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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爹(十年暗恋) 第六十五章 北京北京

作者:香小陌 · 类别:耽于纯美 · 大小:548 KB · 上传时间:2015-01-17

第六十五章 北京北京

高三第一学期期末考结束,全年级学生进入寒假加班补习阶段。班主任也快要着急上火,先是电话,后来听说孟建民身体不好,竟然直接跑到家里家访,可见对这两兄弟的重视。

“小北家长,我得跟你们两口子商量商量孟小北这个报志愿问题。”

“孟小北我是很看好他的,至少咱们三中全年级今年参加美术特招考试的就三个人而孟小北是最有希望被录取的,他的能力那是毋庸置疑,我们老师都相信他!”

“但是!”

“但是,他想要报考中央美院,难度偏大啊。”

“北京的学校毕竟难考。央美?央美每年多少考生报!北京考生就有上千,全国各地的,还有每年从北京或者各地专升本和参加自考的,那就真是千军万马挤那一条小窄道,独木桥!”

高三班主任多么辛苦,鼻子上都长个大痘,说完一篇话猛灌一大口茶水都难以平复心情。

孟建民说:“这么困难我们可能没考虑到,但我们家老大的意愿他对我表达过很多次,您也知道他在北京上了十年学,爷爷奶奶都在那里——他就是想考回北京!”

孟建民心里对他儿子,其实比小北的班主任更有信心。他内心里埋藏压抑了二十年没有实现的人生转折,他嘴上从未说出口,这全副身心一片希冀就托付在老大身上。每每想起来,就像要从咳喘透水的胸腔里挖出一团痴心血肉一般,双手捧着想要把孟小北送回北京,奔向光明前途。

班主任拍着大腿,摆摆手:“想考回北京的孩子,多了去了!当年我也想考北京的师范,差三分我就没有考上,只能分到咱们西安本地学校,结果我一辈子也只能留在西安,可我还算咱们三中老师里学历高的。班里有希望考北京的尖子生,我们绝对是鼓励!但我帮小北算了算分,他文化课分不够啊。想考央美,他专业考试至少要考到咱们全陕西省前两名,考不到第一,他就得考个第二名才有希望!北京的文化部下属的重点大学,绘画系专业,统共在全省招几名学生?西北省份的名额比别人还要更少,咱们学生打高考战的素质,无论如何拼不过山东四川湖北那几个高考大省,竞争就是这样残酷啊!”

说完孟小北的问题,班主任苦口婆心,开始念叨孟小京。

“还有你们家老二,他在小北隔壁班。他班上的班主任,这几天病了发着烧打着点滴还坚持来学校上课,所以我来替他谈一下这个孟小京。”

孟建民眉头拧起来:“孟小京又怎么了?”

老师说着说着都乐了,眼底动情:“孟师傅,您两个大儿子,确实是我们学校特殊人才,极特殊的一对人才,我们老师都很欣赏的学生,出类拔萃,人中龙凤。”

孟建民:“……”

老师道:“孟小京的志愿草表,第一志愿他填的是中戏。”

“中戏你们家长都了解的吧?就是电影《红高粱》里面,巩俐,姜文……对,还有演末代皇帝那个陈道明!”

……

老师找孟建民谈话,孟建民又打电话和北京亲戚谈。孟小北的志愿就是全家人的大事,三姑六姨四处帮忙打听报考材料。

孟小北CALL机响了。少棠:【晚九点,传达室等我电话。】

少棠约好时间,也是有备而来找孟小北谈话。少棠说,美院情况我帮你打听过,全部材料我打包已经给你寄去。

孟小北说,谢谢干爹。

少棠紧接着说:“学校确实是全国最好,但是每年上千人报名,绘画专业录取不超过五十名,设计系人数更少,录取率不到百分之五你知道吗?”

孟小北说:“名额就是给我准备的,我就是那百分之五!”

少棠考虑周全而艰难:“小北,你的老师意见我也仔细考虑过,你老师有道理。来北京考试和你省内艺考时间冲突了,你现在只能压一个志愿,你报考西安美院把握更大,咱们当真没有必要冒险。西美也是排名很好的学校,教授给你上过课,都已经认识你欣赏你,你只要报第一志愿,确定要录取你,给你留了一个名额……你轻易放弃西安的机会,不值得。”

孟小北说:“我就没有考虑报西安的学校,我所有志愿都填北京。”

少棠:“为什么?!”

孟小北:“你说呢。”

少棠在电话里都急了。

话筒里能听出少棠站在桌前走来走去抻拉电话线,发出刺痛神经的电流音。

少棠说:“孟小北,我知道你小子琢磨什么,你听老子跟你说,西安本地学校你不能不报。我相信你有本事,但第一志愿全凭运气,本省是给你托底!”

孟小北也急:“如果报了西安学校,万一第一志愿没有考上,我怎么办?……我就只能在西安这个窝里再蹲四年!!”

少棠说:“北京大本专业一般都不愿收第二第三志愿外地考生,北京所有高校报考人数都是千军万马,老子没考过大学都知道这个事实!你到时三个志愿都瞎了,你又打算怎么办?!”

孟小北说:“我第二第三志愿报的大专,北京工业大和工艺美院都有专科的绘画系,这两个足够保底。”

少棠愣住:“……你报的大专?”

孟小北特别淡定:“干爹,我都想好了。”

“只要能在北京念个大专,央美每年有专升本名额,我一样可以继续考。”

“如果大专分数线我都考不到,我一样还是去北京!我还可以参加成人自考,直到有一天我考上为止!”

少棠半晌没说出话,心口狠狠戳了一下,可能自己这辈子人生还是太顺利,而这世上总有人活得更艰难。每一步磕磕绊绊,向上迂回着攀爬、挣扎,向着狭窄天井上方一线的光明进发。而少棠仿佛就站在井口上,遥遥地看着孟小北,想伸出手拉一把,指尖却够不到,使不上力。

电话线攥在手心里,快要捏断。

少棠突然发火:“你明明能上本科你报个大专孟小北你脑子糊涂了么!……你就再蹲四年,有什么的?大不了老子以后想办法调到你那里,你别这么胡闹!”

孟小北:“我没胡闹……我就是不想留在这里。”

少棠:“西安没有不好。”

孟小北:“西安是没有不好,但是西安没你,我受不了。”

“没有你的地方就不是我的家。是我的家么?”

两人在电话两头陷入沉默,脑子里都已跳跃式地想到三年五年,十年开外,眼前巨浪滔天,路的尽头有发光的宝藏,那是半生想要追求的平淡与美好。然而眼前仿佛横亘一座难以逾越的山峰,山间充斥迷雾,看不清对方的脸。

少棠说:“小北,我随时打个报告转业,或者可以调去总参,工作地点就自由很多,大不了再等三五年,老子不怕等,我不会变。”

孟小北毫不客气地驳回:“我怕等!再等四年,等我在西安念完四年大学,少棠你多大岁数?你都三十六了!!到那时候你就人老珠黄了,你还想跟我好?……咱俩还混什么混啊?!”

少棠愣住:“……”

孟小北很厉害地说:“你要把我也拖到人老珠黄么?……我不愿意。”

“我心里有数,你别管我的事。”

“少棠,我也不用你因为我退伍专业。你等我吧,我一定考回北京见你。”

孟小北是很犟的。他认准的人和认准的事,么的商量。那时的口气,就是天不怕地不怕十八岁少年壮士断腕易水萧萧的绝决与悲壮。那感觉就好像倘若考不出来,这辈子永远不谈“团圆”二字。

******

冬天临近年关,厂里宿舍大院内人来人往、走亲串巷,唯独孟建民家中冷清。

两个儿子快过年忙得几乎不着家。儿子大了,都有野心,主意也大,父母根本插不上手管不住。孟建民马宝纯两口子在家对坐,清闲得都有些无所适从——俩儿子这是都要发疯的节奏啊?

先说孟小京,那时仍整天蹲在西安话剧团剧场的后台,“蹲点”,等活儿。

他不是话剧院正式职工,完全就是个跑活儿的。没有工资津贴,五块钱搭一个盒饭也并非每天都能挣到。导演点名要看他运气,还要等待话剧排演的档期。

他经聂卉介绍,也去过电视台,在歌舞节目里组团伴舞,或者在综艺栏目里给节目组请来的电视明星做“托儿”。有一回,台里重金请到当时特别火的西游记剧组,唐僧师徒四人带妆上台!孟小京化了个京剧童生脸,穿肉色紧身衣赤着两脚,背个彩纸装饰的呼啦圈当做乾坤圈,就只差踩个滑轮。他站在师徒四朵耀眼的大红花后面,满脸洋溢热情的傻笑,跟随前排摆pose,扮那个“哪吒”……像马戏团的。

他依然领一天五块钱和一个盒饭。

电视节目末尾处,演职员名单上,他的名字一般会在【群众演员】或【其他协助人员】几十人大名单里,一闪而过。观众这时间段早就换台了,没人有闲工夫看那个“垃圾名单”。

……

聂卉拎着小包过来,径直跑到剧场后台,踩着一地宣传海报和彩纸,找孟小京。

一个姑娘,主动做到这份上,真是有心人。聂卉穿的超短羊毛裙,配连裤袜和靴子,用手兜住短裙怕走光了,亲昵地蹲到布景板跟前,和孟小京亲昵蹲在一起。聂卉小声道:“孟小京,你这人就是这么倔,弄得我昨天又打电话,帮你说了好多话,给你收拾擦屁股!导演说让你春节上台里的节目,这么重要事你为什么推了?你说你没有时间?”

孟小京说,我确实没时间,我马上要准备春节以后上北京艺考,所以这个月不上节目了,怕给人耽误事。

聂卉一听“北京”二字就怨望,小嘴一嘟,闷闷不乐:“孟小京,你还不如报咱们西安舞蹈艺校,或者西安广播音乐学院也成!出来也能进电视台里工作,你说呢?”

孟小京说:“我不愿意给人当伴舞伴唱,领舞领唱我没有那个水平,我毕竟缺乏专业基础。”

聂卉心焦地说:“谁需要你唱跳多么出色啊!那就是个学历,有艺校本科学历,将来我们台里就能正式聘用你,做节目策划编导,你就不再是个临时工!”

孟小京:“……聂卉咱能不谈这事么?……我能不去你爸爸的电视台么?”

聂卉:“……孟小京你什么意思啊?我一心一意想帮你,我和我爸还有错了?”

孟小京躲开旁人闲碎八卦的视线,走到角落里:“没有,不是。”

聂卉忽地站起来,茫然追问:“那你到底想要报哪个学校?你就非要考到北京去?!”

孟小京别过脸:“……嗯。”

聂卉脸色更加显白,脸颊爆出一串红血丝:“你去北京,那我呢?我总分不够我一定考不到北京的大学,咱两个不就分开了?而且我本来就没有计划毕业后去北京发展,我们留在家门口多好呢,我爸我妈都在这里,咱俩难道跑到北京,去当‘北漂’?!”

孟小京跟女孩商量:“不然,你跟我一道考戏剧学院,文化课上三百分就够,你条件比我好,家里路子又硬……你考上比我希望大。”

聂卉眼皮一翻,流露淡淡的愠怒:“我才不要考戏剧学院。演艺圈里面太乱,什么样女的才进去当演员让人糟蹋、给一群老男人取乐?你想让我当演员?我绝对不会踏进这行,我也不想让你去。”

家庭条件愈是优越的孔雀男孔雀女,在本地家大业大,有父母罩着有雄厚靠山,不会愿意轻易舍弃本地人脉圈子,更不会乐意跳进娱乐圈,这口活/色/生/香的大染缸。

做个二三流的小演员?

北漂?

太低贱了!那都是小地方县城农村出来的,除了自身一副好本钱再没有其他家庭背景和路数,一路北上到大城市,从人群最底层白手起家挣扎着打拼寻找一切机遇不择手段不惜代价渴望成名的一群人。地方上但凡有家世背景的官二代土豪,谁那样稀罕“北京”二字?

“孟小京,也就是你稀罕。”

“只有你和你哥孟小北两个,非要把自己弄到北京去,我就无法理解你们两个!”

聂卉特别委屈:“咱俩两地,感情就淡了。我肯定不会去北京发展,你早知道。”

孟小京沉默。

聂卉眼眶慢慢红了:“你如果真考上北电中戏,那种学校,漂亮女生叽叽喳喳比天上麻雀还多呢,又风流,又脸皮厚,到时把你一围,你就被一群女生淹掉了!你还会和我在一起么?”

孟小京:“……我没想跟你分。”

两人那时真的挺喜欢对方。然而年轻的爱情经不起风浪,人生岔路口上因为各奔前程劳燕分飞的情侣,这世上见得太多。

聂卉喊了一句,“孟小京你是不是从来就没想认真跟我交朋友你就是耍我玩儿呢!!!”

聂卉红着眼睛走了,下楼梯高跟鞋踩歪在楼梯上,差点儿崴脚,眼泪就掉出来。

孟小京也没追出去,冷风中目送聂卉的背影。

他左手手腕在灯下闪烁紫水晶的光泽。那是上回两人去大雁塔游玩,聂卉买了一串彩绳,把自己的水晶项链拆了,给孟小京编了个手链。

孟小京坐在后台钢筋架子上,面无表情抽烟,将烟灰磕洒一地。一张俊脸,侧面如雕塑般冷峻。他这么些年目标明确,他恐怕也不会为一个女孩放弃前程。

……

孟小京中午不好意思在剧团蹭盒饭,就跑到大院门外的小饭馆,摘下沾满黑渍和颜料的手套,买两套肉夹馍,再要一碗羊汤。

喝下羊汤暖暖身子,再跑回去继续蹲点儿。轮到导演喊龙套跑位,对戏了,他赶紧摘了纸帽子丢掉手套围裙,上场去演他那一段前后总长还不到一分半钟的戏份。统共三句台词,烂熟于心……

孟小京心里压抑埋藏许多年的一句台词,从来没有机会念出口。

以孟小京这样心性志气的人,生就一副天生丽质出挑的好相貌,明星脸,扮谁像谁。他会甘心傻乎乎地站在别人身后当“人肉布景板”、一辈子为别人做绿叶?

他就想求得一个机会。他想有朝一日能出人头地,他觉着自己不比任何人差。

傍晚,孟小京戴一副工人戴的白线手套,手套衬衫上沾满油泥,帮剧院舞美工作人员画背景板,伏在墙角用大刷子涂颜料。他有时就用报纸叠个小纸帽子,扣在头顶,斜斜的发帘一搭,双眼更显俊秀,样子还挺可爱。即便蹲在灯光昏暗的后台角落,没有任何包装,一身最朴实真实的打扮,他也是个相貌打眼的男孩……他在剧场跑前跑后,卖力找活儿,哪缺人他就去填哪,和每个从他眼前路过的人搭讪攀谈,整个话剧团上至领导下到小工,总之都认识孟小京这一号。

剧团里也有几个万年出不了头的女配中年大婶,私下议论,孟小京那孩子傍上饭碗了,那女孩姓聂!姓聂的有几家?不就是电视台那个谁他们家啊!……

门口传来一阵家乡话的热闹寒暄。

他们这话剧团里,有一位姓周的老牌演员,地道西北汉子,身材健美魁梧,穿对襟大褂,舞台上操一口纯正的陕西土话,为人也很豪爽,团里人称大周。这人在北京西安之间跑江湖多年,上过央视的电视剧,也算小有名气的陕西籍演员。孟小京热络地喊对方大周叔。

大周一见孟小京就说:“嗳呀小帅哥,咋是你啊?饿记得你啊。”

孟小京赶忙站起身,丢掉脏手套,笑道:“大周叔,去年您买那台电扇还好用么?要是不好用我们店里给您保修!”

周叔大笑着拍他后肩膀:“好使,一直在家里使着呢。后来咱们团里又有两个人,去你那间店买过电扇和录音机,你都不知道吧,那是饿给你介绍的、饿帮你拉的客户!”

孟小京笑得很俊,嘴也甜:“谢谢大周叔您照顾我生意么!也是因为您当时一句话鼓励我,说我能干这行,所以我就来这儿找您!您一句话帮我打开一盏指路明灯,没有您,我今天绝不会出现这里。”

周叔说,那我找领导说说,招你来咱们团里当演员?你就不要跑龙套了,演个男二男三试一试?

孟小京抿嘴听着,当时就坦白,我想考大学,我想去大城市,我想……考到北京或者上海去。

“叔明白你意思。”周叔点头,伸出个大拇指:“你小子有志气。”

“你要是想往北京考,就是中戏北电,上海还有上戏,这三所是最好的。三所每年都在北京有艺考特招,你让你学校里给你开证明信,然后打电话过去提前报名,千万不要错过每年的特招考试!你没有念过艺校,你小子还是要提前准备,叔回头帮你讲讲艺考基本功都要考什么……朗诵小品声乐台词形体舞蹈,这些就是必考科目,老子一样一样教给你……”

孟小京说:“您就是我恩师么。”

“我一定考出去。”

孟小京一句“恩师”都喊出了口,大周能不帮他使力?

后来几天大周去成都演出,走穴挣钱,这时偏巧老丈人病了,住院做个小手术他不能陪!媳妇不乐意跟他打架,然而走穴签了合同,不去要赔违约金的。

孟小京一听说,立马赶到医院,床前床后替他“师傅”尽了一场孝。他去给大周的老丈人陪床,连陪两个晚上!听说他师傅老丈人爱听戏,还特意带一台小录音机,在病房里陪老爷子听戏、唱戏,整个科室的大夫护士都认识他了。

孟小京这事做得非常地道。

圈子里最讲究上下尊卑、忠孝义气、人脉,各地演艺圈也都有自己的“山头”,前辈老人儿。一个自身不具备家世靠山的晚辈后生,想要出头都得有师傅帮带,领进山门,不然圈里根本不带你玩儿。大周亦是个脾气爽快的汉子,真肯出力栽培孩子,给北京学院的熟人打过很多电话。后来又将孟小京叫到家里,一对一辅导,手把手教他怎么演小品,在舞台上如何念白,进行肢体表演,如何在情绪上爆发,打动观众和严苛的考官。

……

他们三中学校里,高三生寒假补习班一直持续到春节前夕才放假。期间,只有孟小北孟小京这哥俩全程缺席,文化课几乎就放弃了。两棵“校草”是全校闻名的风云人物,校内人称“艺考双煞”。

孟小北报了央美,二三志愿是北京某两所大学的艺术类专科。

孟小京报了中戏。

想考上这两所学校,没有任何捷径可以走。两所学校都是国家政策允许的校内自主招生,录取人数平均摊到各个省份,就是那一个半个名额。也就是说,他俩专业考试基本就要考到全省第一名。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周末愉快,咦好像这章主要写小京京了,下章还是写回努力打拼的小北北~为哥俩撒花花!

感谢ehuier92的手榴弹,感谢14182153、虹四爷、茹果、xiaodoudi、喵公主她妈、凤梨的地雷哦谢谢!


  ☆、第66章 流浪的足迹


第六十六章流浪的足迹

大周出差拍戏间歇,在西安停留的日子,孟小京就到对方家里学表演,平时晚上在家练功。

孟小京从话剧团借来几套演出服,一个人关在小屋里,对着镜子念念有词,琢磨台词和表演,快要走火入魔。还借了一双男式芭蕾鞋,平时穿一套黑色紧身裤,把一只脚翘他们家客厅饭桌旁那一排暖气扇片上,抻腿,练柔韧性和肢体协调度。

孟小北背画夹子回来,一进家门客厅,乐得向后撅过去:“嗳妈,孟小京,你穿的是女人的裤子!”

孟小京一条腿挂在暖气管子上呢,架式很认真,回头瞅他一眼:“怎么女人了?我们演员上形体课就穿这个。”

孟小北哼道:“还演员呢……你们艺校的男生,本来就一群男不男女不女的小妖精!奶油小生唐国强……”

孟小京上身白色T恤,下SHEN是一条黑色针织健美裤,裤腿最下面做成环状兜起来踩在脚底,当年流行的款式,俗称“踏脚裤”!孟小北莫名多瞅了他弟几眼。紧身裤衬托腿部修长,显出线条美感,然而也暴露显型,孟小京XIA体隐SI处凸出来明显的柱体形状。

孟小北耸肩一乐,用流里流气的口吻说:“孟小京,你和小时候也不一样了,鸟还挺大,这一点你不像娘们儿。”

孟小京顺着他视线低头,迅速捂住:“你耍流氓呢?!”

孟小北绕开半圈:“你的屁股从后面看也不小么,你在男人里绝对算屁股比较丰满肉实的!”

孟小京斜眼看他,气得:“你看够没有?看你家的去,你看我干什么啊?”

孟小北邪邪地一乐,逗他弟:“明明是你们搞表演的,故意穿得这么流氓,身体露成那样儿,你也不害臊!……”

没过几天,孟小北再从美院上课回来,就看见聂卉又来了。聂卉乖巧地坐在他们家沙发上,嗑瓜子,陪马宝纯谝呢。

那一对小情侣闹别扭没几天,聂卉忍不住主动跑回来。她真心喜欢孟小京,而且来孟家登堂入室她熟门熟路,事先不用打招呼,直来直往,没觉着害臊不好意思。

人家女娃非就愿意来,来了当妈的就招呼着。马宝纯客气笑道:“吃水果吃水果哈!我们家没什么好东西,恐怕你也都不稀罕。”

聂卉笑得挺甜,平时也不摆富家千金的臭架子:“阿姨您真好!我最爱吃这个桃子!”

孟小京说:“妈您就给她,您给什么她肯定说她爱吃什么。平常在她自己家都不吃,嘴刁,她正减肥呢。”

聂卉嗔道:“讨厌么你孟小京!说我什么啦!!”

孟建民在屋里也批评道:“孟小京你别不给人面子啊。”

孟小北进屋,吊儿郎当趿拉着鞋,头发帘帅帅地一披散,一把抓走两个大桃子:“都不吃哈?你们不吃老子吃了!”

聂卉笑道:“孟小北,过来给我画一张写真!”

孟小北:“小姐,您自己去照相馆里拍写真集去!”

聂卉说:“我给你当免费模特,我长得多好看么!别人请我,我还不稀罕去呢。”

孟小北眯眼一笑,转脸问候他弟弟:“孟小京,那我给弟妹画一张素描写真正面半胸像——穿衣服的!你没意见吧,那我就画了?”

孟小京拿眼瞪孟小北。马宝纯皱眉:“没乱叫。”

聂卉抿起樱桃小口乐了,吃桃子,可没有反驳“弟妹”二字,也不羞臊:至少孟小北是站她这一头的。

晚饭一家四口饭桌上还带一个聂卉。

孟小北嘲笑:“聂卉你是唯一一个赞我妈做饭特别、特别、特别好吃的!你是真心赞么?你说这话没觉着脸红?你没看我们一家子脸都红了吗!!”

饭桌上大家一起笑。

聂卉吃着一大碗臊子面,大眼睛扑闪扑闪,用力点头:“真的比我妈做得好吃!你们还没吃过我妈妈做的饭呐!”

饭后孟小北把小屋占用,灯下画画。

孟小京没地方排练,心里不太爽,于是只能挤占他爹妈那间屋。结果就是孟建民马宝纯两口子,在饭桌旁对坐,大眼瞪小眼,守着两个儿子各自用功玩儿命。聂卉与孟小京在大屋关上房门,排练参加艺考的朗诵和小品。

门外就听见孟小京偶尔念错台词,懊丧地一摔台词本,走来走去,聂卉安慰这人。两人为设计某一场哭戏的场景动作,陷入激烈争论。孟小京对着大衣柜镜子哭了好几回合,都无法令自己满意。可能是太过入戏,陷入悲怆压抑的情绪,隔门都能听到孟小京气息哽咽,胸口抽动着,用嘶哑的声音倾诉胸中烦闷,也分不清是戏里戏外……

晚上回屋,孟小京一看满地沾染墨水颜料的卫生纸,顿时拉下脸,面露厌烦。

一团一团卫生纸,遍地开花!

积攒多日的小矛盾,在这一天点燃了导火索。

哥俩同屋最大龃龉,在于卫生习惯以及作息时间。孟小北是夜猫子,擅长点灯熬油夜战,深夜开始狂冒灵感,设计分镜剧本的状态最好;而孟小京早睡早起,清早晨跑练功,开嗓子练声,背诵小品台词。

孟小京说,“孟小北你过日子能过得利索点儿么?!”

孟小北埋头伏案:“忙着呢。”

“我不忙?”孟小京说,“你满地纸满墙都是墨水,你扫一扫行么?我这么多年自己住都没这么脏乱过,你来了你就是这屋大爷。”

孟小北早上经常被孟小京吊嗓子吊醒,也憋一肚子怨念:“老子没在你床头墙上和床单上泼墨就不错了!别吵我。”

孟小京拿起笤帚把垃圾全部扫出房间,孟小北说你把我的草稿都扫走了!孟小京说我怎么知道你哪张是好的哪张是废纸,我看着都像废纸。

孟小北烦躁得一摔钢笔……一杆上好的铱金笔笔尖直接摔劈了。孟小北怒道,操,跟个唧唧歪歪小娘们儿住一屋真他妈烦!老子搬走搬走,给您未来的大明星腾地方,还没考上中戏呢您比姜文还大牌了!

孟小京说,以后谁能跟你这种邋里邋遢的人过日子,谁受得了你这大艺术家?!

哥俩因为鸡毛蒜皮吵架,都是压力太大闹的,看到对方那张脸就莫名烦躁。

艺考的艰辛,高考的繁重课业,想要在千军万马之中挤进北京城的强烈志向,就是一重一重压力压在头顶、肩膀上。普通考生这年只需要备战课堂,心无旁骛,然而对于孟小北和孟小京,前路的各种不确定性,汇聚成这一年最刻骨的心理和身体上双重煎熬。疲惫,熬夜,循环,睡不安寝。如果艺考不幸失利,全部希望最后只压在高考上,就凭孟小北那三四百分的文化课成绩,怎么可能考回北京?有何脸面去见小爹?

