景致如旧, 白茫茫一片。
胡天一身冷汗。心道疏忽了。他竟将两仪双星忘干净。
两仪双星好歹是个契。结契双方互相关联, 若是自己突然挂了,两仪双星之下, 归彦当如何?
胡天越想越慌,坐起来, 才发觉自己此刻被归彦大毛团围着。
胡天坐在地上, 忍不住摸了摸大毛团的肚皮。大毛团肚皮呼噜动了动。
胡天再摸了摸, 大毛团耳朵耷拉下,梦里噘嘴:“啊噢唔。”
胡天神念之中,一念闪过:“阿天香喷喷, 吞了……”
显然是归彦。
胡天挑眉, 心道这个小没良心的,居然想着吞自己?小心我先下手为强,先将你啃了。
却又是笑。
胡天再抬头, 四下看看。
不远处叶桑盘腿而坐, 闭目修行。被逐者倒是醒了似的,屈膝坐在台阶下。
胡天忖度片刻, 小心翼翼站起来,自归彦的包围圈里走出去。
胡天走过去, 在被逐者身边坐下。
向远看去,来路茫茫, 路两边都是上古神族。
他们都死了, 我也修不成仙, 总有一天会死的。
胡天忽而想, 其实也无妨。他若是不来此处,更是要死的。只是归彦……
“我还是想不起来,姐夫让我回来做什么。”此时被逐者开口,看着远方,“神堕术毁了太多的记忆。”
胡天思绪被打断,也不恼。
“那就慢慢想着呗。你看,开始的时候,你可是看着归彦叫姐姐的。现下不也想起来,他不是你姐姐了么。”
胡天说完,打了个哆嗦,“多可怕,归彦被叫姐姐,居然没有一蹄子将你踢飞了。”
被逐者失笑:“可我连自己的名字是什么,都记不起来了。”
“名字就是个代号。我行不改名叫古天天,坐不改姓叫胡一大。怎么都还是我。”
胡天看着远处:“你至少回来了。”
他都回不去了。
胡天对天翻白眼,转头戳了被逐者一下:“你能不能说点好的,想点好的。比如你想起点什么来了。”
“我确是想起来点对你们有用的。”
被逐者站起身:“你同我来。”
被逐者带着胡天,去了神殿前。
神殿成圆形,外有九十九根参天柱支撑。一根柱石便有三人合抱粗。
石柱之上雕刻各色图形,有些是洪荒古兽,有些则是神族祭祀场景,更多则是胡天如何都分辨不出的东西。
胡天不禁问:“这些都是什么?”
“或是功法,或是神族历史,有些现下我也不知道。”被逐者苦笑,“我却记得,当年我能将九十九天柱上事,悉数讲来的。”
胡天:“那咱就推演推演。”
此时恰走到一根柱石前,一人高的地方,画着一个神族摊手闭目,掌心好似生出藤蔓来,藤蔓向远处而去,天上地下哪哪儿都是。
胡天便是指着这个画面道:“你看,这个神族在用术法拔草。”
被逐者哭笑不得:“这是传说中的造化术。”
“听上去挺厉害啊。”
“传说,上都本也下都一般贫瘠,后来一位先祖大能,以造化之术将上都炼化如今面貌。我祖父曾经研究过此术,但最终没能成功——到了。”
此时他们走到另一根柱石前。
这根柱石上,能见到五幅画作。
被逐者指着这柱石:“这个就是两仪双星契的内容。”
胡天本就是想向被逐者打听两仪双星法,现下他提及,真是瞌睡了抵枕头。
被逐者道:“两仪双星,同你们现下的契约有相似之处,又有不同。两仪双星,不好单纯说是主仆、灵兽,或是双修。”
两仪双星,是根据缔结双方的情绪、彼此内心对对方的期许,而调整状态的。
这状态又分五种,便是五幅画所示。
“你等等。”胡天拦住被逐者,“你的意思是,我和归彦,想这个契变成什么样,它就变成什么样?”
“不是。两仪双星的神妙之处在于,它反映你们内心深处对彼此的期许。”
被逐者道:“所谓内心的期许,是不受你控制的。”
胡天皱起眉头:“不受我控制是个什么鬼。”
“便就好似,你的面前放了一块糖。你现下想吃,但你又有千千万万的理由不去吃。”被逐者笑起来,“但你最深处的期许,就是吃掉这块糖。”
胡天愣住,继而干笑。
被逐者继续说:“现下就是,这五个状态了。这五个状态。”
被逐者指着第一幅画。其上只有两颗六芒星。
“第一种,双星。两仪双星选择缔结者,二者神魂初步联系。”
第二幅画同第三幅画一样,两颗六芒星外画多了几条竖线,好似光芒。
“第二种,映辉。缔结双方神魂有了默契。第三种,双辰。神魂互有交流。”
胡天心道,这不就是现下的情况么。他忙去看第四幅画。
画上只有一颗六芒星,只线条较之前番的画作细了许多。
胡天挑眉:“第四个这是挂了一个?”
被逐者摇头:“非是如此。此乃归一。神魂如一,怕就好似你们的双修了。”
胡天僵住了。
双修?他和归彦?
被逐者问:“不知你和归彦,现下该是哪一种?”
胡天干笑:“映辉?或者是双修……呸,是双辰。双修?归彦那么好看,找我双修,这也不登对不是。”
被逐者看着胡天:“什么是登对?若是双辰,神魂有了交流。离归一也不过一步罢了。”
胡天瞬时面如金纸。
被逐者观其如此,忙说:“若你不愿,两仪双星绝不会化作归一。契非是修行,无有递增之说。”
胡天怔忪片刻,看向最后一幅画。
那画上,两颗六芒星分在两处,虚线化成,若有若无。
“此乃化尘,便是契约解除,双星于神魂之中消逝,只留一点痕迹。”
胡天又去看石柱。
160.八
胡天将小毛团自里衣里抓出来, 张大嘴巴作势也要咬一口归彦。
归彦耷拉耳朵, 瞪眼睛。
小毛团眼睛圆圆的,眼睑下的一撮白色的小毛毛。好似泪痣。
胡天瞬息便是生出许许多多舍不得。
小毛团似有所感, 伸出蹄子靠了靠胡天的脸颊,神念之中小心翼翼说:“阿天, 你说过不会不要我的。”
“不是不要你。只是不要星星。”胡天理直气壮, “不一样。”
他会和归彦呆在一起,一直到自己投胎的时候。
不过没有神力, 他要怎么把六芒星搓没了?先不管这个,先和这小祖宗讲清楚。
胡天将小毛团放进怀里——隔着里衣。
胡天道:“归彦, 没有星星了,我还是要把你带着,走哪儿都揣在怀里。所以你先别生气。我和你讲原因。”
“不想听。”小毛团在神念里哼哼,脑袋自胡天怀中冒出来, “阿天就是不想要星星,然后故意找原因的。”
胡天嘴角抽动, 决定单枪直入, 不给这个小毛团反驳的机会:“我总是要死——”
胡天神念一动,突然说不出话来,他低头看归彦。
小毛团缩回胡□□服里。
胡天心道这祖宗干什么了?自己方才是中了术诀?
胡天伸手要去捉归彦, 小毛团咕噜钻到胡□□服背后去了。
胡天背手去挠, 扭来扭去。
忽而头上一处传来被逐者的声音:“跟上来。”
胡天只好暂时放过小毛团, 朝着被逐者方才走去方向, 踏出一步。
顿时到了一块殿阁碎片上, 好似一处走廊。
向外看去,日晷那处已同他们隔开三块碎片了。
被逐者声音又传来:“走到走玄廊尽头即可,稍后听我指令再进入下一块碎片。”
胡天依言而行,走到玄廊尽头。
被逐者却道:“怎么没有应答?他没听到?你用灵力试试。”
继而便听叶桑在神念之中问胡天:“师弟,方才被逐者所言,可听到了?”
胡天有苦没处述,他张不开嘴啊!
胡天只好挠了挠归彦。
心道小祖宗,咱有点默契回师姐他们一个话。
小毛团似有所感,张嘴:“嗷嗷——”
胡天急,这被逐者又不是个妖兽,哪儿听得懂“嗷嗷唔”?
胡天忙去挠归彦,归彦躲闪之间,最后一句跑了调儿:“啊——唔——”
叶桑急道:“怎么回事?师弟你们还可还好?”
自然只有归彦“嗷嗷”的叫声。叶桑反而更急了。
眼见得叶桑就要冲过来,这碎片万一承受不来,那才是真遇险。
归彦忙自胡天怀中钻出来,化作人形,道:“师姐别急,阿天和我都是好好的。就是之前我给阿天下了一道戒语凝心诀,所以现下他不想说话了。”
叶桑失笑:“归彦你给师弟下术法,这是要做什么?”
“他吵吵的。不想听他讲。”
胡天翻白眼,蹦到归彦面前戳了他一下。胡天指了指自己的嘴巴。
归彦看着胡天笑:“阿天不说话,就挺好。”
此时叶桑也是笑道:“都别闹了,我同被逐者进下一块碎片了,你们跟上。”
胡天大步向前去,走了几步又回头,抓住了归彦的衣袍袖口,拉着他进了下一块殿阁碎片。
胡天忽觉手上衣袍窸窸窣窣动,继而归彦抓住了他的手。
胡天转头看归彦。
叶桑指令又来了,归彦便是抓了胡天向叶桑所指的方向走去。
如此又走过七八块殿阁碎片,归彦道:“阿天要是能变成小小的就好了。”
胡天闻言挑眉。
归彦道:“小小的,就能一口吞了。”
胡天无语凝噎,心道我这么大,你也不是没想过一口吞。
此时被逐者一声惊呼:“小心!”
胡天归彦忙向声音来处看去。
被逐者、叶桑所在碎片,正在他俩所在的斜下方。
胡天趴在自己所在的殿阁边缘向外探出脑袋去看。
被逐者、叶桑新进了一块殿阁碎片,其中竟有光点闪烁。
被逐者此时拦在叶桑身前:“此乃晴丝神力。是初学者炼器后的神力残留,对神族无害,但莫要让它们碰到你们。到底是神力。”
被逐者说着,伸出手来,那些小光点大半落入他手中,另有一二飘到一边去了。
胡天看着那些个小光点,忽而想,光点虽小,但好歹是神力吧。若是收一个入识海,不就能将星星抹去了吗?
此时想开口好好问问被逐者,却是说不了话的。胡天晃了晃归彦的手,讨好看他。
归彦道:“阿天想说话?”
胡天点头。
归彦:“是和两仪双星有关的吗?”
和神力有关。
胡天立刻摇头。
归彦皱眉头:“那好吧。”
归彦手上一动,胡天立刻自由了。
胡天张嘴嚷:“大哥,你看这个晴丝神力小小的一点点,给我——”
胡天又说不出话来了。
归彦一听“神力”就晓得胡天想什么。一个术诀封再次住了胡天的嘴。
归彦大声道:“师姐,阿天吵吵的。”
被逐者没听到胡天的问题,自然解答不了。
他四下看了看,却说:“之后当要进炼器阁,怕是会有更多的晴丝神力,于你们都是危险,不若尔等先回日晷处。容我找上一番,凑足材料再来。”
叶桑皱眉:“还是师弟归彦先回去吧,我同你一起。我现下也不算是个人族,化作剑,好歹算是兵刃。”
被逐者沉吟片刻道:“也好。”
归彦看胡天。
胡天自来是有自知之明的。神力之下,自己就是个累赘。
胡天点头。
归彦说:“好吧。师姐你们要小心。”
“知道了。”
叶桑如此说着,声音便是小下去。
胡天趴在此块殿阁碎片的边缘,看着叶桑同被逐者踏入虚空,不见踪影。
胡天再去看四下,周遭围着的殿阁碎片,叶桑被逐者并没有再出现其中。
怕是走远了。
胡天坐回去,看着归彦指了指自己的嘴。
归彦摇头:“除非阿天答应,不抹掉星星。”
胡天没法答应,现下也是有些恼,不给人讲话算怎么回事。这谁给他惯出来的坏脾气?
不给讲不讲,我也是有脾气的。不讲话我还能憋死不成?
胡天背手原路返回,不再搭理归彦了。
归彦跟在胡天身后回到日晷所在,不高兴很生气,还有一点点后悔。
归彦抬头看胡天,心想是不是将术法解开?不然阿天要嫌弃他了。
可解开术法,阿天定然又要说,抹掉星星。一颗星星,就是舍不得抹掉。
归彦这般纠结的时候,那个祸首却是围着日晷转起来。
快被憋死了。
胡天平日没什么可讲闭嘴也就罢了,可现下却是满肚子话要说的时刻。
他又想对归彦讲清楚两仪双星这契的利害关系,再对归彦保证,活着的时候一定在一起。
又想冲过去找被逐者问问晴丝神力能不能用。
可是一点说不出。真是要命了。
原来不说话真的是会憋死人的!那个小黑毛团在哪里,我要揍他!
胡天只好转移注意力,围着这日晷转悠,好似遛狗一般遛自己。心中掂量,自己也该冷静冷静。
于是这人围着日晷转了十七八圈,那股子暴躁终是平息了些许。
此时他又转到了日晷后面,抬头猛然见一个小光点。那光点窝在日晷树雕的枝桠缝隙里,一明一暗,好似一呼一吸。
晴丝神力。
竟然这儿也有。且就在胡天面前,两步开外的地方,触手可得。
胡天背手站立在那处,看着好似针尖大那个小点,一时痴想。
若是晴丝神力真能用,不知道运化部法诀能不能催动。
这人想着,不禁伸手。他手上一团灵气凝结成团,缓慢靠近那个小点。
就试试看。
与此同时,纠结了半晌的归彦,终于决定将胡天身上的法术撤去,将自己的想法都告诉给他。再求阿天不要抹掉星星。
可归彦抬头却不见胡天自日晷后头绕出来,只好自己去找。
却不料,自己方走到日晷后,便见胡天手上一团灵气,灵气中间一个小光点——晴丝神力。
归彦方平息下的小情绪骤然炸开:“胡天!”
胡天闻声转脸,愕然看归彦。
归彦急火攻心,愤怒冲上去扑倒胡天,抓住他的手腕:“你这个坏蛋。”
这个坏蛋宁愿冒险纳入神力,都不要星星。就这么讨厌我吗?
归彦又气又怒又伤心,一时乱了心神,张嘴咬在了胡天手腕上。
胡天吃疼,却也是急了,说不出话来,死死握住手,不让那光点靠到归彦。
胡天再手脚并用踹开归彦,立时将手中的晴丝神力扔出去,再去瞪归彦。
不想归彦第一次被胡天踹,怒火更胜一筹,立时跳起来:“你休想!”
归彦说着,抽出腰间软剑,照着那颗晴丝神力砍过去。
胡天拦之不及。
下一瞬软剑剑锋撞在了神力光点之上,那光点看似微小,撞在剑上。软剑顿时碎裂,轰然一声,炸开。
胡天尚未看清事态,归彦摔在了地上滚了两圈停下趴在地上捂住了胸口。
胡天再看四周,那神力光点没了踪迹,心凉了半截,冲上去扶起归彦。
归彦抓着胸口衣裳,皱眉:“疼。”
继而归彦急促呼吸,缩成一团,抓住胡天的衣袖:“阿天,不要用神力……”
尚未说完,却是眼神涣散,失去了意识。
胡天如坠冰窟,手脚冰凉,所有情绪随即消失。
此时他异常冷静。心中快速分析,归彦被神力攻击了,神力攻击的是神魂。
要帮归彦——
胡天猛然抱紧归彦,闭眼神念沉入识海。
胡天元神睁眼,一股窸窸窣窣的声响自六芒星传来。
胡天放出神念,进入六芒星之中。
这是胡天第一次用六芒星去归彦的识海,但他异常熟稔,好似如此做过许多次了,好似本就该如此。
胡天神念进入,却见一片光怪陆离的世界。
各色场景乱七八糟堆叠。海在天上,山是横的,篮球场上的球架比山还高一点。
好似一张画纸上,将古今中外画作都丢上去,却忘记了排版。
色彩也是奇异古怪,海是白的,山是蓝的,篮球色彩鲜艳足有七个颜色在上面。
此时此刻,半空之中一颗光球,一明一暗,正是撞入归彦神魂的晴丝神力。
随着这可光球呼吸般的闪烁,归彦识海中的情形随之崩坏成碎片。
想到前番运化部法诀配合灵气,也曾将这颗晴丝神神力控制住。
胡天立刻冲上去,如法炮制,此时他以神念裹挟灵气而来。神念催化运化部法诀,灵气立刻裹挟上去,将那颗神力球团团围住。
胡天神念不免要靠到神力,立刻犹如被灼烧。
胡天无惧无畏,但想着一直裹着神力也不是个事儿。胡天立时想到秋金术。
此时也没什么行不得做不到。胡天一心二用,一分神念依旧裹挟灵气想归彦识海那颗球上涌动,一分神念则是调转起体内金元素。
胡天将金元素运转,也用神念裹挟冲进归彦识海。
他不懂什么秋金术,只将用运化部心诀在神念之中将金元素围住了晴丝神力。
好似缠绕线团,或是前番在体外用蝎山玉笔乱造物。
胡天瞬息便是将一颗金元素球凝成,甚至将运化部心诀揉进一丝,再缓缓松开神念。
竟是让他成了!
归彦识海之中,那神力果然被金元素包裹住,且金元素凝然一个球,无有丝毫缝隙。
胡天松了口气,再去看归彦识海,想要找到归彦的元神所在。
不想归彦识海四下依旧在溃散。又有死气自溃散处涌出。
盖因归彦识海未能承受神力的进入,已然被破坏。
而此时归彦识海生机也是停滞,死气趁虚而入。
胡天不知妖气魔气如何运转带来生机,但他想起早前,自己生机停转之时,归彦以神念裹挟妖气魔气入自己识海。再以其运转生机相助。
胡天立刻用神念裹挟更多灵气,进入归彦识海,以期灵气中有生机驱散死气。能将归彦识海重新修补。
然而不够。
前番胡天的识海只是因缺了金元素,一时灵根无法运作。此时归彦却是受伤,识海溃散。
所需生机,自然归彦更多一筹。
归彦非是一般修士,识海浩瀚诡秘。
而胡天神念裹挟的灵气也是有限。灵气中那一点生机更是不够弥补一条死气裂缝。
胡天见如此,当机立断,立刻神念回归到自己识海。
胡天元神观识海,一条白龙在游曳。
白龙便是胡天五行灵根运转出的所有灵气,更是他识海根基、周身灵气所在。
此时什么灵药仙丹阵法符法心诀运输,都不及这条白龙身上的灵气更丰沛,生机更盎然。
胡天念到心到,白龙听命游曳而来。胡天元神跳到白龙脑袋上,心道:“穿过六芒星!”
白龙直向六芒星冲过去。
下一刻却是被弹飞了回去。
那六芒星现下在胡天识海只是个小小的星星,他元神一巴掌就能扇飞过去。
如何能放一条白龙入归彦识海?
胡天心里终究是急了。
怎么关键时候不管用?什么狗屁双星映辉双辰归一,开个洞都不成吗?
忽而福至心灵。双辰只是神念交流,归一才是双修识海通融共用。
胡天又是愣了一下,这就是要和归彦定双修契?
下一瞬,胡天元神大喊一声:“双修就双修吧!!!”
先救命要紧,有命活着再计较其他的。
不想那六芒星却不买账,什么变化也没有。
胡天急了,元神冲上去捶。
靠近便见,六芒星上幽蓝光泽越发稀薄。归彦的生机越发薄弱。
胡天道,两仪双星是双方心底的意愿,归彦怕是不乐意。
可此时也是管不得,先勾引一道再说吧。
胡天神念再次冲进归彦的识海,大喊:“归彦,我要和你双修!!!”
胡天喊完就跑,又道自己方才喊的也不够有诚意。
胡天却道,如何才能算是从心底想要双修?
这人一不做二不休,神念出体,松开归彦。
此时归彦双目紧闭,脸色煞白,唇上都褪去色彩。
胡天心如刀绞,又是深吸一口气,不就是双修么!
胡天捧住归彦的脸,狠狠将嘴唇贴在了归彦的嘴唇上。
我的亲姐,祖宗啊……
胡天心中万千念头浮起又消散。
嘴唇贴上的那一刻,呼吸骤然停下,耳膜鼓荡。
“怦——怦——怦——”
缓慢微弱,缠绵不绝。非是自己,而是归彦。
胡天松开归彦,神念骤然被拉回识海。
识海之中,原先那颗巴掌大的六芒星缓慢向外扩大。
胡天元神如他少年模样,立于白龙角上,白龙在六芒星前蓄势以待。
胡天元神看着六芒星,却问自己。
我对归彦,到底是什么心思。
归彦还是个小黑条时候,胡天就是喜欢的。世上没什么比它更可靠。
待到死生轮回境相见,小黑条成了小黑毛团,却也是喜欢。这小黑毛团哪怕耍脾气,都是世上无双的可爱。胡天喜欢得很,连兔子都被他怠慢。
待归彦变作少年时,却生得这般好看。
从前的喜欢便没了,看都不忍心去看,唯恐亵渎一二。哪里还好再喜欢?
可我还是喜欢的,只是这喜欢到底算怎么回事儿?
胡天心道,管你怎么回事儿。
胡天一拍龙角。
白龙得令,直向缓慢变大的六芒星撞了过去。
六芒星被撞,轰然扩散,瞬息变大数倍。其上线条都消失,好似在胡天识海长空之上,开了一道门。
归彦识海之中,死气蒸腾冲来。
恰此时,胡天指骨芥子之中,一物剧烈抖动。
刹那之间,一声龙吟,便见一条黑龙自骨骼入灵魄,冲入三魂入得胡天识海。
胡天骇然。
这是哪儿来的一条黑龙!
但见那黑龙除去颜色,竟和白龙一般样貌,其上死气蒸腾,直向六芒星缺口而来。
胡天骤然了悟,这是那条被他搁置在指骨芥子中的黑色镜鱼。
镜鱼被是一双一对,一条黑色,一条白色。起先胡天不懂,为何只有白色镜鱼吃灵气,黑色不动。
后来才明了,黑色是死气,白色是生机。有生便有死,如影随形。
胡天筑基之时,白色镜鱼进入识海。黑色镜鱼便一直被他留在了指骨芥子之中。
不想死生如一,这两条镜鱼之间自有联系。白色镜鱼成龙,黑色镜鱼也成了龙。
黑龙此时被丰沛死气吸引,竟是一反常态,直入胡天识海。
胡天骇然,这黑龙本就是死气凝成,再入归彦识海,岂不是雪上加霜?
幸而黑龙狰狞冲出之时,它尾巴上一条链子猝然自海中冒出来,拉住了它——犾言禁绶。
当年沈桉怕胡天跑了,将此神器一端绑在了胡天神魂,一端绑在了黑色镜鱼身上。
黑龙现下被牵制,也是走不了。白龙上前,一声龙吟。
胡天却道,这不是叙旧的时候。胡天抓起白龙龙角,一声令下:“给我走!”
白龙得令,再次向六芒星冲去。
然而下一刻,胡天元神被甩进了归彦识海。白龙只一边龙角戳了进来,尾巴身体好似被什么拽住,不让它离去。
胡天元神大怒:“卧槽,怎么回事儿,你给我进来啊!”
他却忘了,白龙乃是自己识海的根基所在。便就是胡天的命令,胡天的神魂灵魄也要拦着它离去。
胡天才不管:“老子是你老大,你少给我磨磨唧唧的。过来,滚过来!”
他元神抓了龙角,好似拔萝卜,直将白龙脑袋拽进了归彦识海。
胡天再冲进自己的识海,果见龙身之上,数道白色灵气如线绳将它约束住。
胡天元神冲过去,挥散灵气,元神推着龙屁股。硬生生要将白龙推进六芒星之中。
161.九
胡天心意坚定, 力能扛鼎,一边挥散灵气, 一边连踹带塞。
真就将个白龙大半塞进了六芒星里。最后还剩个尾巴尖儿,阻力大如泰山压顶。
此时胡天三魂七魄都震颤,无数白色灵气好似个球将白龙尾巴死死咬住。
胡天此时也是猜出些许缘故来,他冲着白龙尾巴上的灵气大吼一声:“那边不是还有条龙吗!找黑龙去!”
胡天乃是识海主宰。此言坚决果断, 来自元神便如令压下。灵根七魄中涌来的灵气无法违抗, 纷纷向黑龙而去。
胡天元神话音方落, 白龙尾巴上阻力消失不见。
瞬息之间, 识海根基转换,白色灵气便将黑龙团团围住。
胡天无暇他顾,元神随着白龙进入归彦识海之中去。
此时归彦识海这种, 各色景致溃散大半, 未剩下些许色泽光带。死气却是嚣张,四下席卷如风暴, 仿若要将这片识海拉入深渊。
赫然已是危机时刻。
胡天再看白龙。
白龙这些年在胡天识海之中,时时刻刻被胡天身上灵气滋养。此刻虽是离了胡天识海,没了了胡天灵根补充灵气, 但此时已经是生机盎然。
胡天心下安定,御龙而行。白龙周身灵气播撒,蓬勃生机扩散,瞬息将四下死气驱散泰半。
只是后续不济。
白龙只能救一时之急, 还需归彦识海再次运转起来。
便如前番归彦神念裹挟妖气魔气去自己识海, 乃用其生机催化带动自己灵根在运转。
然则归彦知晓胡天灵气如何运转, 胡天却不晓得归彦身上魔气、妖气,是如何生成灵气的。
若以白龙身上生机催化,不知从何处入手。
胡天记得抓脑袋,元神呼喊:“归彦。”
胡天不见归彦元神,满心忧虑。
幸而“嗷嗷”声自一团光后传来,胡天元神飞速冲过去。
小黑毛团——归彦的元神——虚弱趴在光团后,察觉胡天来,抬起头来。
胡天冲上去,抱住小黑毛团,看了看,又笑起来:“你元神也是小毛团啊。”
“嗷呜。”归彦元神哼了哼,“阿天。”
却是能说话的小毛团。
归彦在外妖兽形态不能说话,现下元神却是能说话。也是有趣。
胡天紧紧抱着归彦元神,脸贴在小毛团脑袋上:“吓死我了。”
不待归彦回答,早前挡住归彦元神的光团骤然被一团死气吞没。
白龙只能应急,此时已似力有不逮。四下死气又有抬头趋势。
胡天忙抱着归彦元神,将他放在自家元神肩膀上,继而唤来白龙,跳上去。
胡天问归彦:“你身上的生机,是如何从妖气魔气之上运转来的?”
“不晓得。”归彦元神虚弱道,“平时它们总打架。现下都乱了,运转不动了。”
“你不控制?”
“要控制吗?”归彦不解,“用的时候,在心里拽住就行了。”
如此便是难办了。
归彦妖魔混血,莫说功法,修炼之道都是独一无二。他能修来如今境界,已是上天垂怜,奇迹中的奇迹。
胡天深知,归彦说不知道,那就是不知道。他便不勉强归彦。
胡天自己以元神观归彦识海,现下已经是没有任何景致可言,只四下散步各色光团。
光团之上,又有幽蓝光泽并黑色气雾。
幽蓝色光泽便是妖气。
黑色气雾分两种,一为死气,肆虐破坏,暂且被灵气压制,少许地方已是又开始作乱。一为魔气,夹杂在幽蓝光泽之中。
胡天沉吟。
既然归彦识海内的妖魔气都停滞,他们又不知是哪一个环节缺失,才让这妖魔气息停滞。不好对症下药,那便只好用最笨的那个法子了。
胡天打定主意,低头对归彦道:“归彦,我要冒个险。”
胡天要将灵气沁入归彦识海内的妖气魔气之中,是灵气生生机,催动所有的妖气魔气。
“只是不知,妖气魔气同灵气接触,是否会生出什么变故。”
胡天忧心忡忡。幸而这方世界中,并没有什么妖怕道士、魔怕道士的故事。
胡天说完,再无应答。却是归彦元神因识海溃散,没了生机支持,失去了神念。
胡天急,再没了犹豫,即刻拍龙角,一声令下:“散去灵气!”
白龙昂首摆尾一声长吟,灵气四溢,胡天神念同时虽灵气而出,运化部心诀随之而去。
弹指之间,胡天神念运转心诀,心诀调度灵气,直入四下幽蓝色光泽并其上黑色雾气之中。
归彦识海之壮阔深邃,实非寻常,妖气魔气之甚更是胡天未曾料到。
胡天全神贯注,倾尽毕生所学,散尽白龙所携灵气。直至白龙身形都散去,归彦识海所有幽蓝光泽并黑色魔气,终俱沁入灵气。
胡天此时神念外扩,也是极限。元神尽化神念,不知所踪。他好似将自己碾平揉碎,同归彦识海合二为一。
识海纤毫,尽他所在。窈然沧淼,奇伟瑰怪。是归彦,亦胡天。
胡天神念将溃,只存一念,是为不死。
不死,生机来。
念起瞬息,归彦识海之中,所有灵气瞬息运转,生机鼓荡。
继而灵气所生生机涌入妖气、魔气,好似江河入海,海生狂潮。妖气魔气为其催动,顷刻海潮澎湃,进而涌动不息。
胡天神念如在瀚海,随波沉浮。
忽而天际一声传来:“阿天。”
“归彦!”胡天心意一动,情绪翻涌,神念骤然向那一处凝聚而去。
妖气、魔气并灵气随胡天神念而动,亦向那一处汇集而去。
下一瞬,胡天神念汇集,元神重聚。
便见四下死气早已不见踪迹,归彦识海重聚,成一方虚无空间。
天上地下,在没有什么景致,只有七色光带交织流动,煞是好看。另有一个巨大的六芒星,在天边,透过六芒星看去,胡天识海可窥一二。
归彦元神此时神气,小毛团站在识海正中昂起头。
胡天心满意足,元神重新成为少年。自灵气、魔气并妖气之中脱出,落在归彦身边。
“小毛团!”胡天元神张开臂膀,“过来。”
归彦难得乖巧听话,元神冲上来,钻进胡天怀里。
下一刻,头顶一声龙吟,天地震撼。
胡天元神抬起头来,便见识海之中妖气、魔气并灵气融合,重新凝聚,成就一龙。
龙身之上,黑白蓝三色流转,生机浩然挥洒。
自此,白龙脱离胡天掌控,成为归彦识海生机基石,自由归彦主宰。
胡天看着新成之龙,蓦然笑起来:“竟是如此。”
胡天同归彦都是世上的特例,功法修行多半是自己探索得来的。穆椿曾道,师法自然。
胡天识海白龙非是他创,乃是白色镜鱼化来。传闻,镜鱼是洪荒古兽在这世间留下的影子。如此也是自然之物。
镜鱼虽无灵智,只是个影子,但白色镜鱼得洪荒古兽运转生机之法凝聚。落入胡天、归彦识海,便将此法投影到了识海内。
胡天、归彦识海内生机调度,被其引导。也算是师法自然了。
胡天对归彦道:“你试试看,用神念调度即可。”
小毛团元神点头,闭眼,果然想灵气来,然则一缕古怪气息来。
归彦不解:“阿天,这是什么力量。”
归彦说着,一条三色丝线落在他们面前。胡天也不曾见过。
归彦抬头看那巨龙。龙头垂下,归彦自胡天伸出蹄子,按在了龙鼻子上。
片刻,归彦道:“阿天,魔气、灵气和妖气,融合了。”
胡天愕然,忙问:“没危险吧?”
“没有。好像比从前厉害了,法术也能用。”小毛团元神蹭了蹭胡天,“那个球球又是什么?”
归彦举起蹄子,巨龙缓缓吐出一个白色球来。这球只有巨龙鼻孔大。
归彦识海,此时只剩这一个实物了。
胡天看了一会儿,失笑:“那是金元素包裹住的神力。”
那神力前番肆虐,胡天当时见它,觉得甚大,现下却不想变得如此小。怕也是归彦识海重塑,景致消失之故。
但胡天感知,归彦识海较之前更为深广,生机也更丰沛。
如此,便是足够好的结果了。
胡天并不放心:“归彦不要让龙碰它,等等我们出去,问问被逐者,如何将神力排出识海。”
归彦一听“神力”立刻自胡天元神怀里跳走。
他此时才想起自己这番遇险起因,不高兴:“不给拿走,我不给阿天碰神力。不要抹掉星星。阿天大坏蛋。”
胡天却是叹息,思索片刻。
换个聊天顺序好了。
胡天抓来归彦元神,带着他转身看向识海天际。
那处,一个巨大的六芒星,顶天立地。
六芒星中透明,可窥胡天识海,恰能见五色海域。
胡天道:“六芒星那么大,神力球这么小。用神力该是抹不掉了。”
归彦愕然,又有些高兴:“六芒星怎么变大了?”
胡天干笑。
这要如何说来?
为了让白龙进归彦识海救急,他亲了归彦一口,大喊要双修。两仪双星被他感动变大了?
不过观六芒星此时情形。自己同归彦的识海并没完全融合,若是融合,当有神念气息交流。
这也是难怪,不提归彦对自己的感情。便是他自己,也没闹清楚自己对归彦的喜欢是什么。
归彦久久不得回复:“阿天?我记得神力来了之后,好像听你喊,要和我双……”
“就是白龙撞的!”胡天捂住归彦元神的嘴巴,干脆将黑锅甩给了白龙,“他急着来救你啊,就撞开了。”
“哦。”归彦将信将疑,但他强调,“阿天,我不要同你分开。”
胡天此时见归彦元神安好了,旧时忧虑又涌上来。他想着,识海之中,归彦没法给他嘴封上,那就在此处聊吧。
胡天抱住归彦元神,道:“归彦,我也是不想同你分开的,但不想要星星,也是有理由的。你就听听我讲讲理由,好不好?”
归彦心里一万个不愿意,却又想前番将胡天嘴封上不给他讲话,自己是不对的。
归彦元神耷拉下脑袋:“好吧。但是阿天,我想要星星,也是有理由的——不过,你先说吧。 ”
胡天松了口气,思虑片刻:“两仪双星,是平等互通的契约。就好似,好似双修。当然,咱俩的星星,没到双修那份儿上。”
“咦?”
胡天唯恐归彦问双修,或是想起自己之前的嚷嚷,他加快语速:“你还记得晴乙同易箜?晴乙受伤要死了,易箜改了契约,就变老了。咱们俩这个契,也有这个坏处,唔——”
胡天想了想,若说自己死了,归彦怕是又要不高兴。
他便在心底先道一句,童言无忌。继而又凑不要脸地补充:我是小孩儿。
如此念叨完,胡天元神张嘴:“若是你不小心受伤了,便如这次被神力攻击,我也是要受牵连的。”
小毛团元神立刻紧张:“阿天是不是受伤了?”
“啊呀,你受伤,我差点就挂了。”胡天装模作样,“就是因为两仪双星的缘故。”
归彦哑然。
胡天道:“同样的,若有一天我受伤,你的修为就要受牵连。倒不如,抹掉这个星星,你受伤,我不受牵连,直接来帮你。”
胡天说着,却是要连自己都被说服了。心道这两仪双星的确不是什么好的啊。
若是此时归彦被说服,两仪双星大概就要消失了。
然而归彦敏捷反问:“可是,这次我被神力攻击,阿天的元神和这个白龙,就是从六芒星里来的啊。”
胡天瞬息败了。这是啊,要是没了六芒星,归彦再遇险了,自己元神怎么进来帮忙啊!
“擦。”胡天道,“我个白痴,这可怎么办?”
归彦又说:“若是我这次死了,因为这个星星在,那时候阿天是要被牵连的,对不对?”
“若我死了,归彦是要被牵连的。”胡天平静地说,“你死不了。”
“阿天也不要死。如若有一天,我要死了,那时候,就用这团神力将六芒星封住。”
小毛团元神脑袋抵在胡天元神肚皮上:“现在就把它放在这里好不好?”
胡天被提醒,高兴拍元神脑袋:“对对对,等会儿出去,我也弄一团神力放在识海里。”
等到他死的那天,再给六芒星封住。齐活儿!
至于归彦的那团神力,嗯,那是自己封住的,他估计也弄不开。
胡天不禁得意起来,高兴。
归彦不满,伸蹄子挠了胡天一把:“阿天!现在就把它放在这里好不好?快说好!”
“好好好。”胡天一万个赞同,“太好了!没法再好了!”
胡天想通此处,琢磨着赶紧出去,弄一团神力藏进识海里。他元神便是站起来:“也不知道什么师姐他们如何了,咱俩在识海里时候也不久了。赶紧出去吧。”
“好。”
胡天方向归彦的元神,转身就冲六芒星跑过去,跑到六芒星前。
归彦忽而喊:“阿天。”
胡天转头:“嗯?”