其他家庭的孩子,每天在学校和同班同学竞争,回到家就扑倒进温暖的港湾、享受大后方父母的后勤照顾。孟小北这哥俩恰恰相反。在学校里,没人有实力在艺考这条道路上与他二人竞争,他俩是在与全省、全国提前招考的艺术类学生,艰难竞争那尚不足5%的录取率。最真实的心理层面的压力,其实就在家里。兄弟一窝,俩人互相较劲,谁都不愿意再一次被命运抛弃。

谁也不想混成第二个“孟建民”。

孟小京如今也不必再怨念,当年孟小北在一个双胞家庭里夺走了原本可以属于他的机会。两人仿佛重新回到出生的原点,大山沟里,就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各凭本事!

聂卉几乎天天来他们家,白天吵完去北京还是留西安,晚上又跑来帮孟小京准备考试。

隔天晚上,孟小北在屋里听见他爸与孟小京谈话,关于女朋友的事。

孟建民因病很少回西沟厂里,这一年大部分时间在家休养,平时就上半身“立”在床上靠着看书,不多说废话,其实心里明镜似的,俩儿子有风吹草动当爹的都瞧在眼里。孟建民从不过问老大与男女生私下交往,但对老二态度大不一样。孟小京是他一手拉扯带大的最亲的儿子,不能眼看着把路走偏。

孟建民说:“孟小京,你高三谈恋爱你爸都不管,我没有那么古板,可是我就有一点实在对你不放心,我必须对我儿子负责,问清楚——你是真心实意跟人家聂卉在交往?”

“你爸我不是那种妄自菲薄或者思想不开明的,但是……咱们两家互相之间,差距多么大,孟小京你十八岁了,你懂这世俗的道理。”

孟小京眉头微蹙,闷闷地,眼神一闪:“您就是说我跟她门不当户不对么。”

马宝纯问:“聂卉她母亲到底做什么的?”

孟小京说:“……省里某个部的头吧。”

马宝纯都惊愕了:“……真不是你爹妈土老帽,不开明,这太不靠谱了!根本就是俩孩子瞎胡闹么!”

孟小京:“聂卉有什么不好?”

孟建民严肃道:“没有不好,以你爸眼光,我觉得聂卉这女孩真不错!长得好看,性格大大方方不扭捏,完全没有有钱暴发户趾高气扬的样子,愿意上咱家来,对我和你妈妈礼貌客气,每次来咱家还提着水果营养品绝对不空手……这闺女真挺好!”

“我恰恰觉着,人家条件这么好一个闺女,别被耽误,你别乱来。孟小京,你和聂卉交往,是你真的喜欢她,还是因为看中对方别的,其他那些个条件?”

一句话戳到孟小京最痛一点。

为什么要和聂卉交往?喜欢吗?爱吗?有多爱?

他自己何止翻来覆去想过千百遍。

孟小京垂眼沉默很久:“我怎么就不行?孟小北他不也找了个有钱的。”

孟建民:“你说什么?”

孟小北听着呢,在这屋搁下笔,猛地站起来。

孟小北直奔大屋。他手里要是有块板砖,就想拍人了。

孟建民在屋里说,孟小北那不一样,少棠的情况完全不一样!那是孟小北小时候认了一个干爹,那是爹!而且两家患难之交,这些年经历过多少风雨,互相也知根知底。而你这是,想要考到中戏考前几个月认识一个家里有背景的女孩,你这是个恋爱对象!这算什么?

孟小北在门口说一句:“爸,别扯上我和我干爹,关少棠什么事?”

孟小京抬眼盯着一屋亲人,双眼线条分明深刻,眼底突然浮出一层孟小北从未见过的神情。孟小京说:“有什么不一样的?孟小北那个爹叫做‘患难之交’,我这个就叫‘攀龙附凤’?……我这样就拜金了?我吃上软饭了?……你们对待我公平吗!”

孟建民语重心长道:“没有要干涉你。你爸只是希望,你交往的对象,是你真心喜欢的女孩,两家门户相当,将来能在一起经得住风雨,患难相持,就像我和你妈妈这样。”

孟建民亲近这个儿子,在乎这个儿子,才会说话直白。他怕孟小京走火入魔,一时冲动想走“捷径”而走上歧路,一辈子的清白!

孟小北嬉皮笑脸打个圆场:“爸,我看孟小京和聂卉挺配,您何必反对?要举手表决吗?那我投他们俩一票!”

“用不着!”孟小京面色发冷,自嘲道:“有什么不一样?不都是为了好处。”

“我和聂卉至少有感情,我挺喜欢她的。爸当初你让孟小北认了一个高干干爹,是做什么,难不成你和贺少棠有真感情吗?您是为了什么?您不就是为了攀个北京的干部子弟给孟小北铺一条金光大道通天坦途么!您怎么帮孟小北,那是你们的事,我没有一句话说,我这些年提过这事吗?!……我自己的路我自己走,我没有靠过任何人。”

孟小京眼眶通红。

孟小北愣了一下,随即纠正道:“孟小京,我自己路也是自己走,我没有依赖谁,我也没吃我干爹的软饭。我将来去到哪里,也是凭我的本事。”

他转身回屋收拾东西。

冬天,后来这半个寒假,孟小北就窝在西安美院,没再回家住。

他求美院师兄借他一张床位,他干脆就住进人家宿舍,白天晚上连轴上课,上艺考辅导班,准备若干科目的参考作品,不想回家。

美院男生宿舍楼当时还是几栋旧楼,冬天曾经有一段时间,竟然给留守的学生断了暖气。管道故障不热,假期也无人维修,校园一片荒凉萧条。

那年冬,西安最冷的一个晚上,内蒙冷空气来袭大风降温,温度骤降到零下十几度。

晚上实在冷得不行,孟小北跑出去在校门口买了两个胶皮暖水袋。校外小店有卖泡馍和胡辣汤,他用保温杯打一壶热热的羊汤端回宿舍。喝了羊汤,连油花都用舌头舔干净,身上血管终于畅流了!热水袋里灌上开水,塞自己被窝筒里,左拥右抱,搂着两个暖水袋睡觉。

床角堆着他练笔的作品,素描的一摞,水彩的一摞,钢笔一摞,速写一摞,建筑设计图纸一堆。

宿舍内彻夜亮着小灯,睡在下铺的一同备考奋战的弟兄,熬夜窝在床里背美术史论。

孟小北怀抱热水袋,仰面躺在被窝里,哼道:“嗯……嗯……老子快要冻成一具海盗半胸石膏像了。”

下铺的弟兄乐道,“呵呵,孟小北你这么帅,你就算冻成一尊石膏像,怎么也得是朱利诺美第奇啊!”

“哼,别臭美了。”对过床上铺,那哥们儿在被窝里牙齿打战,“咱屋里六个,明明就是一屋加莱义民,过完年就准备英勇地就义吧!”

宿舍里六人大笑,床板窣窣抖动,苦中作乐。

窗玻璃蒙着雾气,黑暗中,对面那栋宿舍楼闪烁一片莹莹的灯火,灯影和人心在寒冬里摇曳……

白天,一间不大的教室里,站着、坐着,挤六十多名学生,全省艺考生都涌到西美上课。

孟小北半边身子靠墙,侧身坐一只高凳上,眼前是画架、纸张,冻红的手指缝里填满颜料色块。他把一只打了开水的塑料壶揣在自己衣服里,这样暖和一些。两小时的静物水彩写生,画到最后他眼前就不停晃动一坨各种颜色的苹果和香蕉。苹果是紫的,香蕉是绿的,他自己就是被子弹削掉一只耳朵的梵高,坐在高高的凳子上,俯视凡间。

有考生扛不住备战压力,对教授哭鼻子,把画了一半的水彩从画架上扯下来撕了,擤成鼻涕纸。

水房里,有人披着床单洗衣服,有人哭,有人发呆。搞艺术的都是一群疯子,艺术还没搞成呢,就已经快要集体疯癫。

教课的教授,私下再次找孟小北谈话,你真的不准备报西美?咱们学院,近两年学生质量一般,不甚满意,我们老师很看好你,我们很想提前录取你。不过我们也都看出来,孟小北你不甘心潜在我们这片浅滩里,你一心想往更高处走。

……

少棠告诉小北说,二虎做了狗爸,相貌气质比去年看见时更加威武雄健。春妮儿头一窝下了四只小狼狗,这会已经怀上第二窝了。“虎妮配”整天在狗舍里恩爱,如胶似漆,就因为二虎,春妮儿恐怕只能提前退出现役。

孟小北有一回在学校食堂吃饭,边吃边瞄食堂窗口里职工收看的电视。电视里说,北京隆福寺附近某市场内出租柜台突然发生火灾,有解放军战士不幸在救灾中牺牲。冬天火借风势,迅速蔓延到附近成片的私营摊位,火烧连营之势,画面里黑烟浓密,火光冲天。

孟小北撂下饭盆,跑出去打电话,呼少棠。他也不知电视里那支救灾部队的具体番号,衣着装备看起来很像。

CALL机又呼不到人,急坏了。

着急就胃疼了,他跑到水房,把吃进去的午饭都吐了。

晚上终于联系上,少棠说,一开始没有上我们这支队伍去救灾,扑火的是小斌他们那支部队,确实牺牲一名战士。我们支队后来去增援,现场维持秩序,善后。

孟小北问:“小斌叔叔没事吧?!”

少棠说,小斌当时带几个队员从侧翼攻坚,试图遏制火势。市场二层的铁架子整个烧软了、烧化了,屋顶坍塌,就砸在离小斌几步远的地方,一个小战士就没能跑出来。

少棠声音平静,略带疲惫和火色硝烟:“我带了几个人进去,指挥吊车吊开铁架子,把那个战士抬出来。”

……

大年三十这天的白天,备考班停课,本地和外地学生都出校门玩儿去了。钟楼广场上挂起火红的大灯笼,街上很多摊贩卖年画、剪纸和花炮。小店窗口,整整齐齐地铺开一摊柿子,红彤彤的大冻柿子,蒙着一层薄薄的、晶莹的雪。

孟小北背着画架,上了校门口一辆公共汽车,几分钱一张车票他从城南坐到大明宫,再从大明宫绕回小雁塔,漫无目的。

窗外白雪覆盖一座古老的城市,片片低矮的楼房,其间点缀生灵,一幅幅生动的画面从瞳膜上飞掠而过,留下匆匆的影子。孟小北感觉他自己就像这座城市里背包游走的流浪者,他的家在哪里?

他坐在公车最后一排座位上,铺开画架,看着摇摇晃晃的车厢里或站或坐的乘客,给自己掐表,画三十分钟速写。

手指好像僵掉了,原先印刻在脑子里的人体结构、线条技巧、构图技法一瞬间变得生疏,手腕笨拙,大脑一片空白!

坐前面的一个汉子,面无表情地起身。

孟小北一抬头,下意识喊道,“你别走,我还没画完呢。”

汉子瞪他一眼:“饿要下车了!”

孟小北:“……”

坐到某站,上来俩西北大学的女生。二女一站一坐,在他斜前方,聊天声音欢快甜亮。

女大学生说:“嗳同学,你画啥捏?”

孟小北说:“速写。”

女生挺高兴:“那你给我们俩画一张呗!”

俩人摆好姿势,冲他笑成两朵灿烂的大杜鹃花。

孟小北也笑:“嗳妈,你俩别这么看着我,看车窗外,表情姿势自然自然!”

那两个女生原本要在省府站下车,就为这多坐了三站地,陪孟小北画完一张画。

孟小北揉着发帘说:“不好意思啊,让你们俩过站了。”

女孩笑吟吟地说:“没事儿,待会我俩再掉头坐回去呗!帅哥你画得真好,能送给我们么!”

孟小北龙飞凤舞地签上名字,把画送了。

他弯下腰,脸埋在画纸上,一遍一遍在心里重复,少棠我爱你,我一定去北京见你。

少棠在春节拜年电话里,对孟建民道,我劝不动咱家大宝贝儿,小北就算碰破头撞南墙,也一定要考北京学校。

孟建民说:“我挺佩服我俩儿子,这心气和毅力。我当年,倘若有他俩这样坚定的当仁不让的目标毅力,无论如何也回北京了……我不如我儿子有本事。”

少棠说:“是你当初给你两个儿子起这名字,你俩儿子心里就是奔这两个字来的。倘若有一个考过来了,另一个没考上,考不上的那个能甘心?哪怕二战也要继续再考!”

“我会看人。这俩孩子都不是一般人,将来一定能成大事。”

大年三十夜,孟小北在家属院楼下打电话,坐在传达室小岗亭里,仰望头顶湛蓝色深渊,繁星璀璨。

孟小北在电话里声音慵懒:“少棠,我正在天上寻觅人马座,好像距离我的狮子座挺遥远的。”

少棠低声道:“别找了,人马座和狮子座夏天才看得清楚,冬天你找不见。”

孟小北:“你怎么知道这么详细?”

少棠:“……我专门查过。”

孟小北讥笑道:“嗳,爹,你多大了?你还看星座书!!”

少棠:“……呵呵,想你就看看么。”

两人在电话里低声笑出来,互相有一句没一句地挤兑。

孟小北说:“少棠,不好意思啊,我想哭一会儿。”

少棠:“……”

孟小北说:“你甭担心,我稍稍哭一下,你把听筒捂上,你别听,好么。”

少棠没有捂上听筒。

孟小北在电话这头放声大哭,嗷嗷得,哭得双眼在夜风中通红,喉结抖动。眼前是十年间一幕幕完美动人的牵手的画面。一个人走在流浪的路上太孤单,偶尔脆弱,男人累了身边也想有个人陪。那一刻突然明白,有少棠的地方,永远才是他的故乡,心之所向。

孟小北哭毕,用力抹掉眼泪,嘴角重新露出笑容,声音仍然是嚎啕完的沙哑:“哭完了!没事了没事了啊!”

少棠喉咙微哽,不动声色:“真没事啊?”

孟小北恢复开朗的性子,爽快道:“真没事,我是谁啊?我这样无坚不摧、战斗的种族!你放心吧。”

“少棠,户口就是他妈的一张废纸。”

“我凭自己本事,这个夏天我一定回去见你,不会让人瞧不起我。”

孟小北挂了电话。

他不知道少棠在电话的另一头流眼泪了。

作者有话要说:下章北京相会,北鼻不哭加油加油~

感谢mini009、4194479、煤矿小北、不诉离殇、喵公主她妈、承泣、甜蜜蜜、凤梨、小喂喂鱼几位萌物的地雷哦抱抱大家!

“海盗”和朱利诺美第奇,哪个像北鼻哈哈哈。^^


  ☆、第67章 进京赶考


第六十七章进京赶考

春节过后不久,开学,孟小北向学校请了四天假,背着他的画架和书包,包里就是考试用的各种画笔工具,轻装简行。他就像古代那时进京赶考的举人一样,挥一挥手向家属大院大妈大婶父老乡亲道别,独自上京。

孟小京的考期在小北之后,就相隔几天,也要来北京中戏面试,决定一生命运。

孟奶奶为宝贝孙子做了一桌丰盛的考前践行宴,有四喜大丸子和鲤鱼跳龙门。孟小北迈进奶奶家门,就是如鱼得水,风流潇洒,向每个进屋串门的邻居大婶站起来热情寒暄,就是这个家的小地主。他毕竟在这里生活十年。

隔壁阿姨笑着说:“孟小北你可回来了,你奶奶整天跟我们唠叨你想得都不行了!……你奶奶看着你从小在家里满地跑,养你长大,孩子养大就飞走了,家里突然寂寞冷清下来,老人真受不了啊。”

孟小北动情地说:“我也想奶奶嘛。”

老太太哼道:“恁想俺剩么?”

孟小北接话茬吼道:“饽饽,丝糕!……大肘子!……韭菜蛤蜊馅儿大饺子!哈哈哈哈!”

孟小北笑得无赖,在亲人面前也很单纯,就是个大孩子。

孟奶奶揉着孟小北的头说:“考画画么,不紧张,啊!考剩么样奶奶都最爱你!”

孟小北点头:“我知道。”

孟奶奶在饭桌上低声问:“景景也要考?……他要考戏剧学院?就是咱北京的这家?”

孟小北提起他弟,也挺佩服这人的心气:“孟小京在我们西安话剧院跑了一年龙套了,他有舞台经验,拜了老师,他也准备好久,他那几个小品的台词,连我都会背了!”

孟奶奶垂着眼没说话:“……哦。”

老太太私下悄悄唠叨:“中戏?中戏那孩子能考得上?!俺就不信他真能考上。”

大姑劝道:“您放宽心,只要您的北北能考上就行了。”

老太太不赞同地说:“演艺圈,做演员,都是些什么人?这条路就不好,太虚荣,咱们是普通平常人家,不兴那些妖里妖气、歪门邪道,俺就看不上这样的,非要走这条路,劝也不听!”

孟奶奶就是这个心思,她的碑碑可不能比景景混得差了。老太太偏向疼爱大孙子的一颗老心,这么些年顽固不化、滴水穿石。人一旦存有偏心,思量两个孙子的态度想法,愈发就好像隔着两层不同的透镜;对小北身上的好处是无限扩大,对小京是怎么看都不能顺眼。老太太这时,尚不知孟小京结交了官二代富豪女友。

要说孟小京俊秀出众的外貌,往上追溯,恰恰就是遗传自他爷爷奶奶。孟家老爷子年轻时在青岛德占区纺织公司,穿西装皮鞋上班,是民国时期第一批“外企”职工,相当时髦潇洒,帅哥一枚。孟奶奶当年出嫁时,有照相馆婚纱照为证,是二八年华的山东美女,美丽泼辣,心灵手巧,还是个“绣女”。

孟老太太不是普通家庭妇女。这些年在北京,一直接外贸订单的手工绣活。国棉二厂有一批旧式绣女,她们绣出来的东西全部是出口的,全手工,很受国外商家青睐。这艺术天分,让孟小北从小耳濡目染,也有遗传。

孟奶奶如今年纪大了,眼睛不行,再也绣不动大图样,只能给各家闺女绣个枕套和电视机套!人老多情,心里就惦记大孙子能有出息,她却从未深刻意识到,家里和她老两口相貌最像的,是她不待见的二孙子小京。

这年,大姑家的女儿面临初三,二姑家儿子是要小升初。

二姑说:“我那臭儿子,要是都像咱们家一枝花儿学习那么牛,我哪还用这么闹心?”

“一枝花”,指的是孟家孙辈里唯一女孩,大姑家的闺女,从小是个学霸,戴六百多度眼镜,最擅长念书考试,初中一直是年级前三名,这是打算要从八十考到北京四中!

大姑说:“你们家汪磊也可以了,男孩子么,不用太较劲学习,成绩高几分低几分的。你看咱孟小北!”

二姑一撇嘴:“我们家汪磊他也不会画画啊!他会什么啊?……跟他爸一样一样的,就会吃!!!”

二姑家住朝阳东城交界的地方。两口子琢磨嫌朝阳区家门口的学校弱,想把儿子弄到东城上初中。去东城就属于跨区借读,就要走后门,托关系,还要交赞助费。

二姑说,“现在中学赞助费要多少钱你知道吗?……三百!”

“前几年孟小北在北京上学,我记得,借读费不也就交五六十么?这才几年,已经涨到三百块。”

大姑脑瓜清晰,口齿犀利:“你以为学校不改革开放?每个学校自己要价,它是重点中学,它想要你多少就是多少。而且今年物价什么东西不涨?以前五分钱西红柿搓堆儿卖,现在,别说五分钱了,冬天西红柿三块钱一斤,鸡蛋从一块五涨到两块八,冬储大白菜都三毛一斤了!物价就是在疯长,都便宜那些倒爷了,老百姓日子没法过!”

“你屯面粉和油了么?我告诉你,都要屯!”

“火柴也要调价,全部放开,我昨天刚买了五十盒火柴存在家里!”

俩姐们边说边乐,过去半年里,京城老百姓过的日子,就是在与随时放开上涨的物价做艰苦卓绝斗争,疯狂地屯积衣食用度各种商品。

东城区学校事特多,管理严格,非要学生父母开许多证明,街道办户口证明、孩子出生证、亲属关系、小学学历证明、单位工作证明……二姑父在单位里被半退,等于就是把他下岗了,自己开车跑小买卖,他就开不出工作证明来!就为孩子这事跑断腿,二姑父循着路边电线杆子小广告的指引,跑到月坛公园,想花十块钱买一只假公章,盖戳弄个假证明。

月坛公园邮市那时特别有名,全北京的集邮倒爷、二道贩子,蹲守在公园各处摆摊,很多人长年累月蹲点儿等货出货。这些邮票贩子,曾经将80年第一枚生肖猴票炒到三百多元。

月坛某个人群扎堆的地方,据说还是一个卖假章、开假证的据点。

二姑父那天头脑发热,就铤而走险,猫腰向一个刻假章的询问了价格,递上单位名称,还给了对方五块钱。

结果就是那天,数辆警车鸣笛,驶入月坛公园。邮市票贩与j□j的贼首一哄而散,满园逃窜,遍地狼藉!警察提着警棍喊,四路包抄追逐他们!

二姑父吓得翻墙逃出去,落地时裤子都摔破了,还跑掉了一只黑布鞋。

他躲在树后,眼瞅警察抓走五六名涉嫌私刻公章的小贩,以及造假证明的买主,全部带走拘留。

这人转了一圈儿,翻墙又回去了,把自己的懒汉鞋捡回来,还很不甘心地到小树林里满地寻找。可惜五块钱没有捡回来,赃款早被警察收缴,投机不成反蚀了五块钱!……

社会重新开始重视学历。升学考试压力,一年重似一年,压迫的不仅仅是这一代祖国脆弱的花骨朵,家长都是一群操碎了心的孩儿奴。尤其毕业班年级的家长,跟着孩子像被剥一层皮。

二姑乐着讲这些鸡毛蒜皮小事,末了由衷感叹:“还是咱们家孟小北有本事,自立,能闯。没用家里走后门花钱,甚至都不用他那个有能耐的干爹帮他弄北京户口。他就自己背个小包,坐火车来了,打个电话,报上名,就敢这样白着两手,来参加考试。”

“孟小北这小子,不提别的事,至少这一点,比我们家独生子女强百倍!”

京城的傍晚,华灯初上,孟小北与少棠约在建国门见面。北京变得很快,孟小北差点儿迷路。

少棠带着小北,开车沿三环路往南。建国门附近立交桥交叉繁复,路面宽敞气派,平地拔起一座巍峨气派的洋酒店,好像叫做“凯莱大酒店”,当时是建国门附近地标式建筑。楼顶的防空雷达一闪一闪,在夜空中射出点点红光。商业服务业兴起,国企职工已经不再吃香,隐隐现出行业的危机。酒店服务员公关小姐这种职业开始时髦走俏,能赚外快。附近新建的小商品市场里,都是老北京的个体户和“倒爷”,在练摊儿。

孟小北远眺桥上夜景,伸手覆上少棠的大腿。

他的手迅速就被少棠攥住,两人默默地拉手,揉捏对方掌骨各处凹凸的轮廓,捏岁月的痕迹。

也是不知不觉间,这两年分离,两人都变坚强成熟了很多。没见面时天天盼,真见到了,感觉已经是老夫老夫,左手握着右手,看灯影长河。

少棠驱车开到南城一处新建起来的塔楼式小区。

孟小北说:“南边这片地,我平时都很少来,你在这儿买房子?”

少棠道:“后勤部给军官的优惠安置房,特别便宜。当时有两个位置让我选,一个是石景山那边儿,再一个就是这里。那边太远,我就挑了这里。”

孟小北:“因为这儿离美院近吧?可是距离你部队就太远了!而且,咱们北京城是北面上风上水。”

少棠干脆地说:“房子就是准备‘安置’你,只要你往来方便。我自己一人,要那么多套房子我干什么用?”

夜晚车河里缓慢行驶,少棠的脸镶起一道金边,鼻梁挺直,侧面甚至显出某种华丽的庄严。

少棠这年三十二岁。

孟小北忽然问:“这离东单公园挺近的吧!”

“琢磨什么呢?”少棠眼神很酷,嘴角轻吐,但威慑力已足够:“哪又痒了,我帮你挠挠?”

孟小北哈哈一乐,说我见你浑身痒。

过了半晌,孟小北说:“我要是考不上,都对不起你这套房子。”

“为了不让你这套地点如此偏僻的新房废掉,我拼了这条命也得考上。”

枣红色的新式公寓楼,十五层高。他们的房子在十二层,俯瞰东南大地。从八十年代末尾,城市的变迁日新月异。北京开始大踏步的旧城改造,东城崇文大片平房面临划片拆迁,房产开发公司在废墟上立起巨型的楼盘广告牌。从88年开始全国大城市经历剧烈的通货膨胀,老百姓手里的钱突然开始不值钱,产生莫名的社会恐慌。钢镚儿这种物品仿佛突然失去存在的价值,十块钱顶大的票子如今花起来好像三块,一元钱花着像两毛,毛票花起来简直好像没有,都听不见一个响儿,就没了!

北京城里原来有大片的工厂区。建国门有一机床厂,安贞里有三机床厂,孟建民当年支援三线前工作实习是在北京东方红汽车制造厂,八里庄有国家棉纺织一厂二厂三厂,潘家园有北京齿轮厂,石景山是首钢几万人的厂区宿舍区。许多国营大厂开始经历改革的阵痛,工人无心生产,人心浮躁不安。经济动荡与*的危机延续到之后一年,这是风潮爆发之前最后的平静岁月。

二姑父干个体跑运输,三姑夫可能快下岗了,小姑父当司机的发达了。

军方出资控股,总参在城里东北角建起一座豪华大厦,成立军品进出口贸易公司。贺诚想要安插信得过的人员进入公司,已经找外甥磨了很久,只等少棠点头一句话,调进总参某部门做商干。每个人的生活都在不断前进。

这一年城市严打,警察突击整治了南池子大澡堂和东单公园,拘留了许多人。

东单公园着实萧条了几年,本地同志无处可去,开始向城外隐蔽地带扩展地盘。据说,东单公园的“快活林”和“办公室”,后来被大批外地进京操着五花八门口音的小妖孽们摇旗占领,同志群体里也有浩浩荡荡的北漂大军!

孟小北终于又回来了。

整个城市像蒙上一层灰蒙蒙的雾霾,孟小北与这座城市在未来一年间,前途皆迷茫未知。

……

孟小北一迈进少棠的房子,有点诧异:“嗳……你还没装修?”

少棠忙说:“不好意思,装了一半儿,然后我让他们停了!你这几天住,来不及弄完,等你暑假过来就彻底装修好了。”

孟小北还挺不乐意,自尊心感到挫折:“我这不是被你金屋藏娇了么。”

少棠回他一句:“都卖给我了,你还打算拿个乔?”

孟小北算了算自己存折上一千五百块钱,确实不够在北京这地界上买个阳台。

房子两室一厅,厨房挺大。厨房客厅之间用一整扇玻璃窗相隔。

客厅主卧客卧什么家具都还没买,少棠就买了一张大号双人床!

孟小北进屋一看“噗”得就乐了:“干爹你这人真实在,直白,屋里什么都没有你就搞一张床进来!……你是准备办我呢,还是准备趴下求我办你?!”

少棠也乐了,笑得俊朗,痛快地说:“谁也不办!你来之前头一天老子跑了三家家具店挑好一张床当时就付款直接叫店员拿大车给拉过来,我就为了让你有张床睡!怕影响你考试么!”

孟小北:“呵呵……”

少棠在客厅用几块长条木板钉了一张床板,再铺上褥子,他晚上就准备睡这。

孟小北一看:“干嘛呢你?”

“你要跟我分居?”

少棠叼着烟,走过客厅,肩膀的肌肉在灯下灼灼发亮,声音沉沉的像压了一股子邪火:“么事,怕影响你,你睡你的,好好准备考试,其余事考完再说。”

少棠往木板床铺上一躺,孟小北掀开被子就骑了上去!

孟小北扯开少棠的背心耍赖,俩人滚作一团。少棠的浅绿色大短裤被扒,随后孟小北的秋裤也被扒掉露了半个屁股…

客厅里一阵笑闹,飞起的枕头打到天花板上吊灯,剧烈晃动的灯光在墙上打出欢脱凌乱的光影。两人抱在一起嚎叫,大笑,似乎有意地扯开喉咙,剧烈地喘息,忘乎所以,为所欲为,在属于他们自己的房子里。房子很空,回声愈发激烈诱人……

俩人互相都把对方咬了一遍。

孟小北闹完,堕了,被少棠一脚踢下木板床,去卫生间找手纸。

卫生间内传出孟小北的嚎叫,“少棠你这房子里原来不是只有一张床?”

“你还弄了个洗澡的,能洗热水澡的,就是你小舅家厕所里一样的那个。”

“咱家竟然有热水器了!!”

……

晚上,少棠在厨房里颠着铁锅,炒红油辣子,做个夜宵,辣子酸汤面。

一道玻璃窗相隔,炉子上燃烧的火苗映射到少棠眉心处,孟小北隔窗默默端详,看不够。少棠是他素描速写作品里出现最频繁的模特,他甚至不用对着少棠写生,这个人的形貌深深刻在他生命中、灵魂里,他默画都能描绘出少棠脸上每一处棱角,头上每一片发丝舒展的方向。

双人大床,热水器……孟小北坚决认为他小爹是故意的,老男人闷不唧唧儿的,这就是跟他发骚求欢呢!两个生活都很随性的糙爷们儿,搭伙过日子,这日子简单平凡,就是吃饭睡觉。因此少棠这房子里除了做饭吃饭的锅碗,就是洗澡的热水器和两口子办事用的大床。

孟小北睡不着,当晚摊开调色盘和油画油彩,在他俩卧室大床床头的那面墙上,画了一整面墙画。一条流过记忆的大河,两岸山林茂盛,山间泉水潺潺。他在一株参天大树浓密枝叶间还绘了一张吊床,他心里向往的世外桃源般的生活。

少棠看了说,宝贝儿有才,成,以后就在咱家里搭个吊床。

头一天晚上墙画画了一半没画完,第二天早上从床上爬起来接着画。冬末早春,和煦的阳光沿着高层公寓阳台射进房间,温暖的气息铺洒一床。四周空荡荡的,家徒四壁,这是孟小北与少棠第一个真正的“家”。

以后他们还会有许多处房子,然而患难岁月里互相扶持着一路走来时,第一个家,在二人感情生活中意义深重。

这天是孟小北艺考前最后一天放松,少棠从墙边把戴着纸帽子的儿子拉起来,拿掉画笔,说,别画了,太累,再画你就魔怔了,考前一天,老子带你出去放松放松!

两人驱车出门,走在路上,孟小北突然不经意提了一句:“我小姑家也住这附近。”

少棠目视前方开车:“……哦。”

孟小北:“你不知道?我小姑父是她们单位司机,家里在通县农村有个大院子,现在单位里

刚分到楼房,就住这附近。”

少棠淡淡道:“你小姑挺好的?”

孟小北叹口气:“咳,别提了!她家里公婆全都健在,听说公公还是个瘫子,需要人白天黑夜照顾。好在生了大胖儿子,母凭子贵么。”

少棠眉头一皱:“……婆家重男轻女?”

孟小北:“……听我奶奶说我小姑两口子成天吵架。上回小姑抱着我小表弟跑回娘家,结果让我奶奶又给轰回去。我奶奶说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谁的对象都是自己选的,打架不准回娘家哭。我奶奶心肠也太硬,我都挺同情我小姑。”

两人陷入沉默,半晌都没说话。

小北的小姑原本就身体羸弱,性格又内向柔软与世无争,然而时代洪流中各人有各人的命,不是仅只倚靠同情和怜悯拉对方一把,就能救人于水火深坑。

那天少棠带小北进城,两人去地坛逛了一场庙会。春节大年已临近尾声,两人各举一根大糖葫芦在庙会上走,街边喝了一碗热腾腾的的红绿果料牛骨髓油茶,看广场几个巨人踩着高跷耍花球。

其间孟小北给祁亮的CALL机呼了一通,留言说考完试金榜题名了就见一面,哥们儿叙叙旧。

祁亮回CALL:【你真牛!想你了!】

小北和干爹两人胳膊挎着胳膊,人丛中依偎取暖。孟小北问:“今年年三十我不在北京,你陪我爷爷奶奶过年了?”

少棠点头:“当然,你小子即便不在北京,你爷爷奶奶仍然是我亲人,我能不陪?”

半晌,少棠有些不自然地说:“后来年初三,我回了一趟那个家。”

孟小北:“你小舅家?”

少棠说:“不是!我小舅也陪小舅妈给他丈母娘磕头去了……我爸爸家。”

孟小北摇晃少棠的手腕,兴奋地八卦:“怎么样怎么样?快告诉我,没和你爸吵架?”

少棠皱眉,嘴角浮出笑意:“我都多大人了,我跟他老头子吵什么?我们没有矛盾。”

“他……糖尿病挺厉害的,又有颈椎病、静脉曲张,一只手都有点儿麻了,我陪他还去了一趟医院。当官好日子没有几年,可能过一年就要彻底退了。我爸也没捞到钱发财,部委各家里面我们家算是最穷、最清白的。我就是去看看他的病,人岁数大了就开始怀旧,见着我又掉眼泪。”

少棠表情平静,像是自言自语:“以前年轻时候,也是我不懂事,自己把自己封闭隔绝在那个家庭之外,好像我失去了我妈就失去整个家、所有的亲人,整个世界塌掉了!我从少年时代起生活中从来没有完整一个家的概念,和你一样,在外面归无定所,漂着,漂了这么多年,找不到根。”

“现在回想,是我十几岁时做人太拧巴,年轻时错过很多东西,现在后悔都来不及,再也找不回来。我爸快六十了,也没有别的子女。我现在再想把他认回来,我们爷俩还有多少年相处?”

孟小北说:“干爹我明白了。”

“我也没小时候那么犯浑,我知道珍惜。”

……

第二天一早,俩人在住地像打仗一样起床。

冬天天亮得晚,天空才泛起灰白色,孟小北从床垫上弹起来,伸手到床下捞他的秋衣秋裤。

少棠从身后捏他肩膀,队长发号施令的口吻:“不用慌,昨天都踩过点儿了。”

孟小北穿着秋裤冲进洗手间:“我早上要不要洗个澡再去?”

少棠说:“时间来得及么?你洗吧,我给你弄饭。”

孟小北:“热水器我不会开啊啊啊,冷水!!!”

少棠:“我给你开。”

孟小北叼着牙刷踩着趿拉板儿在客厅里晃荡,嚷道:“算了算了,不洗啦!身上臭一点儿才好,有利于我保持平常正常的作画状态!”

少棠在厨房盛面条汤:“呵呵,你都臭习惯了吧。”

孟小北洒脱地耸动嘴角:“我们家孟小京都说,我这样不修边幅的,叫做艺术家的气质。”

少棠嘲了一句:“气质老子倒没瞧出来,确实能闻出艺术家的‘味道’。”

孟小北粗声道:“喂,喂!有你这样糟蹋你媳妇儿的么!!”

少棠一听“媳妇”俩字,顿时得意了,最爱听这个,而且这是小北自己认的。孟小北扑进厨房抱着少棠的腰乱揉……

孟小北那天仍然穿他那件旧的深蓝色棉猴,带个棒球帽遮住眼睛,左肩背他的画夹,右肩斜背帆布军挎,挎包里满满地揣着属于他的梦想。

孟小北排在检查证件的队伍里,回过头,对路边停的军牌吉普挥挥手,笑得淡定,透着潇洒,用眼神道:大宝宝快回去吧。

少棠从驾驶位车窗中探出脸,双眼含水,遥遥地对爱人伸了一枚大拇指。

……

作者有话要说:啊啊啊,考试去了!很感谢大家的各种留言长评,我都有看,今天没时间太晚了,明天来回评论。感谢密斯宅小画手的萌图,发飙威武的棠棠!!我能厚脸皮再求一章北鼻棠棠【合体】吗。。哈哈哈哈

感谢喵公主她妈和凤梨的手榴弹,感谢别被网卡死!、栗子滚滚、长发乱飞(X3)、む霂う、xiaodoudi、茹果、密斯·宅、唇诺、frank、4194479、薄荷、人之初、承泣、小离、绒嬷嬷的地雷哦爱你们!!


  ☆、第68章 光辉岁月


第六十八章光辉岁月

当天在美院门口排队、顺序进入考场的考生,竟有七百多人,这还不包括当年从附中推荐上来的北京本地美术专业生,以及参加专升本和高自考的考生。那时学校里尚未开设动画设计、多媒体、广告等等时髦专业,这其中大部分考生,都是要报考绘画系,最传统的中国画和西洋画专业。绘画专业招生人数每年上下浮动,今年或许最多不会超过四十人。

站在孟小北前面穿大花羽绒服的姑娘,搓着手说:“唉我紧张死了,冷啊,我一冷就更紧张呢!”

孟小北后面有个梳短马尾的哥们儿,说:“瞎哆嗦,在家都练几千张画了!别的都不会做,画画还能不会了?!”

孟小北翻来覆去低声道:“别紧张不紧张不紧张……”

“发糖发糖!吃吃吃!”

孟小北其实也紧张,舌头在齿间微微打颤,却又有大考之际没来由的心理兴奋。他随手掏兜,抓出来一把大大泡泡糖,分发给前后的兄弟姐妹。队伍里一阵骚动,大家低声都笑了!每人嘴里都嚼了糖,口里是甜的,风中是一排冻红的充满人生期待的脸……

同省份考生被打乱顺序,安排到不同考场,孟小北身边前后左右皆是操着不同方言口音的考场同路人。迈进宽阔敞亮的大教室,看着民国时代流传下来的颇有年代感文化氛围的门窗、墙壁,胸口的抑郁豁然开朗,面前一扇扇大玻璃窗在他眼前闪着诱人亮光。

这地儿他熟悉,以前来美院上过两年课,无形中已经比大部分外地考生占有先天优势。

房间暖气充足,四十多人挤一间教室作画,紧迫压抑的空气中含有一丝燥热。

花羽绒服姑娘脱了外套,坐孟小北斜前,脑后梳一根又粗又亮的大辫子,辫子晃来晃去好像活物。马尾辫哥们儿坐他后面。

那女生拿出一堆清凉油风油精的,在头上抹,提神醒脑。孟小北随后也借来抹。不一会儿,满屋暖洋洋的空气里充满了风油精呛人刺鼻的怪味道!

无论各省美术统考,还是央美的单独招考,必考第一科一般都是素描。

当堂三小时素描,这回没考写生,而是考默画,要求画一幅男人四分之三侧面的坐姿全身像,而且要求有手部特写。

马尾男生低声叫苦,“老子宁愿画写生,默画容易走偏啊!”

孟小北其实也宁愿考写生,画石膏和真人写生更能体现绘画基本功,考场上提炼出最细微的高低差距。而考默画,事先背下一幅图即可,没人知道你画得“像”与“不像”。

监考老师对他们说:“想要画写生啊?这一间考场里人数太多,我们弄一个石膏头来,前排的看得到后排同学根本就看不清楚嘛,光线角度都不一样,一定有人吃亏有人占便宜,画出来我们老师怎么判成绩?……真人写生?咱们都没处找那么多合适的活人给你们当模特!”

孟小北左手戴那种露手指的毛线手套,保暖。上衣前胸口袋内,并排插了2H、HB、2B、4B四支软硬深浅不同的铅笔。

他也没有思考超过五秒钟,迅速下笔,构图。某个人半侧身,坐在桌前,一条手臂随意潇洒地搭在椅背上,双眼目光沉静如水,望向窗外,这幅影像不断清晰地在他脑内闪回。

窗外阳光打在这人脸上,镶了一层动人的金色,明暗阴影立现,指间还夹一颗烟蒂。

那时一对野鸳鸯在西安相聚,幽会。老刘家的羊肉泡馍馆子,店内方桌木凳平实古朴,四周人气喧嚣,羊汤香气浓郁斥鼻。少棠那时垂着眼耐心地给他掰馍,掰出一碗均匀的“蜂蜜头”馍馍粒。少棠然后吁一口气,唇边小黑痣颤动,轻松向后一靠,点上一支烟,眼望窗外流动的光影……

教室内充斥着压抑的呼吸声,衣服摩擦的异响,笔尖与纸张打磨出的声音。

孟小北偶然一抬头,周围一圈人画得什么,他都看得到。大辫子女生画的一定是自己老爸,孟小北因为职业习惯观察人很准,眼毒,一眼就看出那画上,中年男子五官轮廓与那女生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这个姑娘平时在家,肯定经常用自己亲爹当写生模特,眉目特征清晰。

人在这种最紧张急迫纠结的时候,潜意识里会想要溯求身边最亲近、可以信赖依靠的人。右手边哥们儿画的是学校导师,身后哥们儿画的宿舍室友。而孟小北画的是他枕边人,最熟悉的深刻在灵魂里的形象。

三小时拉锯战,对体力精力都是考验折磨,很多人甚至坚持不下三小时。

考场的形势,从第一小时结束那时起,为清晰的分界点,此后考生就逐渐分出层次档次,已经有人坚持不住,笔下开始走形,现场“露怯”。这考场上有一部分考生,属于大拨的高三“艺考突击队”,平时文化课成绩不足,听说今年可能本科录取率要创新低,于是从高二暑假高三第一学期开始临时改学美术,想要另辟蹊径,“曲线救国”。

坐前排有些人握笔姿势僵了,手腕悬空坚持不过一小时,拇指压不住铅笔,手势就乱了,像在握钢笔。一笔下去,画中人下巴上戳出一道硬杠,儒雅的帅哥一笔速变“刀疤男”!基本功不行的人,腕力、用笔都顾不上,更别提线条深浅、衣褶走向和阴影浓淡。

孟小北过分专注时,手心会出汗,口里干渴,喝水,然后习惯性地在自己裤子大腿处蹭汗。

他中途出去解个手,回来竟然累得都饿了!

长期颈椎劳累,全神贯注作画,身体和精神上瞬间陷入疲劳和麻木。

他打开包,开始吃少棠给他带的面包夹酱肉,是中不中洋不洋的自制肉夹馍。这时后悔早饭吃少了,应该多吃一碗少棠做的面片汤。

他右边那哥们儿,画着画着“啊”得一声,然后焦躁地抱头,念念有词,像是要撕掉画纸重画。这人开场时太着急,全身像的构图比例都没掌握好,题目规定的那只手、手、手他没有地方画了!!这哥们儿都快要哭了。

教室陷入一片尴尬的寂静,偶尔有人窸窣低语。孟小北闭着嘴巴嚼面包尽量不发出声音,斜眼默默地瞟旁边那倒霉男孩围着画架沮丧地转,这事可帮不上忙。

前面的大辫子女生画得飞快,然而上色太深,把她老爸一只眼睛几乎画成个黑疙瘩,画面现出“阴阳眼”。素描切忌上手就涂太黑,画上容易,涂掉可就难了,傻眼了。

孟小北身后那哥们儿,用笔太使劲,劲儿大了,戳到画板边缘,噗的一声,笔尖直接折断。

那男生碰碰孟小北的肩膀:“不好意思哥们儿,你还有富余的2B吗?……4B也成啊!”

孟小北把削铅笔刀都塞给对方,低声道:“我都听出来,你使太大力了。”

“你听着不像素描,你都快赶上雕刻了,你拿的是刀么?”

“你笔尖一崩,我后脖子一坑!”

周围几个人噗噗地笑出声!

孟小北吃掉面包,继续完成画了一半的轮廓。他闭上眼想象心里那个人的模样,睁开眼画。

默画就是这样,全凭画手主观印象、理解,可以天马行空,自由随意地发挥对于一个人物感觉。但是,越好看的人就越难画,因为太英俊,太完美,眉眼身材每一处比例都恰到好处。

少棠就属于那种很好看的人,以至于孟小北在很多场合画他男人的时候抓不住重点,很难说少棠相貌上最耀眼的特征是什么。少棠五官鼻梁线条略柔和,沉默时双眼含水,气质却没有一丝阴柔或者女性化,两鬓发根削平,显得阳刚。

孟小北画那一双眼睛,就费掉几乎一小时工夫,仔细雕琢上眼睑和睫毛,时间像跑表上迅速跳动流逝的数字,以至于后来他忍无可忍将腕表扯掉,丢进书包,不再看时间。他画少棠的手的时候,嘴唇忍不住弯出弧度,偷着想乐。太熟悉那只右手,每一根手指关节的凸起,弯曲度,圆润的指甲,甚至每根指头指纹上的漩涡,他都能用自己全部感官描绘出图案……

孟小北估计,少棠今天赶回部队值班,这一上午,肯定没少打喷嚏,浑身都不自在呢!整整三小时,他手里笔下就不断地琢磨描绘这个人。

考完素描已经是正午,学校食堂匆匆吃个盒饭,下午还有关键一科。

对桌吃饭的大辫子女生苦笑:“我画了三年爸爸,这是我画得最糟糕的一幅爸爸!我爸长得不是那样,又黑又糙还有个大酒糟鼻,我真想把习作交上去。”

马尾男生仰面哀叹:“老子更惨,老子那支最好用的铅笔咋削都削不出,削出一段,是断芯儿,再削一段,还是断芯儿!天亡我也,非战之罪啊!!”

坐后面的哥们儿问孟小北:“嗳同学,你画的谁?”

孟小北说:“我干爹。”

那哥们儿评价道:“我坐得靠后,前面人我差不多都能看见,我觉得你画得好。”

孟小北中午在车来车往的胡同口,给少棠打了个电话,忍不住想听对方声音,求个心安。

少棠好像就守在办公室电话机前似的,铃才响一声,绝对没有第二声,少棠立刻接起来:“怎么样?!”

孟小北问:“干爹,你今天值班痒了没?”

少棠:“……什么?”

孟小北:“你浑身痒痒么少棠?!”

少棠急得想捶电话:“别废话了,何止是痒,老子浑身都他妈不对劲,上午训练我都出错了!你到底考怎么样,痛快麻利儿给我句话!!”

孟小北沮丧低声道:“一般般吧,说实话我也挺紧张,只发挥百分之七十水平。”

少棠愣了一下,下意识安慰:“没事,放松,考什么样老子都认你,又不会不要你了……你考试画的什么?”

孟小北终于装不下去,噗得乐了:“我画的你!!”

少棠皱眉,也忍不住乐:“我/操,你小子要是没考出个高分,我是不是还得担一半责任?你把我画得成不成啊宝贝儿?”

孟小北说:“画得好不好我真不敢说,但是从收卷那个女老师的表情,我能看出来,我考卷上这模特一定是全班所有模特里长得最俊的!……她拿着看了老半天!”

少棠电话里低声骂,你小子能给我正经点儿、别损我成么?你爹一上午值班比你还累,悬着一颗老心呢。

待到下午重新进入考场,放眼一望,教室内考生人数已经灭掉五分之一。有几个北京本地“突击队”的水货,直接被上午素描一科干趴下,知道竞争没戏,下午回家不考了!剩下的考生,即便是上过考前培训班、练笔多年的美术特长生,遭遇这种大考,在机遇面前是胜是败,拼的就是多年功力厚积薄发。

外地长途跋涉进京赶考的考生,很多从山村里走出来的孩子,仍都在坚持,每人心底都留存一线希望。

监考老师下来发题,考场内刮起骚动。

后面一伙男生直接崩溃,低声嚎叫,饿勒个操难道不是画静物吗今年的考题要疯掉了啊啊啊!!

第二科必考是色彩。大伙上考前培训班,在家里都画过几个月的静物水果,各种口味和时令季节的果子,画水果人人都可拿手了。

然而今年学校偏偏就没有考画水果,监考老师在教室里挂起若干幅拷贝的黑白风景照,考的是“黑白相片色彩还原”。

这一战,落马一半。

大辫子女生带哭腔嘟囔说,她练过几百幅水果,练过的水彩风景绝不超过一个巴掌数。

后面一排男生都在琢磨上什么色。考前培训把脑袋都训傻掉,进了死胡同,只会照着实物水果填充色块,对于风景画脑内一片空白。孟小北也没准备这题目,看着照片发呆。呆了一会儿,他抱着他面前的木头画架砰砰砰连磕三枚响头,苦中作乐,再硬着头皮拾起笔刷,画。

这是一幅徽派江南水乡实景照片,西递宏村的小镇风光。独有的黑檐白墙的安徽民居,山水之间房屋错落有致……黑白旧像散发出岁月的弥香,孟小北脑海里浮现茂盛的山林,林间大树参天,阳光透过树叶间空隙洒进林中小径,一口小潭,潭水波光淋漓。他给画角飞檐涂上浓淡相宜的墨色,粉刷白墙,让远处群山染上黄绿相间的秋意。颜色层层递进,黄叶叠置,笔触分明。

孟小北考试时戴个红色发箍,把碍事的长头发帘箍到脑门上,眉头蹙着。兴奋专注的神情,看起来很有斗志,又特搞笑,台上监考的老师都看他。

他画起来下笔很快,也没有太多迂回思考的空间。几只刷子交替使用,绿色颜料溅出调色盘,流到他手上。

夕阳斜照,在白墙一角投上光影。金橘色的阳光点缀房前的河道,像洒进一河斑斓的碎金。

很美。

听天由命吧,孟小北心想。他努力十年,今天尽力了,也没什么遗憾。

他重重地亲了一口他的石头印章,在画纸左下角庄重地下印,盖上【北北】二字,希望少棠能给他带个好运。

……

第一天考场事毕,孟小北坐公车回家,车上有女生回头盯着他看,冲他乐。

他也冲对方乐。

南城三环外,曾是大片老旧平房的地方,如今塔吊林立,一座座高楼工地在寒风中伫立。

孟小北走到新家小区门口,远远一眼就瞄见他好哥们儿!

他猛地一挥手,激动得当街大吼一声:“亮亮!!!!!!!”

祁亮单肩挎个书包,穿一件牛角扣呢子大衣,吹得很靓的小发型被风吹起,有一撮毛在脑顶狂飘,人群中就是一副“我酷霸拽我白富帅”的优越表情。祁亮也乐了,两人眼光同时定在对方身上,大步飞奔走过来,然后结结实实撞到一起,撞得生疼,紧紧地拥抱。

孟小北几乎想要抱住亮亮猛亲一口,表达想念之情。

祁亮跟孟小北一打照面,笑喷,指着孟小北的脸:“看你丫的脸,就跟忒么一张五颜六色调色盘似的!我一看你这张脸,就知道你今天画的是什么!”

“我靠!……”孟小北赶紧抹脸,抹出几块黄黄绿绿:“我说车上怎么有个小姑娘老看我,还冲我甜甜地微笑,我还以为是因为老子长得太帅了,太勾人了!”

两人互相挤兑,大笑,迅速恢复这些年在一起时又痞又赖两个大混球的真面目。

孟小北搂着亮亮往家走,拿过祁亮手上半截烟:“快给我抽两口。”

祁亮:“怎么了,瘾犯了?!”

孟小北说,“考场管得严,楼道厕所都不让抽烟,憋一整天了,难受得我,我在考场里直犯困!”

孟小北平时熬夜惯了,就靠烟和咖啡这两样俗物撑着,也算是干这行的职业病。久坐,费眼,作息混乱,身体都会变差。而且他颈椎不好,脊柱侧弯,走路轻微驼背。少棠从那时就开始担心宝贝儿的作息和健康问题。

祁亮一进这家门,上下打量,赞叹道:“啧啧,孟小北你也有今天了,大款!阔少!”

孟小北摇头:“其实我的感觉,好像被包养了,给人当马子了,怎么也得是将来我包养他么。”

孟小北带祁亮参观卧室,一指大床:“暂时就只有这一样家具,我们俩办正事的地方!”