“阿天从前识海的根基是那条白龙,现下到我这儿来了。你的识海怎么办?”归彦忽而想到此节,心中忐忑。
胡天眨眨眼,又笑起来,指着六芒星中景致:“你看,这识海不是好好的吗?我那儿还有一条龙呢。白龙走了,它就顶替上岗了。没事儿。”
胡天说完,不待归彦回答,元神跳入了六芒星中。
下一刻,胡天入识海。
识海也如他所言,此时并无异样。
只是没了白龙游曳。六芒星看不见地方,一条绳索自海上冒出来。这绳索便是犾言禁绶。
绳索的另一头却是一团巨大的白色灵气,灵气自行流转。胡天神念进入灵气,其中一条黑龙龙身缚绳,挣扎扭动不止。
黑龙未曾吸收灵气。且这黑龙比前番来时又大了不少。它好似同那条白龙有些许联系。
白龙大了,黑龙也会变大。,
白龙生机越旺盛,黑龙死气也是水涨船高?便好似人长高了,影子也变大。
胡天却也不能肯定。
幸而自己体内灵气生机完全将黑龙囚禁了。这黑龙也翻腾不出什么大风大浪,且还能将灵气团聚起来。
也是另类的根基了。
胡天自来不拘泥陈规定论,只一道令下,让黑龙灵气进了海内藏好,别往六芒星那边凑。其他也就不管了。
少时,胡天神念出体,睁眼。
归彦已自地上起身,跪坐在胡天面前。他双手按在胡天腿上,见他睁眼,笑起来:“阿天。”
胡天乐:“这么高兴,刚才都吓死我了。下次不许再给我下那么什么什么闭嘴的术诀了啊。”
归彦却只是笑,直起身,抓了胡天抱住他的腰,下巴磕在胡天肩头:“阿天答应我不抹掉星星了。”
胡天愣了,伸手拍了拍归彦的后背,又挠了挠:“刚才你说你不要抹掉星星也是有理由的。啥理由啊?”
归彦闻言,胳膊力气加重几分,直把胡天按在他怀里不得动弹。
良久,归彦靠在胡天耳边小声说:“我想再靠近阿天一点,可是贴着阿天的肚皮,听着阿天的心跳,尚且觉得不够近。想一口吞了,却舍不得。”
“若是没了星星,又是远了一分,要怎么办才好?”
“阿天你说,要怎么办才好?”
胡天闻言怔忪,手自归彦后背垂落。
他不知道。
而那句“这喜欢到底算怎么回事”的自问,又浮上心头,再散不去了。
半晌,外界忽而轰然一声巨响。
“师姐?”胡天忙拍了拍归彦后背。归彦松开胡天,同他一道扭头向外看去。
胡天跳起来跑到殿阁碎片边缘向外看。
西南天上,一阵波动,又有晴丝神力闪烁。
胡天跑回归彦身边:“该是出事了。你识海方重塑,魂力不知几何,在这儿待着。”
“不要,我同你一起去!”归彦说着要跳起来。
胡天上前将他按在地上,捧住归彦的脸:“我有法子对付神力,别担心。乖乖的,听话!”
胡天说完,自指骨芥子中拿出春祀琉璃盏放在归彦身边。唯恐如此还不够抵挡神力,又是那处蝎山玉块,双手照虚空一抹。
瞬息之间,金元素凝成空心球将归彦罩住。
胡天转头就照之前的路径跑去。
归彦躲在空心球里不高兴,神念沉入识海,跑到六芒星那边。却停在六芒星边上,不敢进入。
之前他随便跑去阿天识海,其实也是不太好的吧。虽然他挺喜欢阿天来他识海玩儿,但还是不要随便进去了。
识海之中,小毛团便就趴在了六芒星边上,自六芒星看向胡天识海那片五彩水域。
归彦元神身后,一条龙扭动。
忽而胡天识海之中五色水域里,白色水域猝然而动。
此时胡天跑到前番玄廊,便见叶桑同被逐者迎面跑来。
被逐者见胡天,怒吼:“你怎么来了。快走!后有神力。”
也是被逐者不走运。神族修炼,吸纳一二晴丝神力也是正常。但神殿荒废千万年,晴丝神力此番好容易遇到个神族,便是争先恐后追着他跑。
被逐者虽是神族,但能容纳的神力毕竟有限,如何当得如此多的晴丝神力?
他们先用取来的材料炼化消耗了大部分晴丝神力,余者却是穷追不舍。
照旧现下情形。
胡天不及转身,便见一个合抱大的神力光球,迎面而来。
叶桑抓起胡天后心衣裳,便是拽着他飞奔。
胡天面朝神力球,眼见就要同他们做亲密接触。他慌忙拿出蝎山玉,又是照虚空一抹,调动来金元素凝成一个空心球,便是将那个神力球给包裹住了。
照着前番在归彦识海所为,胡天还在其上加了禁咒。
胡天喊一声:“师姐,成了!别跑了!”
叶桑闻言依旧跑着,但她转头,骤然停下。
叶桑看了看身后:“怎么没了?”
被逐者闻言也是停下,再去看胡天。
胡天手上一个金属球。他将这球递给被逐者:“你看看,会不会漏出来。”
被逐者上前,抓了这球,上下看:“秋金术?不,不是,这是……这是什么术法?”
“不知道。你就说,里面的神力会不会漏出来吧。”胡天还惦记着归彦识海里还有个球呢。
“无妨了。”被逐者凝神看,“就是现下将它放进你的识海,也是无妨的。”
只这一声,胡天高高兴兴,将那个金元素的球抢过来,瞬息纳入识海之中。
被逐者怒道:“你这是作甚?”
“回收金元素。”胡天心虚,“大哥,我知道神力是你们的。可是——”
被逐者此时却是摆手:“罢了,你要是想参详神力,最好是到了八阶之后,在做考虑。且那一团太大,我都未必敢纳入,要抹星星,也分开了。”
被逐者倒是不怕胡天拿着这个去干坏事儿,只是怕他作死。
“现在不折腾星星了。”胡天乐,又站直大声道,“且我保证,绝不拿神力瞎胡闹。”
162.十
胡天做着保证, 识海六芒星边上,多了一个金元素的球。
内里神力翻滚充沛。与归彦识海中那颗金元素球相应成辉。
他闭目神念感知,又察觉归彦元神似乎就在六芒星对面,还不太高兴。
胡天睁眼:“咱回去吧。归彦还在那儿等着呢。刚才他差点挂了……”
胡天快步向回走。
叶桑紧随其后, 追问:“如何出事?”
胡天边走边说:“我看到个晴丝神力,就想用金元素……他以为我要抹星星, 一生气和那团神力打上了。接着神力入识海, 就出事了……”
“神力入识海?”被逐者闻言急忙冲回去。
胡天看着他背影, 转头对叶桑道:“我家归彦真是人见人爱,花见花开, 神族见了都挂怀。”
叶桑见胡天还有闲情开玩笑, 便知归彦无大碍, 但心中也是挂念。
她飞速跟上去,走了几步转头,见胡天脚力似有掣肘:“师弟**既得新生,也当寻一门御器法术了。好似也有些日子没考校剑术了, 等等出去也该练练。”
叶桑说完,却是停下脚步, 继而转头苦笑:“我真是……”
极谷之事,于她不过几日之间, 于胡天却是近八十年前的事情了。
胡天苦脸:“完了, 师伯去天启, 以后师姐揍我更专心了。”
叶桑闻言, 笑起来:“先教你飞。”
“好咧。”胡天得意, “咱又有师姐罩着了。”
少时,他们回到日晷之下。
被逐者虎着一张脸站在个金元素球外,瞪胡天:“这玩意儿搞什么?”
胡天嘿嘿笑:“怕我不在,又有神力来烦我家归彦。”
胡天说着,又是将蝎山玉置于掌心,双手覆在金元素球上。
他几番折腾元素,也发现了运转的诀窍。现下躯壳重生,便是没有了对元素的需要,但只要有归彦的头发在,元素也是可以通过长发回到体内的。
其中缘由胡天不知,但如他这般将元素存在灵根中的,这世上怕也没几个。
胡天神念至,心诀到,金元素球瞬息回到了他体内。
一团白光露出来。归彦跪坐在琉璃盏前,抬头见胡天:“阿天好慢。”
“这不就来了。”胡天乐着将春祀收了,抓了被逐者同叶桑近前来:“归彦方才重塑了识海,大哥你给看看,这魂力如何?”
被逐者立刻上前,手拍了归彦脑袋一下,继而挑眉:“更厉害了。这两仪双星——”
胡天干咳:“白龙撞的。我跟着去他识海帮了帮忙。不算是归一吧?”
“不是,缺也差不离。”被逐者直言,“另则,他现下修行之力,却是古怪。不是你们的妖魔灵三气。”
叶桑此时看归彦,又去看胡天:“师弟方才所说重塑识海?”
胡天抓了抓脑袋,便是将事情大致讲来。
胡天说完:“所以现下归彦体内有灵气、魔气和妖气。”
叶桑皱起眉头:“三气一体,从未听闻。归彦使一缕混合之气,与我等看看可好?”
归彦摊开手掌,一缕三色糅合的气体自他指尖冒出来。
“混沌力。”被逐者道。
“馄饨?”胡天眨眼。
归彦道:“阿天,我想吃煎饺。”
胡天犯难:“这地儿哪儿去找面粉包饺子?先吃块糖吧。”
胡天说着,当真拿出棒棒糖来,塞进归彦嘴里。又去问被逐者和叶桑。
叶桑拿着糖哭笑不得,看向被逐者。
“混沌!顿不是吞。”被逐者没好气,看着那糖,又抬头,“我族将两种以上的力量融合所成,称为混沌力。”
灵气、魔气、妖气,在被逐者看来,也是三种修行之力。那么三者融合,也该是混沌力。
胡天听被逐者说得头头是道,忙问:“那混沌力当如何修行?”
“若是融合得好,便是如他早前之情形。“被逐者道,“妖术、魔功都是可以修行。”
胡天闻言心中打鼓。
归彦早前情形,当时妖魔混血本真面貌,妖气、魔气天然融合。
现下灵气介入,三者融合,却是他所为。人工与天然自然是有些差别,且又是以他心意为之……
“若是融合的不好,当如何?”
“若是融合的不好,便只能用你们所说的神通。”被逐者思虑同胡天相同,“或是三族共通的法术功法,你们可有此类功法?”
“这却是难事。”叶桑皱起眉头,“三族有隔断,从未听说一门功法,三族共修。归彦是妖魔混血,练习妖术、魔功已是世所罕见……”
“有的。师姐,”归彦一点不担心,“师伯的《屠墟典卷》。你用灵气可以修炼。我用妖气、魔气也行。我可以去做剑修。阿天不要担心了。”
“《屠墟典卷》如此厉害?”叶桑愕然,又狂喜,“这,这一定要告诉给师父!”
“这倒是有趣。”被逐者兴致颇佳。
胡天举起手:“你们都等等。”
“什么?”他仨一起看向胡天。
胡天气哼哼:“虽然我现下很是心虚,但你们怎么都好像我已经把混沌力搞砸了一样?”
叶桑笑起来。
胡天戳了戳归彦:“快,来个妖术试试看,或者魔功也行。”
归彦想了想,抬头看了看。
忽而眼前日晷褪去,他们回到了万语包子店,面前一屉包子冒热气,一看就是肉馅的。桌上另有一盘煎饺、一盘烤肉并各色糕点。
此时身后又来了掌柜夫妇,还有食客一二。笑语欢声。
众皆惊愕。
胡天伸手摸了摸包子,幸而摸空了。否则他当真要以为自己出了上都,已到了万语。
这番幻象太逼真。
且胡天依稀记得,前番归彦尚且不能讲人像投影出来。
归彦此时却也是错愕,他转头看向胡天:“阿天,识海。”
胡天闻言,不禁沉念入识海。
六芒星那一边,归彦识海之中,前番七色光带消失,现下情形便是他投影在外的幻象了。
胡天道:“归彦,撤了这番幻象。”
归彦元神神念微动,识海中影像消失不见,又变回了之前七色光带。
他俩同时睁开眼,幻象消失,日晷重新出现。
归彦道:“虽说是幻象,但念到既出,好像……”
好像神通一样好使了。
被逐者赞叹:“融合极好,你俩若是能练就归一……”
胡天蹦起来:“该出去了吧。我总觉得这儿还有晴丝神力。大哥你材料取足了没?”
被逐者点头:“出去再说吧。出去还有要事去做。”
被逐者领着他三个如前番围绕神殿时走动,绕着日晷转了几圈。便是离去了。
瞬息出得神殿,再次站立在神殿前。
被逐者看向那条路,白色天地之中,神族依旧跪在路两边,如千万年前一般无二。
被逐者叹了一口气:“不好在此处炼器,去神殿后吧。”
神殿之后,果然是块无人之地。
近处青草依依,好似银针竖起。半空无数水珠凝聚,如同秋金术来时此处正有落雨。
草地之上,又有数道沟渠。沟渠交错,汇集在正中一处。
正方水池,池中有圆形平台。圆形平台平坦,只池塘一半大。
胡天站在神殿之后,向那处看只觉四下沟渠如阵法,神念之中阵读启心术蠢蠢欲动。却又迟迟不能动弹。
胡天莫名:“这是什么地方?”
“小宇祭坛。拟天地之力,演世间之化。”被逐者说着,落步而去,走入一片白色雨点之中。
“乃是修炼阵符功法修士,喜爱之地。”
被逐者伸手,摸了摸那些悬浮在半空的白色雨滴。雨滴分毫不动。
“家姐当年便是在此处学得阵符之法。”被逐者转身,“且上那处平台吧,姐夫说过,在那处炼器最好不过。”
胡天叶桑归彦依言而行。
胡天走在草地上,被银针一般的草戳得龇牙咧嘴,抓了归彦:“变给小毛团,我给你运过去。”
归彦却是“呼咻”化作大毛团,转头,神念对胡天道:“阿天上来,我背你过去。”
胡天看看归彦的蹄子,继而毫不客气爬上了归彦的背。
归彦背着他颠颠儿跑了。
被逐者不禁道:“前番听你说,人族灵气也是了不得,如何这么点刺都经不起?”
叶桑失笑:“师弟对修行理解并不深刻。此番约莫是不知晓,只消将灵气裹住双足,就没了被戳的烦恼。”
叶桑同被逐者并肩,不由讲了胡天从前在宗门内的趣事与他听。
听闻胡天炼丹却惹来大水冲洞府,被宗主撵出去游历,被逐者大笑。
此时恰恰走到平台前。
胡天正在上下蹦,看看这万神封天到底有多厉害。
被逐者走上平台笑意不减,盯着胡天看。
胡天不禁问:“干嘛?”
被逐者抓来胡天:“我以为自己炼器已是极致的差,不想你也是。”
这找到同类的幸灾乐祸,是怎么回事儿?
不过听闻炼器,倒是提醒了胡天
前番在甬道之中,叶桑提醒胡天要准备元神法器之事。胡天差点忘记。
炼器之术,胡天在善水宗只学了皮毛,现下看看神族如何炼器,说不得能得一二启示。
胡天忙问:“你炼器那么差,等会儿如何炼界向三千?”
“这点皮毛尚且可行。”
胡天腆脸:“那我能不能看看啊。”
被逐者挑眉。
胡天解释:“我想起来师姐说的要炼元神法器了……”
被逐者点头:“看吧,神族基本功法,并无大害,我族从不藏掖。你只要对神殿所见守口如瓶即可。”
“咦?”胡天:“神殿为什么是特例?”
“盖因神殿之内所藏,多半是紧要且危险的。譬如日晷之上的裂缝。”
被逐者拿出神殿内取来的材料:“前番我同叶桑交谈,也是了解了些许人族修行的道理。”
被逐者果然不藏私,悉数讲给胡天听。
神族天生健壮,不修行者也有千年的寿元。他们没有识海,只修神魂。
及至炼器,便是将神魂之力取代人族神念,以骨骼代替器具,以血液为火种。
胡天目瞪口呆:“这是以身体做炉?”
“然。”被逐者道,“**皮囊,神魂容器。为何不能用作炼丹炼器呢?”
“倒也是。”胡天点头,摊开手掌看手心纹路,一条条交错,不禁笑起来。
胡天抬头:“**是容器,也是器,我前番以灵魄炼化,方再得从前相貌。”
“炼体?我姐夫确是说过,炼体同炼器也差不离。”
胡天却跑题,他当年在神狱囚台所扮角色,正是被逐者的姐夫。
想到此处,胡天不禁问:“你姐夫炼器很厉害?”
“姐夫是炼器高手,数一数二的。”被逐者夸完他姐夫,似乎不服气,“家姐是界域阵符高手,寰宇第一。”
胡天乐:“你姐夫还是爬树高手吧!摘了个黄金铃铛,后来还送给你姐了。”
“你如何知道?”被逐者瞪大眼睛,“那是耀煌铃,是姐夫送给家姐的定情信物。摘了之后炼化过,其中一处殿阁,可居住。”
胡天咋舌:“这个厉害了。怎么炼啊,我也弄一个,日后去哪儿都不愁住了。”
被逐者摇头:“没学会。你现下还是想想如何炼化你的元神法器吧。”
被逐者说完,将神殿中取来的材料一一摆放好,盘腿闭目合掌。他嘴唇微动,似是念起口诀。
胡天好奇凑上去听。
被逐者声音细微轻巧:“胡天,这种时候可以将灵气外放,来偷听。为什么我知道的东西,你都想不起来用?”
胡天干笑,缩回去,依言将灵气外放,裹挟神念去听被逐者的口诀。
边听被逐者道:“界向三千,炼一个界向三千。”
胡天无语凝噎,这算哪门子口诀!
不想被逐者说着之时,他面前摆放的材料一一升起,向他掌心而去。继而消失不见。
胡天灵气裹挟神念外放,不只能听到口诀。他一点神念落在材料上,便是随着材料一起进入了被逐者体内。
修士体内如何这般好进入?
胡天惊愕,转瞬却知,这定然是被逐者于他方便。
这神族乃是诚心教他,胡天岂有不识抬举的道理。
他忙沉静心念,用心感悟。
材料进入被逐者身体之后,果如他所言,血液为火种,神魂之力为符文。
材料进入体内,神魂之力自来,血液燃烧,骨骼颤动。
胡天凑近想看骨骼,不想被逐者炼器正是关键时刻。胡天神念一动,便是弹出被逐者体外。
胡天灵气再围着被逐者身体转了一圈。被逐者凝神炼器,无暇他顾,胡天没了再进入其中的法子。
不过胡天不以为憾,他此番颇受启发。关于元神法器,许许多多念头在心中翻滚。
身体为炼炉。
指骨之中有芥子。
魔族修炼得魔骨。
钟离湛以魔骨替代自己的人骨。
自己以灵魄炼肉身……
好似一锅热汤煮八宝,其中各色材料,他最想要的那颗大红枣也在其中。
只是最关键的那一点沉沉浮浮,尚未被他逮着。
胡天闭目凝神思考。
此时归彦看了胡天一眼,撇撇嘴,转头继续同叶桑说话。
叶桑、归彦对炼器都没什么兴趣。叶桑到了这处平台之后,便是抓着归彦想要问《屠墟典卷》之事。
归彦也有事想要问叶桑:“师姐,什么是双修?”
他对自己识海受创后,胡天喊的那句话耿耿于怀。
但那个人好似不太想说的样子。先问问师姐好了。师姐一定会认真回答的。
“双修?”叶桑果然尽心回答,“双修便是,修士缔结双修契,从此识海融合,心念相通。修行盈补,同生共死。”
归彦眨眨眼:“同生共死?”
叶桑点点头。
归彦高兴起来:“那师姐,修行盈补要怎么修行?”
“不同双修契,内容也不太一样。不一而足。”叶桑说着,蓦然顿住。
她看了看归彦,又扭头看了看远处发痴的胡天。
叶桑果断道:“若是两仪双星,归彦该和师弟共通探讨才是。”
归彦沉思,点点头:“师姐拉我过来,是不是想问《屠墟典卷》之事?”
“是如此。”谈起剑术,叶桑高兴起来,“方才归彦说,魔气、妖气都可以炼《屠墟典卷》?”
“是的。”归彦认真极了,“妖气练来细致,魔气练来大开大合杀气更重些许。”
《屠墟典卷》一卷心诀,八卷招式。招式组合,随心而动。其中精妙气象,实乃世间罕有。
叶桑从前只道厉害,却不知《屠墟典卷》已是超越了族属限制。
归彦怕叶桑不信自己,又是站起来练了一遍。
叶桑见归彦用杜克软剑,自言自语:“师父在天启有没有找到最好的剑,炼成元神法器?”
“师姐在说什么?”
归彦练完,再回来:“师姐,我只练成这般了。”
“已是随心凝招。再往后,该是‘剑明其神’的境界。”叶桑向归彦解释,“便是,你有何情绪,用剑舞出便可。我演练给你看。”
叶桑说着站起来,跳到草上。
叶桑此时已是剑灵,已剑为身躯肌骨。她同剑一体,再舞剑,非是手执重剑,乃是身心随剑一体。
外界看来,一柄重剑在虚空肆意练得剑术。
一招一式,满含情谊。
归彦聪慧,看了轻声道:“师姐在担心师伯。”
至于胡天这夯货,此时满脑子念头,无意之间看向归彦那处。见一柄重剑上上下下挥舞。
他脑子又是一念闪过。
我用过的法器?剑、锅铲、汤勺、火盆、小黑条……归彦的毛毛,蝎山玉。
归彦的毛毛真好用。想变啥变啥。就是蝎山玉笔每次自指骨芥子中拿出来,真麻烦。
要是如指骨芥子那般多好。
胡天猛然蹦起来,摊开双手,忽而大笑:“哈哈哈,我是天才!天才啊!”
归彦闻声转头,叶桑也是停下招式看过去。
胡天狂笑几声,冲到叶桑面前:“师姐,我知道要炼个什么元神法器了!”
“炼什么?”
胡天张开双手:“炼骨头。”
叶桑瞪眼:“师弟要炼骨?这是仿效魔族?”
“不尽然。”
胡天思虑得当,对叶桑道:“师姐,我的皮囊本就是炼化来的。”
而他指骨之中的芥子,也该是荣枯炼化来的。
既如此,为什么不能将蝎山玉并归彦的毛毛一同炼化成指骨,从此后岂不方便?
“可是,元神法器,当以自己修炼的主要功法为参照。”叶桑不甚赞同,“师弟修炼的不是空剑之术吗?”
“非是如此。”胡天摇头,“师姐,我筑基是吸收的灵气。二阶到四阶,每每登级进阶,多半是同体内的元素扯上干系。”
练剑,也只是为了防身,而非进阶登级。
胡天说着拿出蝎山玉笔来,他将笔握在手中,神念一动,体内土、金二元素直冲出来。
瞬息之间,一剑在手。
胡天咧嘴笑:“师姐看,剑术我也不耽误。”
叶桑惊诧:“师弟,归彦识海重塑后,你对神念、灵气和调度之法的运用,似乎也有大进益。”
却怪在,他俩修为之上没有体现。
胡天微楞,低头看手。
似乎帮归彦重塑识海之后,运化元素、外放灵气、神念构思,速度确是快了许多。
归彦蓦地问:“师姐,这是不是修行盈补?”
胡天不知叶桑归彦前番谈话。
叶桑点头:“是。”
归彦听闻高兴:“阿天,这是双修!”
胡天干笑:“这只是帮胖胖重塑识海,我顺手捞点了好处。”
“不是吗?星星不是双修?师姐说,双修是修行盈补。我识海重塑了,你心诀运行更快捷了。”
归彦斩钉截铁:“这就是双修!”
胡天实话实说:“真不是,现在不是。”
归彦皱眉:“那要怎么才能双修?”
胡天目瞪口呆:“你怎么突然想要双修了?”
“阿天不想吗?”归彦反问,又道,“可是你当时神念喊的,我都听到了。”
“什么?”
“你说,‘归彦,我要同你双修’。”
归彦道认真严肃,“如果现下不是,那想法变成双修好了。”
胡天抓耳挠腮,不知所措。
归彦皱眉:“阿天是不是不想承认说过的话?”
叶桑悠悠然走到胡天身边,拍了拍他肩膀:“师弟,君子一言,快马一鞭。”
叶桑说完,背手离去。
163.十一
胡天追了几步上去:“师姐, 你别走啊。这元神法器还没讲完呢。”
叶桑挑眉:“元神法器不着急。说话不承认, 日后不好练剑的。”
叶桑说着干脆一个跳跃,飞走了。
胡天暗自叫苦不迭。
心道完球。但如此拖着也不是个法。
胡天现下不用转身拿眼瞄,也知归彦此时气着呢。
胡天抓了抓头发, 决定实话实说。
他转过身去, 挪到归彦身边:“胖胖?”
归彦坐在银针般的草地上, 仰面看胡天冷哼一声。
“胖胖你不要生气不讲话。”胡天在归彦身边蹲下,抓了抓脑壳, 道,“你这样,我就当你什么都没问。”
“那你说,是不是喊了那句话。”
“是。”胡天既然决定说实话, 便不犹豫, “当时情况紧急, 我才那么喊的。因为只有那样,才能把星星变大。放白龙进去。”
胡天干脆将两仪双星的五种状态也讲来。
“那个什么什么归一, 就是双咧个修。不过咱俩现在不是。”
“这样啊。”归彦颇失望, “那现在不是双修啊?”
“不是。双修也没什么好的。”胡天干巴巴道,“咱们之前不是在识海里说过吗?现在这样, 你受伤我也得受伤。我死了,你也受牵连。若是双修更麻烦。”
“阿天坏蛋, 不只是这样的。”
归彦磨牙, “师姐说了, 双修还可以识海融合, 心念相通。修行盈补,同生共死。”
胡天苦着脸,心想真的忽悠不来了。还我从前的小毛团。
“既然不是双修。那我想同阿天双修,就是将两仪双星炼化作归一。要如何办?也喊一声?”
归彦自顾自决定了,就是要双修。他发问,看向胡天认真说:“阿天要讲真话。”
胡天语塞,憋了半晌:“该还是我的问题,我有点没想通。”
归彦如果要双修,那两仪双星不归一的缘故只能是自己了。
症结大概就是那句“这喜欢到底是什么”。
等等,归彦说的双修是“识海融合,心念相通。修行盈补,同生共死”啊!
他真的明白双修的意思?
胡天吞了吞口水:“归彦,但双修是修行之法……”
“嗯?”归彦皱着眉头看胡天,仿若思考一个天大的难题。
归彦也不管胡天现下如何,托腮思考:“要怎么才能让阿天想通呢?”
胡天此时也是无心回答归彦的问题,他自顾自讲:“缔结双修契是要亲亲抱抱睡……睡觉觉的。”
归彦闻言愣了愣,继而眉头松开,眨了眨眼,抿起嘴似有笑意。
他忽而又是严肃,伸出双手按在了胡天肩头,肃穆庄重:“阿天!”
胡天被归彦如此认真的样子惊住,动也不敢动:“怎了?”
归彦往前凑了凑,又凑了凑,再凑了凑,小心翼翼,直至同胡天四目相对,呼吸可察。
归彦方才是停下。
此时胡天看着归彦双眼,归彦瞳孔外一圈淡金色。
胡天:“归彦……”
归彦猛然凑上,撅嘴“啾”一下,亲了胡天鼻尖上。
归彦亲完,一股热气自脚心蹿上,直冲到脸颊。
羞羞的,还有点紧张和害怕。
他蹦起,转身就跑。
继而脚下一滑,“咣叽”平摔在了草地之上。
大字型,脸朝下,好似摊饼。
胡天吓一跳,立时什么复杂情绪都消失,跳起来跑上去,将归彦扶起来:“没事儿吧?”
归彦觉得自己刚才好蠢啊,懊恼极了,看着地面,胡言乱语:“阿天,我不是摔倒,是看看,看看这里的星空没有北辰。”
“啊?”胡天顺着归彦视线,“趴在地上看北辰?”
“不,不是,早前我看过天上,没有北辰。也,也不对。”
归彦吞了吞口水,深吸一口气,再呼出,终于稍稍好点了:“其实我是想问,亲亲阿天了,阿天有没有想要同我双修?”
胡天:“啊?”
归彦抓着胡天的胳膊爬起来:“阿天刚才不是说,双修就要亲亲抱抱睡觉觉吗?”
“这都哪儿跟哪儿啊!”
胡天想起之前驴唇不对马嘴的问答,再看归彦眼睛眨呀眨,不知如何是好。
归彦见胡天如此形貌,皱起眉头:“一个亲亲不够?”
归彦说着,又向胡天凑近。
“别,别介。”胡天结结巴巴,连退数步。
胡天转头四下看,又道:“那什么,咱不能这么大庭广众的亲啊……”
等等,我在说什么玩意儿?
归彦闻言点头:“这样啊。那以后悄悄亲。”
“不是这样。”胡天抓耳挠腮。
他深觉自己方才挖了个坑,本是想忽悠归彦,却不小心将自己脑子埋进去。现下没了脑子,说什么干什么都是不对。
胡天深吸一口气:“归彦,这个事儿吧……”
“慢慢来。亲一口不够的话,就多亲亲。还有抱抱和睡觉觉。”
归彦打定主意不回头,看着胡天,小声道,“阿天要快点想和我双修。”
胡天有心想问为什么,干嘛要和自己双修,找个漂亮姑娘不行么。却又想,自己脑子似乎还没从坑里捡出来,多说多错,还是闭嘴吧!
胡天哽了哽,干笑:“我,我还是想想元神法器吧。”
归彦眨眨眼,有些许失望:“那好吧。阿天炼化骨骼,都要哪些材料?”
胡天急速转换思维,瞬间又是活过来,他琢磨:“蝎山玉太脆了点。”
若是用只用蝎山玉做骨骼,打个架就骨折,那就不太友好了。
“加一点其他元素进去吧。”胡天打定主意,“用左手小指试试看好了,如上次那般先打碎了……”
胡天说话时,十分平静自然。
归彦怔怔:“会很疼的。”
“还好。”胡天笑道,“没那么难捱。”
胡天折腾这幅躯壳何止一两次?早就习惯。
归彦皱眉头。
164.十二
胡天乐:“咱出去就吃, 还有馄饨。这么说我觉得烤肉也不错啊。”
“都吃。”归彦说着将灵兽袋挂在了脖子上,化作小黑毛团, 钻进胡□□服里,脑袋蹭了蹭胡天肚皮。
胡天僵住,挠了挠鼻尖。
归彦仰头,看着胡天, 继而不高兴,跳到了胡天肩头。
叶桑见如此,快步走在了前头。
胡天忙跟上,一路小跑追叶桑:“师姐, 你等等我啊。”
叶桑本是要留地方给他俩说话,自然不理会,跑得飞快。
胡天这夯货没意会,又是个不会飞的笨蛋, 跑得气喘吁吁也只是见叶桑得背影。
归彦见胡天如此, 自他肩头跳下来, 变作大毛团,转头看胡天, 神念之中道:“阿天, 我背你。”
胡天顿时兴高采烈爬上了归彦的背。
归彦纵身飞速而去。
胡天趴在归彦背上, 情不自禁抱住归彦的脖子。
“这个毛毛真舒服。”
归彦耳朵动了动, 又是高兴起来。
胡天则是趴着想了片刻。师姐不是会甩下旁人自己跑的人……
擦。
胡天拍脑袋, 终于明白叶桑的好意。
可惜归彦已是追上了叶桑。
叶桑此时正站在甬道靠近出口的地方。
时间碎片已不见踪迹。向远一片幽暗, 便是渊碎之地, 空间碎片如琉璃,大小不一,凝固其中。
叶桑听闻身后动静,转过身来:“被逐者将我们送了很远。”
胡天自归彦背上跳下,看了看远处,点头:“是很远。这条甬道也有趣,空间碎片不进来。”
胡天说完又去看归彦。大毛团耳朵尖动动,尾巴摆来摆去的,似乎不生气了。
胡天虽不明白归彦缘何又开心,但如此叶桑心意也不是白费。
胡天戳了戳大毛团:“界向三千咧?”
归彦化作少年,从脖子中拿出灵兽袋打开,掏出那颗玻璃球。
归彦看看玻璃球,又看看胡天:“阿天,我要是用界向三千,得双手捧着,就不好带着你飞了。”
“无妨。”叶桑说着,抓了胡天后心衣裳,便是将他提起来,提高。
胡天耷拉着手脚,发言:“有种归彦小毛团被我提溜的感觉。”
叶桑道:“师弟如今躯壳新生,又是六阶修为。也该是寻一门飞行功法了。否则于脚力也妨碍。”
“师姐说的是。”胡天点头,衣领勒脖子。
他抬头,搓搓手,对归彦道:“好人,你快点开动界向三千,咱们找到地方去吃烤肉。”
“好。”归彦点头,捧着界向三千的琉璃球,走出了甬道。
叶桑跟上,走上了早前时间碎片所在地域。
殊不知,下一刻他们自己成了烤肉。
一团天雷从天劈下,直冲归彦而去。
瞬时劈下,将归彦包裹其中。
“什么情况!”胡天急了,直扑腾。
“天劫雷。”叶桑定睛观之,“师弟莫急,该是归彦进阶,此时去也帮不上!”
叶桑说着时,天雷中心,归彦好整以暇,收了界向三千,仰面:“嗷。”
胡天没了脾气:“汪。”
叶桑笑起来:“归彦渡劫真是从容不迫得很。”
“这哪儿是在渡劫?跟用雷洗澡似得。”胡天乐,又道,“不过这雷劈的时机听微妙。”
“是如此。”叶桑同胡天想到一处去,“早前在神殿,归彦重塑识海,法力便好似提升了许多。”
当时叶桑还在疑心。
“现下看来,”胡天不由看向甬道,“万神封天,真不是一般的。”
一道万神封天封住的上都,便连天劫雷都挡住了。
怕是在上都时,归彦修为已是进阶成。但因身在上都,天劫雷被拦住,故而才延期到此时被雷劈。
叶桑点头:“可敬可叹,若没有当年那番事,神族未曾陨落,不知这世界又该如何面貌。”
胡天笑道:“那我就来不了——卧槽!”
归彦身上雷光忽而暴起,直向胡天叶桑冲过来。
胡天眼疾手快,回身推开叶桑的手,腾空滚了一圈。
那雷落在胡天身上,他被雷劈翻卷起来。
归彦叶桑都是愕然,归彦冲上前去,抱住了胡天。
熟料他俩站在一处,那雷更厉害了。直将胡天打得嗷嗷叫,这雷只比荣枯的仙劫雷逊色一点点。
奈何天劫雷不可抵抗,否则更厉害。
“不得了,这玩意儿要咋整。”胡天说着,戳归彦,“我给你挡着,咱赶紧换个地方。”
胡天说着,运一道灵气。天劫雷果然向他集中。
“好。”归彦身上雷击消减许多,他也不矫情,拿出界向三千。
到底是个神器,天劫雷下依旧运行起来。
少时,界向三千琉璃球中打出几道红光,直向碎片打过去。
片刻后,几处红光先后转回。
一道落入界向三千中,乃是一片黑暗天地。再一道回来,深海怪兽再撕咬。又一道,一片死寂沙漠。
直至最后一道,乃是一块平台,远处隐约见有人。
“就最后一个吧。”胡天大声对归彦说,他又转头喊,“师姐,就是那块碎片了!”
叶桑点头,冲过去,毫不犹豫进入碎片中去了。
恰此时,天上又是一片白光闪起。
归彦抱住胡天冲入碎片之中。
下一刻,胡天踩在了实地上。叶桑正在不远处。
胡天正要招呼叶桑,天上一道巨大闪电,重锤一般,砸在了胡天后心上。
此道电闪比渊碎之地中的雷击,有过之而无不及。
“亲姐啊,我错了。”
以为出了渊碎之地能逃过天劫雷?没门儿。
胡天“咣叽”被雷砸趴地上。
归彦站在一边手足无措。
又听“咔哒”一声,归彦察觉危机,不由抱住胡天跳起连退数步。
“轰隆”一声巨响。
胡天方才站着的地方,坍塌了,下陷一个巨型深坑。
叶桑看着那坑吞了吞口水。
此时雷去,胡天四下打量:“这是什么地方。”
归彦松开胡天,收了界向三千,摸了摸自己的脑袋。忽而转身,将脸埋在胡天肩窝,哼了哼。
胡天被雷劈多了,自觉无所谓,见归彦没有动作,心道方才还悠闲得像被天雷挠痒,难道是故作轻松的?
胡天吓不轻:“怎么了怎么了?”
归彦小小声,特委屈:“头发糊掉了。”
“噗。”
叶桑再上前来时,胡天已经不笑了。归彦正抓着他的脸要咬。
胡天嗷嗷叫:“小祖宗,我再不笑话你了。师姐救命啊!”
“师弟别嚷了。快让我看看。”叶桑冲上来,抓了胡天,上下看了看。叶桑再去看归彦摇摇头,又是皱眉。
胡天紧张:“如何?”