祁亮指着客厅的木板卧铺:“那这个床呢,是你们俩搞副业的地方?”

孟小北也不害臊,满面春风道:“咳,咳,让您见笑了,我们两屋换着搞么。”

孟小北问亮亮:“你怎么知道我们家地址?”

祁亮说:“我直接打电话问你男人啊!他告诉我的,他说晚上赶回来。”

祁亮从桌上拿过孟小北的CALL机把玩,打开昨天呼叫的信息,一看就说:“我昨天呼的不是这句!我说的是‘孟小北你/丫牛/逼大了,老子想死你了’!我告诉寻呼台小姐就这么说,结果她还是给我打成‘你真牛,我想你’,这呼台小姐真够没劲的。”

祁亮漂亮的眼皮一翻,下嘴唇一兜。

这人一点儿都没变,还是当年那个又赖又贱的小坏样。孟小北可喜欢了,真忍不住抱着亲了一下祁亮的耳朵。他也没更深的意思,就是开心,痛快,闹着玩儿的。祁亮反而一抬胳膊,撑开他,躲了,不给亲:“别闹别闹!”

孟小北痞痞地调戏对方:“至于吗,上小学时候,谁亲我嘴来着?当年可是我的初吻。”

祁亮脸色好像不太自在:“多大了你?还是小学么?……不许乱亲嘴儿!!”

两人并排坐在客厅木板床铺上,窗外晚霞的光泽照射进来,在两人肩头洒上美好的颜色。祁亮敞开大衣,孟小北赫然发现这名小土豪腰间皮带上,竟然挂了三个BP机!

孟小北忍无可忍道:“太过分了吧,你家是批发CALL机的么?”

祁亮眼睛一眯,点头:“孟小北你还真说对了,我现在就是批发CALL机的。”

孟小北:“……#¥%&*!”

祁亮一脸淡定,商人的口吻:“我现在课余做这生意,我卖的都是好牌子CALL机,摩托罗拉,松下,都是进口货,次牌子老子都不卖!而且我拿的比市场价便宜,给学校里的人还有入网费八五折优惠,我们年级老师,她们的机子都是从我这儿买。”

孟小北摇头:“太混蛋了……腰上挂三个,你走大街上万一三个机子bi-bi-bi-bi一起响你整个人都bi-bi-bi的时候你不觉着你他妈嘚瑟得像神经有病吗!!”

祁亮爆出大笑,然后被孟小北勒倒蹂/躏了。

作者有话要说:哈哈哈哈北北考试加油,大萌物亮亮回来了~花花快向我抛来!!!!

感谢萧米路的手榴弹,感谢月牙(X2)、长发乱飞、就是想改用户昵称(X2)、法茸茸、茹果、煤矿小北、公子嘉鸿、小喂喂鱼、喵公主她妈、沧木舞、谷衣99、凤梨几位萌物的地雷爱你们!

靓(亮)妹:北北靓仔,劳资现在批发BP机的!来几台吗!


  ☆、第69章 梦想的双翼


第六十九章梦想的双翼

晚上少棠九点多赶回来,一进门,一把抱住小北,把孟小北搂到怀里揉乱一脑袋的毛。

少棠口里喷着白气,脸膛冻红,头一句话就问:“下午考的什么?”

孟小北说:“出题教授这回疯了,画风景!”

少棠拧眉,惊愕,也是一脸快要碎裂的表情:“难道不是考画香蕉苹果吗?!”

孟小北挂到少棠肩膀上,做挺尸状:“连你都知道应该考画苹果!!!”

少棠低声问:“考得还成吧?给老子争气么?”

孟小北双眼眯细,嘴角一耸:“咳!如果大部分考生,也像我这么紧张失常,进考场就总感觉手指要麻痹、人要偏瘫,我觉得我还是有戏!”

孟小北攥过少棠的手,用力搓搓:“给你焐焐手,这么冷。”

……

饭桌上,孟小北问祁亮:“你准备报哪个学校?确定了没有?”

祁亮耸肩,仍是一副满不在乎样儿,死猪不怕滚水烫,爱咋咋地:“我爸说,我倘若实在考得太烂,考不进一类校,就给我一笔钱,送我出国。”

孟小北:“出国?出国能去哪啊?”

祁亮踌躇道:“我也不想出国……就我这个外语水平,出去就是个睁眼瞎子!孟小北,你如果能考回北京,我就坚决不出国,咱俩还能像以前那样,混在一起。”

孟小北点头:“嗯。”

当晚,少棠抱了一床棉被准备睡木板炕,大方道:“亮亮你陪小北聊吧!”

祁亮这时连忙站起身:“哦,那个,我得回家去了。”

孟小北说:“不许走,陪我一晚上吧,我考完试后天就回西安,半年见不到你了!”

祁亮笑嘻嘻道:“少棠叔叔,我不妨碍你俩二人世界,你两个继续,俩屋,换着搞。”

少棠冷笑道:“甭来这套,我和孟小北啥时候都能二人世界,小北心里惦记你!你们不用管我,我睡客厅。”

祁亮腰上某一只BP机响了。他把三只机子命名为1号2号3号机,2号机是他跑业务联系客户的,3号机接待熟人亲戚朋友,1号机是给谁的,这人死活都不告诉孟小北,还搞小秘密。

这人匆匆低头一瞟,1号机呼叫:【烧好热水,何时回家?】

祁亮眼神闪烁,心急火燎穿上外套就往外走,奔哪壶热水去呢。

孟小北瞄他哥们儿那怂样,嘴角一耸:“肯定不是祁建东呼你,你爸根本就不会惦记你,随便你野在外面。你有女朋友了?”

祁亮:“瞎扯,没有。”

孟小北顿了一下,突然大声道:“嗳干爹,明天考完试你开车送我去亮亮家,我到他家玩儿一宿,再赶火车回西安也来得及!!”

祁亮头都胀大一圈,一反平日的张牙舞爪,傲娇小公鸡的尾巴一下子耷拉了,怂了,结结巴巴地道:“你你你,你别去我们家……你都有房子住了,你跟你干爹过好日子吧别别别来烦我啊……我走了啊,我真走了啊!……”

少棠坐在木板炕上,手臂搭在大腿上,嘴角闷不唧儿地浮出笑意,大宝贝儿犯坏。

孟小北嚷道:“亮亮,是不是我哥们儿?你跟老子交待实话!”

祁亮竟然一扭头,开门,夹着尾巴直接跑掉了!

孟小北怒指这人背影,亮亮一准儿是藏了猫腻,要不是老子明天还要忙考试,老子现在追到他家,就能捉/奸!

第二天上午,速写考场。教室内稀稀落落,一片残冬萧条景象,今年艺考形势大致已见分晓。

每一个仍留在校尉胡同考场内奋战的艺考生,脸上表情或慷慨悲壮,或麻木不仁。有人握笔像握刀准备自裁。

当堂四十分钟速写,美术生最起码的基本功,写生对象就是考场内随意五人,相当于八分钟画一个人。孟小北是从发题那一刻突然对自己生出信心,有一种置身旷野的空灵感,眼前景色一览无余。

他将画架移动角度,面向教室窗子,让自己隐在角落的阴影里,画窗边一组考生侧像。

北方老式的铁棱窗户,在凛烈风中呼呼作响。透过窗子,眼前阳光明媚,一片春暖花开……

考完三科,孟小北又加考了一门设计,这样他还留有报考设计系的余地。这年考题是硬笔街头广告牌招贴画,不限主题,要求有人物,有建筑,有字体。孟小北直接用了他最擅长的钢笔,墨线白描,半写实半卡通。黑发少年行走在钢筋水泥的城市森林中,身后魔影憧憧,少年面容冷峻眼神坚毅,肩带一副若隐若现的双翼,天边的日头从天井般的建筑物缝隙中投射进来,在少年身后点燃一丛希望的光芒。

……

钢笔作品的最下方,以一行美术字体命名为《梦想的双翼》。

孟小北也不可能预见到,十多年后有一首校园励志歌曲,从南到北红遍全国,人人会唱,那首歌就叫《隐形的翅膀》。

多年以后孟小北回忆这场考试,他事先完全没压对题目,他压上的是他全部的感情,他压中了“人心”。十年沧海桑田,变化的是这座城市的外壳,不变的是水泥森林里每个怀揣梦想的少年,用流浪的脚步,踏出执着的信念。

孟小北用棉猴的帽子遮住半张脸,背着画架走过四面漏风的楼道,踩着一地光影。肩上一副重担突然卸下,脚步都变轻飘飘的。前路依然未卜,楼道地上自己的影子慢慢地被拉长,人形变得高大,英武,整个人都恢复起信心和生气。

背后有个白发老头子,喊了他一声:“那位同学!……孟小北?”

孟小北回头,停步:“您是哪位?……”

喊住他的是美院一位知名老教授,姓郝。教授道:“孟小北,我想面试你一下,你进来,我和你谈谈。”

美院又不是孟小京要考的中戏,美术生还需要面试?

艺考试卷已经封存,老师尚未开始阅卷,这教授手头没资料可看,于是毫不客气,干脆就把孟小北随身画夹书包都要过来,从里面狂翻,翻出平时好几张习作。老头子认真看了很久,做老师的毛病脾气,就是喜欢提意见教育人,看过还不过瘾,又拿过便签纸,琢磨出几段感想点评,写了一堆小纸条,“啪”、“啪”地直接贴到孟小北的画儿上。

画夹子一合,又还给他了。

孟小北双手合握,紧紧攥着,都不太敢细看教授用朱笔写给他的评语,一片密密麻麻蝇头小字,让他心跟着纠结成一团麻。

这位老教授,长得是个圆头圆脑弥勒佛相,光头上几缕白发,耳垂特别大,何时对人皆是笑眯眯的,说话很慢:“孟小北,我听说过你小子的大名。”

孟小北感到意外:“……我初中在北京念的,那时上过咱们院的成人业余素描班,但是没有上过您的课。”

教授一摇头,笑容都令人捉摸不透,不是因为那个素描班。

教授问:“孟小北同学,你还记着美术制片厂有一位姓常的艺术家,老画手,最近几年搞动画设计,出了好几部动画作品?”

孟小北一愣。

教授说:“他前年有一部作品,在电视台播放,反响相当不错,业内专家也颇为认可。前两年动画行业竞争尚不算激烈,他运气不错的,这部片子拿到当年金鸡奖的最佳动画设计,这么一个奖项。”

孟小北点头:“我知道。”

教授道:“老常是咱们美院七十年代毕业出去的学生,后来分去美术制片厂。而且,他就是我当年班上的学生,我那时非常年轻,我是他的班主任。他成绩功课都很棒,班里第一名,我们关系很好,彼此非常的熟悉!”

孟小北这时突然一凉,好像被人猛地一抛,丢到门外寒风雪水中。

他心情猛地就跌下去,碎了一地……

饿勒个操。

路窄,冤家,要完蛋了么。

老教授端详着孟小北脸上瞬息万变像想要骂街的可笑表情,微微笑了,面善,说话慢条斯理儿,却又好像故意吊得小孩子七上八下:“我这得意门生,后来还专门上我家去,非要找我倾诉!说他一件大事憋在心里,对恩师实在不吐不快!”

“老常向我提了你的名字。”

“你名字也很好记,我当时就记住,孟小北。这两天我看参考学生名单,一下子就找到你,就是你,孟小北嘛!”

“老常对我讲了这个过程,当时节目组动画设计是有你参与的,原型是你十五六岁时个人创作的,后期正式定稿的时候,老常顶了你的名字,拿了金鸡奖。年纪大了,也是为人师表德高望重的人,他心里对你有所亏欠,抢了小孩子的功劳,于心不安,说奖杯奖金应该分给你一半。”

孟小北:“……”

郝教授用布满皱纹的手掌在桌上轻轻敲打,摩挲着孟小北的钢笔手绘铅笔素描,品评道:“我看你这几幅,基本功和技巧上,比前几年进步太多,不可同日而语嘛。你那时上初中,思路眼界狭窄,下笔技法也偏幼稚,胜在孩童想法天真单纯,恰好迎合了当下青少年口味,有一定的投机取巧性。你很聪明,但不够扎实。”

“现在明显不一样,画得很好,甚至有点‘油’了,偏商业性。这幅钢笔线稿上了色,你可以直接投稿出版嘛。”

孟小北垂头听着,不断点头,心里稀里逛荡,冷飕飕的,棉猴都御不住寒呐。

但是他也认同对方评价,老头子眼这么毒。

教授缓缓又道:“还有,你以前毕竟没有动画制作的功底,你的那一套人设造型,倘若没有老常后来添枝加叶,帮你完善一部脚本,凭你一己之力、一人的思路画出那套东西,你也肯定拿不到任何的奖,你水平远远还不够。作品算是你二人合作的成果,我说的有道理嘛?你同意吗?”

孟小北嘴角耸起来,咬着嘴唇对老家伙乐了,有没有道理他都得点头啊!

老头子褶皱的眼眶里闪过一丝丝儿狡黠,用探究的目光挖掘打量学生,像是试图剥开那层谨慎的诚惶诚恐的外壳,从孟小北一双窄窄的单眼皮里,挖出内心的颜色。老头接着又打听了很多事,很唠叨。你父母是做什么工作,你出身艺术世家吗?你统共学过几年画?在西安上过什么课,出版过哪些作品?认识西美的什么人?

你画过什么“汽车人”?!

回到西安,记得把你出版的那套什么汽车人的漫画,给我邮过来一套!我要看一看,你小子究竟能画出个什么东西。

老头子饶有兴味地,想要看漫画!

孟小北自始至终听着,拼命压抑胸中波澜壮阔翻涌的情绪,这时也没什么怨气,涨起来的都是无畏的勇气:“老师,那部动画,是我三年前画的东西,我那时水平不够,但是三年我已经走出很远的一段路,所以我今天能走到这一步,我能在这见您。这三年我画的稿子,全部摞起来,比我这个人都高……如果我能走上这一行,将来就有机会再跟常老师合作,到那时我和他画出来的脚本,就不是几年前金鸡奖的水准可以相比。我有信心。”

“我希望能被录取。”

“我想要这个机会。”

孟小北说出这话时,声音微微颤抖。他平时很拽很倔的,不习惯向人低头,说这样的话。

老家伙点点头,不予置评,也没做任何承诺,老子试卷还都没阅呢。

今年录取率压缩,系里招收人数可能比去年还要减少,回去等消息吧,高考文化课继续努力!单科你还必须要考过七十分呢,你小子文化课成绩,你确定你能考得过吗?!

老头子淡淡瞥他一眼,笑眯眯地说的。

孟小北从校门走出来,大脑皮层因过度兴奋产生一片空白影像,黑白色相在脑袋里都颠倒了,呈现一片跳跃式的混乱。

他在校门口给少棠打电话,电话里颠三倒四,“教授找我谈话!那个教授都没有面试其他任何一个考生,他面试我!!!”

艺考就是这样,以实力打底,实力再往上,全凭运气。各省上千名考生拼几十个名额,有才华灵气的年轻人层出不穷,天外有天!追求艺术的道路上永远没有尽头,学到一定层次和境界,评判艺术的标准也很模糊。艺考成绩很难评定终极的好坏与优劣,素描卷子又没有ABCD固定答案,全看阅卷人眼光偏好。几千张卷子里挑千里马,谁是谁的伯乐?

命运一只大手,在数年光阴里轻巧地拨弄,让孟小北在这条路上兜兜转转,绕了弯路,兜了一个大圈子,最终仿佛又转了回来。

他走在王府井,车马络绎市井繁华的帝都街头。街边转角处,接纳的人群仿佛在向他招手。

……

孟小北临回西安过来看他奶奶,在家吃晚饭。

老太太笑得眼睛都眯起来,揉大孙子的脸,大声问:“教授喜欢你啦?……看上你啦?!……奶奶舍不得你走,真考上了就回来陪奶奶了!!”

唯一的儿子一辈子留在陕西、积劳工伤病重都回不来北京,大孙子倘若能顺利考回来,也是对孟家二老心里最大安慰。老太太眼眶再次洇出泪花,忍不住又抹抹眼角。

少棠大步迈进家门槛的时候,两只有神的眼冒着绿光!

孟家老太爷高兴,性格内向的老头也说不出什么话,就从柜子里摸出藏的好酒,非要拉少棠陪着喝白酒。少棠这会哪有心思陪老爷子喝?

少棠逮着个机会就把孟小北从老太太身边拎走,直接拎进厕所,后背顶着门。少棠一条臂膀勒着孟小北肩膀,另手搂过儿子的头,哑声逼问:“给我一句准话。”

孟小北肩膀抽动,诚实地道:“没有准话给你,得看教授喜不喜欢我画的那部《汽车人》!我回去赶紧打包给他寄漫画!……你说一个六十多岁老家伙,他能喜欢看小日本儿风格的漫画吗?!”

少棠眼里有火星。

火星很快就变成小火苗子。就这么抱着帅气儿子,他都要硬了。

孟小北眼里也有一丛喷薄欲出的火苗。

孟小北明天的火车回西安,再见面就是这个夏天。他自己心里清楚,少棠更是明镜儿似的。当年分别的时刻,小北在火车站玩儿了一手浪漫煽情,给小爹唱情歌,唱的就是《大约在冬季》,于是两人就相会在这个温暖美好的冬天。

少棠听小北简单说了几句那位姓郝教授的情形,他心里并不像小北那样单纯乐观,那位老爷子当真能够秉公无私、举贤不避往日嫌隙?少棠也并非小人之心,而是单位里、社会上见识多了。倘若碰上个心思狭窄的教授,为保全昔日学生的颜面,直接将孟小北的试卷丢进垃圾桶、把人退回西安永不录取,都是有可能发生的事。

这话他没对儿子说,他也想好了,孟小北考不上再图他计,两人仍然在一起,共同生活,面对将来很多困难。

孟小北也很惦念,对少棠使个眼色:晚上就住这儿吧,小屋没人,就小屋?

少棠眯眼轻轻摇头:你爷爷奶奶都在。

孟小北:不怕,我爷爷奶奶都耳背了!

少棠眼底闪过一丝笑,唇边小黑痣抖动:咱回自己家,多方便……

傍晚孟家走廊过道响起锅瓢碰撞的声音,厨房大蒸锅里腾起炊烟,蒸着小枣丝糕。

恰巧就是这天,老太太一顿团圆饭都还没有做好,家里敲门来人了。少棠笑吟吟的,心里快活,大步生风走过去拉开大门,微微地愣住。

当天来的是小北的小姑,孟建菊,回娘家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亮亮小坏蛋快老实交代!!哈哈抱大家~

感谢xiaodoudi的手榴弹,感谢兔子、长发乱飞、别被网卡死!、真真正正z、茹果、凤梨、ehuier92(X2)、喵公主她妈以上萌物的地雷!

竹马时代的高富帅北北和白富美亮亮。。。【少棠喊:放开,我的!


  ☆、第70章 告白


第七十章告白

少棠足有一年有余,没见过孟家小姑,并非刻意回避,而是女人出嫁了,又生了孩子,大部分时间都在婆家,家里还有个瘫子公公。

一打照面,都不太敢认。少棠仍是一身白衣军裤,俊朗潇洒。少棠自打从东北回来,这几年,似乎就再没变样,没有老过,三十出头的精壮男人,又有爱情滋润,正是一把盛开鲜花成熟诱惑的年纪,浑身上下散发男人味道。孟建菊论年纪,比少棠小两岁,然而已经眉目大变了。

女人婚姻幸福与不幸,感情心境全部写在脸上,瞒不住人的。

孟建菊坐到小屋床头,眼眶红肿,年轻时温婉秀致的一张脸,因为心情的痛苦、生活的摧磨,逐渐开始扭曲,从皮相到精神都在慢慢垮掉。她的眼眶日益深陷,颧骨突出,原本有些欧化的端庄眉眼变得突兀,寡相,令人不忍细看。

孟小北站在一旁,手插兜,有些无措:“小姑,您,您没事吧?”

孟建菊在大侄子面前不愿表露,迅速摇头:“没有什么,我回来坐坐。”

孟奶奶摇头叹气,眼里含露不满:“这不争气闺女,你又跑回来赶剩么呢?”

“你儿子呢,没有带回来?”

“这是又怎么的了?!”

那娘俩在屋里掰扯几句,孟建菊含泪说,她男人把儿子抱到叔叔家去了不让看,受不了了才跑回来。

少棠默默站在门口,当时没有说话,不好插嘴搀和。

但他一打照面,就已发觉不对劲。孟家小姑眼圈发黑,嘴唇呈现不健康的灰白,整个人羸弱病态,一只手好像有些肿,这些都是很不好的信号。

当日,也就几分钟工夫,小姑父紧跟着追到丈母娘家,前来要人!

小北的这位姑父,家里原是京郊农民,进城务工。本人是个高大威猛的汉子,性情爽烈,挺能干,因此在单位混得颇为不俗,给单位领导当司机,平时出入,开一辆特显眼的大奔。

这奔驰车开着,出入时常有人拉拢巴结,送礼,明明不是自己的车,心理上也全当成了自己的。人从低处往上走,当真不能发达得太快,身价看涨,眼界开阔了,难免就要忘本,说话做事就压不住那膨胀嚣张的气焰。

小姑父夹烟站在门边,高壮的身形几乎遮住大门口的光线,板着一张暗红色长脸:“孟建菊,赶紧跟我回家。”

这人身后还跟着两个男人,五大三粗,摇晃着站在门口,是他本家表兄弟之类的人,来撑场面闹事的。

小姑吵架更不擅长,坐在屋里难过地哭,但是孟家老太太在。老太太提着擀面杖出来,虎着脸:“小郑,来啦?……来了没看见俺是怎么的?”

郑铁军一见老太太就怂了,呵呵了两句:“妈……”

老太太特厉害,冷眼问:“还知道喊俺一声妈?”

“那俺就问你,俺这闺女,今天怎么回事,做剩么一个人跑回家来?!”

“你对她好?你对她好她能不跟你好好过日子,她还能跑了?!”

“俺家人都是讲道理的!俺小闺女,是四个闺女里长得最好的,她嫁你一年多,她现在变成剩么样子?你自己说你有没有欺负她?你以为俺全家人都瞧不出来?……你这两年还长本事了你!!!”

闺女懦弱,老太太可不懦弱,脾气嗓门大着,几梭子连珠炮,就把她家姑爷横扫成筛子。

孟奶奶在家里关起屋门嫌自己闺女没出息,怒其不争,可并不意味她能允许几个姑爷在她眼前耍横撒野。这个家,几十年来,都是老太太一手操持支撑,拉扯大五个子女和一个孙子。一家之主,说话响当当,做事*,爽利泼辣,绝不怕事儿。

郑铁军在门口徘徊,说不出个理,红着脸膛,率领本家兄弟大步抢进门来,想强行把人带走。

女人娶进门,就是老子的人了,婆家说了算,想怎样就怎样。

孟小北在屋内,下意识就圈住他小姑,不让抢人。少棠默默一旁看着,突然一步上前,横拦住那一伙人:“有话到外面说,别在家里吵,别动手来粗的。”

两个男人直面,当时就对上了。

小姑父纳闷:“你谁啊?”

少棠直视对方,也没迟疑含糊:“我是老太太儿子,孟建菊是我妹,这是我们家,你出去说话。”

小北的小姑生性温和,性格软弱,像一片摇摆的浮萍,没有主心骨,遇事就只会抑郁流泪。当初爱错人,随后嫁错人,然而孩子都生了,就等于没有回头的路。愈是优柔懦弱之人,不要指望她能奋起抗争改变婚姻中的命运,一步错,步步都是错!摆在人生面前的道路仿佛就越走越窄,越走越看不见方向和希望。

今天倘若是孟建民在这个家,遇上这事,自己妹妹被妹夫欺负,闹上娘家,做大哥的一定为亲妹出头。

然而孟建民不在,这家里能出头的爷们儿,就是少棠一个。

孟家上有二老,下有妇孺,就没别的男人。少棠一人拦住门口三名大汉,镇住这个家。

郑铁军骤然一见贺少棠,上下打量半晌,突然醒过味儿来,出手指着屋内两个人,你就是老太太那个干儿子对吧!

就是你!怎么个意思,你和孟建菊结婚前就勾勾搭搭,就有一腿!结了婚你俩还没断,眉来眼去,偷鸡爬墙,我说她怎么会今天跑回娘家,就是回来找你小子!!

少棠惊怒,胸膛略微起伏,面无表情看着对方:“你胡扯。”

小姑涨红脸辩驳:“小郑你胡说,明明是你在外面……我不愿意跟咱妈说出来,是你在外面有……”

两口子吵起架来,往日情分就全不顾了。郑铁军这是男人脸面受挫,眼眶也逼出血丝,在丈母娘面前口不择言,就开始胡搅蛮缠,倒打一耙。你们问问孟建菊她自己,她嫁我她是不是不甘心还惦记别人,就是爱你姓贺的!你们一家子敢说,这两个人清清白白?她都二十九了竟然嫁不出去,为什么没嫁?你们一家就没有跟我说实话,弄个不清白的,耍我呢!……老子当初娶她,老子就是同情她、可怜她!!

这话已经说得很难听。

少棠的衬衫,被胸口无法平复的愤慨绷开最上面两粒纽扣。

男人都怕染绿,就没见过孩子他小姑父这种,主动往自己头上扣一顶没影儿的绿帽子。

少棠撸开袖子,冷脸沉声道:“你说够了?”

“我和你媳妇没有任何关系,她没爱过我,我也没爱她,你甭血口喷人。走,我跟你出去谈谈。”

孟小北突然张口,粗声道:“小姑父,你这样说话,太过分了。”

这家里,不止贺少棠一个男人。

没人料到孟小北会出头。家中亲人都还拿他当个孙辈看待,孟小北自己是个十八岁成年的爷们儿了。

孟小北大步就跨过来,握了少棠的手腕,紧紧地攥住。

两人并肩,牵手,带一身反骨似的,拧眉的神情都有些神似。

孟小北眼睛不大,眼底有神,也没胆怯,抬着下巴道:“少棠和我小姑从来都没有一丁点的关系,什么都没有过,无论以前,还是现在、以后,我都可以跟您打这张包票他俩就不是一路人!姑父你也别胡说,别抹黑我小姑,这不也等于侮辱您自个儿么!”