“归彦依旧是看不出修为境界,但,”叶桑笑起来,“恭喜师弟臻入七阶。”
胡天愕然:“七阶?我个道心未明不知心魔的,七阶?”
胡天懵了,他在银庞封地拔了最后一根寸海钉,才臻入六阶。
“这才多些天,七阶了?”胡天看着归彦,“什么时候进阶好似吃烤肉,一口一个就成了?”
归彦认真掰手指:“阿天,我们进入渊碎之地后,就不好计算日子了。掉进来时,晕乎乎的,不知道多久。”
“后来进入神殿,也不知道多久。”胡天意会。
便是如此,胡天自觉自己未曾做什么大事,不知如何就进阶了。
此时他倒是不纠结修为境界,更多想着的是时间:“这要又是个几十年上百年的,我还赶得及给易箜晴乙送《祀渎灵御术》吗?”
叶桑看看胡天,又看看归彦,思及胡天对双修似乎尚有些抵触,便没有再多提。
叶桑再打量四周,愣住了:“师弟,我们好似闯祸了。”
此时所在,乃是一处高台。白玉堆砌而成。高台外一片空地,空地之上朱文交错,好似通道。
向远又有殿阁,雕梁画栋,金碧辉煌。
此时他们所在乃是高台边缘,高台正中已经被雷劈塌陷了。
胡天却是蹙眉。他看着高台下地面上得朱文,神念之中阵读启心术忽而运作起来:“阵纹,祭祀……邪……什么玩意儿。魂祭?”
叶桑蓦然转头:“什么?”
自殿阁中,有修士涌出来,大吼:“何方妖孽,毁我殿阁。”
胡天抬头看叶桑:“师姐,这处是个用活人祭祀的地方!”
“邪修?”叶桑向远看,不由蹙眉,冷哼一声,便是要出手揍人。
“人多啊!”胡天却道打不过,抓了叶桑归彦,就朝祭祀阵远处冲去。
叶桑醒神,明白自己是冒进,现下胡天归彦可都是才进阶的,修为还要稳固。她忙快步行进。
归彦转头:“嗷!”
四下幻象起,直将那群涌来的邪修困住了。
胡天松了一口气。
不料归彦却是急切:“阿天快快走,那群都是七阶的邪修,等等好似还有妄幻高手在呢。”
胡天闻言忙跑起来:“跟我来,从阵纹空隙里走。”
归彦蓦地变作大毛团,咬住胡天将他摔上背,又冲叶桑:“嗷嗷。”
叶桑发足,跟随归彦而去。
四周阵法极多极密,胡天神念飞速运作,依仗识海相通,便用神念给归彦指路。
此时胡天才发觉,识海之上六芒星开了个门,真是便捷。
胡天念到,归彦便领会,顺意而行。
不想身后喊杀喊打的那一群着实非凡人,少顷又追上来。
而此时四下阵法越发复杂,最后出路居然出现一堵墙。
那墙着实稀奇,归彦叶桑飞多高,墙壁也跟着升起来。
如此便是受困了。
身后叫喊声越发重。
胡天举起双手,摊开掌心,十指指环光泽闪过,便是一道火元素自体内调度而出,随神念砸向了那堵墙。
下一瞬“轰隆”又是一声,墙被炸出了一个洞。四下烟尘弥漫。
胡天乐:“走。”
出了墙,便见墙外一片湖,不远处一叶小舟倾斜,继而咣当重重落回水面——想必是受了墙体爆炸之祸。
胡天朗声告罪:“对不住了。”
他正选个方向让归彦逃。
却听那舟大骂:“去你咧个球!”
继而一个鲛人从舟中爬起来。
这鲛人长得非同寻常。
上半类人,下半是条鱼。只是他上半身穿着大马褂不系扣,下半身的鱼尾几圈逆鳞。
短发大饼脸,脸上团团麻,眼睑细长,高鼻梁。脑袋上顶着个红缨球。
此时他嘴上叼着根草:“吓跑了你祖宗的水大虫!且让本祖宗咬你下酒!”
“鲛人?”胡天着实惊一跳。
他也是游历过海界河天的人,见鲛人被惊艳过一回又一回。但丑得如此不同寻常的鲛人,还是第一回见到。
“噫!那小儿,不得劲。”
这鲛人一皱眉,下一瞬便是落在了胡天叶桑归彦的面前。
他也是凌空站立,拔了嘴上的草,凑近叶桑面前上上下下看不停。还念叨:“不得劲啊不得劲,你身上这股香乎乎的气息打哪儿来?”
归彦冲过去挡住叶桑,冲着鲛人龇牙。
“干毛干毛!对祖宗也敢龇牙牙,你个后生了不得。”这鲛人伸手就是戳了戳归彦大毛团的耳朵。
胡天立时一道火元素:“滚!”
“噫!你个小贼坯。敢打你祖宗!”这鲛人退了一步,但他又去看叶桑,“算啦,大概是本祖宗认错了。”
这鲛人打了个哈欠,满嘴獠牙狰狞。
“大爷,认错了,您就别挡路了!”胡天没好气,“后面还有人追我们呢。”
“毛!”这鲛人立刻吹胡子瞪眼,“老子没想吃的小女娃,他们想抢食?”
胡天眼珠一转:“祖宗,他们这是欺负你啊!抢食这种事,不能忍啊!”
“且让本祖宗去教训教训这帮小辈!”鲛人挽起不存在的袖口,几步跳进了墙上洞中。
叶桑眨眼:“这个鲛人……”
不但长得丑,脑子好似也不行?
不想下一刻,那鲛人自洞中蹦出来:“我咧个亲娘,这么多的人!跑啊!”
这鲛人说着,同胡天擦肩而过,飞驰而去,瞬息变成天边的小黑点。
“卧槽!”胡天目瞪口呆。
说着鲛人脑子不行的话,他收回!
胡天急道:“走,跟着他跑!”
归彦向着远方鲛人消失的方向冲过去。叶桑亦然。
归彦叶桑都是全力而为。
直飞了半个时辰,才见了岸。岸边一排杨柳。
他仨上岸,胡天跳下归彦背,归彦化作类人形。
三个穿过杨柳,便见一处熙攘街市,路上往来不息。
叶桑愕然道:“师弟,这些都是七阶的修士。”
胡天惊讶:“这可了不得。”
“这是袖界。”叶桑道,“星野图上,袖界是离天启界最近的那个界。”
所以有些臻入七阶的修士,便会来此处。多少有些沾沾天启界灵气的意思。
“你这小女娃知道的还挺多。”
身后忽而一道声音传来。
胡天吓一跳,转头:“大爷,你不是跑了吗?”
“谁说本祖宗跑掉了?”鲛人冷哼一声,“本祖宗只是碍于身份,不想同那群邪修纠缠。且假期不易得哇。”
胡天没好气:“成成成,您爱哪儿去哪儿去吧。别跟着我们。”
“噫!你这小男娃,被邪修吃了也是不可惜。倒是这小女娃,”
鲛人摇头摆尾,看叶桑,“我不吃你,你若被邪修吃了,这可就是不友好了。”
胡天闻听此言,似有所指,忙问:“那群邪修追来了?”
“自然如此。”鲛人咧嘴笑起来,“炸了那邪修的祭坛,怕是沾染上了上面的气息。只要在袖界,稍后就被追。”
鲛人话音落,远处湖面便是黑压压一群飞来。
叶桑皱眉:“走!去界桥。”
“噫!界桥定然有邪修把手了。”
叶桑冷哼:“那就打一场!”
“师姐莫急!”胡天上千抓了那鲛人,“要如何走?”
“没好处不干活。”
“你要啥好处,灵石、法术、法器?”胡天莫名说,“水大虫?”
“水大虫都跑了,没得吃。”
“酸浆妖酒来一壶?”胡天说着,自指骨芥子中拿出一壶酸浆妖酒来。
鲛人眼一亮,又道:“没有下酒菜。”
“您爱吃个啥,回头我给您用天书格寄过来。烤肉条如何?”胡天自吹自擂,“还有小鱼干,那是我绝活。”
“下水去。”那鲛人转身,指着水,“记得给我寄小鱼干。”
鲛人说着,一脚将胡天三个踢下了水。
入水便见四下湖水黑漆漆,竟是不透半分光亮。
归彦抓着叶桑游到胡天身边。此时他俩各自用着避水诀。
只有胡天一个咕噜噜冒泡泡。
叶桑忙说:“师弟,灵气外放。”
胡天得令,终于缓过一口气。
胡天:“草,什么玩意儿。”
胡天看四下,水竟然是黑乎乎一片。暗流涌动不息。
归彦问:“阿天怎么办?”
“界向三千!”胡天拍脑袋,“试试界向三千。”
归彦立刻拿出界向三千来,红光四散。
继而凝成一团,落在界向三千的琉璃球中,竟然是一片海域情景。
“海界河天?”胡天道,“此处有通道通向海界河天!”
“噫!此物看着真眼熟。”鲛人突然出现在归彦身边,他脑袋上红缨球闪亮亮,伸手要去戳界向三千。
归彦立刻收了。
“忒小气。”
胡天划拉上去:“别废话了,这水怎么如此古怪!”
鲛人转头,面目狰狞:“不是个好地方自然古怪,噫!”
鲛人说着话,脑袋上得光球闪烁起来。继而身形也是闪闪烁烁。
鲛人道:“完了完了,此番还没吃到小鱼干就要去干活。罢了,你们自己去找水流吧,我要回去了……”
“你到时说说从哪儿走啊!”胡天急了,伸手去抓他,竟然抓空了,“喂!”
“噫!你怎么知道本祖宗的名字?还敢直呼其名!”
鲛人说完张嘴露出獠牙,作势要咬胡天,继而消失不见了。
“靠!”胡天大怒,“最后一句也说点有用的啊,擦!早想起来界向三千多好,浪费了我一壶酒。”
可惜此时鲛人真消失不见了。
“师弟,我们还是想法快走吧。”叶桑皱眉,“怕邪修稍后就追来。”
归彦:“水流怎么办找?”
“小兔子!”叶桑猛然开口,“那只黑色的小兔子会辨别暗流。”
胡天猛然拍脑袋:“归彦,将一黑叫出来。”
归彦忙扯开灵兽袋,抓了一黑出来。
胡天道:“一黑,找水流,通向海界河天的。”
“唧唧唧。”黑兔子指了指自己的小腿,“唧唧唧。”
归彦上前:“阿天抓着我衣服,师姐抓着阿天的衣服,不要走散了。”
如此一个拽着一个的衣服,归彦拽住黑兔子的小尾巴,向前游去。
一黑乃是修行水元素,当年海界河天海底躲过暗流多靠它。
此时在这潭水中分辩,也不是难事。
片刻之后,一黑便是带着归彦找到了一处。那处之中水流不断喷涌出来。
胡天见此,抓了归彦:“小毛团。”
他又对叶桑道:“委屈师姐变作重剑,谨防我等失散。”
这般之下,胡天背起重剑,收了一黑,将小黑毛团塞进最里衣。
胡天钻进了那水流中。
胡天溯流而上,用尽全身力气,游了许久,身后有光亮起来。
却是那群邪修追来了。
“卧槽。”胡天怒,急中生智。
他将手中垫在了屁股底下,继而神念灵气并火元素一起出动。
慌乱之中,胡天只管想了想火箭的样子。神念也不知如何塑造便好了——
胡天屁股上生火,一股力量将他推向水流深处。
咕噜——轰隆。
胡天逆流而上,将那群邪修甩得远远。
继而天旋地转,又一股水流冲上来。胡天收了火,抓了重剑,紧紧抱住怀里的小黑毛团。
165.十三
下一刻眼前豁然开朗。
胡天好似悬浮在水中。
四下水质澄清, 珊瑚丛生。一朵水母如伞盖,悠然游过。
继而又一股暗流涌来,胡天猛然被翻转,又向远冲去。
胡天迅速伸手, 指环动作,木土量元素冲出, 骤然成网。网兜挂住岩石。
胡天身形止住, 继而被网兜弹力猛然拉回, 直向岩石撞去。胡天使一道纯木元素, 织气垫模样,做了缓冲。
一切尽在瞬息成就。
少时胡天陷入绿色软兜, 终是停下。
这人翻了个身,仰面陷在软兜里,脸朝上。
日光透过海水落下, 暖洋洋。
此时小黑毛团自胡天怀中爬出来, 抱住了胡天脖子,下巴磕在胡天下巴上:“嗷?”
“太刺激了,我缓缓。”胡天摸了摸小毛团的耳朵。
胡天说完, 坐起来, 拿出重剑, “师姐, 咱跑出来了。此处好像是海界河天。”
重剑跳到一边去, 叶桑身影出现。
叶桑看了看四下, 又摊开手掌, 任海水自指尖流过:“师弟,咱们去海面上看看吧。”
胡天点头,又招出一黑来。
一黑此时不要命令,已然知晓自己的任务,它吹了个泡泡将自家脑袋裹住,四下看看,对归彦道:“叽咕。”
小黑兔上千抱住了胡天的脑袋。
归彦呼咻变大:“阿天,这里没有暗流了,咱们直接上去就好。”
归彦说着,将小黑兔自2胡天脑袋上揪下来,放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叶桑闻言向上游。
胡天收了两层网兜,再将灵气外放范围增大。瞬息之间,这人四周海水散去,好似给自己充气。
继而他便缓缓浮上了水面。
少顷,胡天将脑袋冒出去。
晴空万里,碧海无垠。
海面静谧无波无澜。日光如鎏金散落,向远大朵白云翻滚在海面。
海界河天,此时过度季已去,正值水季。
叶桑感叹:“前番离去,狂风暴雨,转眼已百年了。”
胡天看着也是感叹:“这次能见到那个叫蓝泽的海蜇了吧?”
归彦道:“拌黄瓜丝红椒淋香油酱油陈醋再加上白糖拌。”
叶桑闻言哭笑不得:“会被打的。”
蓝泽乃是鲛人的圣物。蓝泽闪光之夜,鲛人出海在蓝泽前互许终身。
“当年何前辈也是如此对我讲的。”胡天轻笑,深吸一口气,“那就去吃海葡萄好了,那个归彦喜欢的。围着脖子绕一圈。”
归彦撇嘴。
叶桑看了看四周:“我们去找海集吧。去了那处,该是有天书格。”
有了天书格,才能写信,问问易箜此时在何处。
可惜在界内,界向三千用不了。海界河天水季之时,那些被水包裹的陆地也是被淹没。
胡天他们下水,颇是乱走了一阵子,才遇到个鲛人,问得去海集的路。
幸而不算远,行了半日便能到。
一路海景颇得意趣。大小鱼虾,海蛇海龟海蟹海瓜子。
胡天看什么都想抓来吃一吃,若不是海水兜着,口水都能讲自己淹了。
可惜现下他是个七阶了,威压惊人,莫说那些小海鲜,路过一条大鲨鱼,远远见了胡天归彦同叶桑,立时撅屁股便游跑了。
“唉!”胡天直叹气,特苦恼,振臂在海底大声呼号,“我要吃……咦,归彦呢?”
归彦不见了。
叶桑道:“方才还在身边的。”
眨眼之间便没了?
“不会是被小鱼小虾叼走了吧。”胡天四下看,却也是玩笑。
胡天是七阶,归彦也是个七阶,如何能被小鱼小虾叼走了?
胡天也不是很急,他闭目沉念入识海。元神跑到六芒星,看着那里。
胡天元神对着六芒星喊:“胖胖哎,你哪儿去了,我吃海鲜不带你了啊。”
此时归彦神念未沉入识海,识海之中无元神。但胡天吼一嗓子,他也是能听到的。
不时,归彦便是回应:“在大石头后。”
胡天醒神,忙四下看,果见身后一块大石头。
方才他同叶桑乃是从这石头后绕出来的。胡天忙走过去,便见归彦此时正抱着个珍珠蚌。
归彦的手掌被珍珠蚌夹住。
归彦气哼哼:“你快张开嘴,我就不把你打碎!”
那珍珠蚌乃是个妖族,此时哼唧唧:“以大欺小,以大欺小。”
“那你要如何,才肯将黑黑的珠子给我?”归彦皱着眉头,“我就要一颗噢。”
“十个灵石。”
归彦甩手:“方才都说了,除了灵石!”
胡天忙上前去:“干嘛呢这是?这是个妖不能吃。”
归彦撇撇嘴:“我要那颗黑黑的。它说非要用灵石来换……”
“嗯?”胡天再看一眼珍珠蚌。
好歹是曾买过妖气珍珠的,胡天立时明白了。
胡天敲了敲珍珠蚌的壳,又自指骨芥子中拿出十颗灵石来:“我家归彦看上哪颗黑黑的珠子了,十个灵石。”
“我且开壳,不能揍。”珍珠蚌可怜兮兮的。
胡天笑:“我家归彦方才都没将你打碎,现下不会揍你的。”
归彦哼一声:“可是从前买,大的一个晶石,小的一个玉石。十颗八折,百颗六折的。”
归彦说的乃是上一次胡天买珍珠时的情形。
珍珠蚌道:“那是低阶的。你看上的这一颗,不一样。”
珍珠蚌说着开了壳,软肉上一颗漆黑光亮的珠子。
虽不大,但极圆润精致。
归彦看着,眨眼睛。
胡天也不晓得归彦如何对一颗珍珠感兴趣。除了吃,归彦难得要东西,胡天依旧掏出十个灵石来,将这珠子换了来,给了归彦。
归彦极郑重,将珍珠捏在了手心里。抬头冲胡天笑:“阿天,我们走吧。师姐还在等我们呢。”
胡天忙转头去同叶桑汇合,归彦却是化作小毛团。
小毛团钻进胡天怀里,将脑袋上得灵兽袋挠下,继而咬着黑珠子进了了灵兽袋。
归彦进了灵兽袋:“嗷嗷嗷。”
五只小兔子立刻排排站好,接受归彦老大的检视:“唧——”
归彦弯腰,松开嘴巴,将珠子放下,踩在小蹄子下:“嗷嗷呜嗷?”
五只小兔子闻言,立刻上前来,将那颗珍珠围住。
归彦则是去翻找,自己早前放在灵兽袋里的东西。
此时,胡天却是未发觉归彦跑进了灵兽袋。
他暗自想着归彦早就该有个储物之物了。乾坤袋归彦不喜欢,得记得给归彦寻个芥子。
“师弟想什么呢?”叶桑好奇看他。
胡天问:“师姐,芥子一般去哪儿寻啊?”
“芥子?”叶桑道,“炼化倒是不难,但其材料可遇不可求。师弟不是有芥子吗?”
“我想给归彦弄一个。”胡天老老实实回答了,“那材料都要那些?”
听闻如此,叶桑便是为胡天细细讲来。
“芥子一般分两种。一种乃是又上好的材料。炼成之后,可以自成间域,譬如穆尊的星河钓竿。”
叶桑道:“传闻那处,极广阔。”
胡天便是在星河芥子中筑基的,点头称是:“那处是真的广阔。妈呀,想想都害怕。”
叶桑笑起来:“穆尊的那块材料,可是九死一生得来的。”
“这样啊。”胡天叹气,“不知道师父有没有剩余的材料,给个边角料也好啊。”
可惜想想他都是在做梦。
胡天又问叶桑:“那还有一种呢?”
“另一种,则是取天然秘境。神魂入其中,炼化秘境。如此只要去次一级间域材料做‘门’即可。”
叶桑说完却摇头,“炼化秘境,为己所用,却也是极难的。遑论还是需要间域材料?”
故而这世上,有芥子的必定是大能中的佼佼者。
胡天却是吞了吞口水。
秘境为己所用。
这个别人没有,他有啊!那秘境门,正在指骨芥子里呢。
只是当年因为放错了地方,一直没用上。且胡天一时不会撬这玩意儿。
胡天暗自决定,待到安全了,就去撬门给归彦炼芥子。
如此兴高采烈,胡天在水底下健步如飞。
胡天又问东问西,问了叶桑诸多炼化芥子的法子。
一路畅谈,不时到了海集。
百年疏忽而过,海集景致如旧。
海集坐落于海盆之上,其中珊瑚琳琅。柳珊瑚好似格栏,格出些许空间如店铺,各色海妖在其中吆喝。
往来多妖,少人族。
胡天入其中,低阶妖纷纷躲避。胡天不做他顾,直寻天书格。
海集的天书格不大不小,乃是三格,镶嵌在海岩上。但也是占了一间柳珊瑚的空间。
胡天抬腿要进去,忽而被叶桑拉住。
胡天转头:“师姐?”
叶桑道:“师弟,天书格的蚂蚁,多半认识我。我进去反而不美。”
若是认出来,会不会告知花困?再让她想起自己来?天道让她忘了,再想起自己。花困会不会再受苦?
叶桑顾虑太多:“我在此处写一封信,师弟帮我寄了吧。”
“也好。”胡天点头,拿出一块玉简给叶桑,“师姐写吧,反正周围的妖族都被我吓跑了。”
叶桑失笑,抓了玉简,闭目写。
师父,我回来了。
只写了这一行,叶桑却是睁开了眼睛,摇了摇头。
“师姐这么快写好了?”
“不写了。”叶桑笑起来,“我写了,师父知道,说不得会用重元回转法下界来。”
八阶修士入天启界后,想要回来,唯有自降修为。譬如穆椿,为了寻她妹子,六用重元回转法,自降修为下界来。
“那也不是什么好功法。”叶桑坚定道,“待我好好修行,自去天启找师父。”
胡天笑:“到时候师伯见了师姐,定然吓一跳。”
“师父大概会喊,‘夯货,剑练得如此慢’。”叶桑学着杜克往年的口气,惟妙惟肖。
胡天大笑。
“师弟快进去吧。我变作剑随行。”叶桑说着便是化作重剑。
胡天背上重剑,进了柳珊瑚格。
柳珊瑚自行关闭,红蚂蚁自天书格中冒出来:“可是有信要寄?”
胡天这才想起来,自己的信还没写呢!
胡天忙摆手:“对不住,忘写信了。这就来。”
胡天说着走出几步,抓了几块玉简来。
胡天写信却是快。
他先写了一封给姬无法。
老弟:
我活着。你现下在哪儿?
你们在希言城接到大脸了吗?他有没有将易箜晴乙送到?
你们又将易箜晴乙送到沈桉那边了吗?
总之,易箜晴乙在哪儿?
快回信啊。
胡天写完这一封,又给银庞写了一封信。
大脸:
我和归彦活着出来了。谢谢你啊。
胡天抓头皮,好似也没什么好同银庞讲的。如此便也罢了。
胡天背着重剑,忽而一拍脑袋,立刻拿出一个玉简。
疏香少主:
红绳已去,故人得归。
胡天最后才想起来给沈桉写了一封信,问他易箜晴乙有没有被送回去。
胡天写一封寄一封。
红皮蚂蚁倒是不烦他,还对他好奇起来:“您是来此处办事?”
“是吧。”胡天问,“我这四封信,什么时候能寄到?”
“只要对方及时收,都是瞬息之间的事。您若急着等回信,隔壁就有气泡贝,您可租一个稍作歇息。”
所为气泡贝,那是一个贝壳,其中用法术隔开海水。租给非海妖,休息。好似人族的客栈。
红蚂蚁热心介绍,“若是不急,今夜乃月圆。蓝泽出没。鲛人定情。您可去海面一观。”
胡天一听“蓝泽”来了精神:“那得去玩玩儿。”
胡天立时蹦出了天书格,放下叶桑重剑:“师姐,咱上去玩玩儿?”
“师弟自去吧。”叶桑此时化作人形,“现下安全了,我该温习功法,巩固灵体了。”
叶桑乃是无主的剑灵,需要定期修习《祀渎灵御术》。早前同胡天一路奔袭,不过是挂怀胡天同归彦。
“这样啊。”胡天挠头,“那去租个气泡贝?”
“不必。”叶桑想了想,“师弟若不嫌弃,讲我放进芥子空间里去吧。”
“那不行。”胡天忙摆手,“非是嫌弃师姐,只是这个芥子不可放活物的。”
“无妨。”叶桑笑道,“我此时已非是活物。不过一个灵体罢了。”
胡天皱眉:“这里早前的确放过一个魔魂……能行?”
“如此更没有问题了。”
胡天得叶桑此话,这才安心。
叶桑化作重剑,胡天将重剑收入指骨芥子。特地寻了一个宽敞的抽屉,将重剑放好。
胡天还问:“师姐,还好吗?”
“极好。”叶桑道,“师弟体内灵气充沛,倒是比九溪峰的洞府还好上一筹。”
胡天得了这番话,立刻高兴起来:“师姐住着,这里面的东西,师姐尽可拿玩。有事儿叫我,叫不到就戳。”
“好。”叶桑语带笑意,“师弟快去玩儿吧。但千万别去抓蓝泽吃。”
胡天大笑,醒过神来,自言自语:“该拦着归彦才是……”
他这么说这话的识海,摸了摸怀中,却发现小毛团不见踪迹,只有一个灵兽袋。
“弄什么呢。今儿都失踪两次了。”
胡天拉开灵兽袋口,“胖胖,出来看蓝泽啊。”
灵兽袋中,小毛团大作堪堪完成,便是“噌”一下,自灵兽袋里蹦出来。
归彦化作人形,兴高采烈:“好!去捞来吃。”
“别介!”胡天笑,“不能吃啊,不如不带你去看。”
“好吧。”归彦撇嘴,“那阿天,我们先去买海葡萄,然后再上去看。”
“也行。”
胡天逛了逛海集,买了不少吃的。再才同归彦浮上海面。
海面之上,已经不少妖族、人族坐在小舟之上守候。四下却是不见半个鲛人。
胡天想了想,用木土元素,给自己做了个半球,好似个大碗。他同归彦坐在其中,边吃边看。
当然重点还是吃。
胡天此时都不要火盆了,直将手掌摊开当炉灶,运作火元素,手捧小锅来煮汤。
直把肚皮吃圆了,海面一点亮光升起,点点橙光落入。
归彦拿着海葡萄:“阿天,月亮出来了,蓝泽为什么还不来?”
“嘘,这不就来了?”
随着月亮渐渐出水面,一朵蓝光如花骨朵,再水中缓缓绽放。
继而又一朵再远处呼应。
再一朵。
四下水域之中,点点蓝色光华闪起。
圆月当空,月影落海面。深海之水如墨,蓝光如繁星闪烁。
继而越来越多的蓝光聚集,终是点亮海面。月影消失,海域尽成荧蓝色。
海上无波,静谧如梦。
水面一声脆响,蓝光破裂,如玉盘碎开。一鲛人冲出海面,半身□□,银白长发披肩,好似海神出世。
瞬息竟将一片荧蓝都比下。
继而无数脆响想起,一声便是一鲛人冲出海面。继而最先出水的鲛人引吭高歌,众鲛人入水游动起来,再出水时便是一双一对,游动低吟,取贝壳等物,献与伴侣。
皎月在上,蓝泽在下。无数鲛人,出双入对。
美得不似凡俗地。
胡天远远观之,忽而很心塞。
他抓了抓脑袋,转头道:“罢了,还不如下海吃东西……”
归彦此时却是急急拿出灵兽袋,打开。
一个小兔爪子伸出,递上一根银链子。
归彦抓了银链来,恰遇胡天转头。
胡天眨眨眼看归彦手上。
归彦眨了眨眼睛,继而伸手将链子挂在了胡天脖子上。
那链子如何看都是早年穆椿所赠,挂厉魂小罗盘的那一根。后来小罗盘没了,归彦却将链子留下。
而此时,链子之上,坠了一颗黑珍珠。
胡天愕然:“这是做甚?”
归彦紧张兮兮:“因为看阿天超级顺眼,怎么看怎么喜欢,吧唧扎在心坎上拔不出来。所以,所以给这个给阿天啊。”
胡天干巴巴:“这话怎么好似在哪儿听过。”
好似是当年他在海界河天时,忽悠王惑的。
不想归彦竟是记得。
胡天摸了摸脖子上的链子,又抓了抓脑袋。
归彦看看四下:“阿天,他们亲亲了,我是不是也能亲亲阿天?”
“啊?”胡天看四下,心里“卧槽”一声。
这些鲛人什么时候亲上了!他们是不是还要在海里干一仗?!再生几个小鲛人出来?
不及他细想,归彦凑上来,亲在了胡天的嘴唇上。
归彦亲一口,便直起身,小声说:“阿天,要快点想和我双修。”
胡天心里砰砰乱跳:“知道了。”
胡天说完,抓脑袋。
归彦笑,上次阿天还不是说“知道了”,可见亲亲果然有用。
他又摸了摸嘴唇:“阿天的嘴巴软,亲起来比脸颊好。有点像豆腐脑。”
胡天不知该哭该笑,但他余光之中,那些鲛人还在互相抱着啃。
胡天吓一跳,跳起来捂住归彦的眼:“咱下去吧!”
胡天说着,双手按在这只“碗”上,将元素回收入体。
胡天归彦顿时沉入水中。
慌乱之中,胡天却是忘了灵气外放,很是喝了几口水。
少时落入海底,胡天神念之中“叮”一声响。
“有回信。”胡天立即拿出天梯楼传令来,选了取信之地。
胡天抓着归彦奔回天书格。
出令牌,取回信。
不想,这第一封回信非是旁人,却是最不待见胡天的沈桉。
信上写道——
师兄:
疏忽一年,终得兄音讯。
我同晴乙安好。出得魔域,入希言城,进夜渡舟,等候师兄一月。
银庞归去,重入旧地,传信我等。你已经不见踪迹。
少楼主只好将我送回师父处。
我同晴乙现下在百巧林,一切安好。
不知师兄现下何处,愿前往接应。
盼复。
易箜携晴乙,敬上。
胡天看了信,高兴得原地乱蹦。
抓了归彦道:“胖胖,我们先去百巧林。”
又去看沈桉的信。沈桉信上只一行字:我要见你。没要死,就来百巧林。
胡天冷哼一声:“才不去见你。”
胡天说完又犯愁:“百巧林在哪个界来着?”
166.十四
百巧林在钩沉界, 出海界河天, 去往仓新界, 再过三界便是钩沉。
胡天归彦臻入七阶, 从前坐着青螺舆辇十来天的路程, 此番归彦背着胡天,一路疾驰,三日便到。
钩沉界繁华不逊仓新。四处繁华景致。
中有一渠分两边,两边青石板路,街市林立。
四下吆喝不断,卖吃食的尤其多。
不像修真地界, 更如人间。
胡天归彦作人形,入街市, 一时却是忘了来意。
归彦一会儿看看这,一会儿看看那儿, 吃着冷面要冰糖葫芦。
归彦指啥胡天买啥,一起吃。
归彦吃糖人:“甜甜的,像阿天一样。”
胡天嘴角抽动,拿起剥好的板栗塞进了归彦的嘴里。
归彦鼓着腮帮子不好动嘴,便是神念之中讲:“阿天,这个香喷喷,比阿天香。”
神马?
胡天怒,瞪板栗, 将剩下的都塞进了自己的嘴里, 继续给归彦塞糖吃。
这俩吃了好一段路。
胡天猛然拍脑袋:“归彦, 咱还是赶紧去找百巧林,日后再来吃好了。”
归彦咬着一块糖,点了点头:“唔唔。”
胡天忙对面前摊位上的小贩说:“劳烦您给我这梅花糕打包。另则问您个地儿。”
“成。”小贩利索将一炉梅花糕挑出,放入油纸包,“您要去哪儿,这钩沉界不大,没我不晓得的。”
“百巧林如何走?”胡天接过油纸包,将玉石递上去。
“啊呀,”小贩指着这街,“您顺着着河走到底,就是了。”
如此说来,逛街也是没耽误。
胡天兴高采烈,抓了归彦顺着河走了。
他俩直又走了三盏茶的功夫,登一桥,见牌楼。
牌楼木质,上书:百巧之林。
“到地方了嘿。”
胡天方要进入,不想一遍竹林中有小童走出,作揖:“前辈留步。”
“小道友好。”胡天忙作揖回礼。
小童修为浅薄,不辨胡天归彦修为:“进百巧林需得我通传,敢问二位来寻哪一位前辈?”
胡天道:“我等来寻沈桉。”
那小童立刻苦了脸:“沈伯伯不在家。您改日来要账吧。”
胡天“噗”一声乐起来:“小道友,给我通传,说是大荒界砸他幌子的那一位来了。”
小童一听“砸幌子”更是纠结。
“无妨的。”胡天摸了摸小童的脑袋,“他不欠我钱,倒是我欠他钱的。”
“这样啊。”小童这才点头,“您等等啊,不要随便进来,不如师父要责罚的。”
“嗯嗯。”胡天点头如啄米,笑着目送小朋友进竹林去。
然则等了半晌,也还是不见那小娃娃出来。
胡天打了个哈欠:“别介沈老头儿真不在家?”
胡天说着,拉了归彦去河边坐下,拿出梅花糕,继而仰起头。
微风拂过,水边青草气息涌动,远处街市吆喝声传来,初春午后暖阳落下。
胡天莫名笑起来。
“阿天近来特别喜欢晒太阳。”
胡天严肃认真:“我这叫吸收日月精华。”
“阿天又不是个妖。”归彦撇嘴,“不过晒太阳很暖和,和靠着阿天肚皮时候差不多。”
不待胡天再说话,身后脚步声响起来:“师兄!”
胡天闻声转头。
来人自然是易箜,此时他已是恢复至中年模样,身后跟着晴乙。晴乙此时半浮在空中,衣衫色彩鲜艳明亮。
可见他俩恢复很是不错。
易箜急急走上前,激动得不知如何是好。
胡天笑着站起来,手上还抓着油纸包,便是举起油纸包:“小易箜,吃梅花糕?”
易箜上前,看着胡天递过来的梅花糕,点头:“吃。”
易箜拿着梅花糕,却是哽咽。
“哎呀,你啥时候被王惑师叔传染便哭包了?”胡天拦住易箜的胳膊,“这可怎么办是好咧?”
归彦看着易箜,出主意:“学朝华师叔呀,朝华师叔会对王惑说——不许哭!”
归彦学得惟妙惟肖。
胡天乐:“这得晴乙来,晴乙快治治易箜这个哭包。”
晴乙笑着上前,对易箜道:“快别哭了,好不容易见师兄。还不请师兄去竹林?”
“对对对。”易箜抹了脸,领着胡天归彦进竹林。
过楼牌时,胡天又见了那小童,拿了糕点给他:“谢谢你呀。”
胡天又转头,看向竹林。
竹林幽静,四下又风吹过,竹叶窸窣作响。
胡天道:“这地儿真不错,你俩住在这儿多清净的。”
“若是师兄愿意,日后也在此处落脚吧。”易箜道。
“估计不成,之后我还有个重要的事情,得去见无法。”胡天见易箜面露失望,忙岔开话题,“有水没啊,刚吃了一堆东西,渴了。”
这人随着易箜进竹林,上石径,好似回家一般不客气,要吃要喝。
易箜晴乙却都是高兴。
少时,到了一处竹屋。
四下清幽,入内陈设朴质,竹桌竹椅,窗前一鸟驻足,好奇看向归彦。
归彦走过去,那鸟这才飞走。归彦趴在窗台之上,向外看。
恰有清风自竹间徐来,抚过归彦鬓前短发。归彦趴在窗台上,吹凉风。
易箜跑去备茶水。
胡天四下看看,又问:“沈老头儿呢?”
晴乙对胡天道:“师父这几日闭关,不能来同师兄见面了。”
“别别别,沈老头儿不想见我就不见吧。”胡天摆手,“我一见他,就觉得自己钱袋不保。”
易箜端着水壶进来。
胡天接过,转头:“归彦看什么呢,那鸟儿不能抓来吃,来喝茶。”
归彦“噌”一下到桌边,端正坐好。
胡天给归彦斟了一杯茶,这才转头,再看了看易箜同晴乙:“你俩这恢复得不错嘛。”
“还要多谢师兄前番搭救!”易箜说着要站
167.十五
山间长风鼓荡, 胡天浮在半空不稳当,晃来晃去。
胡天扑腾着向前, 身体却是向后翻腾, 继而翻个儿头朝下。
胡天此时虽是飞了,但控制不好方向, 扭来扭去调整, 扭出诸多新造型。
归彦大毛团停在胡天面前, 耷拉下耳朵, 看了片刻, 继而撅屁股走了。
胡天想追没追上, 倒是一阵山风来,将他抛高又扔下。
“咣当”一声砸在了山下。
大毛团此时上得山崖,闻声忙同易箜一起下山去。
却见地上一个坑, 尘土飞扬。
少顷, 尘土去, 胡天爬出来:“爽,再来!”
如此胡天又跳了小半个时辰,归去之时走路都是漂浮。
“好玩儿!”胡天转身去找归彦, 见大毛团的耳朵依旧耷拉着, 上前去搂住毛团的胳膊, “咱们晚上吃什么呢?”
大毛团不说话,“噌”一下, 自己跑了。
胡天目瞪口呆, 转头看易箜:“什么情况?”
易箜也是很茫然。
胡天琢磨着, 是自己没听小毛团的话非要学飞,惹了归彦不高兴。可为什么不给自己飞呢?
琢磨不出来。
胡天慢悠悠,伸胳膊垫在后脑勺,慢悠悠回了竹屋。
此时日落西山,夕阳流光自竹林间落下,一条条。
竹屋四下虫鸣阵阵。
叶桑晴乙恰也从林间回来。
易箜跑上前去:“晴乙晴乙,你能站在地上啦!”
晴乙同胡天也是有趣,一个修行要站在地上,一个修行要浮在半空。
晴乙点头,围着易箜走一圈:“师姐说,此后再练上半载,就能有实体了。”
胡天闻言愕然看叶桑:“师姐,你那时候就花了片刻功夫,不就转换成实体了?”
“我那时新魂出体,且玄铁剑乃是旧年所持,更有师弟相助进阶。”叶桑笑道,“故而才能凝体。晴乙是旧魂,还是稳妥点好。”
胡天闻言点头称是,他又四下看看。
不见大毛团。
胡天立时将灵气神念外放,见大毛团趴在堂屋之中,这才放下心来。
叶桑问胡天:“师弟今日飞行之术如何了?”
“很不错。能浮起来了。”胡天说着眼睛一转,笑道,“我会飞了,晴乙也能站在地上了。咱今儿庆贺庆贺,吃好吃的。”
易箜立刻猜出胡天的用意,点头称是。
胡天自告奋勇去采买,重进竹屋去找大毛团:“胖胖,和我出去买好吃的。”
大毛团此时正趴在地上,下巴磕在前肢上,耳朵耷拉,别提多沮丧。
他听到胡天喊声也不搭理。
胡天扑上去,抱住大毛团的脸:“小甜心,好人,巧克力,大帅哥,陪我上街买好吃的吧。”
胡天说好话,一说一箩筐。
大毛团脸靠在胡天肚皮上,哼了哼。
胡天抱着毛团晃来晃去:“走嘛,没了归彦我都不晓得要买个啥。”
归彦闻言,神念之中小小声:“真的吗?”
“那是当然。”胡天斩钉截铁,“少了归彦哪儿行呢?”
胡天言毕,怀里一轻,毛茸茸的大脑袋变作了少年。
归彦脸颊靠在胡天肚皮上,胡天顿时僵成石头块。
归彦直起身来,皱眉撇嘴看胡天。
胡天复又笑起来,戳了戳归彦的脸:“我发现前番咱们来时,你在我身边,买东西分量都会更足。可见好看果然时能当饭吃的。”
“哼。”
“好人,走吧,再不走人家都收摊了。”
胡天拉着归彦站起来,拽着出了门:“咦?师姐他们都去哪儿了?不管了,咱先去买东西吧。”
待到胡天走远了,叶桑晴乙并易箜自隐匿阵中走出来。
叶桑皱眉:“学会飞不好吗?为何归彦如此不高兴?”
易箜晴乙一起摇摇头。
易箜想了想:“哄好就成。”
然则并没有。
到了晚间,归彦吃着肉还是不高兴。
胡天这人没心没肺,跑上跑下欢快非常。
无月之夜,星空璀璨,竹林清风徐来,裹挟枝叶清香。
一张桌在外面,其上一盏灯,五个围坐在当前。
胡天做了一堆好菜,摆放好。易箜要去拿碗筷,被他拦住了。
胡天:“我这儿有呢。”
胡天说着,自指骨芥子之中,拿出一二三四五套碗筷来。
都是他们早年在九溪峰下吃饭的物件。一人一套,他一直收着呢。
胡天摆放好餐具,又对叶桑晴乙说:“师姐晴乙都是灵修,不能吃普通饭食,只好用酸浆妖酒和蕴年丹凑合了。”
胡天说着,自指骨芥子中拿出这两样。
胡天却将酒桶塞给易箜:“这酒非是我酿的,恐怕会涩,快去摇一摇。”
遥想当年,胡天在九溪峰酿酸浆妖酒也曾如此指挥易箜玩儿。
易箜一点不介意,抱着酒桶道:“开饭之前助助兴,我新练的箭法,刚好适用。”
易箜一手提酒桶向后至耳边,一臂绷直向前推。好似拉起一柄无形的弓。
易箜手上一松,酒桶果如箭矢向远冲去。
晴乙翻身而起,凌空追上酒桶,手腕轻转,酒桶凭空得力骤然翻转。
“神魂有器了不得,易师弟日后定有大成。”叶桑击掌,站起来,“且让我也来。”
叶桑说着飞起接过酒桶,剑招瞬息凝成。
叶桑剑法舞来,竹林骤然狂风起,直卷了她手上酒桶。风随剑招上下起伏,那酒桶之中妖酒翻覆,隐约有如海涛。
“小叶桑此番归来,于剑术已然是大成。”
身后忽而有人点评。
胡天惊一跳,缩了脖子,转身:“沈老头儿?”
沈桉些许年来无甚大变化,还是一脸“你欠我钱”的模样。
沈桉看胡天:“废什么话,该你了。”
他说着就将胡天推了出去。
恰巧叶桑收招,狂风散去,见胡天撞上来,顺势递上酒桶。
胡天抱着酒桶滚了一圈:“我会个啥?”
如此问着,他却是漂浮起来。这人今日才会飞,飞得颇不稳固,他抓着酒桶东倒西歪,没喝高先打了一套醉拳。
胡天扭头看归彦无精打采,一搓手,将酒桶砸向归彦。
酒桶未到,归彦已然跃起。他接了酒桶茫然看胡天。
胡天道:“归彦都没同我练过剑法。”
归彦紧张:“不要打阿天。”
胡天见归彦不乐意,想了想:“那将酒桶扔给我。”
归彦依言将酒桶扔给了胡天,胡天再将酒桶抛给归彦。
这两呆站原地,扔酒桶好似抛球,自得其乐起来。
沈桉对空翻了个大白眼:“你俩还吃不吃饭了!”
“吃!”胡天扔了酒桶向饭桌,抢先抓了个鸡腿。
胡天转头却见归彦抱着酒桶还站在原地。他忙上前,用鸡腿换下了酒桶,拉着归彦到桌前。
归彦归座,胡天却站着。
胡天道:“沈老头儿,你怎么霸占我位置?鸠占鹊巢啊?”
“此乃老朽的地方,想坐哪儿就坐哪儿。”沈桉斜眼瞅胡天,“你可没付房钱。”
“这话说的,咱俩不是合作伙伴么?”胡天说着自指骨芥子里拿出一套新餐具,捧给沈桉,“看在你也没少坑我的份儿上,就别跟我计较这几个小钱了。”
“你这小泼皮,老朽何时坑过你?”沈桉翻脸不认人,“这些年你消失不见,我可少过你半个灵石?倒是当年你砸了老朽的幌子,至今没赔钱。”
“你怎么还记得那一遭啊,简直是个周扒皮。”胡天翻白眼,提起酒桶给沈桉斟了满满一杯酒,“你怎么不说你给我下犾言禁咒呢?要坑死人的。”
“那你还拐了我的阴阳镜鱼。”沈桉较真,“快还回来。”
“真有脸啊你。”胡天翻白眼,给其他人的酒杯都斟满,“当年让我抱着鱼缸跑,真是丢我师父得脸。”
沈桉忽而不说话,直冷哼了一声:“看在你将小易箜送回的份儿上,不同你计较了。”
“这还差不多。”胡天站着举起杯,“清风明月无人管,并作南楼一味凉。”
胡天说完却停下动作:“噫!胖胖,我方才好像背了句诗!”
沈桉翻了个大白眼:“今夜无月,此处更无楼。瞎说个屁咧。”
“也是。文绉绉也不是老子的风格。”
胡天复将酒杯举高,“大家吃好喝好啊,喝个痛快!”
胡天说完,一仰头,咕噜一杯下了肚。
如此开怀畅饮。
胡天高兴得很,一会儿抱着酒杯说:“师姐回来了。”
一会儿拉着易箜,教授易箜哄姑娘的一百零八种方法。
“不对不对。”胡天说完却摆手,“这法子只适合哄我姐。晴乙和她不是同一款。”
易箜也是有些醉,虚心请教:“那要如何办?”
胡天抓了牛肉干往易箜嘴里送:“多吃点。”
真是驴唇不对马嘴。
归彦看着牛肉干没了,又抬头见胡天搂着沈桉学起划拳,就是没有搭理自己。
归彦站起来,哼了一声,转身进了堂屋。
晴乙转头,想了想,追了上去。
晴乙进屋,却见归彦趴在窗台上,看着午后竹林。
晴乙到了他身边:“归彦。”
归彦没有说话,也没有转头。过了好半天:“不高兴,怎么办?”
晴乙松了一口气:“为什么不高兴?因为胡师兄学会了御器飞行?”
“哼。”归彦默认,“晴乙,你和易箜是双修对不对?我也想同阿天双修。可阿天不乐意。”
晴乙安慰归彦:“大概没想通呢吧。双修毕竟不是挑个功法那么简单。”
“什么时候才能想通。我想双修啊,想修行盈补。”
归彦黯然,“但睡觉觉,从前每天都睡在一起,没用啊。亲亲,阿天其实不喜欢。抱的话,我这样的时候,他好像也是不喜欢。那就只有飞的时候,他才会自己来抱抱我。”
“而且阿天不会飞,我会。这就好像修行盈补了。”归彦说着,又在窗台趴下,“可是阿天会飞了,不需要我了……”
“归,归彦。”晴乙结结巴巴,“亲亲抱抱,睡,睡觉,就能让胡师兄想和你双修,是谁告诉你的?”
“阿天自己啊。”
晴乙目瞪口呆,心道师姐说胡师兄心意难捉摸,这也太难捉摸了!
晴乙呆了片刻,努力平复心境,再给归彦出主意:“其实不要亲亲抱抱咳,也可以让师兄同你双修的。”
“咦?”归彦立刻直起身,学着平日胡天的样子,拱手作揖,“请晴乙教教我。”
晴乙道:“不必如此。法子很简单啊。”
“什么样的?”归彦眨眼睛。
晴乙笑道:“归彦对胡师兄好,就可以了。”
“怎么对阿天好?”归彦虚心。
晴乙忖度:“给师兄送礼物。”
“有送的。”归彦道,“一颗黑珍珠,那个珍珠蚌不给,还是阿天用十个灵石买到的。”
晴乙无语凝噎:“那给师兄买好吃的。”
归彦道:“可阿天自己会买啊,而去平常都是阿天买给我吃的。”
“那给师兄寻功法修行。”
“阿天不喜欢修行的。”归彦认真道,“他都不想抄书。”
“那给师兄讲故事。”
“阿天知道好多故事。”归彦道,“虽然讲的乱七八糟,但都很好听。”
晴乙哽住。
“晴乙你怎么了?”
“归彦,师兄平日还有哪些好?”
“可好了。”归彦举例。
大到重塑识海,小到买吃的,买衣服,梳毛梳头发,讲故事,讲笑话,做饭和按摩。
数不胜数。
归彦一一讲述。
晴乙却是听不下去了。这究竟是谁想双修?怎么更像胡天要追去归彦呢?
归彦说完,殷殷看晴乙:“我要怎么办才能对阿天好,让他和我双修?”
晴乙苦着脸:“归彦对不起。这个怕我也不知道。可是你不要同师兄生气了。然后有什么事直接问师兄比较好。”
归彦深吸一口气:“那我去问问阿天!”
归彦鼓起勇气跑出去,却不见胡天踪影。
一同消失的还有沈桉。
晴乙急急上前去揪起易箜:“师兄同师父呢?”
“啊,说是要去算算这些年的账目,走了。”
晴乙气得直跺脚。
归彦又耷拉。
勇气这种事,再而衰,三而竭。
半晌,归彦讷讷:“要不,要不我先学学给阿天做好吃的?”
“或许吧,”晴乙不确定,又埋怨,“怎么偏偏是此时去算账?”
喝多了算个什么账目?
沈桉同胡天这些年的账目,又要如何算清楚?
不过是沈桉揪着胡天去自己的竹屋,要同他单独讲话。
这老头儿进屋就照胡天脑门打了一张清心醒灵符。
胡天顿时一激灵,酒意消散,瞪大眼睛:“了不得,沈老头儿你居然舍得用如此好的符箓。这得一个灵石吧。”
“少废话了。”沈桉翻白眼,“这得记在来年的分红中,谁让你如此不胜酒力。”
“这不成啊。”胡天打量四周。
沈桉的竹屋同易箜并无二致。
胡天毫不客气拉了一张竹椅坐下:“这是你找我谈话,非要我清醒。又不是我上赶着找你说话。没了你,我可以一觉睡到明日天大亮,别提有多好。”
“我瞧你还是留下,同我学做生意吧。好让我家徒儿好好修炼成仙去。”
“你这偏心眼。”胡天笑起来,“别欺负我,小心我师父找你。”
沈桉忽而叹气。
胡天一愣,皱起眉头来:“你巴巴将我拉来,怕不是同我拌嘴的。直说吧,我师父怎么了?”
沈桉却是半晌不语,皱眉陷入深思。
见如此,胡天只好憋着一口气。
半晌沈桉蓦地开口:“我本是善水宗宗门家生子。那年测灵根,却只有一条木灵根。”
这老头笑起来:“你知道一条灵根在善水宗是什么吗?”
善水宗人才济济,一条灵根同无灵根的宗门家生子都是要出宗的。
“当年我就十来岁,测完灵根,爹娘商量立刻送我出宗去。”沈桉叹气,“我就……”
他就坐在树下哭起来。
穆椿路过,停下看了许久。
穆椿问年少的沈桉:“你修不成仙了,为什么哭?”
年少的沈桉便说:“我不想出宗去。我也是想成仙的。”
穆椿看着沈桉良久,最终说:“那你和我结契吧,等我成仙了,带你一起。双修不行的,我有喜欢的人。你就委屈一下,主仆契如何?”
“如此便成了主仆。”
胡天听着翻白眼:“你还真是运气好。”
“不是我运气好。”
沈桉看着胡天说:“当年家主早已成名为穆尊。我如何会认不出她来。我其实,使了个心机。”
善水宗人都知道,穆尊有个妹妹,感情好。但那妹子没有灵根年少被放出宗门,走时哭哭啼啼也是对穆椿说:“我不想出宗去,我也是想成仙的。”
胡天愕然:“你真不是个东西。”
沈桉难得点头:“现下看来,那时我真是拙劣。家主那时定然看穿了。这些年却厚待于我。我早已不是为了成仙而认她做家主……只是……”
“什么?”
“前些日子,我收了家主一封信。”沈桉道,“信上写……”
沈桉哆嗦着手,拿出一封信件来。
上面穆椿写:
沈桉,若当年诺言无法遵守,望你莫怪我。
胡天拿着信,皱起眉头:“虽然你当年不是个东西,但师父最终诺,不会言而无信打击报复现在解除主仆契。那为什么突然会说这样的话?”
“这些年你不在,不晓得。家主已经是第七次用《重元回转法》自降修为出天启界了。”
《重元回转法》乃是一门自降修为的功法。修士自降修为,出天启,但非是不会再进阶。
进入八阶有时甚至非是自愿的。
进阶之后,只好再用一次《重元回转法》自降修为出天启。
“但凡功法,都有个极限。”
《重元回转法》的极限便是七次。再用第八次,便是魂飞魄散了。
但穆椿还未曾找到她妹妹的转世,《重元回转法》已经到了极限了。
再进阶去天启,只能被心魔吞噬。找不到也还是要被心魔吞噬。
穆椿如此说,怕是已经灰心了。
“那怎么办?”胡天急了,蹦起来,“我现下就去找。”
“没用的。”沈桉叹气,“天梯楼的力量都动用,你能比得过天梯楼?”
“总得有个办法吧。”胡天看着沈桉,“不然你同我说个甚?”
沈桉抬头:“我也不知道。”
“你你你!”胡天气得直跳脚。
“但我想,告诉你当是有用的。”沈桉深吸一口气,“因为藤墟的老榕树说过……”
“说啥了?”
“说你会帮到家主。”
沈桉咬牙切齿,“那老树藤是不是瞎了眼,你个泼皮王八蛋,哪里能帮到家主?”
胡天抓耳挠腮:“我哪儿晓得啊!我要是晓得,我立刻就干了啊。你怎么不问清楚,不对,那老树藤就会说些玄乎的话,直白说,又不会死!”
“就是!”沈桉难得赞同胡天,“那老树藤,真是烦死人了。”
“我跟你讲,我问他啊,师父会找到妹妹的转世吗?”
胡天拍大腿,“他居然拒答,这叫什么事儿!”
“他一定是看你如此没用,才这般说的。”沈桉斩钉截铁,“就是看你没用!”
“我靠,沈老头儿,你才没用!”胡天大怒,“小易箜还是我找回来的!”
“那也是你坑的。”
沈桉早就问过易箜同晴乙,对当年的情形知晓得很,“你个王八蛋,我想想都生气,当年你砸了我的幌子,就不是个好的。又坑了我徒弟!”
“当年没我做尸体,你徒弟能来?且你就是个好的了?”
胡天怒极,猛然一拍桌,站起来,气势汹涌一声吼,“老子日后定是要死在你那个犾言禁绶和镜鱼身上的!”
沈桉一时被震慑,抬头脸皱成褶子:“你什么意思?”
胡天却拍了拍脸:“没什么意思。你当年说神器之禁没解法,是不是真的啊?”
胡天虽如此问,但也是不抱希望的。沈桉当年将阴阳镜鱼给他,也没有解开犾言禁绶。
可见他是真的没解法。
沈桉点头:“没有,姬颂当年就是这么同我说的,且他们发现之时,其上神族铭文破解也是如此说的。除非是死解不开,姬颂因此建议我,用此物将钱袋子同神魂扣在一处。”
“噗。”胡天没忍住,大笑起来。
168.十六
“笑个屁!”沈桉大怒。
“好笑还不给人笑了?姬颂对你定位多精准啊。”
胡天说着站起来, “你且再跟我说一遍,那犾言禁绶没得解。”
“没得解。犾言禁绶之上, 又铭文如此写的。且用过的人族, 都是他们死后,犾言禁绶才脱落。”沈桉却是认真, “你问这个干什么?”
“问问呗。”胡天道, “你还有别的话跟我讲没啊。没有我回去喝酒了。”
“没了, 滚滚滚。”沈桉挥手。
胡天往门外溜达。
“回来!”沈桉又吼了一嗓子。
胡天转身翻白眼:“你这老头儿, 怎么这么多事儿啊。我现下好歹是七阶修士, 你这么吆五喝六的。小心我打你啊。”
“你胆肥敢打我, 你敢打我,今年的分红不给你了!”
“别啊。”胡天“刺溜”冲到沈桉面前,“沈爷爷, 您有何吩咐?”
沈桉打了个哆嗦:“离老朽远点。你之后有何打算?”
“我?”胡天毫不犹豫, “最好能尽快见师父一面, 还有无法和姬颂,也要见。”
“算你这小泼皮还有良心,”沈桉叹气, “你若有什么, 需要我办的, 尽管交给我就是了。可惜我修为低微,只能赚点小钱……”
胡天点了点头:“这样啊, 那今年年底分红多给点, 上不封顶。”
沈桉眼角抽动:“你知道什么叫‘客气客气’吗?”
“别介啊, 我没想跟你客气。”
“滚!”
胡天嘿嘿笑着跑了。
胡天跑回易箜晴乙的竹屋。
此时归彦正抓着易箜的后心,将易箜送回里屋去。晴乙跟着,连连道谢。
叶桑依旧笑着坐在桌前。
她看着手上酒杯,手腕轻转,继而将酒杯放在了桌子上,站起来:“师弟。”
胡天跑上前去:“师姐没喝多吧?”
“并没有。”叶桑笑道,“师弟坐。”
胡天依言坐下。
叶桑抬手为他斟了一杯酒,再将酒杯推过去。
叶桑道:“且以此杯谢过师弟了。”
“师姐言重了。”胡天抓了酒杯一口干,“往年我在善水宗受了师姐多少照顾呢。咱是亲的师姐弟,就甭谢来谢去了。”
叶桑笑起来:“师弟说的是。既然如此,那我就直言了。”
“师姐说。”
“此番我入了师弟的芥子空间,其中一扇门。”叶桑笑起来,“同那年筑基秘境之门,十分相似。”
“那时被门锁了二十年,我就顺手收了。”胡天干笑,“当时就想捡个便宜,没料到放错了地方……”
叶桑笑起来:“指骨芥子中,修行尚可,阵法却是不能动用的。我也看出来了。”
“是吧。可后悔死我了。”胡天捶胸顿足,“好好一块地,没法儿用。说起来,归彦还有一帮手下在里面呢。”
“前番师弟问我芥子之事,想来便是要用此门炼化芥子?”
“对啊。”胡天点头,“我就想着找个法子,给这门从指骨芥子那块墙上撬下来。”
其实胡天还试了试,可惜没成功。
叶桑笑着看胡天:“师弟若信得过我,不妨让我一试。”
胡天闻言“唰啦”站起来:“艾玛,好好好!我一万个信得过师姐啊。”
胡天说着又是敛袖给叶桑作一揖:“胖胖的芥子,就全仰仗师姐了。”
叶桑起身要去扶胡天,耳朵动了动,改口:“那我现下便是去了。”
叶桑说完,化作一道剑光,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进了胡天的指骨芥子之中。
胡天吓一跳,他抬起手,也是已然消失不见:“师姐你急啥啊,酒都没喝完……”
此时归彦跑出来:“阿天,师姐呢?”
归彦的小情绪向来来得快去得快。此番又被晴乙劝解,早前的小情绪都快消失了。
“师姐给你撬芥子材料取了。”
胡天见归彦如此,也是开心。
他手起去尘诀,将桌上收拾妥当,留了一壶酒又新拿出一二归彦爱吃的小食,“胖胖吃饱没啊?吃饱也陪我再坐一会儿吧。”
“好吧。”归彦在胡天身边坐下。
归彦抓起一条猪肉脯,咬了一口。
咸甜美味,肉香十足。
归彦心道,晴乙说了要对阿天好。
归彦便将那盘猪肉脯推到胡天面前:“阿天吃。”
胡天却以为归彦不爱吃,就将牛肉干退给他:“那你尝尝这个。”
归彦吃了牛肉干,也好吃。他又将牛肉干推给胡天:“阿天吃。”
接着归彦将桌上的小点心都尝了一遍,全好吃,全部推给胡天。
这桌子便是胡天那半是盘碟,归彦那半空荡荡。
胡天发愁:“都不喜欢吃?”
“不是。”归彦道,“都好吃,以后好吃的,都给阿天吃。”
胡天挑眉:“什么情况?胖胖你要减肥了?那以后是不是要叫你瘦瘦了?”
“不要!不好听!不许叫!”归彦怒,“要叫我’归彦’!”
“那你和我分着吃,我就叫你归彦。”胡天笑着将点心碟子推回去,“好端端的,干嘛什么都给我吃。”
“那好吧。”归彦抓脑袋,小声说,“可晴乙说,要对阿天好。”
“嗯?”胡天没明白,“你说啥?”
“阿天,要怎么样才算对你好?”归彦想了想,决定不提双修。
“嗯?”胡天愣住,过了许久,这人小心翼翼提醒,“归彦,我不是你爹。”
“阿天当然不是爹爹!”归彦瞪大眼睛,“我不要阿天当我爹!”
胡天拍拍胸口:“可吓死我了。你突然说要对我好,我还以为你要孝顺我了。比方说,赚钱给我养老……”
“咕咚”一声。
胡天话没说完,被归彦一脚踢翻。胡天手忙脚乱,稳住酒杯。
胡天躺在地上“噗嗤噗嗤”笑起来。索性就这么躺着张开嘴,将酸浆妖酒灌进嘴里。
归彦气哼哼坐了一会儿,还是挪到了胡天身边,蹲下,戳了戳胡天的脸:“阿天是坏蛋。”
胡天躺着,颇不服:“我好着呢……哎,快看快看,流星。哎呀,跑走了。”
归彦仰起头,头顶一片星空。
群星闪耀,好似胡天识海中的天空。
归彦也在胡天身边躺下:“从前在善水宗,陆师姐说看到流星不吉的。”
“可我家那儿,小姑娘都说,看到流星许个愿……哎呦,又来一个。”胡天忙合掌,“要胖胖准我叫他叫胖胖。”
归彦哼一声,挪了挪,往胡天身边又凑了凑,胳膊贴胳膊:“要阿天同我……”
双修。
归彦心知胡天现下不乐意提这些,便是默默将“双修”二字吞了。
但他俩识海此时一颗六芒星连接,胡天哪儿能猜不到归彦的心思。
胡天却当不知道,看着星空:“把胖胖的牛肉干都吃掉,不被他发现。”
“不行!我已经发现了。”归彦乐。
胡天故作愁苦:“可见这个星星不灵啊。”
归彦一听不高兴,他刚才才许了个重要的愿望。
归彦忙说:“灵的。阿天再许一个愿望。”
“那就,归彦说,”胡天学着归彦的口气,“阿天今天飞得很好啊,我不生气了。”
“我不生气了。”归彦小声说。
“真哒!”胡天高兴,也不细究缘故,“那你也对我许个愿望。比如明天想吃什么。”
归彦:“我想吃小鱼干。”
“好哒,明天做……我去!”胡天翻身坐起来,“完了,答应那个丑鲛人,给他寄小鱼干的,忘记了!”
“那明天做了,给他寄一条。”归彦颇小气。
“也对,反正也没说寄几条,什么时候给他寄。”
胡天乐,又躺下打哈欠,“说起寄东西,不知道在海界河天寄出去的信,无法他们有没有收到。怎么都没个回信。”
那信姬无法自然收到了,此时正在他爹面前打滚撒泼:“我要去,我要去,我非要去不可。那是我大哥。凭什么啊,上次偷夜渡舟,爷爷和我一起的啊。”
姬北沼扭头怒目对姬颂:“爹!你都给这孩子带坏了!”
姬颂捋胡子,装死。
姬北沼只好转头继续瞪姬无法,作势要拿出竹条来。
姬无法蹦起来要和他爹吵吵,却见姬颂在姬北沼身后挤眉弄眼的。
姬北沼猛然转头,将姬颂这番小动作尽收眼底。
姬颂尴尬,咳了咳。
姬北沼挑眉毛:“爹,这次你要带我去!”
“你个天梯楼楼主,跑出去像什么样子!”姬颂严肃认真,“不行。”
姬北沼怒,姬无法在一边偷着乐。
待到姬无法姬颂高兴过了头,忘了问胡天确定方位,就朝海界河天进发时。
胡天正在钩沉界的早市上买小鱼。胡天提了一娄小鱼,回百巧林,进门时又同那日的小娃娃打了个照面。
那小娃娃看着小鱼惊讶:“你们不是不吃荤的吗?”
“咦?”胡天讶然,“为什么这么说?”
“头发短,是和尚。师父说,和尚修佛,不吃肉,不和人双修。”小娃娃歪了歪脑袋。
归彦瞪大眼睛,拽头发。
胡天大笑刚要解释,便见易箜打远处飞奔而来。
易箜边跑边嚷:“师兄,师兄,穆尊来信了!”
胡天将小鱼塞给小娃娃,抓了归彦立刻去找沈桉住处。
沈桉见来人,抬起头,严肃道:“胡天,家主让你速速去绛竺塘见她。”
胡天闻言,转身问晴乙:“你的修行还需要师姐吗?”
晴乙摇头:“不要了。”
胡天便冲易箜道:“那我走了。你俩双修大典记得给我发请帖。”
胡天说完,抓了归彦就跑出门,边跑边同指骨芥子中的叶桑报告情况。
叶桑:“我同师弟一起就是。”
胡天放下心来,他跑了两步又回头。
沈桉见他回来,怒道:“干嘛?家主让你速速去!”
胡天却是尴尬:“沈老头儿你别吵吵,绛竺塘怎么走啊?”
沈桉翻了个大白眼,只好给他画图。
趁着这个功夫,晴乙急急抓了胡天到一边:“师兄,本想同你慢慢说,可是你们这么急着离去……”
“嗯?”
晴乙皱眉,深吸一口气:“师兄前番学御器飞行时,归彦生气的缘故。我问了,他说……”
晴乙讲那日的话简略复述。
胡天先是愣了愣,继而苦笑。他其实隐约也能猜到些许。
晴乙不想胡天如此反应,不由问:“师兄,你不想同归彦双修?”
胡天抬头看晴乙,只是笑,反问:“师妹觉得呢?”
“我觉得,师兄不是不想。但好似又有难言之隐。”
待胡天归彦离去,晴乙对易箜道:“你觉得呢?”
易箜抓耳挠腮:“不知道。但愿这次师兄他们去绛竺塘顺利吧。”
绛竺塘离着钩沉并不远,三界之外万里紫竹地,便是绛竺塘。
可惜胡天方学会飞行,穆椿又用了“速速”二字。
此时赶路还是要靠归彦。
大毛团见胡天还要他背着,高兴起来。他在天上飞了都带劲。
胡天坐着,看天上流云,想晴乙的话。
其实他也不知道。
胡天不由又将神念沉入识海。
他识海之中,一片风平浪静。五彩水域平静,天上一颗巨大的镂空六芒星闪耀。
胡天元神凝聚,自六芒星的空隙之中看对面。归彦识海景象尽收眼底。
归彦识海,那条白蓝黑相间的巨龙正在舞动,欢快非常,生机盎然。
谁都看不见,胡天识海海底也有一条黑龙。那黑龙被一团生机包裹,也在扭动。
它动作同归彦识海的三彩龙动作一致,只是慢了半拍节奏。
好像玩儿大了。
胡天近日,隐约有了个不太好的猜测。
还是问问师父得好。
胡天打定主意。
恰此时,指骨芥子中传来叶桑的声音:“师弟,好了!”
胡天一听这话,急忙将神念转去指骨芥子。
其中,一柄重剑立在墙边,地上一个大门倒着。
筑基秘境的门,终于不是竖着的了!
胡天兴高采烈:“师姐了不得!”
重剑出人声:“师弟,去绛竺塘怕还有些距离。有了材料,你何不趁着这时间,将芥子炼化了?”
胡天道:“对对对,师姐说的太对了。”
胡天立刻醒神,将筑基秘境的门框拿出来。
虽然这物在他指骨芥子之中是个门,但此时拿在手中却是颇小巧。
此番其实知晓稍加炼化,便可让此物成芥子。
胡天却道,归彦妖兽形态与类人形态会互相转换。归彦身上又没个兜儿,将这玩意儿做成芥子,得方便携带吧。
胡天抓耳挠腮想了半晌,拍脑袋,将脖子上的黑珍珠扯出来。
此时归彦依旧在天上飞着,神念外放,却好奇胡天:“阿天在做什么呢?”
“给归彦炼个好玩儿的东西。”胡天说着,拍了拍归彦的后背,“你好好飞,别被我打扰到。”
胡天说完,一手拿着黑珍珠,一手拿了筑基秘境的门材料。
胡天闭上眼睛,神念运行,将早前叶桑教授的口诀心法用起来。
胡天缓慢合掌。他在神念之中方要尝试写一道法阵。
一念方起,法阵自成。
继而法阵随心而动,进入手上天彦指环,改写门上阵法。另一手在黑珍珠中写入融合法阵阵纹。
继而胡天缓慢合掌,黑珍珠同筑基秘境大门材料融合,一气呵成。
手掌合在一处,筑基秘境大门同黑珍珠彻底凝成一个。
胡天摊开手掌,掌中一颗黑珍珠。
胡天抓脑袋:“这就成了?”
“阿天,我们到了。”归彦忽而开口。
前方万里,竹林绛紫,妖冶非常。
竹林高耸,自叶到竿都是绛紫色。自远看去,好似一片紫气向东来。
少时归彦在绛竺塘边缘落地。
叶桑自胡天指骨芥子出来,化作人形看四周:“绛竺塘原来这番面貌。”
“这么大,我们去哪儿找师傅?”归彦发愁,“这个竹林好像会挡住神念的。”
叶桑想了想:“绛竺塘多次人魔大战,乃有数个沙场。应师伯就在此处身殒,我们去找找师伯衣冠冢,怕就能找到穆尊了。”
“阿天,你在干什么呢?”
此时胡天却还是盯着手中黑珍珠看:“完了,我刚才神念一起,就给阵纹弄到材料上去了。现下确实如何都进不去秘境了。”
胡天耷拉下脸:“师姐救命,别介是我想错了吧?”
“不应该啊。”叶桑忙上前,拿起黑珍珠看,“筑基秘境的门,融合进去了?看不出来。师弟炼化的时候,可是出了什么岔子?”
“没啊。没有吧……”胡天想了想,却有心虚了,“就是,不小心想到了被逐者教的炼器法子。他们炼器的法子不就是心里想想,然后东西出来么……”
叶桑愕然。
归彦上前,好奇看了看:“这个不是我送给阿天的珍珠吗?”
归彦说着时,用手指戳了珍珠一下。
不想他一戳,珍珠之中,一门蜃影显现。这门不断扩大,落在胡天叶桑同归彦的面前。
归彦吞了吞口水,眨眼睛:“阿天,我,我不是故意的。”
胡天却是看看归彦再看看珍珠蜃影。
叶桑猛然醒悟:“师弟这芥子是为归彦炼化的,怕是用神族的法子,将归彦的名字也烙进去了。归彦且想想,门开。”
归彦依言而行。
那蜃影之门,骤然洞开,一股灵气轰然四溢散出。
门之内,赫然筑基秘境情景。
胡天不由蹦进去,便是进了筑基秘境。而此时,他同筑基秘境“物我合一”的联系全然消失不见。
胡天不以为憾,倒是笑着蹦出来。
他再将手中黑珍珠挂在了归彦脖子上:“给你了。不喜欢乾坤袋,来个芥子吧。”
归彦眨眨眼,皱眉头:“可这明明是我给阿天的啊。阿天又还给我,我,我就没有东西送阿天了。”
他没有灵石,也没有功法,什么都做不到。
胡天似乎明白归彦所想,忙说:“归彦,我指骨芥子里的东西,好多东西之前都是替你保存的。还有之前我赚的灵石,你也有份嘛。”
胡天说着,将前番替归彦收藏的东西,一并拿出来。
郜苏卷轴、小蛋壳、灵石、功法,各色各样好吃的。
胡天想了想又拿出一袋树种:“这个是前番师父给的,归彦让你那群手下给种上。日后卖钱。”
归彦抱着一堆东西,不由想扔掉,怔怔看胡天:“阿天……”
胡天乐:“刚刚没改门的阵纹之前。我还给筑基秘境里盖了个屋子,你把东西放那边就好。”
胡天说着推了归彦进蜃影。
果然见一屋舍,就在筑基秘境门的旁边。
胡天感叹:“好久没来了。你快嗷嗷叫一声,将从前手下都招来。”
归彦眨眼:“嗷。”
“这不情不愿的。”胡天不解,“怎么又不高兴了。”
“阿天每次给我东西,都是觉得自己要死了。”归彦耷拉着脑袋,“这次……”
“谁说的。”胡天反驳,“我天天给你吃的,难道是天天觉得自己要死了?”
“也是。”
胡天推着归彦进屋:“快进去,放好东西,咱们还要去找师父呢。”
“哦。”归彦进了屋子。
这房子四四方方,还个楼房小别墅。进去之后,屋内几个房间,陈设更要命——水池、水龙头、点灯、电线、电风扇。
胡天进去也愕然。
实在没想到,自己随便动了个念头,竟真的就将异世的房屋在筑基秘境中造出来了。
胡天捶胸顿足,悔不当初:“早知道我就想个摩天大厦了!”
只可惜,眼前房舍实在就是个旧年小楼房。且胡天离家之时才十七,对房屋构造只有视觉印象。
此时他造出的房子,像模像样,内里却是个假把式。水龙头莫说出水了,拧都拧不开的。
归彦进去却是欢喜,他将东西放下,摸摸这个摸摸那个。
胡天还在后悔,对归彦道:“我日后定然将此处改建好!”
归彦点头:“好。”
“这地方倒是新奇得很。”穆椿进屋去,“你自哪儿想出这般陈设的?”
胡天转身,张开嘴,想说话却是说不出来。
穆椿看了胡天一眼:“怎么,自己变了模样,却连师父都不认了?”
“师父!”胡天蹦起来,惊喜非常,“师父你认出我了!”