孟小北声音带几分倔强:“少棠是我的人,我们俩一直过得很好,一直都在一起。今天来我奶奶家,他也是过来陪我,不是来看别人。我明白告诉你,少棠他清清白白……你们别污蔑我的人,说他一个字儿都不行!”

少棠震动,深深看了大宝贝儿一眼,北北简直疯了敢说出来,沉甸甸的“在一起”三个字。

孟小北几句话,形同坦白、告白。

小姑父身后那俩表兄弟,吵吵嚷嚷,撸袖子围攻少棠,准备抄家伙与“奸夫”干架。

孟家老太太老爷子都没细琢磨,大孙子这一席动了感情的话,内中自有深意。老爷子点头附和着,“就是,勺烫来家里就是跟碑碑在一起,就他两个在一起,跟别人都没关系!!”

小姑抹掉脸上泪痕,略微吃惊,肿成萝卜的手指抖动。

她抬眼看向小北和少棠,陷入茫然,突然之间若有所悟,脸更加的苍白。

……

屋里形势当时就乱了。老爷子气得哆嗦,老太太高血压都快犯了,直接甩出一记擀面杖,砸她姑爷脑袋上。

吵嘴之间,男的没收住手,猛上前,推了孟建菊一把!

孟建菊弱不禁风,往后一踉跄,后腰重重撞在桌角!这时脸白如纸,慢慢就摔倒了,坐在地上站不起来,痛苦地捂住腹部。孟小北从后面接住他小姑,托住肋部,焦急大喊,“小姑你怎么啦?你磕到哪了!”

孟建菊原本身体就不好,从小体弱多病,脑门上斗大的汗珠涌出来,痛苦的表情看起来吓人。

少棠一掌拦开郑铁军,怒不可遏:“你是男人么?你打你媳妇?!”

小姑父这人,其实也并非真想要打老婆,动手也不能当着丈母娘面儿啊!就是个粗鲁的人,蛮力推了一把,是个寸劲儿。然而男人动起手来,手上力气极大,男女之间体力、分量上就是绝对的悬殊,男人稍微动两个指头,都能对身边人造成可能无法挽回的身体伤害。

小姑脸色已经不对,头向后仰去,过度疼痛陷入晕厥。

老太太吓坏了,用土办法,伸手狠命去掐人中。

孟小北急得喊身边人:“少棠少棠!!!……怎么办啊!”

少棠拨开混乱,扶开老太太。土法已经不管用,掐不醒了,少棠冷静道:“肯定是不太好,我赶紧把人送医院。”

少棠没理会那几个想干架的,一把抱起小姑,把人横抱,迈出家门,大步跑下楼去。

小姑父那个人,是瞅见少棠竟然一声不吭将孟建菊抱起来、抱下楼了,脸色骤变通红。男人因为心思狭隘、心生嫉妒,瞬间就容易失去理智。

孟小北一路追着下来。自从两年前他在家那一闹,把他小姑挤兑得委屈离家,没多久仓促结婚,孟小北对这事一直心里有愧疚,不好意思说出口。他小姑偏偏嫁得很不好,婚姻抑郁,身体变成这样。孟小北一个男孩,对小姑也说不出什么贴心肉麻的话,让他低头赔礼道歉,那更是不可能——他也不可能把少棠“谦让”给别人。

在感情上,他当仁不让,他不后悔把少棠“抢”了。

孟小北就一路帮他干爹抱着小姑两条腿,快步上去拉开车门,把人送进后座。

孟奶奶红着眼眶追下楼,眼瞅着少棠将小闺女抱上车后座,这时心里何尝不是在想:当初小女倘若能嫁少棠这样的人,怎会落到今天这样可怜可悲的境地?女人选错了人家,真还不如就不要嫁人、就在家啃老。

然而谁都没想到,少棠把人放进后座,待要转身,回过头来要去开车,他身后,有人对他拔/出了要命的刀刃。

小姑父先一拳打过来,被少棠一掌捏住拳头,手腕一拧卸掉八分力量再顺势一送,小姑父扑摔着啃了车后屁股。四周黑压压围簇着一丛人,人多手杂。少棠后脑勺又没有长眼,他根本就没看见,没想到有人敢暗算他,一把刀从下面,捅向他腰间。

孟小北回头:“啊!!”

郑铁军身后跟的两个混混表弟,一看就是郊区过来的二十多岁无业青年,城乡混子,凶恶又出手没轻没重。其中一人使一把开了刃的弹簧刀,在昏暗天色间闪过刺眼的光,刀尖刺向少棠后腰。

孟小北吼了一声,“少棠!!……啊!!!!!”

少棠同时转身,吃惊。

孟小北吼着扑上去,撞开对方手臂,疯狂地去夺刀,手指扣在刀刃上一掰。

少棠转身瞥见刃光时腰部一拧,反应极快,躲开致命一刺。那刀的刀口很长,刃尖锋利,倘若刺中一定会穿透脏器。刀尖握在孟小北手里偏离目标,穿透了白衬衫再割开少棠腰间皮肤。血喷射出来时,少棠双眼瞳膜被染成一片血红,看到的是他的大宝贝儿,染了鲜血的两只手。

少棠一掌磕腕,击落对方的刀,再一脚踹飞,让那个混子彻底失去反抗能力,休克倒地。

孟奶奶大声凄烈地呼号,哭,看见她孙子流血了。邻居们全跑下来帮忙。

少棠腰上飞红,声色俱厉,整个人表情像是陷入疯狂。少棠一把抱住孟小北,攥住他的右腕,嘶吼着“北北”。

孟小北也是一脸惊惧,两只手伸开着,那时根本感觉不到疼痛,都没见过这么多血。

夺刃的时候他也没犹豫,就是那半秒钟的动作。他惯用右手,是右撇子,因此危机时刻一定是上右手与人扭打抢刀,这时不会犹豫想到应该换成左手,不会还左思右想用哪只手自己损失小一些?那刀如果捅进去了,捅的是他的少棠啊!

孟小北今天当着爷爷奶奶面儿,两句表白,看似一时冲动情动,是他心里埋了几年想要对家人说出口的话。他如今十八岁成年,恋爱中人,感情稳定,考场得意,两人又有了房子,眼前道路一片光明,团聚之期指日可待。他想公开,他就是想要让所有人知道,他和少棠是一对伴侣,不相干的旁人,就别再惦记他小爹了。

以孟小北性格,他不畏缩,也不在乎,甚至能潇洒到对社会上的压力异样的眼光尽力视而不见。周遭的看法、社会的舆论,这些东西永远存在,压力和窠臼都是自己加诸于自己心上,孟小北不管这些。他不计较家人是否有心理准备立刻接受这样的感情,那时更不懂“出柜”这个词。感情到这份儿上,就是一种精神上的自我愉悦,情感上的放纵和表达;那是灵魂合二为一的安稳。

孟小北手上有血,十指全是刀口,他眼前却是一片极清澈湛蓝的感情的天空,自由自在,向着天边高远之处飞翔。他此时仿佛站在另一个世界的高度,附身藐视凡世间庸庸碌碌的人群,想要大声地呼喊,我有爱人了。

……

作者有话要说:北北坦白了,然后受伤了嘤嘤~ 大家别捉急,知道乃们要看什么嘻嘻,别傻乎乎地吓到弃文哦,那样就亏大了哈哈,明天继续继续!

感谢长发乱飞、煤矿小北(X2)、世元顺子grace、喵公主她妈、甜蜜蜜、castle、amoya、茹果、凤梨几位萌物的地雷抱抱~

密斯宅小画匠的无节操萌图,北北你玩儿大了!【据说北鼻的画笔不是在写字,是在做很yd的坏事我什么都没看见我不知道~


  ☆、第71章 求婚


第七十一章求婚

那天少棠都不知道是怎么把车开到医院的,车后座拉着两名伤号。他自己腰间淌血,手指几乎将方向盘攥碎、拧成麻花。

他们去的离家最近的大医院,朝阳医院。急救车很快将孟建菊推进检查室,随后不久又推进手术室,进行抢救……

一检查,孟家小姑是单侧肾脏破裂,出血,昏迷。

就小姑父那一推,肾脏弄裂了。

孟家可也不是只有年迈二老与病弱的小姑。事后很快,孟家大姐二姐二姑父相继赶到医院,而且还报了警,把警察都叫来,声泪俱下控诉家暴的冤情。

少棠原本血红着眼睛,想撒个野去找某人算账的,剥掉这身军皮不要了也不能饶了那几个混账、人渣。结果他走到楼道另一头一看,那种鸡飞狗走男女混战的场面,显然已经用不到他出手了……

孟家那俩姐们儿,在外面都是极厉害泼辣的人物,围住小姑父讲理,厮打,你把我小妹妹打了,人现在昏迷在手术室里抢救,肾脏打破裂了,半条命都没了,这件事能算完吗!两个彪悍女人,能抵十个狂霸拽的汉子。大姑说话连珠火炮似的,指着小姑父一样一样地说理控诉,二姑身材高壮,抡着手提包跳起来抡她妹夫,满楼道地追打,完全不用顾及形象。

二姑回来,咬着牙痛快道:“妈,姐,我抡了小郑好几下,这回可解气了!!”

那个粗野捅刀的混子吓跑了,就没敢跟过来。

事后,接到报案的派出所调查,把那表弟拘了,调停让一方赔了些钱。

中国人的传统是讲究家和万事兴,宁拆一堵墙,不破一桩婚。这种夫妻不和家暴的案子,只要没到打出人命的那一天,就是调停和解了事。打完了,还能变回一家人处着,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破裂的感情用纸糊,多么可笑。

小姑父那人也傻眼了,慌了,懊悔了,怎样也没想到自己鲁莽一推,把他媳妇肾脏撞破。作为一个男人、丈夫,这事无论如何讲不出个理儿。这男人遇事是个怂的,他毕竟就是给单位领导开车的司机,他不是领导本人。

大姐措辞严厉,干脆地对妹夫讲道理:“小郑,你今天干这个事,你真的对不起我们全家信任你、我爸我妈把闺女嫁给你!”

“你说你娶我妹妹是同情她、可怜她,这是你们两口子感情问题我不予置评,可是孟建菊自从嫁进你们家,你爸爸还瘫在床上,是她没白天没黑夜地伺候你父母,她在家做饭洗衣操持一个家,她还给你们家生了儿子!……她没有功劳她总也有苦劳吧?夫妻之间没有爱,也总要有感恩的心!……做人要有起码的良心!!”

小姑父特怕听孟家大姐讲一串串的道理,垂头丧气坐在走廊长椅上:“大姐,大姐我今天也没有故意的……真没想到她肾脏就能破了,她这身体也太、太那个什么……”

大姐说:“我小妹从小营养不良,那时赶上六零年自然灾害,家里没有吃的,月子里都没有一口奶、没有鸡蛋,我和我大哥孟建民是出去挖野菜的菜根拿回来吃。所以她是我们家身体最瘦弱一个,身上哪个器官都脆弱,禁不住折腾。我小妹从小在家里也是掌上明珠,没受过欺负、没让她做过家务活,可是到了你们家她什么都会干了,你说她容易么?”

小姑父低声道:“都不容易。”

大姐瞪着眼,厉声道:“三年自然灾害都没饿死她,让你推了一把把她推成‘病危’、推进抢救室!她要是被你们家把身体糟蹋坏了,将来真出事儿,我们全家跟你没完!!”

……

孟家谁人也没提过离婚二字。

都说婚姻是爱情坟墓。可是,连爱情基础都没有的婚姻,就是女人一生幸福的坟墓。只可惜那时仍有许多女人想不通这一点,为了家庭,为了孩子,为了亲戚娘家跟前的脸面,将苦水和着血往肚里咽。

在通往急诊外伤科的楼道里,孟小北端着两只血手,一路还安慰少棠:“没事,皮外伤,我真没事儿,止血就好了。”

少棠冷着脸,声音沙哑:“……我身上这才是皮外伤。”

少棠攥着小北一双手腕、捧着他的伤手,整个人都在发抖。不是畏惧的那种抖,少棠胸口肋骨摩擦抖动,额角青筋凸出暴跳。他们走在人来人往拥挤的急诊楼道里,错肩时不当心与旁人相碰,产生龃龉。少棠猛一回头,带暗红色血丝的眼珠盯住对方,也不说话。

直接把旁边人盯得吓着了,躲了。

孟小北都没见过他家少棠这样凶,带着戾气,和某种不甘心的执拗。

在骨科拍了X光片,少棠找了一位老专家看片子。

少棠在一旁站起来,双手撑住桌子,眉眼焦急:“他是画画的,手以后会有影响吗,他还能画吗?”

老专家抬起眉头:“画画的啊……”

“你这学生,画画的,你不好好保护你自己的手,去碰什么刀子?”老头子忍不住批他。

少棠:“……”

孟小北右手比左手伤得还重,清理掉血痂和脓水之后,伤口完全暴露出来,更显吓人。从刀口横贯手掌的纹路,少棠都能瞧得出来,小北当时使了多大的力气,生生去掰那个刀刃!

少棠眼神凌乱,问了一句:“他右手的筋……筋,没断吧。”

他这话说出口时,心口突然猛地一戳,心疼得想把自己右手切下来,给他的宝贝装上。

是男人的,最见不得身边最亲密的人在自己眼前受到伤害,而自己无能为力。

小北那时攥着他的腕子,在全家人面前表露心迹,你是我的人,我们俩一直过得很好,一直都在一起。儿子用功奋斗了十年,眼看着要考取了,如果这时出事,手坏了,留下终身遗憾,少棠无法原谅自己。

少棠以前心里一直有不放心,孟小北年轻,活泼,朋友多,身边一群猫三狗四,就没定性。

他都不知道,北北能这么爱他。

老专家说,手筋没事,指骨都没有断,就是右手无名指和小指伤得比较厉害,肌肉割裂外翻,整个手都需要消炎消毒,缝合伤口。年轻人肌肤再生能力很强,应该能长好,就是会留下一手的疤!

医生将孟小北双手用皮带固定在操作台上,涂药,缝合伤口。缝针的是一位年轻男大夫,功课相当认真,埋头聚精会神在手指上绕线绣花,嘴里念,“关节处我给你缝细致一些,以后手指不会变形”,“手指纹路肯定要变,你的爱情线没了,被这个大刀口砍豁掉了”……

孟小北口里咝咝的,眼眶时不时被逼出一层水雾,再忍回去,十指连心啊。他斜眯眼瞄着大夫缝针,说:“爱情线都没有了,我的命不会也变了吧?!”

大夫柔声柔气地:“命变不变呢,看你的运气。手肯定没有以前那样秀气,这是一定的了。”

孟小北叹道:“唉,我这一双玉手,肤如凝脂什么的以后是不可能了,满手刀疤了。”

“以后别嫌弃了啊!”

孟小北扭头对少棠一乐,嘴角弯弯的。

少棠一开始在屋里看孟小北缝针,坐定在那里,两眼发直。后来起身出去了,实在看不下去,好像他儿子身体都不完整了,原本灵活修长很好看的一双手!

少棠捏着几张单子,穿过拥满的长长的楼道,去楼下缴费取药。

周围经过的人一看这人,皆一步撤开,唏嘘,以异样的眼光扫射少棠下半身。

少棠低头,瞟了自己一眼,微愣片刻……继续走。他右侧腰上,血已凝痂,与白色衬衫下摆糊在一起,血迹流到他的军裤上,右半边身上好像全是血,斑斑点点,也没有疼痛的知觉。

朝阳医院是附近最大医院,夜晚就医者仍络绎不绝,急诊和外伤科这条楼道里人来人往。不时有喝醉酒的,打架闹事的,还有从建筑工地过来的,头上楔着铁钎子满脸是血的伤号,被工友架着送进诊室,眼前人间百态。

少棠将自己腰上的血用冷水洗掉,草草地清理,号都懒得挂了。诊室小护士一回头,纳闷惊呼,“嗳,我那一盒棉花呢,酒精给我拿哪去了啊?!”

少棠自己给自己消了毒,手法娴熟利索,腰上绑一大块纱布。他慢慢往回走的路上,四周人影憧憧,流年无数印象、往日的许多快乐时光,争前恐后撞进眼帘。小北那时在电话里不停对他说,“大宝宝你放心嘛,你在北京等我”……

孟小北缝完针,他奶奶和大姑过来看他安慰他,小姑还在手术室里。

他大姑特别有心,悄悄向侄子汇报:“你这个干爹,还真是心疼你。”

“刚才我过来时候瞧见,他一人坐在那边楼道里,坐着发呆呢,眼眶挺红的,别是为你流眼泪了吧!”

……

当晚,楼道僻静处,少棠和孟小北并排而坐,医院里过夜,吊水瓶子。

少棠做人体吊瓶架,给孟小北提着那两瓶葡萄糖水和消炎药水,孟小北说“我又没休克又没有晕倒,我需要吊水吗!”

孟小北煞有介事道:“受伤挺耽误我事儿的!我本想今天晚上偷偷摸去亮亮他们家,看那小子搞什么!他一准是家里藏了人,藏了不三不四的小妖精,所以不准我去!”

少棠端详小北:“……你能别这么没心没肺的么?”

孟小北脸上也没什么表情,淡淡一笑,有些事理所当然。孟小北说:“少棠,我如果不挡那一下,现在躺手术室里、肾脏破了刺穿了被抢救的人,可能就是你。指头都断了我也得拦,我能让你进手术室么?”

少棠直视前方,仿佛一眼望穿未来十年八年:“老子这些年四处奔命,想着调换工作,进公司,买房子,我都是为了谁?……你别让我把你养大成人了眼看着该要收获的时候你来一出幺蛾子,让我整个儿落了空,成吗?”

孟小北反问:“我追你追了这么多年,拼命考到北京来,我为谁?”

少棠说:“你手要是废了,老子也不用奔命了。”

小北道:“你要是出事,我留一双好手我有个屁用?”

孟小北回西安的第二年,少棠开始在他小舅贺诚设在北京城内的一间办事处做业务,经常出差,跑外省的兵工厂。

总参后勤部幕后出资的某家科技公司,在北京扩展军需品国际贸易业务,建立多家办事处联络处,进出很多人手。东四十条立交桥畔,立起这座金黄色壮丽巍峨的大厦,俯瞰二环内的市区。公司囊括了当时这个国家超过半数的军备进出口和军工科技产业,往亚非拉小国销售国产军备,大到飞机导弹直升机,小到军用卡车炊事车消防水车和毛毯帐篷。内部很多经手人都是军方自己人,内行可靠,在京城商道行走,背后资本雄厚且身份神秘。

做这行少棠挺顺手,他在部队多年,懂这些战备军需品,会看,能下基层检查验货,而且性格开朗谈吐爽快,在酒桌饭桌上能谈下事来,丝毫不显露怯。

他的关系还在武警总队,只待正式调动。这些事少棠不会对孟小北唠叨。男人么,撑起一个家养得起自己媳妇,天经地义,不用说出来,他想要将来让大宝贝过上好日子。

伤口抹过药,等待愈合风干的状态,没有包纱布,全部晾着,孟小北两手摊开摆在膝上。

少棠用眼色一摆:“躺我大腿上吗?”

孟小北瞄向少棠裤腰位置,坏笑:“干什么?……想我啦?”

少棠威慑道:“我让你躺我腿上睡觉,你琢磨什么?……这是医院!”

少棠用一只手掌托着孟小北一只手,手心贴小北的手背。两人开玩笑逗弄对方,少棠用指头轻轻摩挲小北的手指甲,蹭来蹭去。

那几日孟家上下忙乱,小姑肾脏动了手术,暂时没有生命大碍,然而身体虚弱,孟家几名女眷轮流在医院值夜陪护。老太太坐在小闺女床头,还在念叨大孙子受伤的手指,两头都是牵挂。

孟建菊这个身体状态,先天不足,婚后又心情抑郁,各处脏器都不太好,千疮百孔,随时需要进医院拉开肚皮做手术,摘这个补那个。婆家老头子瘫在床上,老太太饭都不做,孩子也没人管,这时才感受到娶了个媳妇的功德。郑铁军每天准时去住院部报道,提着各种营养品,臊眉耷拉眼地,一遍遍被老太太和几个姐们儿数落痛骂,早知今天,你何必当初!

孟小北因为手遭遇意外,不得已在北京多流连几日。少棠亲自打电话过去,对孟建民解释,向学校请假。

他白天上班,晚上赶回来照顾儿子。第二天还是把孟小北带去解放军医院,又拍片子彻查一遍,然后被专家轰了回去,说就是皮外伤,别拍那么多X光。

孟小北手指受伤,最倒霉就是万事无法自理,伤口愈合之前这几天,甚至没法自己吃饭、穿衣服、上厕所。俩人在医院厕所里,少棠从后面一搂,帮他拉裤链,掏出小鸡儿。孟小北说:“不行不行,你不能这么帮我扶着,我尿不出来了!!”

少棠说:“我扶着怎么的?我不扶着,你小傻子不就尿裤子上了?”

孟小北乱哆嗦:“哎呦,你扶着我我都立了……坏了,真的立了!被人看见太害臊了啊啊……”

孟小北这号人会害臊?

他才不会,就是撒个娇。

少棠觉着自己怎么这么喜欢这小子,因为北北随时随地都能令他开心快乐,生活如此美好。不扭捏,不做作,性格里没有阴郁灰暗的基因,哪怕艰难地攀爬在人生道路最曲折的转角处,面临命运的重大抉择,他的北北永远都是乐观着向前看,往前走,绝不回头。

走到医院楼下小花园里,一片和煦的阳光洒在脚边,迎春花在冬末悄悄绽放,一丛明艳的希望的颜色。

少棠突然停住脚,拉小北坐在石凳上,沉默片刻,神情郑重,侧面线条英俊像温润的石膏塑像。

四周也没人,少棠从兜里掏出两个小绒布盒,递给小北一只,打开。两枚光泽细润的戒指,男式简洁款式,两只一模一样,只是尺寸有大有小。

孟小北:“……你什么时候买的?”

少棠嘴角淡淡地一动:“你来北京之前就买了,等着送你。”

小北:“……”

少棠说:“本来想好昨天你考完试,踏踏实实的,我带你出去。嗯,找个浪漫的好地方,北京饭店顶层吃个双人晚餐什么的,楼顶观赏个夜景,然后老子也给你帅一把,来个惊喜……结果真把我惊着了,没有‘喜’,昨天吓坏我了。”

孟小北舌头打卷,结巴了:“送我啊……你跟我求婚啊?”

少棠大大方方一点头:“可不是求婚么,怎么着你还犯愣啊,收着呗。”

孟小北脸被风吹得微红,或者是男孩开心害羞时的红。他头发丝略凌乱,傻乎乎地坐着,心跳都乱了,垂手坐那,突然间那心态就跟个大姑娘似的,痴痴地看着少棠。没有浪漫,没仪式,他男人就直接把戒指递过来,一句话,你收了吧,单膝跪倒什么的都给省了——当然孟小北原本是认为单膝跪倒求婚这种爷们儿做的事应该由潇洒帅气已成年的小北爷爷来完成!

仿佛也是一切水到渠成,他昨天在一片混战之间都对他爷爷奶奶“出柜”了,结果他爷爷奶奶脑子慢竟然就没听懂,都没搭理他,他也不好意思再跑回去乱蹦嚷嚷一遍。

少棠认真解释:“不是我故意给你买个便宜的啊,我在店里挑半天,24K金的老子不是买不起,可是我怎么看怎么觉着,那黄澄澄大金条似的颜色,跟你奶奶手上戴那个太像了,上岁数老太太戴的!所以我还是买了18K的,显得高雅气质一些。”

孟小北高兴道:“好看,帮我戴上。”

少棠说:“偏偏赶上你这手,都没法戴了。”

两人低头鼓捣了半天。小北左手手指缠满纱布,只能先把纱布拆开一条,戒指套上去,再重新裹回纱布。孟小北看到少棠眼里似乎有水光。

孟小北得意地嘴都合不上,有人疼着,心里灌蜜:“算结婚了么?”

少棠惨笑一句:“反正你是没跑了,老子想现在就结婚,办酒,我都三十二了,早该结了……老子当初怎么看上你来着?!”

孟小北嘿嘿一乐,单眼皮下眼神勾人:“戒指都戴了,就算已经结婚了。”

少棠想起什么:“……我还没捞着洞房,这能算结了吗?”

孟小北无辜地看着对方:“我以为,咱俩,早就已经,洞、洞、洞房了啊,我都已经把你把你……”

孟小北说到那个“洞”字已经装不下去,噗地就抖起来,在寒风中放肆大笑,随即就被少棠勒住脖子勒到快要窒息,再狼狈地讨好认错……

从小花园快步走向停车场,少棠突然伸手,把孟小北打横着抱起来。

孟小北横着腾空了,两只手各缠纱布,低声道:“嗳!”

少棠面无表情,大步走向车子:“你伤了,老子不能抱一下?”