169.十七
“自然是能认出来。”穆椿道, “你的灵魄我又不是没见过。”
那年胡天爬善水宗的千阶大衍魂数梯,最后一阶时变回灵魄的样貌。当时穆椿靠得近, 她见得最是清楚明白了。
穆椿又是上下打量了胡天, 点了点头:“还是这般容貌顺眼。进阶也是快。”
穆椿又去看归彦,满意点头:“也是精进了。”
“师父你能看出归彦的修为?”胡天好奇。
“不能,但较之初见之时, 他现下修为威压已是大不同。”穆椿又转脸看了看四下, 寻了张椅子坐下来,“进秘境之前, 我也见了叶桑。你此番做得很好。”
胡天却是拍脑袋:“师姐还在外面呢。”
“且让她守着吧。”穆椿摆摆手, “你这番芥子炼化得虽好, 但也是有缺陷。”
这筑基秘境的芥子一旦开启,门就会露在外面了, 如此谁都能进来, 很不安全。
胡天腆脸:“师父,有法子改改吗?”
穆椿端坐, 向归彦招了招手,归彦不情不愿上前去。
穆椿伸手摘了他脖子上的黑珍珠,看了片刻,摇头:“这珍珠还可融合一二法器。芥子的话,最多只能关个门吧。但法阵乱七八糟的,得你自己改。”
“成。我回头琢磨琢磨。”
胡天说着话, 又捧出茶来。这屋虽是设施不健全, 但他有个指骨芥子, 里面乱七八糟的东西可不少。
胡天从指骨芥子中边拿东西,边高兴:“这地儿好,我的芥子也能用。”
穆椿闻言也是抽出钓竿来,动了动:“这次说是芥子,倒是更像个秘府。不过,能放东西也不错,灵气也充沛——”
穆椿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了看:“从前给你的种子,都能种上了。归彦,外面的那群妖兽,可是要找你?”
“嗯?”归彦抱着东西跑到窗边。
此时屋外,一群妖兽,天上飞地上跑的,都在屋外守候。
归彦探出头:“嗷!”
那群妖兽怔住,继而齐声吼。啥样的声音都有。连个小鸟都梗着脖子“啾啾啾”叫。
众妖兽欢欣鼓舞——大王回来了!
归彦笑着转头:“阿天我要出去一下。”
“成咧。”胡天上前接过他抱着的东西,“这些东西回头收拾。跟它们讲,日后这地儿你是真大王了。”
归彦兴高采烈冲出去了。
胡天乐,将东西放下,转头却见穆椿面色肃然。
胡天眨眨眼:“师父?”
“刚好,这些年,你都做了些什么。现下讲于我听罢。”
多年后重逢,师父依旧是师父,还是要考校功课的。
胡天垂手肃立:“是。”
虽然前番胡天多次去信,将这些年经历讲述,但此时胡天仍是耐烦将这些年经历再讲述一遍。
死生轮回境、梦魂界、藤墟、希言城、魔域、渊碎之地、上都、袖界、海界河天,直至钩沉界到此处。
穆椿面无表情听完。
胡天口干舌燥,喝一口水:“就这些了。”
穆椿抬起头,看胡天:“很好。但不老实。”
胡天干笑。
穆椿道:“心魔且不提,重塑识海这边,缘何只说归彦的识海?”
胡天心道他师父果然火眼金睛:“本想等等问师父的。没曾想师父一眼就看出来了。”
穆椿放下茶杯:“你将自己识海根基与了归彦,自己识海却未曾溃散,便是有猫腻。”
胡天为难他师父:“可我和归彦有两仪双星啊,离那个归一也就少一点。”
“便就是你俩双修,两仪双星臻入归一。两个识海也该有两个根基。你识海失了那镜鱼白龙,也得死,且还是要连累归彦一起死。”
穆椿一语道破:“胆肥同我兜圈子?”
穆椿说着,将星河钓竿拍在了桌上。
胡天打了个哆嗦:“师父饶命。”
“说来。”
胡天只好老实讲:“我那镜鱼本是沈老……沈伯当年养在第五季杂货铺中的阴阳镜鱼。”
穆椿猛然站起来:“你将黑镜鱼拿去顶替了白镜鱼的位置?”
“是。”胡天道,“也不是,它自己自指骨芥子中跑进识海的。就好似……”
就好似当年胡天筑基,白镜鱼自指骨芥子中跑出来,钻进了他的识海。
“什么!”穆椿猛然站起来,“你现下的识海根基是黑镜鱼?”
“是啊,师父。”胡天点头,“我非死不可了,是不是啊师父?”
“你知道?”穆椿盯着胡天看。
“大概猜出来了。”胡天说,“我虽然没什么常识,但大概还是猜出一点的。”
修士要长生,修灵气、妖气、魔气,都是以其催生出生机。有生机便是不死。
胡天修行虽是未走寻常路,但也是以生机延年。
“但黑镜鱼,那是死气凝成的。”胡天平静道,“就好似,我现下识海的根基是一团死气。现下没死,是因为被气魄生机包裹住了。”
“阴阳镜鱼,白为生,黑为死。”
穆椿冷肃道,“白色驱生,黑色驱死。前有白镜鱼做识海根基,便是助你……”
白色镜鱼同灵气相亲,灵魄生出灵气来,白镜鱼帮助胡天收集凝聚,便是助胡天修炼。
黑色镜鱼却是死气,乃是同灵气相杀。此番胡天灵魄生出的灵气,便会有大半消耗掉。
胡天修为会被黑色镜鱼拖累,稍有不慎就是一个死。
“若只是黑色镜鱼误入识海,便也罢了。偏偏白色镜鱼现下还是归彦的识海根基!”
穆椿直将眉头皱得更紧。
胡天不解:“师父,这个黑色镜鱼同归彦又如何相干?”
穆椿道:“黑白如生死,如影随形。可明白了?”
胡天抓脑袋。
穆椿:“生境之中,黑镜鱼是白镜鱼的影子。”
“难怪用灵石时,黑镜鱼不吃。白镜鱼变龙,黑镜鱼也跟着一起。白龙如何动作,黑龙只慢半拍……”
胡天低头沉吟片刻,击掌:“他俩休戚相关,白镜鱼生机越多,黑镜鱼死气……”
也会越多。
归彦修为越好,白龙在他识海之中,定然会越发强盛。那时胡天识海中的黑龙死气也会越发强盛。
胡天干笑起来:“我还真玩儿大了。”
“别废话了。”穆椿道,“现下立时闭关,将黑龙驱离,断开你与它的神魂联系。你修炼日短,尚且有回寰余地。”
胡天却是不语。
穆椿皱起眉头,她看着胡天。
半晌之后,胡天拿出一根糖来,推到穆椿面前,继而笑起来:“师父,吃糖。”
胡天拿出一块新糖塞进自己嘴里。
穆椿拿起糖来:“你在担心归彦会受牵连?”
“不过这倒是其次。”
胡天轻笑,“关键是,我和黑龙挺有缘。神魂联系断不开啊。”
“这又是什么鬼话!”
“师父忘了?还是沈桉没说?”胡天道,“我的神魂同黑鱼绑在一起的,就是那个犾言禁绶。”
当年胡天初来乍到,沈桉为防备他,给他下了一道犾言禁绶。一头绑在了胡天神魂上,一头则在黑色镜鱼身上。
犾言禁绶唯有胡天一死可挣脱。
胡天笑道:“那老头儿还算有点良心,没真的将另一头落在房子上。”
穆椿闻言默然,半晌开口:“他非是故意的。”
“我知道,没怪他的意思。”胡天道,“黑龙也不是他塞进我识海的。”
多少机缘巧合,才得了今日的局面。若是真要怪罪谁,沈桉归彦天梯楼,乃至胡天都是有责任。
“若没有犾言禁绶,依着沈老头儿那股子小气劲儿,当年镜鱼也不会被我得了。筑基时没有白镜鱼,我早就挂了。”
胡天想了想:“这就是下棋,到了死局罢了。”
“你这般想,也罢了。”
穆椿嘴角微微翘起:“悍不畏死,这番气概也是了不起。”
“哪里是悍不畏死。我也是怕死得很。”
胡天撇嘴,“师父快传授我几招,让我多活个几百年吧。”
穆椿点头:“你得躯壳既得新生,什么功法都可学了。前番你师伯给的书,先看上一遍……”
“别别别。”胡天忙抬起手,疯狂摇头,“师父,我刚才什么都没说。让我背功法,会死得更快的……”
穆椿终是笑起来。
“嗷嗷!”
此时外间传来归彦的声音,众妖兽又是一阵轰鸣。
胡天跑到窗边看,探头探脑。
归彦已变作个大毛团,雄赳赳气昂昂,蹲坐在高石之上,训话呢。
归彦似有感知,看向胡天,眨了眨眼睛。
胡天竖起大拇指,口型示意:“归彦真威武!”
大毛团高兴站起来。
胡天却是缩了脑袋回屋子,转身对穆椿说:“师父,刚才咱俩那话,当个秘密吧。别给归彦说了,那小毛团气起来,得花好多零食哄的。”
穆椿却道:“那你突然死了,他怎么办?”
胡天误会穆椿在说两仪双星,这个他倒是早就想好了。
“我识海存着神力,死的时候,就让神力冲出去,将两仪双星的那个星星抹了。”
“那你不若现下就抹了,说不得能多活几年。”穆椿冷声道。
“咦?”
穆尊道:“那对阴阳镜鱼是我给沈桉的,我方才想了。那对镜鱼在鱼缸中时,虽是位置不一致,但动作是同时的。”
现下两条龙在识海,黑龙却比白龙慢半拍。
穆椿思虑:“识海是自成一体的界域。若是断开两仪双星的联系,两条龙分两地……”
便是胡天体内的黑龙生长不会太快。他也就不会死的那么早。
胡天眨了眨眼:“这样啊。”
“你不愿意?”穆椿道,“你若是同他双修,识海交融,虽修为盈补,但那黑龙怕是生长会超出你的承受。”
胡天抓脑袋,纠结起来。
穆椿不解:“你怕他不乐意?若是不行,我同他说去。”
“别别别。”胡天讪笑,“不是他,我也不太乐意……”
抹掉星星。
穆椿皱起眉头:“你若活得不耐烦,我也无法了。”
胡天拱手作揖:“师父容我自行抉择吧。”
穆椿点了点头:“你且宽心。若想死,我不拦着。”
我也不想死啊……
胡天方要说几句话表决心,神念之中忽而一声叫嚷:“阿天!”
又高兴又轻快。
接着,归彦蹦回来。他进门就扑胡天。
胡天猝不及防,便被一个大黑毛团扑倒在地上。
大黑毛团蹭了蹭胡天的脸颊:“嗷呜!”
“归彦你要吓死人!”胡天四爪乱动,“师父救命咧。”
穆椿看着他俩,冷声:“好良言难劝该死的鬼。我救不了你。”
胡天心知穆椿此时不快,只好拍了拍归彦后背:“胖胖,你好重啊,快起来,不然就叫你瘦瘦啦。”
归彦却不明穆椿话中深意,他爬起来,化作少年:“阿天,我将树种给妖兽了,它们会去种的!”
归彦说完,看着胡天眨眼。
胡天竖起手指:“厉害!”
归彦笑起来。
穆椿道:“此处妖兽极多?”
“嗯。”归彦点头,又是发愁,“都是妖兽,也有几个在修炼妖术,可是好慢啊。好多年了,都没个化妖的。”
“这筑基秘境中,灵气重,少妖气。妖兽练到后期,妖气无以为续。自然不好化妖。”
穆椿说完,看归彦:“你如何同胡天一般,对修行都是一窍不通。”
这是再说我和阿天都不好?
归彦冷哼:“阿天就很好,我和阿天一般,又怎样?不会那些,能修行就好了!”
穆椿嘴角却不由翘起来:“若你多知道些,便会知晓。前番胡天是此秘境之主,界内灵气更重了。但此番换了你……”
归彦蓦然睁眼:“我有灵气、妖气和魔气!”
“所以那些妖兽修行,或许会容易些了。”穆椿说着,站起来,将前番胡天给的糖,递给归彦,“且带我出去看看。”
“好。”归彦点头,接过糖放进嘴里,又转身抓了胡天的袖子,“阿天一起来。”
“成。”胡天兴高采烈,跟着蹦出门。
出门,四下妖兽依旧聚在一处。众妖兽见了胡天穆椿,都是毕恭毕敬的。
胡天脑子一抽,挥手:“同志们好!”
四下“啾啾啾”“唧唧唧”“哞哞”“咕噜噜”,众妖回应,十分了不得。
“哈哈,”胡天乐,胳膊肘捣了捣归彦,“他们居然会回应我,这都是跟你沾光了啊。”
归彦乐:“他们都记得阿天的。”
穆椿却是摊开手掌。
穆椿手掌之上,一个气泡忽而升起来,四下气息波动。
气泡之中,渐渐有雾气凝成。
那雾气有黑、白、蓝三色。且这三色互相融合,交织之处,边缘模糊不清。
穆椿道:“此处已是开始受你影响了,灵气中夹杂了魔气同妖气。”
归彦闻言,忙冲众妖兽道:“嗷嗷呜。”
“噗。”胡天没忍住。
归彦瞪了胡天一眼,撇撇嘴。
众妖兽却是齐声欢呼起来。
胡天不由也高兴起来,道:“我这儿有不少妖族和妖兽的玉简书册,日后给建个图书馆,让他们学了化妖。”
“哼。”
“就叫胖胖图书馆。”胡天拽了拽归彦衣袖。
归彦转身捏胡天的脸。
胡天大笑起来。
倒是穆尊看着这帮妖兽呢喃:“有妖气,有魔气……”
“师父,救命。”胡天跑到穆椿身边,见如此,冲归彦摆摆手,“师父,你怎么了?”
穆椿如是未闻,看着手中的气泡同其中的三色气雾,沉吟。
胡天想起早前沈桉所托,干脆问:“师父,刚才都说我了,你可找到妹妹转世了?”
“找到了。”穆椿忽而笑起来。
胡天蓦然瞪眼:“那太好了!”
“又不算找到,且要你们帮忙。”穆椿说着,握住手掌,其上气泡消失,再摊开手掌,另一个气泡出现。
穆椿道:“这是我妹妹的转世,小昱。”
胡天看着穆椿手掌,瞠目结舌。
此时穆椿上手气泡之中,一条五彩斑斓的——
“毛毛虫?”胡天忽而很想哭,“师父,别急,咱想法让它化妖!”
那五彩斑斓的虫子闻言在穆椿手上气泡中,睁开眼,看向胡天。
胡天莫名打了个寒噤。
“阿天大笨蛋,这不是毛毛虫!”归彦挤开胡天,“这就是妖族。只是它还小,所以是虫虫。再大一点就是蝴蝶,再大一点点就能化形了。”
穆椿颇欣慰,拍了拍归彦的肩膀:“方才我说错了,修行之上,你比胡天强。”
“这样啊。”胡天又探头探脑,看气泡,“对不住啊。我叫胡天,你叫啥?”
“它叫,”穆椿神色缓和,将手抬到眼前,“叫你什么好?你从前叫穆昱。”
胡天心道,这是什么鬼名字,沐浴啊?
那毛毛虫似也是如此想法,它慢慢挪动,最后停下,屁股朝穆椿。
穆椿似乎有些失望。
归彦却抬头:“阿天,我们去屋里说吧。要下雨了。”
那毛毛虫动了动,抬起脑袋。
胡天忙道:“你是喜欢下雨?那叫夏昱吧!”
毛毛虫一动也不动。
“那就叫夏昱吧。”穆椿点头,带着夏昱回了屋子。
归彦又是:“嗷嗷嗷。”
众妖兽依依不舍离去了。
进了屋子,胡天觉得好玩儿,又凑过去看夏昱,想要戳一戳。
穆椿拦住胡天动作:“碰不得。小昱现下是鬼母蝶。”
“啊?”胡天一脸茫然。
穆椿:“你可记得疏香?”
“这个自然。”胡天思忖,穆椿如此问,定然和妖族有关,便道,“忻鸾妖族。”
“那是寰宇第二毒。”穆椿道,“你可知道寰宇第一毒是什么妖?”
胡天猛然缩回手,再去看这条五彩斑斓的毛毛虫,打了个哆嗦,又不确定:“夏昱是寰宇第一毒?”
“非但如此,小昱是难得一见的阴阳鬼母蝶。”穆椿轻笑,“第一毒中的王者。”
胡天将双手背后,对那条毛毛虫说:“您大人大量,我刚才没想戳你。”
归彦好奇走过来:“师父,疏香说过,第一毒找不到的。你怎么找到夏昱的?”
“疏香找不到,不代表我找不到。”穆椿轻描淡写,“鬼母蝶妖一族在魔域一处秘境之中隐居。”
胡天却是看着毛毛虫:“师父,你将第一毒的王者带出来……”
鬼母蝶妖没追着你喷毒?
难怪这条毛毛虫好似不太高兴的样子。
胡天腹诽,却不敢直说。
穆椿哪里猜不到胡天的心思。
归彦却摇头:“阿天那时候果然睡着了。疏香说,阴阳蝶是王者也是异类,生下就要被吃掉的,他们还要开个祭祀,聚在一起吃阴阳蝶,可高兴的。”
胡天愕然。
那穆椿就是将鬼母蝶妖的祭祀牺牲抢回来了?
不用想也知是九死一生的经历了。
胡天看向毛毛虫:“你怎么这么倒霉啊,不过遇到师父就好了。日后我也罩着你,还有归彦也是。”
毛毛虫微微抬头。
穆椿笑起来:“是如此。我便要将它放在这处了。”
“咦?”
穆椿道:“我恐怕又要进阶去天启了。小昱太小,我不能带去天启。就将它放在此处吧,妖魔气息充足,没了那群鬼母蝶,小昱自然会化妖的。”
“那师父你的心魔呢?”胡天肃然,“找到了妹妹的下一世,师父得心魔如何了?”
远处忽而有雷鸣响起。
穆椿看着掌心的毛毛虫:“我本以为,找她是为心魔。现下看,却觉得能再见,已经很好了。”
这便找到毛毛虫还不够。
归彦却是看窗外:“咦,不是下雨。是天启界八阶天雷劫?师父要进阶了?”
“是啊。”穆椿说着,又看向手中气泡,“小昱是阴阳蝶,日后修行颇是不会太顺利,不过,你看这个……”
穆椿指着胡天对毛毛虫说:“他就是我同你讲过的那个,魂魄被钉在别人**上的那个人族。他身边的,这个……”
穆椿指向归彦:“这是妖魔混血。”
毛毛虫不动如山,却微抬着脑袋,似乎在看胡天。
穆椿好似自言自语:“小昱,所以阴阳蝶也没什么了不起。长大之后,你若想做姑娘,就变作女孩子。若想换个同前世不一样的,就变作男孩子。”
毛毛虫依旧不动。
穆椿笑道:“你似乎不愿做我妹妹,也不愿做我徒弟。若是觉得胡天不错,待到化妖,便拜他为师好了。”
毛毛虫脑袋落下,“嘶嘶嘶”发出声响。
归彦侧耳去听,又直起身:“它说好,说谢谢你。它好像才学会说这个两个字。”
穆椿点头,拉来胡天衣袖,将那个气泡推到他手上:“好好照顾小昱。为师走了。”
四下电闪终于亮起。
胡天蓦地抓着穆椿衣袖:“师父,你去天启,待到夏昱化妖了,我送他去天启!”
穆椿却是看了看归彦,又去看了看胡天,满是忧虑。
170.十八
“你且顾好自己。”穆椿道, “情爱之事终究……只是一时。不是大事。”
“嗯。”胡天毫不犹豫, “师父放心,我还是很惜命的。”
“嘴硬要不得。”穆椿向外走去。
胡天捧着装毛毛虫的气泡, 随穆椿身后走出屋子。
出得门, 再出秘境。
天雷直向穆椿而来。
穆椿怡然自得,抬手举起星河钓竿。
一波雷电瞬息进入钓竿之中。四下腾云翻滚,酝酿下一波雷击。
叶桑本就在芥子门外守候, 见如此, 目瞪口呆:“这天劫雷……穆尊?”
“来得刚好。”穆椿道,“我要去天启了,你可要随我去天启?”
叶桑现下是剑灵,化作重剑便能随穆椿而去。
叶桑确实摇头:“我想自己登入八阶,再去见师父。现下这般修为, 进了天启, 于师父也无甚大作用。”
“也好。”穆椿点头, “可有话要带给你师父?”
叶桑也是摇头。
“那便如前番所说吧。”穆椿道,“待你进了天启,你师徒二人再行叙旧吧。”
“好。”
穆椿又看了一样胡天手上的毛毛虫:“找到你真好。确是有轮回,那人便也该是活着……”
穆椿向外看去。
绛紫色竹林无边无际,天风吹过, 枝叶摩挲轻响,渐而汇聚如潮。
潮起潮落, 云卷云舒。人世起落如斯, 刹那永恒。
“师兄……”
穆椿取下斗笠, 依稀青春面容,云鬟雾鬓,风姿卓然。
穆椿缓步走向紫竹林。
天上滚雷落下,穆椿身影渐渐消失了。
“师父?”胡天向前两步,猛然回头问叶桑,“这是被劈没了,还是去天启了啊!”
百里靖海去天启的时候,明明是被龙形腾云叼走的。怎么他师父就不一样了?
“师弟安心,穆尊是去天启了。”叶桑忙解答胡天疑惑,“修士去天启时的天象不尽相似。”
“是去天启就成。我师父也是七进六出了,当是习惯得很。”胡天如此放下心来,看上手,忽而又大叫,“天哪,师父,你还没告诉我毛毛虫怎么养呢!!!”
胡天上手那只毛毛虫动也不动。但包裹它的气泡渐渐消失。
胡天忙运转一抹木元素,给这毛毛虫兜住了。
他再仔细打量这只毛毛虫。五颜六色,还是圆滚滚肥嘟嘟,全身绒刺。
叶桑好奇凑上来:“这是什么?真有趣。”
“这是夏昱。”胡天郑重道,“夏昱,这是我师姐。师姐,这是夏昱,我师父妹妹的转世。”
叶桑笑起来。
胡天发愁:“我没养过毛毛虫啊,夏昱,你吃什么?”
毛毛虫慢悠悠闭上眼睛。
此时归彦也凑近:“阿天,疏香说,鬼母蝶化蝶之前不吃东西。”
“这样?”胡天想了想,“那给它放树上去?会不会被鸟吃了啊。它要怎么样的环境,是阴还是晴?是暖还是湿?要怎么进阶?”
归彦被问住:“我问问它好了。”
“对,归彦听得懂它说话啊。”胡天想了想。
归彦不但听得懂夏昱说话,且短时间内,夏昱是必然要待在秘境之中的。
日后若是自己突然挂了,还得劳烦归彦带这个毛毛虫去天启。
胡天同归彦商量:“要不归彦照顾这个毛毛虫吧?”
归彦低头,看着这个毛毛虫。
阿天还是养自己比较好,至于什么小兔子毛毛虫,统统不许靠近阿天!
归彦果断点头:“好的!让我养它!”
胡天便将装着毛毛虫的叶片递给归彦。
归彦兴高采烈带着毛毛虫去了秘境。
胡天转头对叶桑道:“师姐,一起进来吧,我现将春祀放在秘境门外做禁制。”
叶桑点头,随胡天进了秘境。
进入其中,已是雨过天晴,四下鸟兽虫鸣,爽然清新。枝叶之上水珠低落,入得土中。
叶桑眉头舒展:“好地界!”
非但灵气充沛,妖气魔气都是不弱。
“原来混沌力是如此,”叶桑感叹,“生机盎然。此时绝不该叫‘筑基秘境’了,叫七阶秘境绝不为过。”
“也是归彦的功劳。从前这里还有四季之分,此后归彦做得秘境之主,怕就是长夏不息了。”
胡天笑着将叶桑领进屋。
入屋内,叶桑又是惊讶:“这屋舍如此奇怪。”
三层小楼。
一层分两半,半是客厅半是厨房与餐厅。二层乃是套房,有四间。三层分两半,一间并一个大阳台。
其中布置又新奇,有些只有胡天熟悉,有些却也是此世间的物品。
此时归彦站在一层客厅中,捧着毛毛虫给它找一个安置地,却如何都是不放心。
胡天乐:“胖胖,你问它没,要不要晒太阳晒月亮?”
“小昱说要个暖和和的地方。”
胡天想了想:“我给它弄个窗台去。”
这人说着,跑到一层的窗子外,双手拍在墙上,体内五行元素运转,便给那窗户改造了。外延出个窗台。
胡天在跑到屋里,又是几番拍,天彦指环果然不同凡响。
改造个房子迅疾果断质量高。
胡天做出个窗台,又拿出个青花碗给夏昱做床。叶桑去外间扯了新鲜叶片,当了被褥。
夏昱这毛毛虫此时舒坦了,趴在新鲜叶片上,一动不动晒太阳。
胡天看了片刻却是不放心:“这能行吗?晒不死吧?太热了它这个身形也跑不快,又不会吵吵喊救命。”
“没关系。”归彦将脖子上的灵兽袋拿出来,打开,袋口朝下。
五只兔子叽里咕噜掉在了多少。
归彦:“我们回到秘境了!”
五只兔子齐声:“唧唧唧!!!”
它们上下蹦跶,开心!
归彦肃然:“不要吵,排排站!”
五只小兔子一排站好了。
归彦指着窗台:“那边一条
171.十九
胡天在墓碑前立了片刻, 退后三步, 拱手长揖。
归彦跟随胡天动作。
胡天道:“师伯,你且等我师父成仙了, 去找你转世,日后朝朝暮暮长长久久。”
魔域长风吹来, 似为应答。
胡天起身。
归彦又看了看墓碑:“从来都没有听师父说起过。”
“说不说, 都在心里罢了。”
胡天转头, 看归彦:“有些感情啊事情啊,言辞不能表达万分之一。说出来,别人未必会懂。反而轻贱了自己。”
归彦皱起眉头。
胡天深吸一口气,又冲应易寒的墓碑拜了拜, 对归彦道:“咱们走吧。”
两人转身, 却听天上“卟——啦——”一声响。
胡天猛然抬头:“哟呵, 来了!这可省事儿了。”
此时天上一个小黑点, 胡天神念外放立时将其捕获。
胡天眼珠一动, 乐:“且看看我前番学的御器飞行术如何了。”
胡天说着提气凝神, “唰啦”就向天上冲过去。
归彦紧随其后。
与此同时, 姬无法在甲板上乱嚷嚷:“有了有了,艾玛,咳咳——”
姬无法一时得意忘形, 察觉到立刻站直了身体:“传令尾舱, 立时停泊, 放舷梯。”
“不必啦。”姬颂没了天梯楼楼主头衔, 此时很是放得开, “那俩上来了。”
姬颂话音一落,胡天自船舷边上擦身而过,直向天上冲过去。
这人边飞边嚷:“我擦咧,刹车坏了啊我滴娘!!!”
胡天终究修行御器飞行术法时日不长,此时在天上转来转去,很是不得劲。
归彦冲上去要捉他,帮他稳住。
不想这人不领情:“归彦你等等,你等等,别扑我,我想到个好玩儿的!”
胡天说着,双手一搓,天彦指环中元素随念而来。
硕大的降落伞顿时生成,降落伞兜着胡天缓缓向下。胡天扭着屁股向船上靠过来。
归彦立在船沿上,眨眼睛:“阿天,这个好玩儿!”
“那是。”胡天乐,又苦脸,“就是方向不太行,胖胖你还是拽我一把吧。”
归彦踏空而行,上前抓了胡天的双手,将他拉住,拽回到夜渡舟甲板上。
胡天双脚落地,收了“降落伞”。
姬无法冲老成持重走上来,拱手:“兄长安好。我来晚了。盖因忘记回信,故而在海界河天浪费了些许时日。幸有沈伯来信,告知地点。”
胡天见姬无法如此形貌,憋笑:“难怪呢,那沈老头儿倒是有心了。”
“哼。”姬颂在一边冷哼,“他辛苦个甚呢,还不是想要抵消我天梯楼些许账务,才将你的行踪透露了。”
胡天见姬颂,忙上前去行李:“姬先生。敢问沈伯差您多少钱?”
“那可多了去,他活了多少年?年岁减去十五,每年至少欠我天梯楼五百个灵石。你自己算吧。”
姬颂咬牙切齿,“我看他日后没了穆尊撑腰,怎么赖账。”
胡天挑眉毛:“姬先生,此回我带了了不得的消息来。您不妨看在我师父的面子上,将那些账目都免了去罢!”
“这可不行。”姬颂哼一声,“你这小兔崽子这些年也么少吃我天梯楼的东西啊。”
“爷爷,您扒拉着船沿跟着来,难道就是要账的?也不道是谁在船上念叨什么两仪双星,什么神纹。”姬无法无情戳穿姬颂嘴脸。
姬颂跳起来要揍人。
“姬先生,老当益壮,快别忙活了。”胡天拦住姬颂,“我真有特别重要的消息传达。”
“什么消息?”姬颂见胡天说得如此郑重,不由也是肃然。
胡天四周看看:“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
“是如此。”姬无法上前,“爷爷,请兄长随我等去尾舱吧。”
姬颂点头。
胡天转身抓了归彦的衣袖:“可跟紧了,没了归彦,这消息就没法传达了。”
归彦乐,将手抬起,向胡天摊开手掌。
胡天转身,抓了归彦的手将他拉着走了。
胡天也不是第一次上夜渡舟,对这船的构造颇熟悉。
轻车熟路到了尾舱,又进扇形小舱。
小舱门合上,舱室之内顿时只剩下归彦、胡天、姬无法同姬颂。
“艾玛。”姬无法趴在了桌子上,又抬头看胡天,“大哥,你进阶了我还没恭喜一下。恭喜恭喜啊。你上次跑哪儿去了?”
胡天拉着归彦也是坐下,他取了桌上的小点心,尝了一个,挑眉取了一个给归彦,对姬无法道:“我可厉害了,掉到魔域神印里去啦。”
姬无法猛然瞪大眼睛。
胡天见他这番模样,着实有趣,又是冷肃道:“我还见了个了不起的人呐!”
姬颂此时也是震撼,但到底姜是老的辣。
姬颂故作镇定:“这些稍后你再讲吧,你先说是什么消息要传达,魔域神印之中还能有侍神者……”
姬颂忽而停下。
胡天贼笑:“魔域神印之下,可是渊碎之地啊。”
此番轮到姬颂愣住,长大嘴巴。
胡天又说:“非但是渊碎之地啊,我还去了一趟上都。”
姬颂“唰啦”一下站起来,双手发颤:“你见到了被逐者?”
“是。”胡天点头。
胡天将此番误入魔域神印,遇被逐者,入上都之事,挑了能讲的一一讲来。
归彦在一边,幻象凝成,再给姬颂姬无法展示那一路情形。
归彦此时幻象极清晰,好似摄像一般精准。
胡天看后都惊叹。
胡天讲完,幻象散去,姬颂怔忪不语。
胡天又道:“他回家了。让我谢谢你们这些年去给他唱那个歌儿。日后就不要冒险去那里了。”
姬颂忽而老泪纵横:“竟然如此。神族,竟然如此。”
胡天点头:“被逐者是不在乎对他们的评价的,这些消息,都可以公布出去。但自魔域神印进入上都,不可说。”
姬颂自然明了其中利害。
姬颂忽而眯眼,一道术诀迅速自手上凝成,猛然冲着姬无法而去。
姬无法吓一跳,蹦起让过,大怒:“爷爷,你又发什么痴!”
姬颂道:“你不许对别人说。”
“这不是废话么,你信仰神族,我难道不是?否则我做个屁的少楼主啊!”姬无法冷哼。
姬颂提议:“不如我们祖孙二人互下禁言咒?”
“这个可行,就将魔域神印那一段给禁言。”姬无法说着低头,手起一诀,一道红光打入姬颂胸口。
与此同时,一道红光也自姬颂手上打入姬无法胸口。
胡天嘴角抽动,转头对归彦说:“这两个大概是痴了。咱俩要不快点走?”
“再等等吧。”归彦道,“阿天,还有功法没有告诉他们呢。”
“对啊,我给忘记了。”胡天只要又转头,“我在上都学了些许神族的功法,被逐者说都可以告诉你们。”
姬颂猝然站起来,对着外面的玻璃就是深揖:“神主垂怜,我等何其有幸!”
姬颂落座,胡天再次一一讲来。
前番被逐者传了他神族的炼器之法,胡天并无半分隐瞒,将体悟到的尽数说了。
“神族炼器之法高妙,于符法阵纹描绘也是有大助益。”
胡天此时也是琢磨出来,前番他顺利炼化筑基秘境,也是得益于神族炼气术。
少时,胡天再请出叶桑。
叶桑演练神族的剑法,还将神族剑法的高妙之处剖析给姬无法姬颂听。
归彦则是黯然,他拿出界向三千:“我还没体悟到这其中的神族蜃影术。”
“无妨无妨。”姬颂小心翼翼凑上去看界向三千,“归彦若日后有所参详,望告知一二即可。”
“好。”归彦点头。
姬颂姬无法此时都是万分激动,心绪难平。
此时夜渡舟行至高空千丈之上,向下腾云如海,朝阳跃出云海,金光万丈。
扇形小舱琉璃窗,尽将此景收纳。胡天站在琉璃前,笑着转头:“还有一个,是被逐者特别赠给侍神者的。”
姬颂眼中又是泛起水光:“是什么?”
“《繁露礼唱》的正确唱法。”胡天笑,说完开嗓。
《繁露礼唱》前番被逐者唱来,苍茫古远,如是天籁。
此番胡天正经唱,却是悠然,又有些许感伤。
胡天唱完,却见姬无法姬颂又是不说话。
胡天只好挥舞手臂:“亲爱的观众朋友们,你们的掌声在哪里?”
不想姬颂“哇”一声,大哭起来。
胡天吓了一跳:“我唱得这么好?都给吓哭了?”
“你滚开。”姬颂热泪盈眶,“老朽一生所为,不是枉付。近万年,千千万万的侍神者所为,都不是枉付。”
胡天轻轻点头。
姬颂站起身来,拱手却是冲着胡天一揖:“你同归彦,与我天梯楼、侍神者都是大恩,当年两仪双星选你,实乃天赐。且受老夫一拜。”
“别介!”胡天忙冲上去要扶姬颂,“这是要折我寿啊!”
姬颂却道:“信者可当!”
胡天死死捧着姬颂的胳膊:“您老要是实在高兴,就给沈老头儿那账免了吧。省得他总看我不顺眼哇!”
“是是是!”姬颂点头如琢磨,“无法,快去给你爹写信。都免了都免了。”
姬颂又是去吩咐姬无法,又是要自己写信,忙得不亦乐乎。
此后一日,胡天归彦又将那番经历的细节都补充上。将胡天归彦折腾得够呛,姬颂却是手舞足蹈,一点都不累的样子。
两人自小舱离去时,一群人涌入小舱,姬颂上蹿下跳。
胡天缩了缩脖子,对姬无法道:“你爷爷真是老当益壮。”
姬无法乐:“大哥别看我爷爷现下这样,侍神者见他都是怕。”
胡天点头:“积威啊。”
“我要是老了,就好了。不要装模作样了。”
胡天乐,拍了拍姬无法的肩膀:“你现下已经很不错了。不要急。”
“嗯。”
此时到了船舱,姬无法问:“对了,大哥,此番和我们去乌兰界吧?”
胡天这才想起来,这夜渡舟都跑了三天了,他忘了说地方。
胡天低头沉吟片刻:“下一回吧。我现下想去一趟善敏界。”
“善敏界?”
姬无法忽而挑起眉毛,又是愤愤:“大哥去那儿报仇吗?且带上我!”
“噗。”胡天大笑,“报个屁仇啊,我师父都帮我报完仇了。我去找王惑和朝华师叔。想偷偷看一眼《四季途录》。”
毕竟归彦现下修行到了瓶颈,修行不能耽误。
姬无法却道:“王惑和朝华师叔现下不在上善部啊。”
“咦?”胡天愕然,“他俩也被善水宗逐出师门了?”
姬无法“啊”了一声,又是慌忙摆手:“不不不,我的意思是他俩出宗了。去了希言城。”
“这又是怎么回事儿?”
“希言城近日有经纬拍卖。”姬无法道,“我听爷爷说,此番善水宗,便是王惑朝华两位去。”
“经纬拍卖?”胡天抓头发,“听上去挺有意思的,不过还是得去善水宗啊。”
胡天有些像去看热闹,但毕竟归彦修行重要。
“阿天,”归彦却道,“我也想去玩儿。”
“好哒!”胡天立刻说,“咱给王惑写信去。”
“不必。”姬无法道,“我们这次也要去。”
胡天不禁认真起来:“究竟是什么拍卖,善水宗要去,天梯楼都要去?”
胡天拉着姬无法进了船舱,让他讲给自己听。
经纬拍卖,乃是希言城的一大盛事。
每年半月。
乃是希言城内商帮共通设立。这半月,进入希言城,需统一抹去修为。可行暗装,入经纬拍卖行,进行买卖。
“如此,一些寻常不可随意示人的物品,都可能出现。”姬无法道,“往年,天梯楼还在其中低价买过不少神器。”
胡天听完,笑道:“这还得考验眼力,我怕是空有灵石却用不得了。”
“去看看也有意思的。”姬无法起身来,“大哥,我还得去给拉我爹写信,现下就不陪你了。”
“去吧。”胡天点头,“我方才同你爷爷说神族炼器之法时,也想到些许东西。再参悟参悟。”
胡天将姬无法送走,转头却见归彦已然趴在了床上。
胡天乐。
归彦抱怨:“我都累。想睡觉。阿天来。”
胡天愣了愣:“我不困,你睡吧。我方才想到给筑基秘境加禁制的法子了。”
归彦撇嘴,扭过脸去。
胡天也不管他,只将被逐者传授给他的炼器法稳固一遍,终于将禁制的法子想明白。
他再扭头看归彦,真的趴着睡着了。
胡天这才走到床边,脱了鞋子,躺下。
七阶修士也是人,两三天不睡觉也是会累的。尤其胡天此时识海之中有条黑龙。
黑龙为死气凝成,驱死不驱生。近日他已是能感觉体内灵气在黑龙身上消耗了。
真他娘的倒霉催,要么直接挂了就是了,日后要是搞成病怏怏……
胡天在归彦身边躺着,闭上眼睛,想想自己病歪歪软绵绵的样子。
亲娘,这风格怎么能搭!太瘆人!
胡天猛然睁开眼,心道,若是那样,老子就去撞天雷,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如此心满意足了,胡天再次闭上眼睛,默念:“一个毛虫两个肉包三个馒头四个馄饨五个兔子六个毛团七个归彦八个归彦九个归彦……”
直到满心满念都是归彦,胡天睡着了。
一觉睡到日上三竿,胡天脸上一阵疼,猛然惊醒。
睁眼面前一张放大的脸,归彦“哼”一声自胡天身边跳开,跑到桌边坐下,屁股朝胡天。背影却似乎有些许心虚。
胡天摸了摸脸,恍惚摸出个牙印来。
胡天道:“胖胖,你干嘛咬我啊?”
归彦转过头:“你昨天,就是不想和我一起睡着!”
是不是被发现了?每天晚上亲亲阿天被发现了吗?悄悄的,阿天也不喜欢?
归彦也是不能确信,眼中犹疑闪过。
胡天却是哭笑不得:“那你也不能早起咬人啊,我还以为归彦不是梦貘,是老鼠,要磨牙了。”
“阿天大坏蛋!”归彦跳过去,对准胡天又是一通挠,抓住这人的卷毛扯来扯去。
胡天嗷嗷叫:“你再挠我,我就把头发剪了!看你以后怎么薅毛。”
归彦动作停下,坐回去。
胡天爬起来,走过去戳了戳归彦:“好久没给你梳毛了,梳梳?”
“不要,要梳头发。”归彦仰面倒着看胡天。
胡天挑眉,捏了捏归彦的头发。
自归彦剪了自己的头发,也快有一年了。
早前短短的头发,现下已经快齐耳。虽说归彦如何都好看,但头发长了得给他梳啊……
胡天是个大懒虫:“头发长了,给你剪短了吧。”
“不。”归彦斩钉截铁地拒绝,“不要,阿天以后也不要剪短发了,好不好?”
“不好。”胡天拒绝,“给你梳头发还成,我自己就算了吧。短的多好,精神又方便。”
胡天说着,自己抓了抓脑袋。
“那我给阿天梳。”归彦站起来,“我以后给阿天梳头毛。”
胡天不解:“为什么啊?”
胡天说着按住归彦的肩膀,趁机捏脸。
归彦鼓着嘴,小声嘟囔:“短头发是和尚,和尚不好……”
“啥?”胡天松开归彦,将耳朵凑过去,“和尚什么?”
归彦深吸一口气:“和尚不好双修,不能成亲的!”
胡天直被那声响吼得耳膜“嗡嗡嗡”乱颤:“艾玛我的亲姐啊,你这吼一嗓子带上了神通不成?”
胡天还做了个被击倒的模样,“咣叽”倒在床上:“我被归彦吓昏了。”
四肢摊开懒洋洋。
归彦跑过去,坐在床边:“阿天,不要剪头发!”
“剪了凉快啊,谁跟你说和尚不能成亲的,不对,呸。他们的确不能成亲。谁跟你说短毛都是和尚?”
胡天哼哼唧唧:“我从前在家都是短毛,你看见过的啊,篮球场上都是短毛呢。再说,和尚不都是剃光头吗。菩回就是光头啊。”
“可是,可是,之前那个降魔塔,十方立妙院里,有些和尚没头发,还有一些短头发。”
虽然那时还是归彦的脊骨陪着胡天,但后来脊骨回归,归彦可是知道得一清二楚。
归彦又说:“而且百巧林看门的那个小人族也说了,和尚不能吃肉,不能双修!”
胡天憋笑:“小施主,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
归彦瞪胡天,狠狠瞪,凑上前去:“阿天真的要做和尚吗?”
“你说咧?”胡天捏了捏归彦的脸,“你给我咬一口,我就告诉你。”
“给阿天咬。”归彦毫不犹豫将脸凑到胡天嘴边,“但不许阿天做和尚!”
胡天愣了愣,继而伸手抱住归彦的脑袋:“算啦,不咬了,生肉不好吃。”
“好吃的!”归彦自荐,“特别香。”
“噗。”胡天笑,捏归彦,“配上松子炒。”
“阿天快咬一口。”归彦闭眼,将脸又向胡天面前凑了凑,“说好了,咬了就不做和尚了。”
胡天挑眉,惊觉归彦好似越发聪明了。居然还给他下套?
分明是以“咬一口”换“告诉你做不做和尚”,怎么几句话之间,就变成“咬一口就不做和尚了”?
“小坏蛋。”胡天伸手挠归彦的头发,揉得乱七八糟。
恰此时,“轰隆”一声,门被砸开。
“小归彦!!!”王惑冲进来。
王惑停住。
王惑讪笑。
此时归彦正凑在胡天面前,他俩靠得极近,好似胡天要亲归彦的样子。
王惑道:“你俩继续,继续。”
“王惑师叔,你给我回来吧!”胡天顿时知道王惑误会了。
不想王惑撒腿就跑,别看是个老头儿,跑得特别欢,瞬息没了踪影。
胡天哭笑不得,推了一步,揉了揉归彦的头发,直将归彦的头发揉得乱七八糟:“王惑上船,怕是已经到希言城了,我们去尾舱看看吧。”
归彦点头,往外走,那一头乱毛跟着蹦跶。
胡天看着归彦的头发眨呀眨,心虚干笑,拉住归彦:“等等,梳头发梳头发,梳了头发,咱们再去尾舱。”
归彦端坐:“好!”
胡天拿出梳子给归彦梳。
归彦此时头发短,胡天就给他在脑袋后揪了个鬏儿。
梳好,胡天再转过去看归彦。这发型实在是有些乱七八糟的。
可就算如此,胡天也觉得好看,也是喜欢。
胡天乐:“我是舍不得做和尚的。”
172.二十
归彦闻言笑起来:“那就好。”
他说着话时,手一抓, 发绳落下了。
胡天捡了发绳, 拿了梳子给归彦头发梳顺了,如此也就罢了。
“走吧。”胡天道, “去尾舱, 刚才王惑师叔跑走了。说不得现下在尾舱哭唧唧呢……”
此时王惑才没哭, 他还拉着朝华在八卦:“他俩定然好上了,我道为甚小归彦后来都不给我写信呢……”
“闭嘴,且听姬颂说事情呢。”朝华伸出三根指头,揪包子皮般将王惑的嘴巴揪成了一团。
王惑起先还挣扎,心里将胡天骂一骂。
待到胡天归彦到了尾舱,王惑却是同朝华一起向他俩拱手一揖。
非但是他二人,尾舱之中的侍神者均如此。
胡天吓一跳,又没个地方好让开, 只好拱手弯腰回礼:“当不得。”
胡天也不傻, 随便一猜也是明白此番情形同自己传信有关联。怕是姬颂已将此事告诉这些侍神者。
姬颂上前扶住胡天:“当得的。”
“好歹我也拿着那个客王令牌, 总得做点事儿不是。”胡天道, “否则岂不是成了吃干饭的了?所以诸位也千万别对我如此客气了。”
众人皆笑。
此时姬无法一抬手, 尾舱众人各自散去, 各行其是了。
王惑蹦过来:“小归彦, 你进阶咯。”
“是啊。”归彦点头。
胡天凑上来:“师叔, 王师叔, 我也进阶了。”
朝华上前道恭喜。
姬颂在一边幸灾乐祸:“朝华你回去务必告知宋弘德, 胡天七阶了。”
朝华无奈:“如此的话, 宗主说不得会想要将刘眩鹤的转世找出来鞭笞。”
“还是小归彦比较厉害的。”王惑却是冷眼瞧胡天,“此番你竟能给被逐者传信,想必经历不凡。有没有照顾好归彦?有没有对他好?”
“您这话说的。”胡天失笑,“还是我师叔不是?怎么好像我天天年年都在虐待归彦?”
王惑翻白眼。
可不是虐待归彦么,让他那么纠结亲亲的事情。归彦一个眼神上去,你就该扯了衣服给他随便亲才对啊……
王惑想东想西,胡天亦然。
“还没问你呐,前番给归彦写了什么信,惹了他又是要去亲小兔子又是要去亲爹爹。”
胡天给王惑挖坑,对朝华道,“师叔,你可得管管他啊。”
王惑不服:“还不是你……”
朝华捂住了王惑的嘴。
此时姬无法上前:“稍后就要下船去,诸位得换个行头才行。”
这也是经纬拍卖的规矩,这半个月入希言城,必须隐去修为做个凡人,再者不可以真面目示人。
“你被认出了无所谓,归彦这样好看,看一眼就能记住,必要好好装扮一番才行。”
王惑说着拿出乾坤袋来,掏出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件衣服:“小归彦,我觉得这套特别合适你。”
乃是一身大袖衫。
归彦看了看:“嗯。”
王惑兴高采烈,将衣服递给归彦,他再转头,却见胡天正凑在一遍,看剩余的衣服。
王惑:“去去去,不给你。”
“你果然不是我亲师叔啊。”胡天故作愁苦。
王惑理直气壮:“那是啊,论辈分,穆尊还是我师伯呢。”
“这样啊。”胡天改口,“你果然不是我亲师兄。”
“那我也该是归彦的师兄了?”王惑掰手指。
朝华将他撵到一边,将衣裳推给胡天:“你且挑。”
胡天乐:“还是朝华师叔好。”
胡天随意拿了一套衣裳。
看四下,周围人纷纷用了隐匿身形的阵法,换衣服了。
胡天方想着自己也画一个阵法,四下幻象起。
一见便是归彦的法术。
胡天也是不矫情,换了衣服转身,却见归彦还在和衣服打架。
胡天大笑,上去帮忙。越帮越忙,干脆给归彦挠痒痒,笑作一团。
待到折腾妥了,归彦拽着袖口问胡天:“好不好看?”
胡天毫不犹豫:“好看。寰宇第一的好看。”
归彦这才撤了幻象,却见四周已然没了个认识的人。
众人面貌竟然都是有了变化。或是变作旁人,或是干脆戴着奇诡面具,有些甚至看上去就没了五官。
胡天灵气外放,寻了半晌,也没找出个熟人来。
胡天眨了眨眼:“这就有意思了,王惑师叔,您出来啊,给我带个路。”
人群之中一个戴着黑面具的人走出来:“你小子如何这么多的事儿。”
王惑的面具黑乎乎一团,只有两个眼睛的位置两个洞。
胡天看了看四周,又指了指自己的脸:“这要怎么弄?”
“用法诀将自己变化了呗。”王惑道,“这可是二阶就会的。”
胡天发愁:“我二阶的时候哪里学过这个。”
归彦也是没学过。
王惑只好取出两个面具来,都是黑黑的一团,递给胡天:“拿去吧,我只有这样的。”
胡天分了一个给归彦,再自己戴上面具:“怪勒人的。”
“不舒服。”归彦抓着面具戴上,又看向胡天,“不好看。”
“不好看的是我。”胡天忙说,“归彦戴着这么个黑乎乎的玩意儿,还是很好看的。”
归彦勉强接受了胡天的赞美,伸手抓住胡天的胳膊:“阿天要抓紧了,不要丢了。”
“好咧。”胡天一叠声答应着,却是拍脑袋,“王师叔,这修为怎么隐匿啊?”
“你可真烦人。”
王惑身边一个人将他推开,定然是朝华。
她道:“无须自己来,希言城此时隐匿大阵已是开启,凡进入其中的,向外都只是三阶的修为。”
神魂识海如旧,但对旁人来说就是三阶的。倒也是奇妙得很。
“还有一个要小心,”此时一个脸上裹了一堆白布条的人冒出来。
胡天吓一跳,心说姬无法怎么如此想不开,非要化妆成个木乃伊。
姬无法道:“兄长入城之后,不可对别人使用法术。神念、灵气最好都是不要外放看别人。”
胡天好奇:“那有人要打我怎么办?”
“城内禁制械斗。”姬无法此时领着胡天向船外走去,边走边给胡天扫盲。
这也是希言城法阵的缘故,法阵禁制械斗,对旁人用法术,或被法阵误判。
就是当场绞杀了。
胡天这便是安心了:“我且入城,当自己是个凡人就是了。”
“如此甚好。”姬无法领着胡天上了甲板。
此时甲板上数个奇怪的法阵。
有侍神者踩上法阵,法阵光华闪过,那些人便是不见了踪迹。
姬无法给胡天解释:“这些传输阵可以将人随即送到希言城内,分散开,不引人注意。”
胡天点头。
归彦却是皱起眉头来。
他看那法阵一次只能站一个,朝华此时上了法阵,王惑却是站在了另一个上面。
归彦问姬无法:“我是不是要同阿天分开走了?”
“是如此。”姬无法点头。
归彦不高兴。
胡天忙说:“咱俩谁跟谁,肯定是一眼就能认出对方的。认不出的话,我就跑到星星边去同你讲方位。”
“好吧。”归彦摸了摸脸上的面具,“阿天要立刻告诉我。”
“成。”
胡天点着头,走进了传输阵之中。
少顷光华闪过,胡天站在了一处深巷之中。他看了看四周,心道:完球。
这是个什么地方,他认不出来。
胡天想了想,神念微动。一抹神念落在识海之中六芒星边缘:“胖胖,我到了个地方,认不出位置来。你先别急。”
六芒星那一边,立刻也有声响传来:“阿天,我也不知道到了哪里……咦,我看到了王惑、朝华和姬无法。”
胡天顿时松了一口气:“你且同他们一处吧,我这就去找你们。对了,不要直呼他们的名字,防止暴露了。”
“好。”
胡天回神却是笑,这星星还有即时通讯的功效,真是了不得。
既然知道归彦现下已经同王惑他们在一处,胡天便是不发愁。
他慢悠悠出了深巷,走到一处大街上。
此时倒是没了前番夜间来时的邪气,好似普通三族共存的界域一般熙熙攘攘。
胡天东张西望,走了好一程,却是如何都不见归彦他们,倒是四处乱走,走到一处大门前。
这建筑颇眼熟。
朱红大门尤其显眼,只是门外此时无有美少年。
胡天笑起来。不知大脸此刻在不在其中泡美人。
他有心上前扣门环,却又是摇头。
找那个人魔做什么?他知晓归彦来,还不得烦死他家归彦呢。
胡天转身懒洋洋。
归彦声音又在胡天脑海中响起:“阿天,王惑说,等等经纬拍卖行就要有一场拍卖,你来找我们。”
“成。”
胡天刚用神念说完话,身后“吱呀”一声门响。
几个壮汉自门内出来,冲到胡天身边将他围住。
胡天挑眉:“这是要打劫?我可是同你们老板认识的。”
“认识你还不进门?真是无情无义得很呐。”
胡天转头,银庞坦胸露·乳,裸·着个脸走出门来。他眼周银纹在日光之下流转。
胡天刚想打招呼,却是一摸脸,于是低沉着声音:“你谁啊,不认识。”
“行了,别装了,我还能不知你是谁?”银庞白眼翻的只差将眼珠子翻个儿了。
胡天被识破,乐道:“别来无恙啊,大脸。”
虽这银庞对归彦有意,但他帮过胡天,胡天对他实在讨厌不起来。
银庞乜胡天一眼:“还好意思给我取诨名?我还以为你死了,很是伤心了一回呢。”
“这不是我活回来,也立刻给你写了信么。”
不提这个也就罢了,胡天一提这茬,银庞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不由提高声音:“你这没良心的,你还好意思讲,你写得那是什么?我自……姬先生处得来的消息,都比你说的多!”
胡天直被这人魔嚷的脑袋疼,决定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他四处看:“啊呀,不和你唠嗑了,我还有事儿呢。先走了。”
胡天说着蹦起来,越过人墙,拔腿就跑。
“你给我回来。”银庞追上去,抓了胡天的胳膊就给拽回来。
“干嘛干嘛,拉拉扯扯的。”胡天拽了自己的衣领,“大脸,归彦不在,你就不要形象了?小心我给你告状啊。”
银庞闻言这才想起归彦来,他四下看,不由喜道:“怎生没见那个小讨厌鬼?”
“怎么说话呢?”胡天扯回自己的衣裳,“我家归彦人见人爱!”
“我又不是个人。”银庞理直气壮,又问,“你是不是要去经纬拍卖行?”
“是啊。”胡天点头,“对了,刚好问你个路,那地儿怎么去啊?”
“既然故人相见,不如我送你好了。”银庞说着打了个响指,立时八匹高头大马拉着辆舆辇来。
银庞翻身上去,扯开舆辇门帘,转身对胡天伸出手:“宁可共载不?”
胡天打哈欠:“你让让,让我上去啊。”
银庞怒收手,进了舆辇。
胡天四爪并与爬上了车,进去了。
胡天一进车厢,那八匹大马就自行走起来。
这车厢自然是延续银庞钟爱的风格,铺着软垫妖兽皮,四处五颜六色,颇奢华。
此时银庞歪在车厢内,不说话。
胡天进去扇了扇,打哈欠,顺便踢了银庞一脚:“还没问你呢,怎么刚才你就知道外面的是我?”
胡天一转身,朱门炉鼎楼就开门,说是偶尔鬼才信。
银庞歪过去:“你猜呢?”
胡天果然猜起来,他想了片刻,摊开手掌,掌心一颗黑气缭绕的珠子。
魔珠,乃是前番银庞做向导,带着胡天他们去魔域时,给胡天的。
胡天将珠子抵到银庞面前:“还给你吧。我不喜欢被人监视着。”
“非是监视,这珠子离我百丈,我也就感应不到了。银庞却将胡天的手推回去,“便好似老友来时的扣门声罢了。”
胡天看了看手,犹豫片刻:“也罢了。万一我找你时,你真和美少年滚在床上做些见不得人的事儿,你听不见我敲门,有这珠子也便宜。”
银庞闻言眼角抽动,恨不得立时去抢了珠子回来,再一脚将这人踢下车去。
银庞咬牙切齿:“你这人,真是蠢得让人想抽!”
“要打架?”胡天瞥了银庞一眼,“不想奉陪,谢谢。”
银庞气得挠车厢。
胡天乐:“哎,别玩儿了,不是说得伪装了才能进经纬拍卖行吗?你怎么还光着个胸膛,裸着个脸?”
“要你管?”银庞这么说着,却是将衣裳合起来,也不知道打哪儿挠出一根腰带,束在了腰间。
顿时光溜溜的胸膛不见了。
胡天不禁盯着他看了片刻。
银庞见胡天如此,一时雨过天晴:“小天天干嘛这么看着我?难不成是不喜欢我这样?”
胡天忙摆手:“怎么会呢,你这样别提多护眼了。”
“护眼?”
“是啊,”胡天认真解释,“那光溜溜的太伤眼睛了。”
“你滚!”
胡天让开银庞一击,大笑:“脸上也别光着啊。”
银庞没有动作。
胡天也不瞎操心,只管掀了车窗帘子,向外看:“这慢悠悠的什么时候才能到啊,我家归彦该等急了。”
此时归彦也的确是急了,他同王惑、朝华并姬无法一起到了一处高楼前。
这楼颇普通,四下也是没什么人。
楼上门匾却写着:经纬拍卖行。
入内才发现,此处别有洞天。
一条甬道宽三丈,两面石墙,墙上凿开隔间来。
两丈高隔间好似商铺,其中坐着修士。修士面前多半摆放着各色贩卖物品。
路上若有修士见了物品想要买,便是进入隔间中。隔间会立刻黑下去,不再给旁的修士进入其中。
甬道直向前走去,一直走到尽头,三条光幕红黄蓝。
“这是三道门。”
王惑对归彦很照顾,每到一处都是尽心讲给归彦听:“是三场不同的拍卖,随进随出,若是拍得了物品,穿过这门出去,还可触发传输阵,直接出城或者去往城内其他地方。”
归彦点头:“我们现在要去哪儿?阿天还没有来,要不要等等他?”
“等不得,”王惑撇嘴,“这儿就要开场了,我们还是先进去的好。归……呃。”
“叫我胖胖吧。”
“这是什么名!”王惑老大不乐意。
“阿天起的,都是好的。”
“简直要完。”王惑没好气,“你同那个谁说,我们要进红色的门,让他来找。”
“好。”
归彦依言,一念进识海,对胡天道:“阿天,我们到了,进了红色的门,你也快点来。你是不是走丢了?要不要我去找你?”
半晌,胡天才传来声音:“没有,我等会儿就到了,还坐着马车呢,就是这马有点慢。归彦你们先进去吧。”
“好。”
归彦如此才跟随王惑进入红色的门中。
进了门,立刻有小童上前来:“三层尚有空房,几位是各行其是,还是共在一处?”
因着一房为一个号牌,拍卖叫价时,都是以房号为准。
王惑朝华都是看向木乃伊。
姬无法道:“我爷爷定然取了房,我且去找他。晚间在老地方见?”
“甚好。”朝华点头,“你且去吧。”
木乃伊走了。
王惑朝华则是领着归彦取了一个号牌。
少时,小童领着他们进了房。
进入房内三面是墙,正对着门的那一面却是栏杆。
房内布置简约,四张椅子,一张桌。
归彦走到栏杆边,向外看去。
此时看来,这处乃是一栋楼,三层。房间环绕,围出一个圆形天台。
此时天台之上还没有人。
归彦坐下来,双手叠在一处:“阿天怎么还没有来。”
王惑凑上前去:“胖胖,前番你写了信之后,都没有同我回信呢。你同那个谁,现下是不是双修了呀?”
归彦抬起头:“没有啊。”
“嗯?”王惑挑眉,拍案而起,“他分明都要亲你了!居然不同你双修,我要劈了那个混账玩意儿!”
“坐下!”朝华大喝。
王惑“咣当”坐下,双手放在了膝盖上,转头,两只眼睛在黑色面罩之下转,委屈兮兮道:“朝华,你看胡天不负责。”
“闭嘴。”
“王惑你误会了,”归彦认真说道,“阿天没有想亲亲我。我想亲亲阿天。”
这便连朝华都好奇起来。
归彦却也不解释,只问王惑:“我想同阿天双修,要怎么办呢?”
王惑端正坐直:“这个好办,天天对她说呗,说久了,就答应了。”
朝华一巴掌拍开王惑:“归彦你莫听这个老头儿胡说八道。”
“哪儿有啊。”王惑委屈得要哭了,语带哽咽,“那时候我就是这么对朝华说的啊,你开始不是不同意,后来就同意了?”
“放屁。你要是不那么跟个话痨似得,我早就同意了。”朝华想起往事,简直要手撕了这个蠢货,“我本觉得你是个英俊少年,不想死缠烂打了,简直是个苍蝇。”
朝华深吸一口气,对归彦道:“好孩子,死缠烂打多半是双方属意彼此。你可是喜欢他,他可是喜欢你?”
归彦摇头,失落道:“阿天好似不想同我双修的。”
“咦?他眼瞎啊,居然不想同你双修?”王惑不禁火冒三丈,“那他想同谁双修?”
归彦摇了摇头:“其实我也不知道。”
“哼!”王惑义愤填膺,“若让我知道他居然喜欢别的人,非给他两眼挖出来。”
这么说着时,两个身影从天而降,落在了平台上。
王惑不禁随手打开一遍墙上的蜃影临境阵。
却见平台之上,一个人正将另一个抱着。
被掐着的那个特眼熟,一身短打戴着同王惑相同的面具。
王惑“唰啦”站起来。
下一刻,却是胡天一脚踢开了银庞:“你个骚包,走正门会死啊?闷死大爷了!”
173.二十一
银庞此时戴上银色面罩,还给额前添了麒麟角, 肆意张扬:“如此登场才有震慑。”
“低调做人不懂啊?哦, 对, 你不是个人。”胡天退开一步, 也不去管银庞, 四下一看。
四下三层各个楼间栏杆边上都趴了修士,无数双眼睛看过来。
胡天没好气:“这他娘跟个怪物似得被围观, 震慑个屁啊。哎!胖胖!”
胡天一眼自无数隔间之中,挑出了三楼一间。
一个黑色面具的修士长身玉立,双手搭在栏杆上。
四目相对,神念之中归彦道:“阿天, 到我这里来。”
胡天立正敬礼,转头四处看。
见平台边上有台阶, 拾阶而下便是门。
胡天高高兴兴冲过去, 踹了门一脚。
“咣当”一声,胡天抱住脚丫子,银庞走过来:“有你这么胡闹的吗?”
“别废话了,快让他们给门开了。”胡天抱着脚丫子原地蹦了一圈。
银庞冷哼, 却依言拍了拍门。
也不知他用了哪门子术法, 门就开了。
门后还有修士,见来人弯了弯腰。
胡天不禁挑眉看银庞:“大脸原来你还是个有身份的。”
银庞没好气。
且不说他是狩三魔帅的身份,就是在希言城开了个朱门炉鼎楼, 断不会是个孬种。
他却又是笑:“晓得我现下不凡, 小天天可有一点点心动?”
胡天心道这人魔脑子越发不好了, 怎么总爱和自己搞暧昧?这是迷惑对手的新招式不成?
胡天边走边回击:“心动什么?打你吗?你可给我听好了,老子也是个有身份的人。我师父穆椿,我师伯百里靖海应易寒,我师祖可是王兮阳……”
银庞不解,却也不能低贱了自己的身份:“你靠着师门荫庇,我靠自己,也是差不离。”
“嗯?”胡天脚步顿了顿。
他突然发觉自己的身份都是靠别人,不似这个大脸货。
狩三、朱门炉鼎楼的老板,这些身份都是自己的。
胡天抓脑袋,这个竞争力不太够啊,得想个法儿。
这人大步向前,边走边想辙。
直上了三楼也没想出个好法儿,抬头却见归彦站在不远处一个隔间的门前。
归彦见了胡天,立刻跑过去:“阿天,你好慢。”
“是大脸的马太慢,人家的马吃草,他的马大概吃的是泻药。”胡天顺手将黑锅甩给银庞。
银庞在他身后,差点鼻孔喷出热气来。
归彦抬手宽袖起,瞬时将胡天迎面裹进了怀里。归彦半抱着胡天,冷面看银庞,黄金瞳中光华飞速闪动。
银庞眼周银纹也是闪动起来,然后他突然想起自己戴着面具,归彦看不到……
胡天察觉异样:“胖胖你干嘛呢?”
归彦松开胡天,拉着胡天走,走了几步才小声说:“阿天,我比他好看,我还会变成大毛团,软的,抱起来比他舒服。”
胡天愣了愣,才明白“他”是谁。
胡天转头不禁给银庞一个同情的眼神。
银庞此时气呼呼走在后面。心下懊恼不已,早知道就不该将这人族带到此处,骗去炉鼎楼,捆了也好过此时被个妖孽抓着,自己都靠不着了。
少时进了隔间内。
王惑朝华见银庞,自是上前来见礼。
这两方一报假名,立刻知晓对方底细,王惑少不得要冷哼再被朝华揪一把。
王惑只好去同归彦说话:“胖胖快来,第一轮在介绍东西呢。”
此时可在栏杆上看,墙壁上还有蜃影临境阵可以看物品细节。
胡天看了看四下,立刻将桌子推到了栏杆旁。
这桌子同栏杆靠在一处,若是坐在栏杆边上,低头可见天台,转脸可见墙上的蜃影。
胡天尊老,先让了王惑同朝华。
他俩齐摆手。
胡天看向银庞,满含笑意盛赞:“大脸,独具慧眼!”
“嗯?”银庞不解,却是忍不住点头,“这是自然的。”
“大脸,眼空四海!”胡天此时十分舍得好词汇,“眼观四路,心明眼亮,有鼻子……不,火眼金睛!”
银庞不由疑惑:“你要做什么?”
“所以你坐哪儿都能看见下面。这位置就不给你了。”胡天说着将归彦往那最好的位置上推。
归彦却是反手将胡天拉过去,塞进了最靠近栏杆的位置上。
归彦再一屁股坐在了胡天的身边。
银庞气得跳脚,王惑坐在了归彦身边,朝华笑着在胡天对面坐下了。
王惑道:“大脸,你若有什么要拍的东西,可不好同我们一起在这儿。”
银庞怒极反笑,振袖面朝栏杆坐下:“没什么想要的。”
“那就成。”胡天没心没肺,自指骨芥子之中拿出个攒盒来,再拿出各色糕点和果脯放在上面。
胡天将攒盒推到中间去,突然发愁:“戴着面具怎么吃啊?”
归彦撇嘴。
王惑捏起一块果脯:“不影响,这个面具不妨碍。”
他说着就将果脯抵到嘴边,那面具神奇,嘴的方向好似融化开。王惑将果脯吞了。
胡天见此,以去尘诀净手,再抓了一把松子剥起来。
此时外间已经开始拍卖。第一件上台的乃是一颗万年灵萝所产的种子。
此时天台之上有一个气泡,将种子兜起。种子悬浮在半空,天井日光落下,种子熠熠生辉。
而拍卖者站在天台正中间,朗声说着哇年灵萝种子的好处一二三四五。
“且此株非是来自修士培植,而是某机缘巧合所得。其生机更胜,以之入丹药,定成圣品。”
此时有人在隔间嚷:“如何可知就是野生的?”
那修士不急不跳:“这位怕是不懂灵株。野生灵萝种子,其上有壳,其中有小萝。”
这人说着时,那颗气泡缓缓移动,到了生出疑问的修士隔间前。
那修士探出头来又是看了看:“冒犯。”
灵萝种子的主人笑道:“无妨。另则,此颗种子,我请了于家堡的修士担保品质。”
这么说着时,一女修出现在天台上。却是胡天的熟人。
胡天将剥好的松子仁放在一只青花碟中,推碟子给归彦:“那女修,记得是谁不?”
“于满紫,在极谷时见过。”归彦说着,捏了松子仁吃,想了想,又捏了松子仁递到胡天嘴边,“阿天也吃。”
胡天不客气,吃了松子仁,见那颗装着种子的琉璃球要路过,忙喊:“那球,你过来。”
琉璃球竟然真的停下,落在了胡天这隔间的栏杆外。
胡天看了看:“里面真有小萝啊,跟个头发丝似得,还挺好看。”
胡天直看了半晌。
台下于满紫的保证之言都说完,胡天才将琉璃球放走。
那树种主人不禁抬头看向胡天:“阁下若有意,不如稍后将这种子收入囊中。”
胡天问:“不知道能不能种。”
树种主人笑道:“这个自然。”
胡天忙问:“不知如何种?”
那修士愕然:“这要看地域,在下明日还有一本妖植灵株种植的书册要拍卖,阁下可留意。”
“多谢解惑。”胡天站起来,冲楼下抱抱拳。
那主人抱拳还礼。
另有修士喊:“报价几何?”
“一万灵石起价,竞价阶梯为一千灵石。”
胡天挑眉。
这价格有点超出他预期啊。
这时一遍有人叫价:“两万!”
胡天顿时什么去买的心思都没了。
待到胡天坐下,归彦问:“阿天喜欢那个种子?”
胡天摇头:“其实我听到万年的树种就胆寒。不过,要是能买来种在……”
胡天指了指归彦的胸口:“也挺好不是。可惜太贵了。”
近百年,沈桉给他的分红灵石攒一起,也只有十万。这一颗种子开口就已经是两万……
“这样啊,我还以为阿天喜欢。不喜欢的话,就不要买了。”
归彦指着自己胸口,“这里有啊,同琉璃球上差不多,有三……”
胡天猛然瞪眼,上前捂住了归彦的嘴巴。
此时神念之中对归彦说:“秘境之中有三个?”
归彦眨眼点点头。
胡天依旧用神念对归彦讲:“财不露白,不要说出来。”
归彦看着胡天又是点点头。
胡天这才松开手,一想到筑基秘境之中有宝贝,都是白花花的灵石啊……
胡天不禁笑起来。
转脸听见那颗种子以四万八千个灵石成交了。胡天突然觉得自己暴富了。
此后再有什么妖植灵株的拍卖。胡天都要神念之中问问归彦,筑基秘境之中有没有。
若是筑基秘境之中有,这人还会兴高采烈盘算下价格。
可惜此后拍卖的妖植灵株颇少,饶是如此,胡天也算出了三十万灵石来。
直把他喜得剥松子都更快了。
太高兴了,便连银庞何时离去都不知晓。
待到银庞离去,王惑松了口气,见胡天还是兴致勃勃掰手指,不由在面具之下翻了个白眼。
此时恰外间拍卖者拿来一本功法拍卖,胡天听闻功法,忽而转过头去:“光忙着算账,却是忘记正经事儿……咦,大脸走了?”
“怎么?你找他有事儿?”王惑阴阳怪气的。
“没有,他走了刚好。”胡天道,“王师叔,胖胖……这处有隔音的吧?会不会被监视?”
朝华道:“无妨,尽管说。”
胡天点头,戳了戳归彦:“幻象的瓶颈,刚好同这两位商量了。”
归彦闻言转头:“我的幻术遇到瓶颈了,就是《四季途录》惹来的。必要去上善部看原册了。”
朝华愕然,继而失笑:“看,这次遇到的急。我们倒是将正经事忘记了。”
王惑点头:“小归彦,我们这次就是冲着《四季途录》来的。”
“咦?”胡天脑子转得飞快,“经纬拍卖有《四季途录》遗失的那一册?”
“然。”朝华点头,“我等已得了可靠的消息了。此番善水宗志在必得。”
胡天立刻站起来,腆脸冲朝华拱手,满脸堆笑:“那到时候还请师叔将那卷赏给师侄看一看。”
“这还要你说?”王惑在一边翻白眼。
胡天却又问归彦:“看一看行不行?要不要咱们也算一份,同善水宗抢一抢?”
归彦老实道:“我要想一想。”
胡天点头,他此时不禁将结果往坏了思量,东西还是拿在自己手上比较强。就算日后归彦不需要《四季途录》的盛春卷,那他再将东西卖给善水宗也不迟。
说不定还能捞一笔呢。
胡天自言自语:“要多少灵石能拍到……”
“喂!”王惑在一边跳脚,“没百万灵石你可拿不下来。”
胡天吓一跳:“这么大的价钱。那我同你去善水宗,和宗主师兄谈谈前番我被冤枉的精神赔偿款?”
朝华生怕胡天真的去同他们竞价:“且莫冲动,若是我们拿到了盛春卷,届时你同我们回宗门,全套一起看。说不得与归彦更有益。”
胡天摇头:“师叔,我以什么身份回去,都不如我拿着盛春卷同宋宗主做交易。”
朝华哑口无言。。
王惑结结巴巴:“同善水宗作对,没有好处的。”
“我便不同善水宗作对,也没什么好处。我同善水宗作对了,至少能拿到盛春卷。”胡天不疾不徐,拿起桌上的茶杯喝水。
如此坚决的样貌……
王惑情不自禁:“故而你是为了归彦修行之事要和善水宗作对,干嘛不和他双修?”
“噗……”胡天一口水喷出去,朝华眼疾手快跳开了。
胡天擦脸:“师叔,你这个话题跳跃太大了!”
王惑还颇委屈:“本来就是嘛。”
胡天尴尬。
幸而此时归彦思量出了结论:“阿天,不要浪费钱。我看一眼那个盛春卷就可以了。”
王惑朝华齐齐松了一口气。
胡天闻言点头:“这样啊,那就好。”
胡天又站起来对朝华王惑拱拱手:“祝二位低价拍得盛春卷,马到成功啊。”
王惑直翻白眼。
此时银庞也在隔壁翻白眼:“盛春卷?此次有这物件。”
“是。”鹿戈道,“您忘了,前番有修士出了三万灵石,两块蛟龙角,请您做鉴别。后又以拓本为保金,请您做担保。”
“咦?啊!干他娘!”银庞拍桌,“那本实在是妙啊,居然是我做了担保?”