孟小北挺高挺壮实一个人,这么一抱,横着很占地方,两条腿伸出去,直接可以抡倒一大片。少棠抱得也略微吃力,儿子长大了,真够分量。

少棠沉着脸,脸上线条却填满柔和光影:“抱你回家。”

少棠以前抱过孟小京,也抱过他小姑了,孟小北印象里,这是少棠头一回,在大庭广众之下,阳光底下,给了他一个光明正大的很结实的“公主抱”。

作者有话要说:两只戴上甜蜜的小戒指了!抱回家了!请期待明天哈哈哈哈。。。

感谢富贵的火箭炮,感谢xiaodoudi、茹果、煤矿小北、4194479、程柯、长发乱飞、喵公主她妈、foreverig、凤梨几位萌物的地雷。昨天那么虐还收到了地雷,狗血丧心病狂的作者表示非常内疚和负罪,所以后面三章准备齁shi你们。

感谢爪粽粽的萌图,北北梦想的双翼,不要变断翅小蝴蝶哦


  ☆、第72章 铁血柔肠


第七十二章铁血柔肠

少棠这处房子,小区地理位置相当不错,毗邻天坛,高楼上纵览祈年殿圆坛一年四季郁葱壮丽的景色。

孟小北后来搬到这里才发现,祈年殿也由工作人员围栏把守,开始售票了。在他成长的七八十年代,这些景观原本是不要票的,时代变化得太快。

往北距离国家体育总局那地儿不远。附近就是总局训练大院,每天进出人物尽是国家队的运动员。少棠驱车开过,孟小北隔着车窗指道:“你看那个男的,是国家队打篮球那个吗,两米三十的那家伙!……真高啊……”

少棠瞥了一眼,笑说:“确实高,快有咱俩两个摞起来。”

他们小区里也有总局职工和运动员分到的房子,住的皆是公家的人,绿化带优美。从单元门口进去,孟小北看到邮箱旁边糊了好几张白纸小广告,某某学校,某某奥林匹克兴趣班,中高考补习班什么的,这些是私人开办的竞赛班补课班,收费很高。

上面还写有教师名字,孟小北一晃而过,没有仔细看。那上面有他认识的人。

两人在洗手间里,热水器烧出热水,少棠给儿子擦身。

孟小北两手缠着纱布,不能着水以防感染,于是就站到淋浴喷头播洒范围之外,脱得赤/条条站着,让少棠帮他撩水洗。

两人LUO裎,视线平视。少棠给孟小北头发上揉上洗发水,打出泡沫,好像冷冷淡淡似的,嘴角小黑痦子一动,伸手就在小北鼻子上拍了一把泡沫。

“唔……”孟小北皱眉,“你使坏啊?”

孟小北两只手扎着,不能碰,没有战斗攻击能力,这时候猛往前一蹿,用鼻子蹭少棠的脸。

少棠灵活躲开,笑得略阴险,又是一掌,给小北直接喂了一嘴泡沫!

“啊……”

孟小北毫不示弱,不能上手就直接上脚,一脚抹向少棠KUA下耷拉的大鸟。少棠低吼“干什么?想废了你男人啊?!”

孟小北单脚发功,地上有水没站稳,哧溜一声,往后仰去,眼看就要四脚朝天飞起来。

少棠一把抱住,把人拎回来,两人顿时互相蹭了一脸一身泡沫。一间封闭浴室里,充斥猥琐粗重的笑声……

少棠平时在家用的东西简单,洗手台子上没有几样。多年在部队里养成艰苦朴素习惯,不爱用当下时髦的雅芳玉兰油这类洋品牌,洗澡就用香皂肥皂。孟小北低头看着,少棠手握透明皂在他身上各处游移,抹来抹去,很像是在摸他,却又不摸实了,若即若离。肥皂抹过胸膛的肌肉,孟小北胸口处一颗红点,一下子硬了,肿成暗红色*的小豆。

少棠也看见了。

孟小北眼珠漆黑,喉结抖动,胸前肌肉也很结实,狼样地盯着人,下面发胀。埋没在黝黑丛林里的男子汉的YU望隐隐地昂起头颅,对着少棠。少棠原本就是在打肥皂,没有任何多余的WEI亵动作。少棠调开视线,眼神在昏暗的天花板上绕了一圈,有几分无奈,又有深切的渴望,眼底水汪汪的,蒙着一层雾气……憋太久了。就为了一句“十八岁”,能忍到小北十八岁半,对一个正值精壮年纪生龙活虎的男人,不容易了。

小北眼神沿少棠胯骨轮廓一瞟,不怕死地提醒道:“嗳,你那个也起来了。”

少棠说:“别看我,你看我我能没反应?”

孟小北还没来得及再开口,少棠整个人已经压上来,直接把他身体挤压在墙边!孟小北后背磕在湿漉漉沾满水珠的墙壁上,少棠嘴罩上来,激烈地吻他。孟小北忍不住就抱上去,又不能抱紧,就裹着纱布环绕住少棠脖子。少棠侧过脸吸吮他的嘴,舌尖相抵着纠缠,互相都能感觉到,对方沉甸甸的胸膛,在热浪中徐徐发抖。

孟小北哑声问:“做吗?”

少棠眼膜上有雾,说话自相矛盾:“做。你这样还能做吗?”

孟小北毫不迟疑应道:“能,想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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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孟小北手上结痂,又去了一趟医院涂药包扎,开了一堆各种药膏塞进行李。

他不得不再次离京,回西安补文化课,准备高考。

少棠白天出去办事,没对孟小北说实话,他私下托人向美院招生办的人打过招呼,递了话。往远了说,他担心小北的手将来出状况;近的,又怕那个认识小北的教授万一给孩子使绊子。

少棠不是打算要凭关系走后门,把孟小北硬塞进这个学校。倘若当时试图走个捷径,从美院招生办弄个学籍名额,也不是办不成。然而少棠认为,如果那样办,最后小北的录取是他花钱买的、凭一顶帽子要来的,那是对北北这些年奋斗过的路付出的艰辛的某种“亵渎”——咱家大宝贝儿难道凭自己本事考不上?

搞艺术的人也有清高和气节,小北也不会乐意那样来。

少棠大致是说,我儿子是西安出来最好的学生,艺术上有他的天份和勤奋。西北省份名额就那一个两个,孟小北艺考成绩是多少分,就是多少分,我们绝不顶别人名额,但是我儿子的名额位置不能被别人走后门顶了,不能被人“黑”。最终能否考取,娃儿们各凭本事,我们看公平的成绩。

孟小北是与少棠办完正事,在他新家楼下信箱上,赫然看到萧逸萧老师的名字,列在补习班小广告【名师名教】一栏里。萧老师这两年能找到合适饭碗,养家糊口,孟小北还挺欣慰,无论如何不要把人逼到走绝路。

临走那天晚上,孟小北在奶奶家吃饭道别,然后突然就风风火火地电招他小爹。

孟小北说,少棠你过来,我还有一件重要心事没办,我得把那小子办了。

少棠没明白,你要办谁?

孟小北在电话里吼道:“我要办了亮亮!作为亮亮最亲密无间的兄弟、战友,这么多年勾搭成伙狼狈为奸我俩都没有互相抛弃对方,心连着心的,这小子他妈的,摆明了现在是要甩我!找别人狼狈为奸去了!!……不行,我一定要去他们家查一查!”

少棠忍无可忍道:“小北你能给老子消停几天吗?你现在是个伤员你脑袋里有这个概念吗?”

孟小北说:“我手伤了我腿脚又没伤,我脑袋又没有傻掉!臭小子祁亮想忽悠我,不知道你北爷爷的厉害,我能把他们家连锅端了。”

孟小北听见电话另一头,暴躁的老狼一脚踢上办公室门,老的还是拧不过小的,屈服了。

少棠上班回来已经八/九点钟,挺晚的,外面天色全部黑下来,街边店铺灯火通明。

就是这晚,二厂附近,路过街边一处挂着某职业学校牌子的大铁门门口,孟小北偶然道:“这个职校,不就是萧逸教课的补习班吗!”

补习班恰好就这个点下课,大拨学生从楼道里涌出来,在夜幕下骑车出校门各奔东西。当时还没有类似新东方这种大型私营的教育机构。各种补课班和奥赛班,都是依附于学校或教育局,租用大学课堂场地,私下开班,业余时间上课,高薪聘请名校资深教师。于是一些退休老教师就来这种地方挣外快。当然,还有事业单位体制之外没有正式教职的老师,比如萧逸。

远远就看到,萧老师现身楼门口,系好大衣纽扣,围上围巾,走路一手插衣兜,仍是一副斯文书生的模样。

萧逸是从初中补习班那间教室出来的。

隔壁,高考加强班也散课了,教室里走出来穿牛角扣大衣戴浅蓝围巾的祁亮。

孟小北第一眼看见祁亮时,眼珠子都仿佛颠荡着快要从眼窝里掉出来。他突然就明白他为什么看祁亮戴那条围巾,如此眼熟!

孟小北侧身躲在花池子假山后面,与那二人就隔十几米,拼命指着,对少棠使眼色。少棠竖起一指让他别出声,勾勾手,后撤拉开距离,跟踪盯梢你还要跟老子学。

那两人在骑车的人丛中低头走路,一直在聊。祁亮言谈之间连说带比划,表情丰富张扬,时不时撅嘴发飙,抱怨课程太难,老子他妈的再也不想念国内这些破学校!萧逸脸上微微泛出表情,笑他。萧逸好像换了一副金边眼镜,外表顿显年轻很多。

萧老师走到街边一家副食店,进去排队,买了一袋熟食,一兜子切面。

萧逸挑菜的时候,祁亮就背对柜台垂手而立,无聊得四面张望,闲着吹口哨。他总之不会做饭,做什么面,买哪种面条,他一概不懂。

萧逸问:“吃片儿川吗,还是吃打卤面呢?”

祁亮耸肩:“老吃一种我都腻歪了,嘴里没味儿!”

萧逸:“那你要吃什么的?”

祁亮:“……扁豆焖面你会做不?”

于是萧逸又去买了一斤扁豆,两头大蒜一把小葱。南方人不常吃这口,但是亮亮就喜欢咸香的重口味。

祁亮指着旁边小卖部,萧逸摇头,笑得勉强,祁亮非要拉着对方过去,于是买了两串冰糖大山药,山药上带一大片糖的那种,可好吃了。那两人站在风里咬,嘚嘚瑟瑟的,吃得嘴角沾满拔丝的糖渣。

祁亮拽过自己脖子上的羊绒围巾,顺手就拿围巾擦嘴!

萧老师给扽回来,偏就不准他用围巾擦,太脏了,你糟蹋好东西么。

祁亮拧着眉头:不用围巾我用什么擦?

祁亮一脸泼皮耍赖的德性:那你过来给我舔了?啊啊啊你来啊,来啊!

萧老师抿着嘴唇,好像不太好意思了,低头走开,不搭理他。

孟小北远远地看到,祁亮拽着萧老师的长围巾,往对方脸上一捂,开玩笑似的,然后就在街边上了一辆三轮摩托。

私家车尚未普及的年代,三轮摩托也是很便捷好使的家用机动车,既能载人,又能装东西。祁亮的围脖和大衣衣襟在夜风中飘荡,气宇潇洒,很拽地驾着他的大摩托,载着萧老师回家去了。

……

作者有话要说:字数很多,大家周末愉快。北鼻和他的大宝宝以后还会继续开启互受(!)模式的,上上下下忽上忽下多么的和谐!风骚的亮亮骑三轮摩托带着他家人妻这个搞笑场面谁给来一幅哈哈哈。

密码是“洞房”的大写拼音字母。

感谢totoya、喵妈的火箭炮,感谢ehuier92、凤梨的手榴弹,感谢4194479、Megge、Baobao、xiaodoudi、甜蜜蜜、小喂喂鱼、承泣、848403几位萌物的地雷谢谢支持。

北北的处男小PP终于被吃掉了~


  ☆、第73章 捉奸


第七十三章捉奸

别说孟小北那天满脸的表情快要崩塌碎裂,就连少棠有些见识的人,都感到震惊,事先完全没有想到。命运兜兜转转,人生一场大戏,在大幕开锣上演的那一刻,没有人猜到,谁和谁会一路走到尽头,牵着手演完剧终的戏份。

一路跟到祁亮家门口,眼看楼上厨房亮起一丛温暖的黄光。孟小北小时候来过无数次,经常在祁亮家过夜,如今窗口晃动着另一个人的影子,做饭呢。

站在门外,隔门都能听见,客厅里祁亮唠里唠叨的尖锐的声音,不做饭垂手闲着的人,话最多了。

孟小北打眼色:进吧。

少棠默然摇头:走吧。

孟小北:小爷都把这俩人堵家里了,下回再问亮亮,他一准儿不承认,老子今天当场捉住他俩!

少棠脸上浮出异样表情,半笑不笑,用口型说道:最后一晚上,你明天就走了,咱回家成不?老子让你“做”。

孟小北:……

孟小北心想这诱惑太大了!大宝宝,我也很想上你,但是……不行我一定要在回西安之前弄清楚那两个人究竟怎么回事不然我今晚铁定是睡不着觉,夜不能寐我无法安寝!!

厨房里那俩人你一句我一句。

萧逸说,你在屋里坐着,不要走来走去。祁亮说,你这人切菜真麻烦,不就是个土豆么,切那么细,人家切块的菜你切片,人家切片的你切丁,人家切丁你是不是一定要捣成土豆泥才下锅?我看你做饭我怎么这么累啊!比我自己做饭还累呢!

萧逸反问,你会做饭么?

祁亮哼道,我不会。

萧逸说,是我做饭,我又没有让你做,你催我做什么呢?

祁亮说,老子肚子饿饿饿饿啊!!!

萧老师于是不说话了,埋头慢条斯理儿地又开始切葱花,细细致致。仿佛那一间小厨房里,案上的砧板洗菜筐,墙上的笸箩刷锅扫帚,都在眼前组成一幅风花雪月式的图画,丝竹声响起,空中无声地飘起浪漫雪花,他乐在其中。

祁亮嘴贱,消停了,立马又厚着脸皮凑上去,撒赖哄人,从后面抱住……

大门“啪”得一声开了。

厨房里俩人吃惊地同时回头。

如此张狂利索的手段,一定是贺少棠干的。少棠直接用他的军官证,从门缝关节处插/进去,麻利儿地拨开门锁。关键时刻,孟小北就是那个使坏教唆的,少棠是攻坚爆破组的,说进就进来了,没那么多废话。

祁亮一张俊脸窘得通红,僵住了。

他两条手臂还环抱着他的萧老师,下半身亲亲热热贴着。祁亮慌得“嗷”的嚎了一声,迅速转身,拼命扥自己鼓囊显形的裤裆处,遮掩窘相。

……

孟小北仗着自己与亮亮十年的铁杆交情,好兄弟就是专门用来糟践和出卖的。

祁亮五官摆得都不是位置,耳朵臊红了,指着俩人:“孟小北我要跟你绝交,你不是我兄弟!从此绝交!”

孟小北一把将人勒过来:“至于的么……恼羞成怒了?气急败坏了?下回我给你配一把我们家钥匙,你想去,随时去,我绝对不怕你看。”

祁亮气呼呼的:“孟小北你小时候光屁股我都见过,老子才不要看你呢,谁稀罕。”

屋里四个人,四双眼相对,可能因为太熟悉,谁和谁都有一段三言两语道不清的渊源,有几分微妙的尴尬。

两个老的倒是都很淡定,有什么的?

萧老师提着锅铲,厨房里飘出一股浓郁蒜香。少棠问:“扁豆焖面?”

萧逸点头,金丝镜片染了一层锅沿上的热气:“你们吃过饭么?那,一起吃吧。”

少棠说:“正好也饿了,吃!”

客厅里,四人围坐一桌吃面条。萧老师手艺还真不错,孟小北手不方便,少棠挑面条喂他。他吃了几口,觉着惊艳,使劲看少棠。少棠也回看他,怎么着,老子还应该有压力了?!

祁亮嘴上沾一粒蒜,萧老师拿过纸巾给男宝宝擦嘴,注视祁亮的眼光温柔出水。萧逸每回吃饭之前,一定要准备纸巾,把柔软的草纸撕出若干张边缘整齐的四方块,摆在桌上手边。

夜晚窗外,家属宿舍区内一片荧荧灯火,家家户户灶上炊烟袅袅,隔门时不时能听到邻居上楼下楼,开门关门,家人之间热闹寒暄。孟小北忽然明白以前亮亮说的,他不愿晚上一个人待在家,宁愿在人来人往的游戏厅里熬夜,因为很怕听到隔壁邻居,阖家团圆父慈子爱的声音,那感觉非常的难捱。

祁亮家也大变样儿了,这屋子简直不像亮亮那个邋遢货睡出来的地方。

窗明几净,抽油烟机擦得锃亮。客厅沙发上,四只绒布靠垫摆得端正整齐,而且每只靠垫之间都保持相同间距,各司其位。走廊墙上挂了几幅淡雅的水彩装饰画,茶几上有几本线装书,书里夹着杭州买的檀香木制书签,窗台一盆兰花。原本充满庸俗铜臭气的祁大老板的家,愣是给整出几分书香雅趣。

孟小北一进洗手间乐喷,一排大大小小的毛巾,一看就用热水烫过,干净,整洁。擦手的一个,擦脸一个,洗脚一个,擦屁股是不是还需要有一个?

孟小北嘲笑某人:“长不大吧?刚才饭桌上,还用人家给你擦嘴呢。”

祁亮也不害臊,腆着脸说:“这也就是因为你们都在,看着,不然我就躲着不让他擦,我让他帮我舔掉……嘿嘿嘿……”

孟小北难以置信道:“亮亮,你现在是不是过上那种,早上有人帮穿衣服递热毛巾,晚上有人给你盖被子焐脚丫,真正贵族化大少爷的生活了!”

祁亮一脸嫌弃,少爷脾气写在眉眼上:“每天跟我耳朵边叨叨叨,我都烦透了。你没看见,每样毛巾还都要双份呢!必须各用各的,一定要跟我分开着!我擦脚用混了,用了他擦脸那条毛巾,他擦了两天脸终于发现味道不对,我被他发现了!我、靠、我简直倒大霉了!!!……”

孟小北笑疯了。

笑得胃都疼。

这两个人怎么能凑在一起生活?

孤独让人领悟,成双成对是多么美好。

这两年间,在城市里一个人孤单流浪无家可归的人,不止孟小北一个。

祁亮后来悄悄找到他大年夜住过的萧老师家,在门口徘徊良久,上去敲门。开门的已经不是萧逸,竟是他们学校初中部另外一名年轻老师,女的。

祁亮以为萧逸这么迅速尼玛的找个女人结婚了!!!

那女老师也纳闷:“你不是咱们学校学生吗?祁亮?我认得你。”

祁亮连忙掩饰:“哦,我,我找萧老师,还书……他借给我一些书……”

女老师也有些别扭:“萧老师搬走了,他现在不住这里,你找错了!以后找他不要来这里。”

祁亮随后打听明白,萧逸属于非正常情形下犯“作风错误”而离职,不是正常调动和退休。房子因为住了不满一年半,学校就将分的房子强行收回。祁亮后来很久一段时间没遇到过这人,直到高三,他因为成绩糟糕,寻觅私人家教、高考补习班……

萧逸以前是教初中的,但毕竟是师范大学高材生,把高中各区考试卷子迅速温习一遍,帮祁亮突击高三语文历史外语这几门,绝对不成问题。亮亮又赚大了。

孟小北实在忍不住,把哥们儿拎到屋里,私下拷打逼供:“到底怎么好上的,你给北爷爷说实话。”

祁亮摸摸鼻子,调开目光,不以为意:“也没怎么的……他是gay,他喜欢我呗。”

孟小北反问:“那你是gay么?”

祁亮沉默,不说话。

他是么?

孟小北搂过亮亮肩膀,很事儿妈地说:“老子作为那方面‘过来人’,还是多余劝你一句,你想好了么?你不会就是想就近找个人给你补功课吧?!”

祁亮矢口否认:“外面补习班多了,我又不差钱。”

孟小北:“找个人给你做饭、洗衣服?……你拿萧老师当你保姆?”

祁亮:“……不是那样。”

祁亮关心地问,你两只手怎么了,都缠着纱布,你伤啦?

孟小北耸肩,家丑,我都不好意思说,一群亲戚掐架,有人拿刀要扎我小爹,我护他夺刀来着,结果手上划了好多道刀口,就残成这样了。

祁亮说:“你太爱你小爹了,刀你都敢夺,你能为他死吧?”

孟小北看着亮亮,细眼淡定有神,坦坦荡荡道:“我就是爱他。我如果不这么喜欢他,我跟一个男的混在一起、我有病?”

祁亮望着窗外灯火,半晌道:“你是不是觉着我有毛病,我莫名其妙?”

“孟小北,并不是所有人都像你那么幸运,能有个从小疼你宠你呵护着你、跟你同甘共苦的好男人,而且你们俩正经还是青梅竹马!从小认识,两人之间就没夹进去别人。”

孟小北爱听“青梅竹马”四字,得意地一甩头发帘。

那天他和少棠做完,静静抱着。少棠略微一抬头,他立马就知道对方是想找香烟。他回身在床头柜摸到一包烟,少棠点上,抽一根事后烟。他也想抽,一张嘴。少棠用眼神示意,你手伤口没好,辛辣烟酒都别沾。少棠笑着递给他只许抽一口……没有十年相处,不会有这些默契。

祁亮说:“那时候我在大街上碰见萧逸,我上补习班,他就在班里给人补课,每天上午下午晚上教好几个班,也挺辛苦……我/操,咱们朝阳一中太可恶了,校长真是孙子竟然把他那套房子没收了,不给他房子住了!萧逸在本地都没有家,难道让他睡大街,睡天桥上吗?难不成就只能回杭州老家了吗,他父母又不理解他,家里人都不要他了!他在一人家里租了一间小屋住……”

“我就说,你与其租别人房子,不如租我们家房!反正我有房,我家一堆房间空着。”

祁亮一口气解释得飞快,解释完自己憋不住乐了,双手揉脸,脸红了。

孟小北拼命用肩膀拱亮亮:“啧啧,这也算患难之交、雪中送炭啊,哦不对,简直就是火上加薪!这招可以有啊!!”

祁亮抿嘴乐:“而且,租我房子我免收房租,给我做饭,帮我补课……他也不亏吧?”

孟小北损道:“他不亏,但你更划算。亮亮你遗传祁建东,你就是个做生意的料儿,付出了本钱,你一定要捞回利润。”

祁亮垂眼道:“将来我也不知道怎样,我也懒得想,走一步算一步呗,至少现在有人给我做饭,洗脚。他比我妈对我还好。”

“我就是……好像离不开他了。”

感情有许多种,并不是每一对伴侣人生道路的词典里,都有情深似海、爱比金坚、患难与共、生死相依什么的,那些小说里才有的肉麻浪漫词汇。

祁亮是有家不愿归。

萧逸就没有家可归。

这两个人,又为什么不能凑到一起?

祁建东偶尔回来一趟,祁亮让萧老师躲了,尽量不碰面。

他也不怕被他爸爸撞破,或许心理上对他爸仍然存有抵触和某种强烈的报复欲/望,大不了将来就让祁建东知道,你们都不要我,我找个男人宠着我、照顾我。

祁亮有手脚冰凉的毛病,夜里嫌被窝冷。萧老师弄个热水袋压在被子里,还勾了一个毛线套子,把热水袋套起来,怕把亮亮给烫着。这是成熟男人才有的体贴周到,十几二十岁的大男孩,不懂怎么疼人。

夜里有时给焐脚,很温柔。

祁亮“床品”很烂,睡没个睡相,喜欢蹬被,还就爱抱着人睡。

当抱一个人抱习惯了,后来就慢慢地愈发离不开。

……

祁亮从高三开始自己做小生意,开始琢磨赚钱发家。商人的精明头脑与活跃思想,这玩意儿绝对是有遗传基因和家庭的熏陶!

祁亮先是转手卖掉他爸爸攒在家里的各种东西,外贸日用品,或者走私贴牌的家电水货。从他爸爸那里能捞到什么,他就卖什么。祁建东留在抽屉里一摞生意朋友的名片,祁亮竟然大胆到挨个给那些老板打电话,脸皮贼厚,又嘴甜耍赖,到处拉生意机会,后来就开始倒卖进口的BP机,代理零散的电讯业务。

寻呼机那时正火,在国内老百姓之间迅速普及。人眼界开阔了,手里攥的钱也愈发不值钱,越来越多普通人买得起几千块的摩托罗拉。大街上几乎人手一块,公共汽车上随便一个人一掀夹克衫,腰里bi-bi-bi一块摩托罗拉小黑。祁亮靠这行赚到不少外快。在当年,他就是北京城里一个典型的富二代“倒爷”,在学校不务正业,每逢周末抖着风衣墨镜上街,拎个公文包,开一辆“突突突”的三轮摩托车,接单送货……

这也是亮亮人生的第一桶金,他日后发家致富的起点。

那晚四人一起,在亮亮家过夜。似乎也有好多年,没有这样畅快聊过,把心里很多话都说出来。

萧逸不沾烟酒,孟小北手伤不能吃发物,结果就是少棠拽着祁亮斗酒,俩人喝掉好几瓶啤酒。然后就在客厅沙发上打游戏,四人情侣大战,《魂斗罗》。

孟小北手残着,用四根食指中指轮流熟练地戳遥控板,仍然牛逼得大杀四方,威风八面,一路嚷着:“少棠少棠棠棠棠,打,打!上边上边!你罩上三路,下面那个交给我!!!”

少棠打游戏是不吭声的,懒洋洋靠在沙发里,嘴角叼一颗烟,眼神都不动,只有手指快速动,但是两人心有灵犀。屏幕上两条人影上下交替,互相掩护,开枪行进,配合极其默契。

少棠偶尔伸脚轻踹小北的屁股,淡定指挥一句:“你用那个多方向机枪,我用激光火球发射器。”

孟小北说:“遵命!”

于是两人迅速就把另两只对手杀得落花流水,毫不讲情面。

萧老师被祁亮调/教了一年,打《魂斗罗》的水平仍然提不上台面,上场就是弯腰给敌人捡子弹然后被轰掉的。孟小北说“萧老师你不要这样,你一上来抱枪的动作就好像一幅画,圣母玛利亚抱着一孩子,头上笼罩一层母性的光环,我都不忍心开枪射杀你!”

祁亮忿而还击:“滚蛋啊,不许欺负我们家小逸逸!”

孟小北将口水喷了一屏幕,笑得很疯,差点儿滚下沙发,被少棠一把捞回来,抱怀里。

……

孟小北私下拷问过祁亮:“你和内谁,你们俩谁是1,谁是0?”