“是。”鹿戈点头,冷冰冰道,“担保人不可参与竞拍。”
“闭嘴!我定要阻止那妖孽进阶!不能让他比老子强!”银庞气得直跺脚,转头看向鹿戈,“你,你出面,给本尊去竞拍!”
鹿戈眼皮动了动:“主上,我没钱。”
“我给啊!”银庞哼一声,“善水宗做了百万灵石的准备,那我给你两百万!”
鹿戈道:“你若如此,炉鼎楼十年的进益就是没了。”
“本尊若是不拦着那个妖孽,非得少活两百年!”
银庞摩拳擦掌,又是一番筹划起来。
却不道,银庞在筹划,胡天也在筹划。
因着《四季途录》盛春卷关系归彦幻象功法的突破,便是不要他出钱,胡天也不由挂心起来。
这日晚间,朝华王惑带着胡天归彦去同姬颂姬无法碰头,再去往一间侍神者开在希言城的客栈。
到了客栈,王惑将胡天归彦塞进了一间房。
胡天还在算账,浑然不觉有问题。
胡天进了房间,坐了片刻,道:“才这么点儿。”
却不闻归彦的应答,胡天抬头,却见归彦正扯出脖子上的黑珍珠,拍了拍。
胡天吓一跳,方要去阻止,却见归彦已是将筑基秘境的门打开了。
归彦转头见胡天目瞪口呆的样子,笑道:“阿天,我问过,芥子空间可以用。咱们去秘境吧。我不喜欢这里,束手束脚,还有戴着面具,看着阿天都是黑乎乎的。不舒服。”
胡天抓了抓头发:“这样也好,刚好进去拔两颗草,防止师叔他们钱不够。”
这两人便是进了筑基秘境。
筑基秘境之中此时正是清晨,清新怡人。
胡天拿了面具,长舒一口气,向屋子走去。忽而有些许当年在外出任务,回到九溪峰的感觉。
屋子外,五只兔子在玩耍。
叶桑正在屋外舞剑,她身边一个青花碗。
叶桑见胡天归彦来了,停下手中剑:“师弟,归彦,你们来了。”
“师姐辛苦了。”胡天上前去,同叶桑讲了讲这几天外界的事情。
胡天又问:“师姐在这儿还好?”
叶桑忙道:“好得很,那群妖兽还时常摘些果蔬来,小兔子们同他们相处也很好。”
胡天点头,对归彦道:“你得去夸夸他们。”
“不要夸,就该这样的。”归彦理直气壮,“该对师姐好。”
胡天叶桑都是笑。
叶桑又退一步,指着一边的青花瓷碗:“这个小家伙近来对小兔子讲,要出来吹风。我练剑的时候就将它搬出来了。”
胡天凑过去看青花碗。
碗里一只毛毛虫,趴在新鲜树叶上,一动也不动。
胡天看着毛毛虫:“夏昱,你还活着吧?”
毛毛虫闻言微微眨了眨眼。
胡天乐起来:“真赏脸,快点化蝶,变成妖,到时候带你吃好吃的。”
毛毛虫心道,我才不是你那个吃货相好。你看上去怎生也如此蠢,真是愁死本大人了。
还是化妖罩着你们吧。
胡天此时自然听不到毛毛虫的心声,他还挺高兴:“带你去巡山啊?”
胡天说着,也不等人家答应,就是捧起青花瓷大碗。
胡天对叶桑说:“师姐且练剑,我去看看归彦说的那些个妖植灵株,拔几个走。谨防万一拍卖时钱不够。”
“也好,师弟再将二绿带上吧。他对妖植灵株很在行,穆尊给的种子,也是他种了。”
归彦此时却是不乐意,带上个毛毛虫已经很生气了,再带上个兔娃娃,阿天和他讲话会更少!
归彦说:“不要二绿,我也行的。我认识那些草。”
归彦说着还瞪了二绿一眼。
叶桑挑眉顿时明了了归彦的心意,立刻道:“也对,二绿等会儿要吃早饭了。师弟还是同归彦一起去吧。”
叶桑说着提起二绿抱进怀里,进了屋子去。
胡天抓头发,也只好同归彦走向秘境深处。
胡天当年做过秘境之主,又是在秘境之中进阶的,对此处颇熟悉。
但此时一路走来,见得风景无数,同往时大相径庭。
此时生机盎然胜过前番数倍,不但是绿植,还生出各色奇花来。各色各样的。
妖兽多健壮。
他们一路行来,还见一二打架厮杀的。
胡天愕然问归彦:“你准他们自相残杀?”
归彦道:“普通妖兽可以,修行又灵智的,就不给了。日后等到他们化妖了,我还会放他们出去的。”
胡天点头:“这样好。长大了,就得出去历练。离开熟悉的人事,才能变强。”
归彦不置可否。
不过就算是打架的妖兽,见了归彦胡天,也是立刻停下来。没有灵智的尚且如此,有灵智的见了大王和二大王,立刻冲来见礼。
归彦不胜其烦:“都走开,不要来打扰。”
这才没了妖兽上前。
此时毛毛虫却是趴在青花瓷碗边沿。
胡天低头,对毛毛虫讲:“看吧,化妖了你就能来玩儿了。”
毛毛虫抬头看胡天。
然后一股气流来,将它吹翻了。毛毛虫四爪朝天,倒在碗里的树叶中。
心中直骂那个好看得妖。
这是欺负本大人是幼崽吗!我知晓你用神念吹风了,你这个混账,日后不要罩着这个好看的了!
归彦收了神念,对胡天道:“阿天不要看夏昱了,那个灵萝在这里。”
一株绿油油的藤蔓绕着小树,细针似的叶片,其上一朵大红花。
红花之中含一颗种子,种子之中又有小绿丝。且这种子比今日在拍卖行中所见的大了许多。
胡天不识的灵萝,但他识得这种子。
胡天不由高兴,却是皱起眉头:“这要怎么摘?直接用手?”
他就是再缺乏常识,也知道,修真界的奇花异草,有些采摘之时另有诀窍。
稍有不慎就是折损。
胡天看着这株灵萝:“这可是白花花的银子啊,不能就这么浪费了。”
归彦想了想,只好“嗷”地叫了一声。
此时一只小鸟落下:“啾啾啾。”
胡天欣喜,看着归彦:“它说什么?”
归彦认真道:“它说这个是苦的,不好吃。”
胡天哭笑不得:“大王你的手下也都是吃货啊。”
却也怨不得此处的妖兽,从前化妖尚且跌跌撞撞的,哪里知晓这些修仙的法术?
此时归彦霸气挥手:“那就整株挖走好了。”
174.二十二
秘境之主都发话了,胡天哪儿有客气的道理。
他放下青瓷碗, 自指骨芥子之中就拿出工具来刨土。
胡天刨了两下, 想了想:“离了土万一活不了呢?”
胡天放出神念向下, 探寻此株根系。
这一探吓一跳,土地下根系交错乱七八糟的。此片非只长了这一棵灵萝, 土下还有小妖兽。
胡天此时非是秘境之主, 更是没什么挖植物的经验。
他干笑看归彦:“大王, 您能不能用点混沌力,让它自己出来?”
归彦眨眨眼, 叉腰对那灵萝大声说:“出来!”
毛毛虫在碗里方翻过身来,闻声又翻倒。
然而灵萝一动也不动。
归彦看胡天。
胡天憋笑颇辛苦。
归彦哼了一声。
此时地里冒出个小脑袋:“吱吱吱。”
胡天低头看去,一只小老鼠,两只眼睛灰溜溜。它见了胡天,不由往地里缩了缩, 又是看向归彦:“吱。”
“嗷。”归彦笑起来, “阿天, 它说地里面有妖兽,它们会挖。我让它们挖了。”
归彦说完,又是对着老鼠:“嗷嗷嗷。”
老鼠回到地里去。
没一会儿, 地上的灵萝就动起来了。这灵萝渐渐向上冒出来。
片刻之后,灵萝并土块自地里浮出来。土块之下,一只老鼠并一堆昆虫。它们将土块举起来。
胡天上前去, 想了想, 合掌一道土元做了个大盒子, 灵萝根系并土镶嵌在土元素之中。
胡天再将盒子放入指骨芥子中:“成了。”
“阿天还要不要其他的?”归彦又问方才的小鸟,“这个是苦的,还有甜的吗?”
“啾啾啾。”
胡天却是上前拦住归彦:“先就这一棵吧。咱们非是缺钱花,不过预防万一罢了。若是不要用,届时还将这颗灵萝种回来。”
胡天也懂些不可焚林而畋竭泽而渔坐吃山空的道理。
胡天拉着归彦往回走,边走边说:“归彦,咱们之后再找些种花种草的法子学学才好。”
归彦点头。
胡天又低头思忖,日后这里的妖兽化妖要怎么办。走了好远,这才察觉不太妥。
胡天猛然停住脚:“糟糕,碗呢?夏昱!”
挖灵萝时将青花瓷碗放一边,临走却是将毛毛虫忘记了。
胡天飞速跑回去,却见地上只剩下一个碗。
他将碗中树叶倒出来,偏生不见一条毛毛虫。
“夏昱,你哪儿去了!”胡天急得直跳脚,转头又对归彦道,“赶紧将那帮小妖兽喊出来,请它们帮忙找一找。”
归彦“嗷嗷”叫出一帮小妖兽。
胡天在一边描述:“那条彩色的毛毛虫不能吃……”
一边,叶间的毛毛虫闻言向前拱了拱。
“是臭的,千万别吃啊!”胡天补充道。
毛毛虫停下动作,不动弹了。
少顷,归彦在叶子上找到了夏昱。
归彦道:“阿天,毛毛虫在这里。”
毛毛虫在一朵花骨朵中趴着呢。
胡天失笑:“你这个小混蛋,还爱美。”
胡天伸手掐了花,将花同夏昱一起放回到碗里:“别气啊,刚不小心忘记了,不是故意的。”
毛毛虫这才抬起头,看了胡天一眼。
胡天又在一边掐了几朵小花,扔进碗里,差点将夏昱给埋了。
到了住处,兔娃娃排排坐,正在餐桌前吃饭。叶桑在喝茶。
归彦凑上去一看,兔娃娃吃的是果子和青草。
归彦拿了果子吃一口:“不甜啊。”
“是好的。”二绿抬起头,“涨修为。”
“修为自己练就好了啊。”归彦嫌弃,“不好吃,不要吃。我去睡觉了。阿天来。”
胡天摆手:“我等会儿打算盖房子,归彦先去睡觉觉。”
“哼。”归彦生气,自己上楼去了。
胡天也不管归彦的小脾气,他将青花瓷碗放回到窗台上,坐在瓷碗边上同夏昱说话。
此时胡天摊开手掌,掐花的手指肿成馒头了。
“刚才那花是不是有毒啊。我看疏香……就是个鸟妖,忻鸾族。他们自称寰宇第二毒。疏香是忻鸾族的少主。”
“疏香好似就爱吃毒花毒叶子。”胡天问夏昱,“你是不是也喜欢这些毒花毒叶子?”
毛毛虫趴着不动弹。
胡天也不是要毛毛虫回答,他自顾自说:“你把花花让给我,我拿去给大脸脸上抹一抹。那骚包脸肿了,就不敢同我抢归彦了。”
胡天说着想想银庞的脸肿成包子,不由笑起来。
少时五只小兔子吃完饭到窗台前,胡天的手也消肿了。胡天特地嘱咐小兔子,不要去碰夏昱碗里的一朵小花,这才出门去。
叶桑又在练剑了。
胡天则是搓手开始建房子。
待到归彦一觉睡醒,下楼去。客厅里又开了一道门。
叶桑胡天都不在,小兔子也不在,就连窗台上的青花瓷碗都不见了。
归彦推开那扇多出来的门,便是好似进了九溪峰上的小蕴简阁。
此处宽阔,半空之中两个人。
胡天正在将指骨芥子中的玉简往外掏,再往墙上贴。
叶桑在一边以神念画阵符。
他俩都没有察觉归彦。还在唠嗑。
叶桑道:“师弟藏书竟然如此多。”
“当年想给胖胖找功法,在仓新界买了不少玉简。”胡天边贴边说,“不过也不够,师伯给过一个玉盘,改天我拓印了再往上贴。”
“日后此处妖兽倒是有福。”
胡天道:“二大王嘛。还得教妖兽识字。我回头给疏香写信,再问问妖族的事情。还有无法。嗯,沈老头儿也该压榨压榨了。”
叶桑笑道:“师弟对妖兽也是有心。”
“师姐过誉。”胡天盘算给叶桑听,“我还打算做划出些许地,种归彦爱吃的果蔬。不知道能不能种酸浆木,日后酿酒给归彦喝。再给归彦建个空屋子,让他好练幻术……”
叶桑失笑:“师弟,你打算何时同归彦办双修大典?”
“嗯?”胡天愕然,“师姐缘何如此问?”
“你方才说的好似准备聘礼。”
“呃。”胡天苦笑,“不能够。”
“嗯?”叶桑不解,“为什么?”
胡天笑着呢喃:“我还想多活几年啊。”
叶桑愣了愣,却见胡天正在笑,此言更像是玩笑。
鬼使神差,叶桑问:“师弟近来修炼之事如何了?登入七阶之后,心魔可有进展?”
胡天动作一滞,继而笑道:“还不错啊,一直都挺好。”
此时五只兔娃娃发现归彦,齐声:“唧唧唧。”
归彦没好气,翻白眼:“你们都是小娃娃了,为什么还要说妖兽的话?”
“真羡慕会外语的小兔子。都能和夏昱说话。”
胡天转头,见归彦来,落回地上,“归彦看,图书馆,怎么样?”
“好!”归彦点头,又道,“阿天,外面差不多该天亮了,我们要出去了。”
“是如此。”胡天忙将袖口放下,对叶桑道,“师姐,这儿放着吧。”
“无妨,小蕴简阁的阵法是我师父做的。我熟悉,画来也不繁琐。”
叶桑说着,缓缓落下:“倒是我听师父说过,拍卖会场外,又买卖的隔间。师弟届时也可去那处看看玉简。”
“好咧。”胡天便是笑着同归彦一同离去。
出了秘境,归彦收了蜃影入珍珠。
胡天抻衣袖,自指骨芥子中拿出面具要给归彦戴上。
归彦不由自主让了让。
“嗯?”胡天不解,“怎么了?”
“不好看。”归彦撇嘴,“戴上这个面具,就比那个讨厌的人魔丑了!”
胡天心里将银庞骂了个底朝天。
但这面具的确丑了点。
胡天想了想,搓了搓手。他先以神念并阵读启心术,探寻这面具上的阵法,将阵纹悉数看清楚。
再自灵魄调出金元素。以神念做出图形来,灵气神念并用,将金元素注入到面具之上。
说来繁复,也不过是瞬息之间的事情。
待到胡天睁开眼,面具之上出现无数藤蔓来,妖冶非常。
胡天看着面具,自夸:“房子没白盖,我对神族的炼器之法,领悟更深了。再过段时间,就能给门炼禁制了。”
归彦看着面具很高兴。
胡天再给他戴上:“咱们胖胖寰宇第一帅。”
归彦在面具后抿嘴笑,继而手拽着衣袖,小声道:“阿天,你要是同我双修。我就亲亲你,不会吃掉的。”
“啊?”胡天不明所以。
归彦说:“就是刚才,师姐问阿天,为什么……”
叶桑问胡天为什么不同归彦双修。胡天说想多活几年。
归彦想来想去,就想到了前番自己要吞了阿天的话,被他听见了。
归彦特别懊恼:“不是真的要吞掉的。”
胡天明白过来,笑着说:“我知道的。”
却也只是说了这一句,胡天便是拉了归彦去了客房的门。
外间已近隅中。王惑朝华都在大堂守候了。
姬颂、姬无法同他们同看一张画册。
胡天走近时,姬无法正在讲:“如此推算,就该是今日。且低价该是五万灵石。”
姬颂说:“就看拍卖的敢不敢报出《四季途录》的名号了。若是他敢说,倒是好办呢。”
胡天不解:“这是为什么?”
四人齐齐看过来,都是吓一跳。
盖因在此处大家都不用神念了,好似凡人,察觉不到胡天来。
王惑见了归彦面具嚷嚷:“胖胖?”
“是啊。”归彦兴高采烈,摸了摸脸,“阿天做的,厉害吧。”
“妖里妖气的。”王惑酸溜溜。
归彦却是高兴:“我就是妖啊,看来阿天这个面具做得十分好。”
王惑无语凝噎。
胡天道:“还没说呢,为什么拍卖的曝出《四季途录》,咱们反而好办?”
“因为《四季途录》剩余原册都在善水宗。”姬无法做了这些许年的少楼主,也不是白做的,“善水宗到底势大,还是少惹的好。”
“哼,昨天还有人要同我对着干呢。”王惑没好气。
胡天道:“所以王惑师叔还要多警醒,万一有人要来抢,也是很可能的。”
朝华不等王惑再反驳,道:“快些走吧,等等就要开场了。切莫错过了。”
如此六人分开行事。
除了《四季途录》盛春卷,胡天也没什么想要的。他去经纬拍卖,更多是长长见识。
如此胡天归彦,依旧跟着王惑与朝华走。
因着昨日他们已经领了号牌,今日进场仍是昨天的那隔间。
进去后,桌子却是恢复原样了。桌上还有一本小册子。
他们依着昨日的安排,依次落座。
此时尚未开场。王惑朝华似乎在用双修契聊天,商量事情。
归彦坐在胡天身边,拿来攒盒,剥胡桃。
胡天闲着无事,捡桌上的小册子看起来。
小册封面烫金书字:经纬拍卖约则。
胡天翻开看,乃是个经纬拍卖规则的册子。
因着昨日他来得完,并没有看过这个。此时翻开,将拍卖细则一一读来,不经又是一番赞叹。
原来三个门三个会场。
红门是事先有担保的,在经纬拍卖行登记在册的。绿门则是经纬拍卖开始后,修士直接进入其中的。
蓝门则是红门、绿门两处拍卖行出问题时,进入的拍卖场地。
各自的拍卖规则还不尽相同。另有防止恶意哄抬价格的行为……
种种规则都是巧妙。
翻到最后一页,上写:与会之竞拍者,小契签订处。
胡天啧啧称奇,敢情这还是个契约合同书,约束众人要遵守规则。
此时这契约还亮了。
上面提示:请诸君尽快签订。
胡天便道:“师叔,这个我签了啊。”
王惑看了一眼,挥挥手,示意胡天随便。
胡天拍了一下那行字。这小册子转瞬不见了踪影。
“真神奇。”
饶是许多年过去了,胡天面对修真世界的东西,表现还是个乡巴佬。
这人还戳了戳桌子。
“阿天不要看桌子了,吃东西。”归彦将一盘剥好的胡桃仁推到了胡天面前。
胡天挑眉,虽有些许讶异,但也不客气,抓了胡桃仁塞进嘴里,笑道:“好吃。”
“这个是从钩沉界买的,我们下次还去那边买。”
“不是因为钩沉界。”胡天戳了戳归彦,“因为归彦剥得好。”
归彦瞬时兴高采烈:“那以后我都给阿天剥!”
胡天笑起来:“好啊。”
不过胡天嘴里答应着,却是拿出剥好的松子仁,抵到归彦面前:“归彦尝尝这个,这个也是从钩沉界买的,好似比从仓新界买的好吃。”
归彦不由放下胡桃,去吃松子仁了。
见如此,王惑不禁走神,用神念对朝华抱怨:“胡天这小兔崽子,忽悠我家归彦一套一套的。他到底几个意思啊?”
朝华看一眼归彦:“胡天又没虐待归彦,你就别臆测了。说话呢,我觉得,拍卖者不以《四季途录》盛春卷为名的可能性更大……”
确也是给朝华说着了,到晌午时,也没有一个拍卖的玉简画册名叫《四季途录》。
此时一个蒙面修士进入场中,而天台正中琉璃球内,缓缓一本画册浮出。
王惑猛然站起来。朝华也是情不自禁站起来。
胡天顿时了然,这怕就是《四季途录》原册了。
他点开墙上蜃影,仔细去看。
琉璃球中画册乃是修真界少有的纸质画册,画册以一条红缨束住。
此时蒙面修士道:“ 此画册,某宰杀一魔徒所得。某嘴拙,画册因涉些许私密事,不好展示。望有缘人得。”
此时台上有人哄笑:“这位壮士忽悠谁呢?这画册你又不说是什么,来历也不是干净的,还不给人看。忽悠谁?”
“这位客官,慎言呐,慎言。”
此时天井一声传下,有身影自上落下来。
这人魔不似昨日伪装,没有面具,妃红长袍,自然是坦露胸膛。
胡天不禁翻白眼:这骚包又来做什么?
银庞好似听见胡天的腹诽,笑着朝那隔间乜了一眼:“本尊此番为这画册作保,可会是忽悠人?”
四下一片议论纷纷。
胡天隐约听人惊叹。
“朱门炉鼎楼来作保,定然非俗物。”
胡天撇嘴,这骚包信用还不错啊。
银庞笑着走到蒙面大汉身旁,挥手拍在大汉胳膊上:“你既然不说话,那我替你说了吧。”
蒙面大汉忙道:“有劳有劳。”
银庞朗声:“诸君可要查看这画册一二?若是信得过我,看不看当然都是一样的。我银庞保它价值连城,非是凡人的物件。诸君可还放心了?”
四下果然没人出声来。
银庞满意:“既然如此……”
“哎哎,等等嘿。”可惜有人来拆台。
胡天嚷嚷:“我想看看,那球过来给我看看。怎么我招手它都看不到啊。”
银庞眯起眼睛,抬头盯着楼上隔间。心里将胡天骂了一顿。这小冤家,等老子将你弄到床上去,非给你碎尸万段。
银庞挥手,琉璃球向胡天而去。
少时,琉璃球停在了胡天隔间栏杆前。
胡天站起来,扒拉着栏杆,转头对王惑朝华道:“您二位别干站着啊,上来看看,是不是真货。”
王惑朝华此时方醒神,凑到栏杆前去看琉璃球。
胡天有转头对归彦道:“胖胖,你也来看看。”
与此同时,归彦已然是上前,他站在了胡天身后,双手按在了栏杆上,好似自胡天身后将他半抱了一般。
归彦在凝神去看天台上的银庞。
这两个,一个人魔,一个妖魔,四目相对,一番较量。
胡天却是缺心眼,拍了拍归彦的手:“胖胖,你拽住我的后腰啊,我再凑近了看个新鲜。”
这人竟然是要攀爬上栏杆。
可惜银庞讲琉璃球收回去了。
胡天翻白眼,心道这个骚包大脸小气鬼。
银庞此时一嘴牙都要咬碎了,神念传给三层的鹿戈:“你若是不给我将这本烂画册抢到手,回去我给你扒皮抽骨做鹿肉脯给胡天吃!”
鹿戈神念冷冰冰:“主上,小的有个不情之请。”
“什么?”
鹿戈神念道:“若是小的出师不利,请让小的死得其所,分一块鹿肉脯给归彦吃。”
“滚!”
银庞气得鼻孔喷火,脑袋冒烟,还得憋着说报价:“此物精贵,起价五万灵石,竞价阶梯一万起。”
四下都惊愕。
一本纸质画册,五万起价,已是非同寻常,一次叫价涨一万,才是惊人。
有些门路与见识的,此时已经猜测到一二。
没有门路同见识的,多半囊中羞涩,不敢开口了。
王惑朝华见如此,不禁松了一口气。
王惑方要开口报个五万,拿下此物。
隔壁突然一声冷冰冰的声音响起来:“十万。”
全场哗然。
开口就翻倍,这是嫌灵石多是如何了?
银庞也是一抹神念对着主仆契大骂:“鹿戈你是脑子抽了吗!!!”
鹿戈神念回曰:“这是给主家长脸。”
“你滚!你声音都隐匿了,谁他娘认识你!”
鹿戈自隔间之中站起来:“是。”
银庞嘴角抽动,这他娘鹿戈一走,就没魔魔同那妖魔抢画册了。
银庞气道:“给本尊坐回去!一次只准加一万!”
“是。”鹿戈又坐了回去。
而隔壁,朝华当机立断,跟价,于窸窸窣窣的议论声中开口:“十一万。”
鹿戈:“十二万。”
朝华:“十五万!”
鹿戈:“十六万。”
朝华:“二十万。”
鹿戈:“二十一万。”
三层紧邻两间,便是叫板起来。
片刻之间叫到了八十万灵石。
朝华额上出了薄薄一层汗。
王惑有些急了:“隔壁到底是谁来搞破坏?”
胡天也察觉不妥:“死咬着价格不放……”
归彦沉吟片刻:“阿天,是他啊,大脸在魔域封地的管家,鹿戈。”
“咦?”胡天奇道,“鹿戈哪里是这个声音?”
“就是他。”归彦道,“他说话的时候,语速同停顿,都是鹿戈。音质或许会骗人,但语速、停顿,不会的。”
换了别人未必行,但归彦因在幻术之上修为极高,平日观察也极细致。此时纵然鹿戈声音伪装过,归彦也是将他认出来了。
朝华王惑齐皱眉:“银庞这是要做什么?”
“师叔不要急!”胡天说着,站起来:“我要举报,举报隔壁违规参与拍卖!”
《经纬拍卖约则》有云:担保者不可参与担保物拍卖。
175.二十三
胡天话音一落, 眼前白光一闪。
下一刻, 胡天换了一处隔间。四下陈设于三层隔间相似。
此处乃是一层的一处隔间。栏杆向外看,外间银庞与门面大汉就在不远处。
银庞道:“诸位稍安勿躁, 方才有一检举,行中主事修士正在处理。”
胡天转头, 身边多出一个身影来——类人形态,银白面具, 短打在身, 其上斑点黄底白斑。
这般伪装,或许能骗骗旁人, 但胡天一看就知他真是鹿戈。
胡天心道,我家归彦果然厉害, 揪出你这个捣乱鬼。
此时归彦却是急了, 神念之中唤胡天:“阿天, 你被弄去哪里了?怎么突然就不见了?”
胡天忙匀出一缕神念对归彦道:“举报触动传输阵了,我现下在一层, 胖胖你不要急,吃松子去。”
“好吧。他们要是为难你, 你立刻告诉我。”归彦认真地说,“我去打他们!”
“好哒。”
这边胡天安抚好归彦, 见四下无人,便同鹿戈打招呼:“鹿戈, 别来无恙啊。”
鹿戈冷冰冰地问:“您可爱吃鹿肉脯?”
胡天不明所以:“啥?”
“若是不爱, 请务必让小的死得其所。”鹿戈戴着面具, 腰背挺直,一本正经,“将鹿肉脯赠与……”
话没说完,门开了。
一女修人未到声先来:“是狗咬狗呢,还是仇人相见?一个破烂画册,倒是惹出事故来了。”
胡天、鹿戈齐转头。
来者身姿不俗,挽髻,抹胸长裙,手上银镯,腰间佩细剑。鬓前一缕长发垂落,笑意盈盈。
于满紫,于家堡二当家。胡天同她在极谷曾有过一面之缘,她对叶桑颇欣赏,花困称她“老妖婆”。
于满紫不像是个好应付的,胡天不由打起精神来。
鹿戈微微弯腰:“于当家。”
于满紫看鹿戈一眼,皱起眉头来:“不废话了,方有修士检举,可是你?”
“是我。”胡天上前来,“于……”
于满紫挑眉看胡天。
胡天察言观色忙说:“于姑娘?”
说完自己也是不确定。
于满紫满意点头。
胡天道:“我是检举方。”
“喔。”于满紫笑着坐下,指着鹿戈,问胡天,“他怎么就违规参与拍卖了?”
“请这位除去面具,一切就清楚明白了。”胡天笑道,“若是将银庞大人请来,怕是更好。”
“嗯?”于满紫尾音提高。
却不等她将银庞请来,鹿戈已是通过主仆契给银庞讲明此间情形。
银庞一个脑袋两个大,不由自主抬起头,三层那隔间上,归彦站着在看他。
银庞眼周银纹光华闪过:“小瞧你们了。”
银庞说着朝不远处守候的侍者招招手:“且将后面的拍卖提前。”
银庞又冲蒙面大汉道:“您不妨先休息一二。我银庞担保,今日定将此画册以一个好价格拍出。”
“有劳。”蒙面大汉拱手离去。
银庞不疾不徐去了一边屋舍,推门进来。
于满紫笑道:“来得刚好,却是为我省了功夫。”
银庞装模作样:“为大美人效劳,实乃是我之荣幸。”
“嘴还是这么甜。”于满紫笑得更高兴,“也罢了,换做别人是断然不可。不过银庞嘛……诸位自己先聊聊?”
此时若是撕破脸,当是难看得很。于满紫要卖情面于银庞,他没有不接的道理。
银庞冲于满紫拱拱手:“如此甚好。”
他再转身看鹿戈,又去看胡天。
胡天心知,所为“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且银庞这人魔也没那么难搞。
胡天便是指着鹿戈道:“大脸,你让这位回封地去做点心,回头我去吃。别捣乱就成了。”
银庞心下暗自松了一口气,面上却是冷着,不言不语看鹿戈。
幸而鹿戈认了银庞作主上已是很多年,这点眼色还是有。
他取下面具,给银庞铺台阶打掩护,躬身道:“主上恕罪,此番实在是小的被那画册迷了魂,这才私下来。”
银庞忙顺着这台阶往下滚,厉声道:“实在大胆!丢人现眼!”
胡天冷眼看着,心道,你演你演。
于满紫笑道:“罢了,银庞大人莫生气。鹿戈违规参与未禀报,幸而被这小哥发觉了,及时阻止。你就放过他一马。”
银庞入戏:“既然美人替你求情了,且放过你。回去封地另行处罚!”
鹿戈硬邦邦道:“是。”
“还不快滚?”
鹿戈转身就走。
胡天撇撇嘴。
银庞挑起眉毛,眼周银纹闪闪烁烁的,乜了胡天一眼:“如何看出来的?”
“非是我,是胖胖分辨出了鹿戈的声音。”
胡天打哈欠,没好气说,“你想买了画册讨好胖胖是不是?实话同你讲,别做春秋大梦了。”
“你这人眼真瞎。”银庞也是气,“我要和谁好都看不出来。”
“看不出看不出。”胡天摆摆手,“你别捣乱就行,如若稍后还有捣乱的,我非揍你。”
胡天说着,又转身冲于满紫拱拱手:“于姑娘辛苦。”
胡天说着,自指骨芥子之中取出早前秘境摘的一朵花。
此花之上露水未晞,明艳非常。
胡天将花递到于满紫面前,诚恳非常:“这花要跟着美人才能鲜艳动人。便请姑娘接过,赏它一个脸面吧。”
于满紫看着花也是愣住,继而接过花:“多谢了。”
“该我替它道谢才是。”
于满紫笑道:“此番拍卖重来。卖家怕有反弹,还请银庞大人稍后安抚。并为鹿戈违规补上些许灵石,或四十万,或八十万。您自己同卖家谈吧。”
这便是做了一个惩罚。
银庞只好生受了。
胡天笑道:“于姑娘真是德才兼备,公允非常。只可惜此时同行还在楼上守候,我不可久留,还望日后姑娘有空再叙。”
于满紫含笑点头:“轻便。”
“告辞。”胡天说完,转身离去。
银庞目瞪口呆。
半晌怒道:“我道不知这厮还会如此哄人!”
“心不在你身上,自然不哄你。”
于满紫专挑银庞心窝子戳:“你此番好似阴沟翻船,他还误会你喜欢旁人?你若是退出,让我去试试。”
银庞狞笑:“你可省省。我就不信这个邪。非弄到床上去……”
银庞转头愤愤出门继续去做他的担保人。
少时,胡天回了隔间之中,朝华、王惑迎上来。
朝华王惑齐声问:“如何了?”
“成了,重新开始。”胡天道,“多亏咱胖胖厉害。一下子就认出了鹿戈的声音。往下看谁敢同我们抢画册!”
归彦被夸得意的很,强调:“我比那个大脸厉害一万倍!”
王惑朝华松了口气:“如此甚好。”
可惜片刻后,王惑朝华再次皱起眉头来。
便连银庞也不由皱起眉头。
此番重新又开始,依旧是自五万灵石起,依旧是一万的竞价阶梯。依旧是开始没人吱声。
依旧是王惑朝华刚想开口,忽而有人抢先道:“百万灵石。”
没有竞价,只一声“百万”。全场静寂安谧下来。
胡天、归彦、王惑同朝华,四个一起站在栏杆旁,向平台下看去。
银庞顿时如被扔到火上烤,心道这是谁家的坑自己来?
他立时想到胡天会不会当做是他又去捣乱了?
银庞立刻设法洗脱嫌疑:“这位主顾喊出如此高价,着实是大手笔。”
“此物于我就是这个价,何必竞价无端端磨牙?”
朝华冷笑:“好大的口气。”
那人又说:“既然无人再喊价,银庞大人也该敲定价格了。”
王惑哪里能让他得逞,咬牙:“一百一十万灵石!”
四下抽气声不断。
胡天依旧想王惑看去,疑心他们并没带来如此多的钱。虽说那是王惑吓他,说要百万灵石才能拍下此物。
但前番王惑的行径口风看,他们都没有真正想过花去这百万。
此时王惑咬牙加价,怕是要掏体己钱。
胡天好歹在善水宗待过。善水宗虽是个豪门,但人多,也不是人人都有钱。他师父那个级别的,一年年奉也没几个钱……
胡天不由皱眉阻拦:“师叔,怕是恶意哄抬价钱。”
朝华却道:“管不得了。此物断不可在流落到他人手上去。”
且归彦也要这卷盛春卷突破瓶颈。
胡天眯起眼睛来。
恰也是此时,同胡天他们竞价的修士悠然道:“一百五十万。”
十分轻松且悠然。
胡天吞了吞口水,转头问朝华:“您老直接告诉我,你们能拿出多少来?”
“一百八十万。”朝华道,“此处拍卖要出现成的灵石。再多却是拿不出来了。”
胡天深吸一口气:“此时去找无法他们借,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
可惜希言城大阵之下只能使用三阶的修为。
且胡天神念外放更是出不来屋子去。
胡天急道:“我去找他们。”
“来不及了。”朝华说完。
王惑转头:“朝华我喊了……”
朝华闭眼点了点头。
王惑没开口去竞价。
却听那修士自己加价:“此物让人甚是欢喜,两百万吧。”
众皆哗然。
这修士当真是豪气,对画册势在必得。
胡天攥紧拳头,深吸一口气,握住栏杆:“两百一十万。”
楼中莫名想起奚落声。
胡天只当没听见。
那楼修士笑道:“两百五十万。”
胡天真是要掀桌杀人。
此时银庞也是错愕,究竟是何人,要同胡天为难?
“且慢。”此时又有人来到天台。
于满紫握着一朵小花:“这位买家对不住。”
“如何?”那修士站起身,自隔间深处走到栏杆边,恰是胡天那隔间对面。
那人微微弯腰背手站立,脸上带着黑色面具,还穿着黑色斗笠,声音也是伪装过:“你们经纬拍卖行,可是要拦着本尊出高价不成?”
“您想到哪里去了。”于满紫笑道,“只是阁下出价已是翻出定价五十倍啦。”
与此同时,胡天也是想到了这个规则来。
于满紫道:“根据经纬拍卖行的规矩,两位竞价者需要自证自己的财力才行。”
那修士轻笑:“我是无妨,对面的小友,此时就算是自证了财力,怕也是无法同我竞争的。”
“未必。”胡天此时背手站立,双手握成拳,冷笑,“两百五十万而已,我还是拿得出来的!”
王惑朝华都愕然。心说这小兔崽子当真是有钱。
不想对面却是大笑:“这位小道友,非是两百五十万,经纬拍卖行的规矩。自证财力当是自身报价的两倍,你当拿出四百二十万才行。”
胡天猛然吞了吞口水,心下迅速重新计算秘境之中妖植灵株的价格。
此时外间“砰砰砰”又敲门声,继而鹿戈走进来,飞速放下一个半人高的口袋,冷冰冰说:“两百万灵石。我家大人先借给胡天,对面那人不是我们搞来的。”
这钱乃是前番银庞给鹿戈的两百万,鹿戈全给胡天提来了。
胡天此时却是想不到这些了,他暗自盘算。王惑一百八十万,自己又有十万,再加上这两百万。现款三百九十万,还差三十万。
刚好归彦芥子空间之中,有几株值钱的花草,拿出来也能充数了。
胡天点头,转身提起鹿戈的那袋灵石扛在了肩头,冷声道:“四百二十万而已,自然可以!”
胡天话音一落,四下传输阵抖动。归彦上前抓住了胡天的手。
此番却是一屋人全都被传输走了。
胡天再次来到前番的小隔间之中。胡天看了看四下。
王惑上前小声问:“你哪儿来的那么多钱?”
朝华发愁:“就怕这样都不够,那人到底哪儿来的。”
胡天不说话放下鹿戈给的钱袋,看向归彦。
场外银庞朗声道:“除去方才两位有意将这画册收入囊中,可还有其他买家?”
四下无应答。
银庞微微弯腰,对那卖家蒙面大汉道:“又要您稍后了。我且去验明两家的财力吧。”
蒙面大汉点了点头。
于满紫同银庞同行,感叹:“今日这事儿,可是有趣极了。”
银庞直翻白眼,先去了叫价高的那修士的隔间。
此时胡天见银庞没有来。
趁着这时节,胡天看向王惑同朝华:“您二位守一下,我去拿钱。”
“嗯?”王惑朝华不解。
归彦边自胸口拿出黑珍珠,边道:“我们去拔草。”
竟是不要胡天说,归彦已明了胡天的打算。
归彦说着时,筑基秘境的大门自黑珍珠中出来,胡天归彦一起冲进去。
归彦进入其中就是“嗷嗷嗷”。
瞬息之间妖兽聚集,叶桑也走了过来:“怎么了?”
“来不及同师姐多说了。”胡天急道,“我们去拔草,师姐且自休息吧。”
“好。”叶桑一点不矫情,转头进屋,抓了二绿,“去帮师弟。”
二绿立刻奔出去了。
如此一个秘境的妖兽都惊动,瞬息之间,便将早前拍卖时出现的值钱货都连根拔起。
胡天再以土元素封存,拉着归彦立刻冲出去。
出来归彦收了秘境门的蜃影。
幸而此时银庞他们都没来。
胡天喘粗气,伸手擦了擦脸。他转头见王惑朝华。王惑朝华一脸震惊。
王惑结结巴巴:“小归彦,那是?”
归彦看胡天。
胡天点点头。
归彦开口方要说,门却是被推开了。
银庞于满紫走进来。
银庞脸上犹疑惊讶半分不去,继而看向胡天:“小天天,此番我怕是帮不到你了。”
胡天心下一凉,怕是那竞价者的财力不俗。
胡天却道:“没到最后,谁说得准?”
于满紫道:“此番可是要公事公办了,请诸位展示财力吧。”
胡天点头,他先拿出自己的钱盒:“此间十万。”
银庞验过。
王惑继而拿出个盒子,乃是特制钱盒。胡天又将鹿戈给的钱袋拖出来。
银庞一一验过,冲于满紫点头。
于满紫却道:“还差了三十万。”
胡天深吸一口气:“我看过规则,可以用等价之物,同经纬拍卖行换现钱。可对?”
“然。”于满紫道,“你可是有什么可以换?”
“自然。”胡天想了想,自指骨芥子之中,拿出先挖的那株灵萝。
此时拿出来的,乃是一个黄色的软箱子。
于满紫好奇:“这是何物?”
胡天上前双手按在了盒子上,灵萝表面的土元素顿时撤去回到了胡天体内。
一阵灵气鼓荡,充满隔间。
于满紫猛然向前一步:“野灵萝!”
这株灵萝在筑基秘境待着时尚且不显山露水,此时单株在此,却是傲视群雄之貌。
其上灵气骇人,且那一颗种子垂垂欲落,着实不凡。
于满紫激动非常,转身冲胡天道:“道友大才,竟将此株存放如此完好,这外壳包裹怕也非是寻常法器。了不起。”
胡天挑眉,喜道:“能卖多少钱?”
于满紫笑道:“十万灵石!”
胡天察言观色,此时却是天大地大,灵石最大了:“于姑娘不好压低价格,前番那一颗种子,是您给担保的。此时这一株却是活生生的灵株带种子,便是种,也是可行。”
于满紫乜胡天一眼:“十五万让与我。”
非是经纬拍卖行,而是于满紫私人要买。
胡天却道,这么这于满紫也同银庞一个德行了。抛个媚眼就想让我降价?没门儿!
胡天义正言辞:“十五万可解不了我燃眉之急。”
“你这小儿,十五万已经是顶天了。”于满紫怒。
幸而此时银庞上前来:“我与你三十万。”
“你要同我抢!”于满紫大怒,“银庞,你好好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我出四十万!”
“五十万。”银庞冷笑。
外间的拍卖尚未结束,不想隔间之中竟又开了一次小竞卖。
胡天却是喜上眉梢。他是如何都没想到,这株灵萝竟然如此值钱!
胡天此时只想银庞同于满紫再厮杀的猛烈一些。
不想于满紫实在是个精明人:“银庞,你同我竞价?你又拿不出现成的灵石。此时不方便出去,鹿戈带来的钱都在这儿了吧?”
于满紫指着地上鹿戈扛来的钱袋。
银庞冷笑:“你身上是不是只有四十万?我可拿了这株灵萝去绿场,立刻加塞拍卖!”
于满紫眯起眼睛来,继而笑道:“小道友,若你将这灵萝卖给我,我就将你同你那竞买者,升去蓝场拍卖。”
“嗯?”胡天心里迅速回忆早前看过的规则。
蓝场乃是红绿两个拍卖场出现问题时,下一站去处。
蓝场之上,又有拍卖规则若干。
胡天直言:“有什么好处?”
“用暗价。”于满紫道,“实话同你讲,隔壁那位实在是有钱,你硬碰硬,定然要输的。”
若是用暗价则不然,双方只出一次价。
“赌一场,赌隔壁那位不会将他的身价都压上。”
胡天暗自沉吟,继而抬头看向朝华、王惑同归彦。
胡天冲王惑朝华拱手:“请二位师叔,让我赌一把。”
“好。”朝华毫不犹豫,“事已至此,你放手去做吧。”
胡天点头,对于满紫道:“这一株灵萝四十万给你。另外……”
“什么?”于满紫急切,“你还有其他条件?”
“只是一个小条件。”胡天笑道,“我们还要单独待一会儿。”
“这个无妨。”于满紫道,“既然要升蓝场,自然需要些许时候。我将你们送去蓝场隔间,拿出更隐秘。”
于满紫说着,先是拿出一个小钱盒递给胡天,继而将灵萝收了。
最后志得意满,于满紫看了银庞一眼:“银庞大人同来?”
“哼!”银庞一脚踢开隔间的门。
下一刻,胡天等人则被传输阵送向蓝门拍卖场的隔间之中。
这处隔间颇奢华。
到了隔间,胡天四下看了看,转头问朝华同王惑:“二位对妖植灵株,可有研究?”
“我不行,我对妖兽在行。”王惑摆手,指着朝华,“朝华可厉害了!”
朝华道:“随不精通,但寻常能见得我都能认出来。”
胡天点头,看向归彦:“胖胖,咱们带朝华师叔去秘境看妖植灵株。”
归彦皱眉头:“太麻烦,还要跑。我用幻象来。”
归彦说着闭眼再睁开,他面前忽而一幅小蜃影冒出来。
一株灵萝缩小的蜃影图呈现出来。
胡天道:“师叔您给看看,胜负在此一举了。”
朝华不解又有些急:“这是让我估价?行情我并不懂。”
176.二十四
“不。您给找一株不认识的, 特别眼生的草。”胡天道。
王惑朝华挑眉。
归彦道:“朝华, 快来看。挑好了, 还要去挖的。”
朝华忙向归彦手中的蜃影看去。
而王惑在一边:“刚才你们究竟去了哪里, 我怎么觉得那门的蜃影,特别像是更姜界的筑基秘境?就是关了你二十年, 后来被你毁掉的那个秘境门。”
“就是那个。”胡天笑起来, 凑到王惑耳边小声说,“师叔,那门其实没被毁, 现下炼了芥子。”
王惑瞠目结舌。
且说朝华见多识广,此番见了归彦的蜃影,也是惊叹不已。
其实秘境寰宇到处都有, 一些灵气淡薄的界域,便爱用“筑基秘境”称呼。因着进入其中便可筑基。
但胡天在更姜界得来的这处“筑基秘境”,却是不同。
它乃是因着修士都想抢, 后被更姜界三派联合加了一道“门”,此后只有二阶修士可进入。这才称作“筑基秘境”。
当年只有二阶修士可进入,其中多少奇花异草都得以存活。
后有胡天在其中结元婴, 秘境灵气得运转。胡天成为秘境之主后,此境更是关闭近百年。
现下存留的植株,种类丰盛, 且上品极多, 卖相极好。
朝华自诩对妖植灵株颇有见地, 看了片刻就有十来株认不出来。
此时胡天掐算时间:“师叔, 十株已经是足够。待此番事了,届时您进了秘境去看。”
“好。”朝华点头,“你且去行事,我同王惑在此守候。”
归彦将秘境之门的蜃影打出来。
朝华说着,拉来王惑,两人如前番一边,放出三阶修为时的神念。如此也足够将秘境蜃影门的图像遮挡住。
胡天归彦再次进去了。
此番胡天却是喊:“二绿!”
叶桑提着二绿“噌”一下出了楼,行动速度比二绿四爪着地跑快了数倍。
胡天对叶桑道:“师姐有心了。”
而门前还聚集了不少修习妖术的妖兽,似乎在此处候命。
归彦将方才朝华找出的十种植株给它们看。这些妖兽看完就要走。
“回来!”胡天嚷,“别急啊!”
走出去的妖兽哪里听得胡天的话。幸而归彦及时“嗷嗷嗷”三声。
那些妖兽立刻回头来。
胡天哭笑不得,心道我要学妖兽语。
此时却不是学习的时候,胡天问:“这十种植株,哪些数量特别多?”
归彦给胡天做翻译,“嗷嗷嗷”“呜呜呜”。
一时四下“啾啾啾”“唧唧唧”“咩咩咩”,各种声音响起来。
归彦点头:“阿天,有两个,只剩下三株,其他都是超过二十株的。”
胡天道:“舍下三株的,剩下的取长得好的,都给挖两个来。”
得了胡天的令,妖兽再次四下散去。
趁着这个功夫,胡天转头对二绿说:“等会儿那些东西来了,你挑出木元素丰富的来。”
二绿变作小娃娃,点了点头,又道:“可是,植物虽然木元素多,但也可能有其他的元素噢。”
“嗯?”胡天拍脑袋。
不等他去唤,另外四个小兔子已经跑出来了。
五只小兔娃娃排排站。
胡天笑着摸了摸二绿的脑袋,再去揉三红的小脸蛋,继而是大黑四黄和五白。
不想五白身边多出一个脑袋——归彦蹲在五白身边捧着脸颊。
胡天手顿住,归彦抬起脸眨眨眼。
胡天失笑,也蹲下同归彦面对面,双手放在他膝头:“大王,你的手下等等就回来了。小心被他们看见,威严就没了。”
归彦不说话,只管看胡天。
胡天道:“要不你摸摸我的脑袋?”
“好吧。”归彦勉强接受,用额头碰了碰胡天。
五白摸摸转过身去,走到叶桑面前,抱住了叶桑的大腿。剩下四只兔子两两抱在一块儿。
此时一群妖兽抬着植株飞奔而来。
众人拾柴火焰高,这些妖兽一起发力,片刻就挖出忘了十四株灵植来。
胡天归彦起身,五只兔娃娃扑过去。
片刻它们就按着元素高低给七种植物排除了序列来。
七种有一株小花,单看外形似蔷薇,绿色茎秆,其上生紫刺。一杆生两花。
胡天围着那花转了一圈:“看着真奇怪。”
五白说:“上面有金元素,其他都没有。”
胡天眯起眼睛来,手上立时生出土元素,将这株花包裹住,塞进了指骨芥子中。
胡天再去看其他,有一株小草三红站在草边蹦,挥舞小手。
胡天走过去,那草平平无奇绿油油。
胡天问三红:“难道这草上有火元素?”
“嗯嗯。”三红翘着嘴角眼圆圆,小脑袋直点。
大黑认真说:“水元素裹住了。”
胡天觉得有趣,也将它收了。
还剩下五个,都是没什么特点的。
胡天还想将其他都先裹了,王惑冲进来嚷:“快点,他们好像要来——呀!小叶桑!!!”
胡天冲过去,拽了王惑:“先出去。”
王惑被胡天拖着走,还努力转头看叶桑。
叶桑笑着,冲王惑拱了拱手。
王惑被拉出了秘境,还叽叽咕咕“小叶桑”。他再冲到朝华面前,又用神念向朝华汇报。
胡天以为姬颂会告诉王惑,却没想王惑朝华都是不晓得。
如此一番,也是耗费了颇多时辰。
胡天归彦前脚方出了秘境门,后脚银庞他们便是来敲门了。
此番只银庞同鹿戈两个来。
银庞同胡天他们见礼。
朝华问道:“银庞大人,现下情况如何了?”
银庞臭着一张脸:“已是同商行总执通融过,两方秘价交易。对方也同意了。但那修士要同你们见面。”
胡天挑起眉毛:“有何好见?方便他日后寻我们不成?”
“你当我希言城的大阵是摆设不成?”银庞乜胡天一眼,“不过我已是替你拒绝,那修士甚是邪门。”
“谢你啊,要是能把他的身份弄出来,那就最好不过了。”胡天说,“防止东西被他得了,我也好去追着他杀。”
银庞无语凝噎:“你到底多想要那个东西。”
想要到要走旁门左道了。
“当然想,”胡天打哈欠,拍拍嘴,“做梦都是盛春卷。”
“看那个有毛用。”银庞眼周银纹闪烁,眯起眼,“不若同我睡一场。”
“你丫脑袋被门夹……”
胡天话没说完,归彦站在了他面前。
归彦挡住了银庞的视线:“你走开。”
语气冰冷,无甚波澜,又好似盛怒。
“否则杀了你。”
银庞冷哼:“谁杀谁还说不得。”
“哎哎哎,银庞啊,”王惑蹦出来,“你不要小瞧小胖胖哦,他至少也该是个七阶了。”
“您老可别忽悠人。这小妖孽看不出境界修为,但七阶?”
王惑:“分明是你小瞧人嘛,胖胖虽然看不出来修为,但他同那臭小子差不多是双修。我可是听说,臭小子的修为可是靠着胖胖才进阶的。”
银庞蓦然瞪眼,问归彦:“你俩是双修了?”
一脸不敢置信,不愿相信,不肯去信。
归彦此时真是想点头说“是”,再一脚踹开银庞。
但归彦不撒谎:“还不是。”
继而归彦强调:“以后一定会是的!我们识海是有契联系的。”
银庞的脸皱成一团:“又不是双修契,反正不是双修契对不对?”
胡天自归彦身后慢悠悠绕出来:“大脸,你能别八卦了啊?你还做不做正经事儿了?”
银庞愤愤道:“此番秘密报价,稍后于满紫会带着卖家去台上——”
银庞说着,指向众人身后的栏杆。
那一处,同红门拍卖场相同,也是一处天台。
银庞又拿出一个大漆木盒子,继续:“届时你们将出价放进此盒,再将盒子置于桌上即可。”
胡天跑到桌前看了看,红木桌上,果然有一个传输阵。胡天阵读启心术开启,便知那传输阵传向台上了。
众皆点头。
银庞此时心情很不好,转头就要走。
不想胡天叫住他:“你等等啊,我灵石不够,想用灵植同你们经纬拍卖行换呢。”
“你还有灵植?哪儿来的?”
胡天不语。
银庞顿了顿,终究恶狠狠对胡天道:“秘价不限定是灵石。妖植灵株、高阶法器、上品丹药,都可以入内。你别换了,瞎浪费。”
银庞说完却是一屁股坐下了。
胡天道:“你怎么不走了?”
“本尊不走了。”银庞抬头,笑意满满,“防止小天天再有疑问,我也好第一时间作答不是?”
胡天嘴角抽动:“哦。”
胡天便不再去管银庞,他拉来朝华,将前番秘境之中带出来的草都拿出来:“您再给长长眼。”
朝华凑近看了片刻:“的确识不得。但若是魔域生出,却不好讲。”
胡天闻言,忙转头,一手鹿戈一手银庞:“您二位来来来。”
“这是什么玩意儿?”银庞上前去,凑近那株花哨的蔷薇,“本尊不识得这些,让鹿戈看。”
鹿戈上前看了看:“不是魔域的。”
胡天更高兴,抱住了大漆盒子,将手伸进去了。
银庞上前去看,胡天及时察觉,弯腰挡住了盒子:“干嘛?要偷看啊?不给。”
“哼!”银庞翻白眼,见胡天不搭理,他又换策略,“你一定要放些好的东西去。我见同你竞拍的那位,真的不是凡俗。”
“知道了。”
“你可想过,若是此次拍不到要如何?”
胡天翻白眼:“若是拍不到,你就给我去将盛春卷抢了来。”
“也行啊,”银庞不畏挑战,“但要有好处,我抢了你就同我睡。”
胡天上下打量一下银庞:“你睡觉磨牙不?说梦话不?打呼噜不?”
银庞咬牙切齿:“都没有!本尊玉树临风,怎么可能有那些讨厌的形貌!”
“不好意思啊,”胡天乐道,“这些讨厌的形貌,我都有。”
“你!”银庞转头问归彦,“他说的可是真?”
归彦情不自禁摇头,又猛然停住。
可惜银庞已经看到了,银庞冷笑看胡天:“你还撒谎。”
“没有啊。”胡天理直气壮,“同胖胖睡就没有这个,同你睡立刻就有这些形貌了。此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滚!”
鹿戈在一边提醒:“主上,他说的‘睡’,同你说的‘睡’,好似不一样。”
这一刀直戳得银庞要到底不起。
胡天则是气完银庞兴高采烈。归彦一边配合,将大漆盒子盖上了。
少时,外间脚步声响起。
众皆向栏杆外看去。
平台之上,于满紫并那蒙面大汉走来。
于满紫向两个方向的隔间作万福:“三方到齐,蓝场秘价竞拍开始。”
“闲言少叙,稍后一锤定音。立时交易。”
于满紫说话时,胡天面前的桌上出现了一个球。
于满紫道:“为求公允,透明开价。若有妖植灵株、上品丹药、天材地宝、天干法器,则由卖家定夺。可允?”
“允。”不远处隔间之中,那黑衣人应道。
“允。”胡天站在栏杆前。
那黑衣人笑意满满:“此番定以全部身家求购此物。”
胡天挑眉,难道还要说宣言?
但别人都说了,自己不能少,且放个□□。
胡天酝酿一番,继而低沉声音道:“此番,要将平生珍惜之物,拿出来换画册……那是我,第二珍惜的东西了。随缘吧。”
王惑朝华都是挑起眉。
银庞愕然:“你还真为了这小妖孽拼尽所有?”
银庞看来,第一珍惜的当是性命,那余者岂不就是身家了?
胡天转身仔细观察了一番银庞同鹿戈。
心下喜道,老子演技棒棒哒!
于满紫道:“且请二位出价吧。”
胡天深吸一口气,抱起大漆盒子,吞了吞口水,终究将盒子放在了传输阵之上。
与此同时,外间平台之上,于满紫面前,出现两个一模一样的大漆盒子,只是一为大红,一为黑。
于满紫转头看蒙面大汉。
蒙面大汉指向红色的盒子。
于满紫摊开手心,向红盒一抹,盒子顷刻碎裂成粉末。
五只特制钱盒顷刻出现在眼前。
此类钱盒只能存放灵石,依据钱盒品相不同,存放的数额也不同。
但极方便修士查看。
于满紫上前,手掌一一按过五只钱盒。她脸上先是讶异,再吃惊,再震撼,最后深深遗憾朝胡天这边看了一眼。
胡天心知那钱的数目不会小。
于满紫报:“灵石,五百万颗。”
比之开价,翻了整整一百倍。
那蒙面大汉也是错愕退了一步,有一刻欣喜:“真是太好了!”
似乎已经决议将画册换五百万灵石了。
胡天背着的手握了握,继而轻松道:“兄台似乎属意灵石?那还请于姑娘快快将我的东西还回来吧。”
情真意切,诚恳至极。
于满紫错愕,看向蒙面大汉。
蒙面大汉咳了咳:“是我见钱眼开……”
于满紫忙道:“依着规矩,此乃拍卖,无论如何,双方都该开了匣子。”
胡天不语,似乎不高兴,半晌才低沉着声音:“可老子……”
王惑脑子一抽,此时被迷惑,跳上前去,捂住胡天的嘴巴,再嚷嚷:“开吧开吧!”
王惑又道:“小兔崽子,那东西可是要给胖胖的!你敢舍不得钱!”
胡天挣扎,心里却是对王惑的表现喜出望外。
朝华上前揪走王惑。
那边厢,于满紫也打开了黑色大漆盒。
继而,于满紫怔忪。
黑盒散去,徒留一株彩色“蔷薇花”,一棵“小野草”。
银庞冲上前去,扒拉着栏杆,再转头:“就两株草,你疯了?”
胡天压低声音:“这两株还不够?”
“认都认不出,如何估价呢……”银庞停住。
胡天笑起来。
都认不出的灵植才是好。
此番非常时刻只能走偏门——认识的好估价,不认识的才好“物以稀为贵”,做个无价宝。
但银庞已是知晓,胡天不认识这两株草。那便是他真的在冒险了。
“你这人……”银庞摇头,神念之中对胡天道,“若是卖家不买账,看你要如何。”
不想此时,于满紫惊呼:“三花棱木果!活着的!天呐!!!”
于满紫此刻什么仪态都没有,嚷嚷得好似见了鬼。
胡天也是吓一跳,他着实是没想到朝华没认出的东西,于满紫认出了。
蒙面大汉却是懵了:“三花棱木果是个甚?”
“此乃妖魔大战后,已消失的一种灵株。”
于满紫指着那颜色丰富的“蔷薇花”,“且是开花挂果了。妖魔大战前,药用之上它是仅次于地宝的灵植。此时发现,珍惜程度不言而喻。又是整株,整株活着的……”
于满紫恨不得上去一把抢了这物才好。
于满紫冲胡天这处隔间万福为礼:“小友,若此番不成交,请你将此物让给我。我出两百,不,三百万灵石!”
胡天退后一步,心里疯狂回忆方才秘境之中妖兽的汇报。
这玩意儿在秘境之中,至少还有二十株。
二十株,一株三百万灵石——六千万啊同志们!!!
六千万啊,战友们!
六千万啊,白花花的灵石啊!
胡天心道要淡定,但他现下很想笑,很想跑,很想跳起来上天吼。
憋住!!!
胡天猛然吸了一口气,捶胸顿足:“老子只这一株。”
秘境之中都是归彦的。
“为了它九死一生。”
等它来时,差点亲了归彦一口。
“于姑娘莫要夺爱!”
胡天说完再说不下去了,转身抱住归彦,将脸埋在归彦胸口,神念对归彦说:“胖胖快帮我挡挡,我要高兴死了。”
胡天说完“噗噜噗噜”笑,后背一起一伏,热气喷在归彦的胸口上。
外人看来,这人好似在懊悔。
归彦却知,胡天是发财了,心里高兴的。
归彦自然不会捅破,趁机抱住胡天,抬手按上了胡天的后脑勺,宽袖落下,恰好挡住了胡天的侧脸。
银庞咬牙切齿:“搂搂抱抱成何体统!”
鹿戈道:“主上,你说这话可能不合适。”
王惑愤恨,抓了朝华的衣袖:“朝华你看,这个小兔崽子吃胖胖豆腐!”
“闭嘴!”
外间平台上,于满紫满脸不舍难过同失落。
而此时,隔间那边黑衣人道:“于姑娘,此时当是以画册为重吧?”
黑衣人语带怒气,好似强忍。
他说话时,归彦皱起眉头。
少顷,归彦神念之中对胡天说:“阿天别笑了,隔壁那个坏蛋,戾气好重啊。”
“嗯?”胡天抬起头,看归彦。
黑乎乎的面具之下,两只眼睛眨呀眨。
糟糕,又想一口吞。
归彦忙摇头,不能想,阿天知道会不和他双修的。
归彦转移话题:“阿天,不管隔壁是谁,我们还是看拍卖吧。”
“咳咳咳。”胡天清清嗓子,乱抓乱挠,挣开归彦,转过身去。
于满紫冲隔壁拱手:“一时失态,还望见谅。”
黑衣人冷哼传来:“那一株三花棱木果不过三百万,拿了之后未必好出手。还请这位兄台,选个合适的。”
王惑跳起来:“噢哟,去绿场拍卖呗,三百万未必能收住。而且我们还有一株草咧。”
胡天等着王惑说完,冲上去:“师叔,你别说了。”
于满紫这才想起,边上还有一株不起眼的草。
只是这株草,她是真的不识得了。
于满紫皱眉:“不知这是个什么?”
胡天本还期许于满紫能给这草一个价格,不想于满紫也是不识得。
胡天道:“其中奥妙,不可对外人道。”
于满紫作恍然大悟状,笑着退一步,对那大汉做了个“请”的动作:“您选一个吧。”
那大汉吞了吞口水,看向两株灵植,又看向五个钱盒子。
一边五百万,一边是两株灵植。
177.二十万
五百万是死的。
两株灵植, 转身去了绿门拍卖场, 说不得立刻就翻倍了。
“慢着!”隔壁的黑衣人蓦地开口, “我可加价。”
王惑是个直脾气, 满心满意要将那画册弄回来, 便是嚷嚷:“此处乃是经纬拍卖行, 你们拍卖行的规矩都是假?既然已是秘价拍卖, 哪能有再加价的道理!”
这老头儿此时气急,叉腰中气十足。到了此时他也没明白, 胡天送出的那两棵草,真是他用去赌的。
胡天心里暗自为王惑鼓掌,自己也不能闲着。
胡天上前陪王惑唱戏,且要唱黑脸:“师叔, 你莫要再说。我已是悔了。”
胡天声音不大也不小, 堪堪就传到了外界去。
王惑咬牙切齿:“放你祖宗的屁!你敢对胖胖不好,不给他买画册, 就休想再同他结成双修道侣。”
胡天波澜不惊。归彦有些许急, 上前抓住了王惑的衣袖。
王惑激动未发觉 , 对着胡天吼:“你还敢不说话?我要给你剥皮抽筋剁泥变小狗!”
胡天忙回应:“汪。”
“噗。”银庞没忍住。
归彦愣愣的。
胡天冲归彦挤挤眼。归彦终是知了这人没生气, 撇撇嘴。
可怜王惑却被胡天噎得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幸而朝华在神念之中对王惑说话。
王惑总算明白过来, 又不好说,只得瞪胡天。
胡天腆脸:“汪汪汪。”
王惑:“呸!”
外间于满紫道:“那位道友说的却是在理,不好再加价了。”
黑衣人冥顽不灵, 利诱不成换威胁:“这位卖家, 若你想要得罪名震三族的大势力, 尽可试试。”
那蒙面大汉顿了顿。
胡天不甘示弱:“这我可就听不下去了。你若知我等来处,就该明白,你现下所为,日后定有所报!”
胡天说到最后,语带冷笑,不阴不阳。
那蒙面大汉深吸一口气,伸手指向了两株灵植。
便是在此刻,场上异变徒生。
一声尖啸起。
归彦猛然转头,胡天疾驰翻过栏杆跃入平台。
于满紫向前祭出细剑。
一个黑影已然到了平台正中琉璃球包裹的画册前。
黑衣之下,黑影手指西昌如螳臂,细长尖锐,指尖堪堪就要触及到琉璃球。
说时迟那时快,一道金元素织就的屏障挡在了画册前。屏障薄如蝉翼,如刀片嵌入画册同黑影指尖。
黑影指尖撞上金元素屏障,一声巨响。
黑气炸开,如潮翻滚。
下一瞬黑气散去,黑影到得平台之上。
金元素屏障并画册都是消失不见。胡天立在不远处,画册在他左手消失。
黑影看向胡天,暴怒:“交出来!”
胡天抬头,他手上天彦指环金元素涌动,瞬息凝成一柄重剑。
黑影攻来,胡天重剑迎上。
空剑之术瞬息运转,其上不着半分修为。仅以杀气剑意对敌,一招之上万式凝成。
两厢一触即分两头。
胡天脸上面具炸开一半露出下巴。
黑影踉跄,斗篷碎裂,全身好似影子,但他震惊看着胡天:“师……不,他不会来,你究竟是谁?竟敢仿冒……”
“我是你祖宗!”胡天冷笑打断,他说着,举起重剑再要向黑影劈去。
与此同时,希言城隐匿大阵启动。
胡天神念之中,阵读启心术运转,四下无数阵纹直向黑影而去。
于满紫大喝一声:“快闪开!”
黑衣人好似要拉垫背,周身黑气向胡天扑去。阵纹被黑气吸引,分作两头。
胡天“卧槽”一声,忙收了重剑,急退数步。黑气如影随形。
胡天有心再用天彦指环,却是来不及。
幸而一阵狂风席卷,直将黑气裹挟汇聚。
胡天回头看去,风起处,归彦站立,手上术诀方歇。
归彦看向平台中心,希言城大阵轰然一声,阵纹如铰刀直将黑影绞杀当场。
胡天却是不关心,盖因黑影一去,希言城阵纹直向归彦而去。便是方才归彦情急之下,用了三阶之上的混沌力量招引风来。
于满紫急道:“出去,门外有传输阵!”
哪里还能来得及。
胡天冲上前去:“秘境!”
归彦立刻领会,黑珍珠之中,秘境之门蜃影骤然扩大,落于归彦身后,归彦退后一步,消失不见。
四下阵纹瞬息失了目标,少顷消散不见。
此番情形,只在须臾,在场之修士,都是愕然。
于满紫愣了片刻,指着秘境之门:“这是去往何处,蓝场之上,你们如何用得传输阵?”
事到如今,胡天不好再做隐瞒:“此非传输阵,乃是胖胖的芥子。他乃是救我心急,非是有意冒犯希言城,或是经纬拍卖行。此时只能以芥子躲过大阵绞杀了。”
此番事发生虽是急,但经纬拍卖行竟连半分阻拦都没做到,实在是失职。
于满紫道:“大意了。多亏二位,东西才没被抢走,事情也没有闹大了。”
胡天转过身去,看那黑影消失的地方,那里什么都没有了。
胡天问:“黑衣人是死了?”
“自然是死了。”于满紫叹气,“我现下得去同总执禀报此事。诸君还请稍候了。”
蒙面大汉道:“我东西已经卖掉,不想多留。”
蒙面大汉说着就要走,却被于满紫一把拉住。
于满紫冷笑:“我劝您还是待在此处的好。兹事体大,此时也非是你想走就能走的了。”
于满紫说完,手腕轻转,便将蒙面大汉甩给了鹿戈:“你既然来了,就做点事情好了。”
鹿戈不接茬,向银庞:“主上?”
银庞点了头,鹿戈拿出绳子才走到蒙面大汉面前。
鹿戈对那蒙面大汉道:“您受委屈了。”
鹿戈语气甚是冷淡,抬手一巴掌将蒙面大汉扇昏过去。
他再走到蒙面大汉身边,蹲坐下
178.二十六
画上徒留那男子, 归彦混沌之力碰不得。非是因着归彦法力低微,实乃这男子图像非是笔墨画来,而是——
残魂。
此时画纸之上山水尽去,那印记微动, 竟是扭过脸来。
那男子左脸一道狰狞刀疤,向画纸外看去, 好似梦醒不知身在何方。神色顿时狰狞起来。
“邪魔纪非京!”王惑一声惊呼,“归彦快将画收回!”
此时不要王惑说话,归彦行动, 图书馆内浮动的山水以笔画为序迅速回归画册上。
起始远山如黛,近处沟渠潺潺, 继而花柳春风与明月, 两岸小楼若隐若现。
那画中男子惊恐神色消失。
稍后女子入画,那男子上前相会,此话定在了一格。
此情此景, 众皆震撼。
这却是坐实了归彦的猜测。
归彦早前得王惑朝华赠《四季途录》的拓本,每每看之,画册之上必有人。且人物笔法勾连山水有异。
那时心中便有疑。
后来他在梦魂界同年长者休息梦魂妄幻的术法。他受了其中启发,便想是否《四季途录》也有异曲同工之妙呢?
而从此番情形看来。
於缨真是以画困住了这些修士, 哪怕只是一缕魂。
修士之魂, 实乃修行根基所在。缺了一缕, 身死道消尚不可怕, 魂魄不全难入轮回。
该是多高的画技, 才能让修士之魂迷惑, 残魂被迷惑。
但无论如何,於缨的功法此时可明确,便是以幻象困魂行杀伐。
归彦从前只觉幻象可以困住修士,越是高绝细致的幻象越是能困人。只消困住修士,再以行暗杀便可。
不想幻象本是便是可杀人于无形。於缨用画,他用幻象,也没有太大分别。
归彦又感原册之笔法精妙,心生一念,继而心驰神往,遁入无人之境。
识海翻覆,其中三色龙游曳更甚。四下光带之上,无数图像瞬起瞬灭。
此乃顿悟,干扰不得。
胡天也曾有过一二顿悟时刻,此时他以六芒星为介,窥得归彦识海情形,立时明了,示意众人离去。
王惑朝华并叶桑,都是了然。胡天唯恐银庞发神经,见银庞张嘴,胡天一道金元素飞驰而去,立刻将银庞裹成了一个金属球,金属球上写了一道隔音符。
胡天拖着金属球,跟随朝华王惑并叶桑出门。
出门之时,胡天回头看了一眼图书馆中的归彦。
归彦站立,宽袖垂下,背影如剪。他身边混沌力慢慢散开,澎湃浩然。
胡天笑起来,继而轻轻关上了门。
众在客厅落座。
王惑这才敢说话,他小声问朝华:“小归彦此番会不会进阶?”
胡天一愣。
依着双修的道理,道侣双方修为相同。胡天同归彦虽不是双修,但前番重塑识海的所作所为,与双修无异。他登入七阶,归彦前番的修为也该与七阶等同。
那么此番归彦若是进阶,就当是八阶。若是八阶,归彦就该去天启界。
胡天忽而又想,若是如此也是好,那就少了日后的烦恼。
此时穆椿、百里靖海都是在天启,他们对归彦定然是颇多照顾。
胡天想东想西,忽而发觉身边金属球动来动去。
“糟了。”
胡天乐,他将大脸忘记了。
胡天忙将金元素撤去。
银庞蹦出来大骂:“你个混账!”
胡天打哈欠:“哦。”
银庞哽了一下:“你就这么跟本尊说话的?”
“哎呀,你好歹是个魔帅咧,大人不记小人过啊。”胡天敷衍。
银庞暴跳如雷:“你就不怕本尊让你们出不了希言城!”
“哎呀,那不能够。”胡天忙爬起来,谄媚道,“小的一时情急嘛。给您捏捏肩,捶捶背?”
“滚滚滚。”
“好咧。”胡天自沙发之上跳起来。
“回来!”
“是。”胡天又坐下。
银庞此时气鼓鼓,眼周银纹闪烁,倒是有意思。
胡天看着,有点想乐:“得了啊,别气了。唔,给你个补偿。”
“你?”银庞乜胡天一眼,“能给本尊甚的补偿?太过一般的本尊可不要。”
“灵石,怎么样?”胡天说着拿出一个钱袋来。
钱袋半人高,乃是前番鹿戈借给胡天的那个。
“滚!”银庞一把扯来钱袋,气得直跳脚。
“哈哈哈。”胡天大笑,却是同时摊开手掌,一抹金元素随灵气、神念飘忽而出,落在了银庞的眼上。
银庞眼周冰凉,不禁要躲。
“别动。”胡天说着时,手上灵气不歇。
金元素顺着银庞眼周银纹描绘纹路渐渐凝聚。
只可惜银庞看不到,终究没忍住,让开了。
胡天手上金元素一顿:“哎,坏了。”
银庞摸眼周,拿下一个眼罩般的玩意儿。这玩意儿乃是银白色,其上镂空花纹同自己脸上的银纹极吻合,且极轻薄。
怕是戴上之后,不仔细看也发现不了。
银庞这才知道胡天要做个什么。只可惜他让开了。
银庞嘴硬:“你给重新做个啊。”
“你都让开了。”胡天耍赖,“没有第二回咯。”
银庞怒:“谁让你不事先说要干嘛。哪有修士能如此放心大胆让人在脸上涂涂抹抹的!”
胡天点头:“也是。”
这世上修士,唯有谨慎才能活命。没道理谁都像归彦那般信任自己。
胡天伸手:“你将那个给我啊,我再给你做一个。”
银庞将半成品给了胡天,胡天低头专心继续修补。
王惑在一边看着不服气,哼哼唧唧:“胖胖在登级进阶的紧要关头,你居然还有闲心同旁人勾三搭四。”
胡天手一停,特无奈:“师叔,胖胖现下正在体悟於缨前辈画作笔画奥妙,没大碍。您别挂心了。”
胡天此时一线神念仍挂在识海六芒星边上,盯着归彦的识海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