祁亮眼光移开,哼道:“你说呢?”

孟小北淡定道:“我实在看不出来。我觉着这盘子里是一副双黄蛋,两个蛋,老子愣没找见那根火腿肠在哪。”

祁亮掐他脖子:“你丫滚出我们家!!”

孟小北坏笑:“到底谁1?”

祁亮反问:“你还没告诉我!”

孟小北嘴角一弯,也不避讳:“我和少棠我们俩上下自如,无所谓的,我可攻可守,牛掰吧!”

祁亮捋一捋吹得帅气的发型,抖了抖华丽漂亮的公鸡尾巴:“我和他,当然我是1。”

孟小北都不信:“你搞得定别人?你行吗?”

祁亮咬着下唇忿忿道:“你瞧不起我?……我很行的!”

孟小北嘲弄地笑,往亮亮头发帘上吹气。祁亮急得辩白:“嗳你什么意思?……老子第一次就搞定他了,让他爽着呢!不然我们家小逸逸能对我死心塌地、能这么爱我!!”

……

孟小北腰间呼机响了,竟然接到聂卉的传呼,急求回电。

孟小北在北京多耽搁几日,他弟孟小京前后脚也到了。同样是这几天,孟小京也进京赶考,奔赴中戏接受面试。

孟小北把电话打过去:“考怎么样?”

聂卉捂着话筒,压低声音:“孟小北,我们在宾馆呢,我偷偷给你打。”

孟小北忍不住也压低声音,做贼似的:“我说弟妹,你给我打,你也不用偷偷摸摸瞒着他吧……你俩怎么了?”

聂卉说:“孟小京那人特别扭,非不让我给你打电话,他准备二试的小品呢。我们俩都快抓瞎了,心里完全没有底,不知道怎么演。我信任你啊!”

孟小北忙问:“他一试已经过了?!”

聂卉兴奋地一字一句道:“昨天上午一试!我今天去中戏门口帮他看榜,他、通、过、了!!”

作者有话要说:一对可能并不符合*文审美情趣的CP,但是比较真实,生活中没那么多跌宕激情与风花雪月。求花花啦,明天继续~感谢最近写长评的熊熊罗二沉眠客等等几位有才读者,感谢大家支持!

感谢喵妈的火箭炮,感谢等到昏迷、xiaodoudi、凤梨的手榴弹,感谢夏沫、刺头、岛岛酱、长发乱飞(X2)、别被网卡死!、派爷、世元顺子grace、j4family、法茸茸、妙妙、小喂喂鱼、4194479、煤矿小北、美储储、茹果、有闲人(X2)、程柯、emily301、摸吾啊摸吾啊摸吾啊摸、大宝宝、yjlsj007、墨墨爱陌陌、大木以上萌物的地雷,爱你们~


  ☆、第74章 过关斩将


第七十四章过关斩将

再说孟小京来北京面试这件事。戏剧学院的考试战线拖得长,从确认报名再到后来接二连三面试,孟小京在北京待了将近一个月,就没回西安,也是豁出去了,不成功便成仁。

孟小京在北京待一个月,聂卉来回往返,先后跑过来三趟,学也不上了,就陪孟小京考试。

小姑住院期间,孟奶奶还唠叨,“事儿赶事儿得麻烦,大孙子刚走,这二孙子又来啦!景景来家里住,俺还得招呼他不是?俺还得给他洗衣服做饭,伺候着他,孩子大老远跑来考试多么不容易……怎么也希望他考中吧!”

老太太嘴上嫌弃,手上勤快,专门抽空回家将小屋收拾出来,床单换洗干净,换上一对新的绣花枕套,怕二孙子事多嫌她这老太太家不够高端洋气上档次。锅里烧了一条慢炖鱼,笼屉里有戗面大馒头,专门等孟小京来家里住。

结果,孟小京来京,就没打算住他奶奶家。

孟小京带女朋友来的。聂卉站在门口,不温不火地打了声招呼,喊爷爷奶奶。聂卉高挑白皙的一个美女,当真是太漂亮了,站在门口,就令所有人眼前一亮,整个家蓬荜生辉的感觉!美女在人群里,是会发光的。老太太当时都看愣住了,贫贱小老百姓,没见过这样的。简陋破烂平常的一个家,当真都配不上人家女孩。

那俩人在门口站了站,也没说几句话,迅即就走人了。

就这一遭,着实把老太太气着了。当时有一种脸面自尊上的挫败感,像被人一巴掌打了脸!“俺在家里收拾好床做好饭等他,他两手空空来的,连屋都没有进,喊了声奶奶,完后他就掉头走了,带那个女的住宾馆去了!那两个人去住的宾馆?!”

“才多大的孩子,又没有结婚,他两个怎么能那样的,去宾馆里开房间,那不是搞流氓么!咱家是这种不正经的?”

省里领导家千金,还是个独生女。

孟小京真有本事,他是怎么认识的、怎么套到那样的人家?

孟奶奶手里筛棒子面的笸箩都拿不住,一甩把棒渣甩了一地,耿耿于怀。做长辈这种复杂心情,也不难理解,孟奶奶作为一家之主,家里样样事过问经心,她即便再不待见孟小京,也还是拿景景当她的孙子,外地山沟过来的孩子,你进北京来,断然是要投靠俺这个长辈,咱勉为其难还是要罩着你、好心帮扶你的。然而孟小京,一步就把老太太给跨过去了。背后有人,牛气,直接把他奶奶晾一边儿。

聂卉来北京当然不会住到老太太家里,而是凭关系住进省驻京办的宾馆,自己掏钱,让孟小京陪住。

迅速的,北京七大姑八大姨这些亲戚,都知道孟小京结交了有钱女孩,人人都有一张嘴,难免私下各种议论。

在当时,孟小京相当于将自己推上了华山一条路。他也没有退路,他倘若这一趟进京报考中戏落榜,铩羽而归,以后都甭来了,没脸见北京这些亲人。

后来听说,当年报考表演系的考生有数千人,表演系只招四十名。这些考生,很多是原本就有深厚基础的艺术专科生。每个省份按照三所艺术中专计算,每所中专每年毕业生20名,那么全国三十个省份就有1800名艺术专业学生。这还不包括各省里那些舞蹈附中,音乐附中,这些学生都已受过至少三年专业训练,都是选拔/出来的俊男美女。谁不想进中戏北电,一步登天圆明星梦?然而,往更高的门槛挤上去的这条路上,人才数量显见是供大于求,僧多粥少。

东城棉花胡同,校门外挤满等待看榜的考生,在人生岔路上徘徊,人人脸上都写着期待好运降临的强烈渴望。胡同口旅店招待所的人,来来回回地,举牌拉客。还有人在散发考前培训班的小广告,培训班价格高昂,学生家长趋之若鹜。

多少人碰壁破头,后来者仍前仆后继。

孟小北在电话里问聂卉,到底怎么考的?他们表演系报名人数最多,比央美国美的竞争更激烈残酷,每年录取率不足1%。一试的过程,就是四千人领了纸号码,排队进入考场,每人六分钟快速展示的机会。两天下来被pass一大半,刷到只剩一千人,进入二试。

一试是自选朗诵和即兴才艺表演。进与不进,主考官几分钟之内迅速做出判断,全凭第一印象。

很多考生,憧憬了几年,上过无数培训班,纸牌号码在身上才别了一个小时,进考场溜达一圈,迅速就被淘汰出局。有个女孩蹲在楼道里嚎啕大哭,死赖着就不肯走,非要考官再多看她两眼。主考老师见识多了,都有丰富经验,基本上第一眼,一打照面,考生一开口,看相貌谈吐与精神气质,就知道这孩子将来有没有演艺潜质,从小看大,八/九不离十,绝不多看你第二眼。

孟小京身前别着四位数的纸号码,他已经是进来的第两千多名,主考官打着哈欠喝茶,都低着头,急着收摊吃晚饭去呢。

朗诵桥段,前面大部分考生都喜欢选那种感情充沛大气磅礴催人泪下的本子,主旋律的,宣扬爱国主义或者民族自强自立的,歌颂爱情亲情的,期待以情动人。一天听上千个朗诵,考官听多早就腻烦了,台上姑娘小伙子们念得激情滂湃,眼含热泪,一排主考官面无表情,眼珠子从下往上瞪着学生,有人手里转圆珠笔,看着学生一个个哭着念完台词,然后残忍地打叉,刷掉……

孟小京的自选朗诵段子,别出新意,没有上名家名篇,而是活灵活现地念了一段他们话剧院排过的剧本,好像是叫《二黑结婚》,一对青年男女欢喜冤家在玉米地田垄间谈情说爱打打闹闹,产生误会最后团圆滚进洞房,一出民间喜剧。

他一张口,“二黑那日在山梁上又撞见他心爱的那一个女子,翠花穿小花袄拎一篮子蛋踅到他的眼前”。某主考官正喝茶呢,“噗”得喷出来,吐掉一嘴茶叶,一排老师不约而同抬头看!

孟小京挑了个土掉渣的乡土爱情喜剧,语言平实幽默,却又感动人,考官当时都被他戳乐了,唇畔露出笑容。

而且孟小京本人长得帅气,并不是土里土气的乡下青年。

是那种阳光俊朗型的帅,看起来并不娘炮、不积贫积弱,符合当年演艺圈里对男孩子的审美。

一试,首要看的就是外形,外形不讨喜的,先就被筛掉了。一个能放□段演下里巴人民俗喜剧的阳光帅哥,就是强烈的个人特色,让一屋子考官回味无穷,大俗才是大雅。

接下来的才艺表演,孟小京即兴来了一段陕北说书,还自己打个快板,十分搞笑。这就是他在西安话剧院里跟他师傅学的手艺。

台下有一位懂陕西话的老师,不停在给周围人翻译,饶有兴致,大伙都觉着新鲜,挺有才。孟小京就这样杀过千军万马,通过了一试。

孟小北在电话里说:“孟小京还真有两下子,我觉着他这回很有戏啊!”

聂卉掩不住激动得意,又特着急,好像赶考的人是她自己:“二试还有一千人呢,要淘汰掉七百,最后剩三百人,这两天他在学校,跟别的考生一起准备小品,都快忙晕了!而且是和别人合演,赶上谁就是谁,我们孟小京表现再好,拦不住小组里一群阿猫阿狗的!……”

二试就不能再上快板飚陕西话了,中戏选材,又不是上春晚演小品。二试考察表演基本功,六七名考生,男女各型混搭一组,自编自演,命题小品。

孟小北问:“小品什么题目,定了?”

聂卉说:“定了,成天就讨论小品呢,吵得不可开交。题目是让他们演《唐山大地震》……”

孟小京这时从洗澡间里出来,裸着上身,下着棉布睡裤,头发湿漉滴水,用大毛巾囫囵一裹。孟小京抬眼问:“给谁打电话?”

聂卉下意识捂住话筒,小声道:“啊,那个……嗯,先这样吧……”

聂卉说:“我就是给孟小北打个电话,他在北京还没走,我跟他说你考试的事。”

孟小京一愣,脸色有些小别扭:“你跟他说什么。”

聂卉笑道:“怎么啦?……孟小北不是你哥么?不能说说啊?”

孟小京皱眉头:“我还没有考上,八字儿都没一撇!……我不想跟家里人说这些,没考上就嘚瑟,让人笑话我么。”

聂卉说:“我也知道你压力大,我想帮你!孟小北点子多,我就是想问问他对唐山地震那个题目怎么看,有什么灵感,他能帮你出个主意!”

孟小京套上T恤,一头乱发,眼里有烦躁:“你别问他行么?!……我也不用他出主意。”

聂卉问:“你和你哥有矛盾?”

孟小京嘴角一耸:“没,我跟他真没有矛盾。”

“从小就分开了,还没到青春期什么的容易矛盾掐架的年龄,就都不在一块儿长大。各过各的日子,见面也就点个头,都不知说什么,我怎么可能跟孟小北有矛盾?”

孟小京表情平静,字眼中又好像洇出一股平淡的心酸,让聂卉听着,又开始心疼男朋友了。

孟小京确实精神压力太大,他考取的难度比他哥还要大。他听说孟小北考得不错,他不想名落孙山,这一年高考就全部废掉了,这么多年梦想和努力付诸东流,将来在家人面前抬不起头。他更不愿被人说他傍上了金主,找个有钱的女孩野心勃勃地往北京混。男人的自尊也让他吝惜开口求助家里人,输给另外那九百九十九名考生,也就等于输给孟小北,哥俩心里还较着劲。

不一会儿,宾馆房间电话又响了。

这回是小北主动打来,令孟小京意外了。

那晚,孟小北就把祁亮家里电话开了免提,一堆人围着电话机,七嘴八舌,琢磨这小品该怎么演。

孟小京说:“小组里人很杂,有两个是老乡,把男女主角霸占了,抢戏份抢镜头,我一人耍单,台词都抢不上,群戏就看谁耀眼突出、谁词多,所以我觉着……我二试没什么戏了。”

孟小北说:“孟小京,还没考你就悲观?生活里一个人想要抢眼,就不在于说话多少,咱一句就能震了台下!”

孟小北伸一拇指,牛气地戳身边的人:“比如我小爹,少棠,你看他平时话多吗?他平时无论啥场合,面对谁,往那一坐,气场够不够牛掰、能不能镇住一群人?!”

“废话呢。”孟小京都不好意思说,孟小北你就是个大花痴:“我能跟你干爹比吗!”

聂卉说:“咱们都没怎么经历过唐山大地震,地震那年我才七岁,西安连震感都没有,没有生活实践的考生怎么演?”

孟小京道:“其实我经历过,就是……当年岁数太小,我压根儿没什么印象,而且北京也没塌房子,没死什么人。”

孟小北:“其实我和少棠也经历过,虽然我俩那时留在西沟。”

少棠声音稳健,在一旁评道:“老师给你们出这种题目,不在于学生是否经历过。演戏么,无论是演抗日先烈、地主军阀,还是小偷流氓监狱里犯人,难道这些行当你们都亲身干过?老师考察的就是你们孩子的想象力,模仿那样一个场景的能力,对吧?”

孟小京道:“少棠叔叔,您说的挺对。”

贺少棠说:“那我就给你讲讲,当年你和你爸回北京,正赶上唐山大地震,我们这些留在西沟的人,消息完全闭塞,不知道北京父母亲戚家人的生死,我们那些天怎么熬过来的。”

“广播里听说唐山被夷为平地,如同一座人间地狱,坟场,几十万生灵葬送废墟,鬼城里一片哭号……当时厂里工人就乱了,大伙把厂办工会都包围起来,手里拿着棍子钳子,男的喊,女的哭,当时就要开着厂里几百辆大卡车,几千人一起上京去挖人、刨人。”

“当时我们部队,彻夜在厂里维持秩序,戴钢盔,持枪堵住暴动的工人,一百多瓦高亮大灯泡在杆子上照着。你妈妈和你哥,也站在人群里,那时当真完全不知道,你们爷俩还能不能回来。”

少棠吸着烟,声音平静,回忆十多年前两家人走过的风雨。

孟小京在电话那头陷入沉默,认真地听。

“厂领导说,你们看见孟建民他媳妇了吗,孟建民老婆孩子还在咱们西沟呢!孟建民一定会回来,咱们等孟建民带他家老二回来!有人说丧气的话,说你爸爸在北京被埋了、你们俩就回不来了!……小北,你当时回的什么?”

少棠转头看着孟小北。

“我?”孟小北耸肩道:“我都不记得了。”

孟小京在电话那头着急问:“孟小北当时说什么了?!”

少棠道:“小北当时没哭,也没闹,一滴眼泪都没掉,脸上是一种忿怒,倔强,还有坚强吧。”

“你对着那些算是你父辈的老爷们儿,就吼了一句,你爸才被埋了呢!贼你妈的,谁说我爸爸回不来了,我爸一定能回来!我日你们亲爹!!!……小北你好像是这么嚷的?”

电话两头的人都乐了。孟小北拍腿大笑,说“还是你北爷爷关键时刻最牛/逼了”!

祁亮说:“孟小北你这种人,从小就是横着走的一只大螃蟹,谁都甭惹你!”

少棠笑说:“小北那时特坚强,也特给他爸争气。他比你妈妈和我都坚强,我在人群里瞧见你妈站着,悄悄地抹眼泪了。”

祁亮也回忆,“当时我们全家都住在二厂,我记不清别的,就记着我爸我妈半夜抱着我跑出来,全楼人都冲出来了,有人下楼时被挤倒,摔了。我记得祁建东当时光着脊梁,挺个啤酒肚,穿着邋遢的小裤衩,把我抱起来,站在人群里……”

“那一个月睡大街上,地震棚里,艰苦虽然艰苦,可那时我爸妈还没离婚,我还有个完整家庭呢。”

祁亮眼里闪烁光芒,转身问:“内谁,你当时干嘛呢?”

萧老师望着亮亮:“我那一年在北京念大学,恰好也赶上地震。我宿舍在四楼,屋里有个男学生仓皇逃命从窗口跳出去,结果摔折了腿。我披了一条床单跑下楼,就裹着床单站了半宿。其他男生连床单都没有,都穿着内裤。隔壁楼一个女生没有衣服穿,我就借她半条床单,一人裹半张床单站着……”

俩人互相多看了两眼,眼光里有缠绵,意犹未尽。萧逸在茶几下悄悄攥住祁亮的手腕,祁亮翻了翻漂亮的眼皮:“哼,怎么就没早认识你啊?你年轻时候还挺好看,我在你床头柜里,偷看过你上大学的照片。”

孟小京在电话里听着,半晌道:“我明白怎么演了。”

孟小北说:“人多灵感来得快么,孟小京你加油吧!俺们西沟后援团等待你的好消息!”

孟小京:“……多谢多谢。”

几天后,孟小京参加中戏二试。二试内容比一试要求更高,是自选朗诵,声乐表演,以及命题群体小品。

许多学生表演唐山大地震,一上场,就是撕心裂肺哭喊,极力表现丧亲之际的痛不欲生。考场大教室里,嚎啕声此起彼伏,排山倒海。很多人假装着地上躺满尸体,眼前是一座巨大的尸山,于是披散着头发扑上去,用双手在假想尸堆里刨,挖金子似的玩儿命刨,哭得肝肠寸断不能自已。演员确实也需要随时随地能哭,会哭。

一排主考老师,转着圆珠笔,麻木不仁地看大拨考生们满地爬着哭。

孟小京就没哭,帅气的脸,头发微微蓬乱,脸上用妆容表现出熬夜奔波的疲惫。他孤独走在城市街道上,游离于人群之外,脸色苍白,眉眼漆黑,漂亮的眼睛茫然而空洞,白衬衫领口处撕开,露出半边瘦削的肩膀,像飘进考场的一缕孤魂——还是个美男孤魂。

孟小京慢慢跪到地上,嘴唇嗫嚅,在土里摸索。

他突然摸到什么东西,好像是从土里抓出一只手!他从那只手手心里捡出一条水晶手链,猛地意识到什么,近乎疯狂地颤抖着扒开自己领口,从胸前掏出他的项链。

项链与手链上闪烁出同样的色泽光芒。

孟小京张着嘴浑身发抖,胸口陷入痉挛,喉咙发不出声音,徒劳地抓住那只虚拟的“手”,深深地垂下头,去亲吻被废墟埋葬的人……

孟小京自始至终也没嚎啕,几乎没用一句台词,而且没掉眼泪。

一排主考官里有女老师看得氤氲了,有老师给他鼓了几下掌。

孟小京就这样通过二试,进入最后的三百人大名单。

他们小组里争抢着冲进镜头嚎啕大哭的几名主演,全部被刷。

流连北京那半个多月,孟小京聂卉俩人逛了许多以前没去过的地方,去北京动物园,逛电子游乐场。聂卉听说雍和宫香火最灵,非要拉着孟小京去烧香磕头。

孟小京走到雍和宫门口,说:“没用,耽误工夫浪费钱么,咱回去吧。”

聂卉瞪他一眼珠子:“你别乱说被佛祖听见!管用的,我帮你去求!”

聂卉脖子上戴水晶项链。那条水晶手链是她编了送给孟小京的。

聂卉买了一把红色香烛,逢殿必磕,逢佛必拜,在排队的大妈大婶队伍里抢上前去,跪到绒布垫子上,虔诚地磕完插香,心里就念两件事,一是孟小京能梦醒成真,二是她自己也能得偿所愿。

两人还一起逛了王府井百货,聂卉给男友买了一身挺贵的牛仔服。孟小京一看标签,皱眉:“两百八一条裤子,太贵了吧?你真能花钱。”

聂卉抿嘴,不以为意:“好看不就完了么!我买东西不看价钱,你说实话,你喜欢不喜欢?”

孟小京看了一眼女孩:“我喜欢你,可是你太贵了。”

……

三试那天,每一位考生踏进中戏校门,身后一群家人亲戚朋友簇拥着,加油打气。孟小京和聂卉俩人在路边摊买了两个肉夹馍,用塑料袋捏着,站在风口里吃。

孟小京站到排队查证的队伍里,仍回头望着。

聂卉穿一件羊绒披风式外套,那种黑白千鸟格的时髦款式,在冬天的街头显得高挑别致,很好看。下/身是针织袜子和长靴。校门口出来一个老师,就是他们表演系某一位班主任,远远瞅见聂卉,凝视看了好久。

那老师过来了,问:“这同学,你是来三试的?”

聂卉说:“我陪别人来的。”

老师饶有兴味地盯着她看:“往年常有这种事发生,报名的人没考上,陪考的那一位却歪打正着,被我们挑中。”

聂卉说:“您可别这么说,我还希望我男朋友能考上呢。”

老师说:“我觉着你有演员潜质,你长得非常上镜。你想不想进来试试?我们给你一次加试机会。”

聂卉愣了片刻,最终回绝了:“……我不考,我压根儿就没有兴趣当演员。”

聂卉站在寒冬单调晦涩的街道旁,漂亮挺拔,是街头一道亮眼的风景。她眉头微蹙,神情略忧郁,翻涌着的复杂心情比眉头更加纠结。她是来陪考的,陪孟小京一路走过来,孟小京假如当真考中了,功名及第,在北京扎根。这么有名气的艺术院校,出来都是大明星,十个有八个都能进人艺。孟小京将来可能再也不会回西安,与她渐行渐远……她留不住孟小京一路大踏步往前奔的脚步,又能留住男孩的心?

孟小京对门卫说了一句什么,突然折返,穿过车辆噪杂的小马路,神色匆忙。

孟小京大步跑过来,就在路边,突然伸出双手捧住聂卉的头,侧过头吻上去。唇贴着唇用力亲了几秒钟,才放开,孟小京深深地看了一眼,扭头又跑回去了。

聂卉一个人站在风里,望着左右两边的胡同口。道路的尽头车来车往,晨雾重重叠叠,仿佛两人未卜的前程,那个刹那,眼泪就流下来了。

……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生蛋快乐!!去哪儿玩了,有大餐吃么?

小京京戏份基本就这一章,小啰嗦了艺考桥段,力求真实吧。群摸摸!!

感谢gnilnehc的火箭炮,感谢castle的手榴弹,感谢smf0726(X2)、む霂う、茹果、人之初、4194479、糖沫、qinqin、喵公主她妈、菜小may、长发乱飞、凤梨、一张腐大饼、大木以上萌物的地雷,感激!

考必过!进击的北北和京京!


  ☆、第75章 西安事变


第七十五章西安事变

孟小京流连考场这期间,小北回西安,两手的伤经过休养,绽开撕裂的肌肉缓慢地长合、痊愈。

距离高考只有四个月了,全年级师生在水深火热气氛中拼搏,鏖战!孟小北一回学校,就是全年级的保护动物。

各校每年,拼的就是高考战绩。西安小地方一个普通高中,能BA出一名艺术天才,假若真能考进北京的美院,也是老师们心中无上的骄傲,追求的荣誉。他们教研组长,教语文的,和教研副组长,教数学的,上“双保险”亲自帮孟小北补落下的功课,帮他分析历年高考例题。以孟小北文化课水平,短时间内提高他这些学科的学识素质修养啥的,恐怕都来不及了,只能靠这小子平日里几分小聪明,突击补课,压题猜题,背几何例题,背作文范文。

年级组长在誓师大会上高喊口号,咱们学校今年目标,平均分一定要上四百六!要把我们最好的学生送进中科大!我们的二类学生、年级的前一百名,都要争取考进咱们西安交大、政法和西北!!!还有……还有我们这几位艺考生,孟小北,对,我就是说你呢!你别再左顾右盼给我回头瞎寻么了我说你呢!你总分拼了命也给咱们考过二百八十分!考过二百八你就能上美院那个文化课提档线!外语卷子上一堆选择题ABCD,你全不会瞎蒙你也能给我蒙对三分之一吧!

孟小北在大会上被毫不留情地点名,全年级哄笑。

孟小北脸皮厚着呢,随便老师开他玩笑。他揉揉头发帘,也笑。手一抬起,缠着绷带的手指上,K金戒指闪烁出柔和美貌的光泽;那是属于他感情上的骄傲和荣耀。

年级里同学给孟小北送个外号,平时就喊他“孟二八”,“二百八”,孟小北七月考场奋斗的目标就是考过280分!

那时的老师,亲如父母,对待学生就像对自己亲生儿子,当真是情深似海,恩重如山。很多毕业班老师,甚至自家孩子都没有精力去管,一心就扑在班里这几个最要命的大宝贝儿身上。能看到学生金榜题名心愿有偿,也是在替老师成就他们当年或许没能实现的人生梦想,无论走多么艰难的路,考到北京去。

孟小北左手伤痕浅,恢复很快,不久就拆线拆掉纱布。他在学校里就用左手写字、做卷子,写个字像画花儿。

家里也带他去到大医院做复查。少棠给小北寄来一台手部复健康复机,他们部队医院给战斗伤员准备的设备。康复机就像亮亮他们家的任天堂游戏机的大小。孟小北那些日子不能动笔画画,就每天在家鼓捣这台康复机。

康复机上有七八种不同功能用处,可以做手指负重抻拉,可以弹拨键盘,锻炼手指力量,恢复灵活性。

恢复了一个星期,他就能快速按键弹一幅曲谱。

恢复过两星期,他右手几根手指从拉100克进步到能拉动负重三斤的橡皮绳。

少棠经常呼他,给他打电话监督:“你今天练缠橡皮筋了?”

孟小北说:“天天都做,现在一分钟轻轻松松搞定。”

少棠:“今天做了么?你给我坚持啊。”

小北:“……其实,我今天把康复机给拆了,好玩儿么!我想看看里面零件怎么组装的!”

少棠:“……你手是彻底好了吧?!”

孟小北右手拆线之后,掌心留下数道横贯式的骇人伤疤。受吃刃部位的影响,他的食指中指幸免,没有大碍,但无名指和小指嵌入很深。医生缝针时都说,你抓刀抓得再狠些,小拇哥儿就没法要了,你几乎自己把自己的小指拗断。

孟小北后来多年习惯戴手套出门,夏天都戴,那种露出五指的薄毛线手套,遮住手掌疤痕。

他手指修长,手套再配上一身不修边幅的街头少年打扮,显得挺酷!旁人仔细看能看出,他右手无名指与小指呈现不正常的弯曲,后来就不太能伸直了。

孟小京考完试也回来了,比孟小北更紧张,每天晚上自觉关在小屋里自习,开夜车,补课。性格原本就别扭爱较劲,就是一副拼命三郎的架势,而且坚决不透露自己考怎么样,一切等发榜再说!

一群高三男生,在沉重的课业负担蹂/躏之余出来透口气,结伴到台球厅打球。

隔壁就是常去的那家地下录像厅,录像厅小老板带他“表弟”也在一张台子上打球。小老板仍然光个脊梁,穿大裤衩子,叼烟斜了孟小北一眼,微点头,打个招呼:“来啦?”

孟小北擦拭杆头,头发帘用红色发箍撩起来。他附身下杆,第一杆就脱靶了,手滑了。

小老板挑眉问:“你小子手怎么啦?”

孟小北耸肩:“甭提了,给人挡刀,伤了么!我手指头差点儿全都废了。”

小老板嘴角歪歪的,笑道:“能让你不惜废了手挡刀的,不是一般人吧?”

孟小北也不掩饰:“你上回不是见过么。”

孟小北每次下杆,搭桥的那只手手指上,有一圈漂亮的金属光泽,在昏暗的台球厅里熠熠发光。小老板暧昧地一舔嘴唇,点头,表示咱兄弟理解理解,都明白都明白!

小地痞身边那男孩不乐意了,坐在球桌上,直接伸出一脚,踹了小老板的屁股。

小老板回头:“干啥啊?”

男孩别扭地撅嘴,瞟着孟小北手上东西。

小老板腻烦地一龇牙,在没人处低声哄道,“行了行了,老子也疼你么,下回也给你挡刀!!”

“咱别来挡不挡刀的,这话听着怪不吉利的!!”

“啊?你说他手上那个戒指?!……”

“……#¥%*!”

孟小北课余就常来打台球消遣,放松心情。

他表面上是打球,其实也是恢复他的手。无名指和小指神经受损,肌肉有些萎缩蜷缩,一开始右手掌都托不住球杆的分量。

他平常画素描和水彩,没有受太大影响。他握笔一贯比较轻,拇指与食指配合着微微用力,画画讲究技艺和天马行空的思想意境,到达一定水平高度,不用费劲地抠哧发力、跟手里一杆笔较劲。

伤手阴雨天筋肉会疼,发胀,有时影响他手腕悬空的持久度,画素描时坚持不到三十分钟,就要垂下手歇一会儿,自己给自己按摩。

难受的时候想想自己喜欢的人,觉得一切付出都值得,不赔稳赚,伤个小手指赚到大宝宝对他死心塌地!所有的艰难一咬牙都挺过去了。

马宝纯后来说了一句:“咱家孟小北也真行,见到刀,他就真往上撞?真把他哪弄坏了,伤了,怎么办?脑子想什么呢?真鲁!”

孟建民说:“当时有人拿刀要捅少棠,几乎就捅上了,如果我瞧见,我也得上去拦,总不能把少棠捅到要害,这事归结起来还是我那小妹夫太不是东西!”

马宝纯啧啧地叹气:“毕竟是个十八岁孩子!抓刀,他得有多大勇气他敢抓那个刀?!我挺佩服孟小北,他真干得出来!”

孟建民:“……他跟少棠最亲,确实是亲如父子吧?”

孟建民看着媳妇,盘桓着问他媳妇。

他心里也隐隐开始不确定。

这是得有多么亲近,多么爱戴,这孩子敢奋不顾身冲上去和人夺刀,小手指都快割断了?十指连心,当时疼成什么样。

孟建民问过老大:“你手上怎么戴个戒指?”

孟小北一脸无辜,眉毛眼睛都没抖一下:“地摊上买的,我觉得挺好看么,戴着好玩儿。”

孟建民话里有话:“有些事情,不是好玩儿你就能做的,岁数不小了。”

孟小北:“爸好了嘛……”

孟建民严肃嘱咐家里俩大儿子:“你们哥俩听好,最近城里有上街的,游行的,我和你妈有时候也聊几句,同情那些学生,但是你们哥俩听过就过去了,千万别跟着学!可别我们刚说同情,你们俩就上街闹事去了!明白么?……政治运动,不要搀和,不是闹着玩儿的。”

从这年四月开始,城内形势巨变,紧随北京的步伐,政治风云变幻莫测。孟小北他们这些念书备考的高中学生,相对还比较安稳,对民族存亡国计民生懂得不多,十八岁男孩大多还处于吃喝傻玩的年纪,每天照常上课。城里交大、政法、西北大学等多间校园的学生,已经纷纷走上街头,参与YOU行示威,声援北京的学生。

小北他们中学隔壁,就有一所大学,校园门禁开放,随意进出。孟小北他们几个哥们儿纯属好奇,也跑进去看热闹。学校食堂门前的三角地,板报栏里贴满传单。校园礼堂每周都举办民主沙龙,讨论会。有学生领袖在小草坪上演讲,大声疾呼。还有男女情侣在草坪上静坐,弹吉他,唱罗大佑的《恋曲》《童年》。

孟小北那时候跟一个经常在草坪静坐的男生学会了弹吉他,虽然弹得水平很一般,手指也不灵活。他戴一圈红箍,手缠毛线手套,只露出硬朗修长的手指,意气风发又透着潇洒,正是青春张扬的年纪,不懂得哀愁滋味。路过看到他唱歌的人,以为他也是参加运动的大学生呢。

四月份开始声势浩大的悼念活动,本地七所大学组成高校联合会,在省政府门前请愿。学生们占领新城广场喊口号,省里领导请领头的学生进省府喝茶,广场四周有警察维持秩序,市民还自发过来送水送饭。各个部门各司其职,一切井然有序,和平地有来有往。

少棠与孟建民在电话里交流这事,说“少年冲动,年轻人气盛,把问题想太简单了,没有枪杆子,想改变政权朝纲,怎么可能?”

形势是从二十二号那天急转直下。广播里突然传出消息,兰州成都长沙西安等地学生,同时爆发声势浩大的游行。古城西安天边呈现绚烂殷红的色彩,钟鼓齐鸣,群鸦惊飞。主城区大道上散落条幅、传单。有人闹事,焚烧了省政府门前停泊的几辆汽车、电视台的转播车!傍晚的天空中燃烧瓶在飞,火焰腾起来了,烧到半空,红旗被黑色烟柱卷裹着在风中飘扬。

少棠急呼孟小北:【你现在在哪?你回家不要出门!!】

孟小北和他几个同学一路跑着,看热闹回来。他穿趿拉板儿去的,结果跑丢一只拖鞋,脸上还沾染着兴奋。他们拎着书包跑上公交车,车辆呼啸着出城,逐渐远离闹市区的喧嚣……

他们这间家属宿舍大院,也来过一拨演讲的学生。一名头缠白布血书、戴眼镜的男生,手持喇叭,向居民们播讲,呼喊号召改革,政治开明,新闻自由,反对经济*,打倒贪官污吏。当时大城市里老百姓饱受经济改革阵痛,对*、“官倒”和飞涨的物价积怨已久,许多人围观叫好。也有人喊“一群孩子瞎闹,以为这是WEN革大串联呢,赶紧回学校复课去吧!”

孟小北用传达室的电话回复给少棠:【我回家了,我没事。】

一分钟之后少棠的电话就打过来,在话筒里直接骂人了:“臭儿子不懂事,你就是跟老子分开久了你欠操!!”

“你当我这是跟你开玩笑呢?滚回家待着!!”

孟建民也到楼下听演讲,回来看报纸,摇头。

孟建民在家里讲:“这一准儿是帝国主义反动派,特务,混进人民群众队伍,暴动,烧车,打砸抢,再把责任推给学生,挑动双方矛盾对立,用心太险恶!”

马宝纯说:“你省省吧,在家里少说两句成不?幸亏你现在岁数大了,你要是年轻二十岁,大学生,你肯定也得上街YOU行去吧?”

孟建民说:“我可惜就没当上大学生!中央上那些*贪官、‘官倒’,早就该整治了。倘若MAO主席还在,绝对不会这样,六十年代那时候的官员多么廉洁,人心多么单纯、忠诚、有信仰!”

马宝纯一边干家务,哼了一句:“人都老了,心还没老……信仰让你穷困病倒,理想送你走投无路,咱们这拨人六十年代过来的,确实曾经都怀着信仰来的……”

聂卉跑来家里串门,跟他们家人兴致勃勃地八卦,说学生代表上省里和电视台里请愿,谈判呢。

孟小北是活跃的性格,不住地打探,情绪激扬。聂卉说,领导也没怎么样,还上新城广场上讲话,安慰学生呢,承诺会公正报道。全西安参与的学生好几万人,省里迫于上面压力,又惹不起市民浩大的呼声,就尽量安抚拖延,谁都不想闹出事嘛!

聂卉说:“我跟着电台转播车去广场转了一圈,看到很多人静坐,哭着喊口号,挺让人动容的……后来我把面包车上的几箱水给学生瓜分了,我还下去采访他们,拍了一些真实的照片,我想做一篇纪实报告。”

孟小京靠在床头看书,掸掸烟灰说聂卉:“讨论这些做什么?你一个姑娘还关心这个,你不怕出事连累你父母?”

聂卉瞪一双明亮的大眼:“这就是我出生十八年来西安最大的一件事,国家兴亡,匹夫有责么!”

孟小北竖了个大拇指:“聂卉你个姑娘家,有血性,侠女!老子喜欢!!”

孟小京:“……”

孟小北无辜一摊手。

进入五月,据说兰州西安的学生组织起来集体北上,进京支持广场的运动。

新城广场上,也有少数学生参与绝食抗争。这时的西安城整体仍然和平稳定。公安在广场四面站岗,维持秩序,跟常来的那一帮学生都混熟了。每天清晨学生过来占好位子,警察也来上岗,互相打声招呼,再闲谝几句。没人想到后来能出乱子。

某天上午,少棠的夺命传呼又来了。孟小北忘记关掉呼机,上他们班主任语文课的时候,腰上bi-bi-bi得全班回头看他!班主任差点儿炸毛了,提着教鞭说:“孟小北你那个BB机再乱响,我没收你啊?”

孟小北低头看了一眼,又看第二眼,仔细辨认少棠的呼叫,抬头对老师喃喃道:“我好像考上了。”

孟小北脸上,有一种大喜过望之后陷入云里雾里的眩晕感,幸福得发呆冒泡!

班主任大步走过来,急切地问:“考上美院了?你考省里第几名?!”

孟小北:“我干爹没说第几名,他可能在美院帮我看榜呢。”

班主任是急脾气,迫不及待将孟小北从位斗里拽起来:“你现在去我办公室打个电话,给我问清楚了到底第几名,回来告诉我。揪心死我们了我都吃不下饭!”

发榜日,少棠一大早赶到美院门口,在人群里看公布出的大名单,一眼就找到他的大宝贝!因为孟小北名字太靠前、太显眼了,刺得少棠眼球都疼了,盯着那名字,反复徘徊回味着,看了很久。

名单按照艺考几门科目的总分平均分排列,白纸黑字昭告,避免将来录取时再发生争议。

孟小北名字排在第三位。他在当年上千名考生里,考中了探花。

中戏三试的结果也出来了,表演系专业分数排名前五十的考生里,有孟小京的名字。

那几日,来孟家给两口子道贺的同事工友邻居,络绎不绝,都说,孟建民即便自己命运不济受时代和政策拖累、没能圆大学梦,然而能培养出两个才华横溢考进北京高等学府的大儿子,这辈子值了!虎父无犬子,人家孟建民的儿子,能差了么!!

隔壁马姨来家里坐,私下拉着马宝纯聊天:“儿子能有出息,比什么都强,你说咱们当爹妈的,还能盼什么?!你们家小北小京,考上北京的学校,这简直就是咱们家属大院里这个春天我听到最好的消息!咱们平头老百姓,还是希望正经踏实过日子,真不想闹事,不希望咱国家就这样乱了啊……”

一家四口人上西安饭庄,孟建民掏钱,请两个宝贝吃饭,点了半只烤羊,这是他们家有史以来在外面吃的最贵的一顿饭。

俩儿子彻底不用再争抢,不必再互相看不顺眼,以前那些龃龉隔膜,现在想想都可笑!这也是他们一家四口十八年来最幸福、和乐、阖家团圆的好时光。

孟建民那阵子肺都不咳水了,睡觉能躺着睡完整的一宿觉,高兴,合不上嘴。马宝纯在家里乐,“你这就是个心病吧!俩儿子没娶媳妇就给你冲喜了,你病都好了!!”

到五月底的时候,据传北京形势急转直下,而且从高干圈里传出消息,军队准备入城了。

祁亮有一天晚上急冲冲地呼孟小北,给他打电话。

祁亮嚷道:“孟小北,我/操老子今天差点儿就挂了!差点儿就被成队的坦克车碾成肉饼,我真的是头一回见着真的坦克啊!!!”

孟小北忙说:“你去广场闹事了?你别去啊!”

祁亮说:“老子闹个屁啊,我这么怕死的怂人,你还不了解我!再说了,进城游行砸车喊口号,又不给围观群众发钱,我才不去呢!”

那天祁亮去东大桥附近的呼机店送了一趟货,他三轮摩托后座上还载着萧老师,一起回家。

他们从东大桥往八里庄的方向,正好和从京郊经呼家楼一线进城的军车狭路相逢!

祁亮话音里透着大难不死劫后余生的兴奋劲儿:“当时我俩还是逆行,我开摩托是贴着机动车道边上逆行上去的!”

“老子还纳闷呢,今天路上怎么人这么少啊?”

“我们家小逸说,好像不对劲,咱下车推着吧,看看情况再走,我当时还说,没事儿啊几分钟就到家啦!”

“走着走着,我发现大马路上机动车全都不见了?!就连112无轨电车都甩站没敢停,直接跑没影了!”

孟小北在电话里骂道:“你就折腾吧,亮亮你真是要作死了。”

祁亮又激动又后怕的:“我真的是作死了!”

“当时幸亏我们家小逸逸眼睛尖,反应快,从后面抱着我大喊停车,快停车,快跑,前面是坦克!!!”

“老子当时都吓傻了,就像电视里演的,长长的一列装甲坦克,瞅不见队尾的规模。坦克的金属履带就那样慢慢地压过路面,很长的铁铸的炮筒子直不楞地对着我,跟我在同一个车道上,直奔我就开过来了!……”

祁亮把他的座驾撇了,和他家萧老师掉头撒腿子,然后被一串儿坦克追着跑!

他们的摩托在道上被坦克撞飞,路上稀稀拉拉散落一地废铁零件。

机动车道与自行车道之间,还隔着一层厚厚的灌木绿化带。祁亮与萧老师极其狼狈,从柏树丛之间硬钻过去的,躲到树坑里,蹲下抱头。萧逸把亮亮抱在怀里保护着,吓得瑟瑟发抖。两人也算出生入死了一回,倘若一梭子枪子儿扫过树坑,他俩就做炮灰了。

坦克炮筒也并没有冲他们开火。枪管瞄向他们藏身的位置,从他俩脑顶滑过。沉重的履带缓缓碾压而过,卷走一路渺小的石子尘埃。天边升起淡淡血色,历史的车轮滚滚行进,势不可挡。

作者有话要说:亮亮大萌物呦~ 这章掠过好多事,效率好高,快来表扬我!此处是与《保镖》一文重合的一段背景,但这里主要表述平民百姓眼中那一年的历史,发生在西安的情况,与《保镖》站的立场角度就不一样,讲孟家一家人的生活状态经历。留言请低调。今天是我这边的圣诞,大家节日快乐!

感谢yjlsj007、xiaodoudi、煤矿小北、凤梨、amoya、大木、喵公主她妈、大可、ehuier92、smf0726(X2)以上萌物的地雷。


  ☆、第76章 黎明前夜


第七十六章黎明前夜

聂卉常来家里找孟小京复习功课,俨然好像已经是孟家一份子,和孟建民一起谝变动的风云时事,发政治牢骚,聊得还挺投机。聂卉八卦上面的消息,传闻说要动真格的,铁腕扫灭如火如荼的学生运动。

孟小北在电话里和祁亮开小会儿:“军队进来……不会吧,不可能的……解放军都是什么人,当兵的不也是咱老百姓?少棠就是解放军,他就拿枪的。你说,像少棠和小斌叔叔这样的人,他们会在大街上胡乱开枪么?他们绝对干不出来!”

少棠那时在哪?

少棠所在的部队在北京西郊山区按兵不动,每天闭门训练,于水火之外拥山旁观。上层大手博弈、兵权动荡交割,也波及到他们队伍。某一天大早起来,整个总队内部全面戒严,肃反。顶头上司因立场没站对同情心歪到学生队伍里,而遭到贬黜,从外面进来人接管总队,西山大院风声鹤唳。

少棠是这时接到他小舅一纸调令:你给我离开北京。

少棠电话里质问他小舅:“您让我现在离开您这样合适么?我队里小兵人心惶惶,都不知道下一步要干什么,我现在自己撤了?”

贺诚说:“你现在立刻,马上,给老子收拾东西,坐晚班飞机,我用我办公室的名义,调你去广州公干。我正缺人手,手底一团乱,你替我办一件正事。”

少棠说:“……您是让我躲了?”

贺诚突然翻脸,厉声道:“你不躲,你难道准备提着枪上‘战场’?老子他妈的还不了解你是什么人你愿意吗你不挣扎难受吗!!”

少棠那时在电话里沉默,心头覆上一层暗红的血色,炙热,刺痛,无话可说。

少棠后来是被他小舅派来的两名密工,用手枪抵着腰,从大院里直接架走。参谋部办事不用请示汇报下级,直接就去提人,强逼着他快速离京,赶晚班飞机去了广州。

老狐狸贺诚在京城暗处纵观全局,既要揣摩圣意,同时关注监视京西两只部队,想保住楚师长的一顶军帽全家安危,还要保护当时仍是孩子却天赋异禀的楚二少爷。谁都难以把握时局若干天后的走势。个人单薄的臂膀,无论如何拗不过国家机器飞剪的齿轮,摧毁式的残酷碾压。要么自己手上沾血,要么变成复兴门立交桥下一滩血,贺诚当然不愿看到少棠被牵连,利用手中权力将人抽离,是最明智选择,不能妇人之仁。

……

广州连日阴雨,天空仿佛罩在一具青灰色的大罩子里。乌云给天际镶起一道边缘,掩住金色的阳光。仿佛黎明前夜片刻的黑暗和压抑,光明就在前方,不远处。

一辆黑色外交公务车缓缓驶出机场。

暗处,少棠掩在墨镜后的双眼沉静,犀利,一手在窗口磕掉烟灰,另只手缓慢转动方向盘,盯上前车,汇入车流。

少棠驾车技术很好,速度不疾不徐,车身平滑稳重。他跟着前车沿广州城内几条主干道兜圈,中途被无数车子在中间横塞,阻隔视线,然而自始至终没有跟丢,像隐在丛林中伺机待动的豹。

黑车突然加速,甩脱后面若干辆车,拐进窄巷,光天化日想要脱身!

后面的追车慌忙启动,却被一辆横到巷口的邮政局厢式货车挡了路。

少棠在后面冷眼一瞥,也突然转弯,绕路而行,从另外一条窄巷抄到前面。

两车齐头并进,路面产生尖锐刺耳的摩擦,又同时被路口红灯逼停。

少棠墨镜边缘有花纹,以及显示身份的暗码。他手指夹烟,很冷静,也很拿劲儿,像真的似的,在车窗边缘磕了三下。

黑车内的人,伸出一手,就在东西丢过来一瞬间与少棠隔着墨镜对视,突然发现有诈!

黑车突然转弯试图闯红灯,越道强行左拐!少棠瞬间启动加油门猛拐,一头剐上对方侧前杠,在城里巴掌宽的窄道中间如同非洲大草原上两头角马逐力,他生生将对方的车顶上马路牙子!

一枚微型交卷被抛进下水道铁篦子的一瞬间,被少棠飞身用皮鞋脚接住,往上一踢……稳稳接到手里,然后掏枪。随后后面数辆车一齐赶到。

少棠后来回酒店给他小舅通电话,说“东西拿到,我事办完了……您什么时候允许我回北京?”

贺诚心安了,冷笑道:“我看你小子挺适合干这行的,手段还挺利索?你干脆就挂靠在广州的办事处,别回北京。”

少棠:“我不干。”

少棠心想,这样的工作做一次就够了,家里还有人等他回去。

少棠大步经过大堂,顺手从期刊架上取了一份粤语报纸,香港流过来的。

他只扫了一眼,视线迅速被定在一版下角一张图片上!

有记者报道新城广场学生游行盛况,配图上一名眼镜男生上身赤膊,鸡瘦的身板,挥舞国旗怒吼,那奋进高歌的姿势,除了身材不行,姿势气势活像某幅法国名画《自由领导人民》里那位裸/身执旗的女神。就在那男生旁边,背景人群里,模模糊糊露出一颗头。孟小北眼睛眯细,嘴角微耸,脸上没什么表情,红色发带在人丛中十分显眼。

少棠吃惊地盯着那报纸,脑袋里像被沉重的车轮和金属履带碾过……

就凭那个发带,他也不会认错,那是他宝贝儿子。

那时,没人相信京城的动荡会陨伤无数年轻生命。大家都很乐观,仍然抱有一线希望。

家属大院隔壁那间大学,有人认识孟小北,知道他画画的名气,找他帮忙画几张海报。其实,孟小北就去过那一趟广场。他走在省府门前静坐的队伍中,看到那些比他大不了几岁的学生……

孟小北原本没有太多政治觉悟,思想上极其单纯。男孩子,都有自己的热血和理想,性格里有不安分的激奋的因子,骨血里燃着壮志豪情。他站在游行队伍里,听着四周激动的呼声,看到很多人流泪,也忍不住冲动了、澎湃了。

孟小北也跟着吼了几声,打倒贪官污吏,喊着喊着就变成,消灭歧视!消灭一切社会的不公正,消除户籍制度,我们每一个人生而平等!……

他在广场上听学生们弹吉他唱歌。傍晚华灯点燃这座古老城市,他与几个学生围成一圈,热热闹闹地打牌,消磨时光。

孟小北头上勒着发带,露出光洁的额头,那样儿看着特像愤青。

……

他将高考备战的一腔压力发泄在广场上,后来就回学校上课,也没有当回事。过了四日那天,他才从学校里、家属大院、周围许多人口中得知,北京出事了。

孟建民心思细致,给北京亲戚一一打电话确认,父母和妹妹们每一家都问到平安,唯独打到少棠这处,电话不接,竟然找不着人?

孟小北这时才真心着急了。

他完全不知道少棠当时揪心他揪心得抓狂。

他担心的是少棠,他以为少棠仍在北京。

孟小北打电话给亮亮,祁亮说,我靠,老子忒么哪还敢出门啊!新闻里都说全城JIE严啦,让全体市民回家老实待着。学校直接停了我们一天的课,高三都不复习了,我今天压根就没去学校,也没敢出门送货,钱毕竟没有老子的命重要,现在就在家蹲着摸鱼儿!

祁亮也不害臊:“啊?我在被窝里躺着呢……嗯,我们家小逸逸给我按摩呢,可体贴了。”

“不能出门办事,我俩就在家里‘办事’呗!”

“我就是那地方有点儿难受,我怀疑是以前做那个手术的后遗症,我尿尿老疼,是不是没给我做好啊?做出医疗事故了!”

“我靠孟小北你别胡说,不是干那事儿挤的!以前我还是处男的时候,我就开始疼了!!”

孟小北求爷爷告奶奶地说:“你知道我干爹现在在哪?”

祁亮说:“当兵的现在都在城里,占领街道,广场,可是我也不敢上街去帮你找啊。”

孟小北突然揪心,喃喃道:“你、你没在电视里瞅见少棠吧。”

祁亮也吓一跳:“你别瞎说!……不是他们部队……新闻联播里演的,天桥底下,可吓人了,肯定不是你干爹他们部队……”

“外面打枪了,呼家楼,开枪了,我们都听见了。”

一贯嬉皮笑脸的亮亮,也在这时蓦然变得严肃,口气沉甸甸的。

电话里陷入沉默。动荡年代的暗夜里,仿佛能听到每一处惶惶不安的心跳声,祈祷声。萧老师突然从身后搂住祁亮,也像搂个大宝宝,温存地亲一下祁亮的脸,两人手指相握。窗外雨丝乱飘,家里身边能有个伴儿,给一个带着体温的拥抱,就是最大安慰。

******

事实上,少棠所在部队,并未上街执行任务。当时调进的是外面的军队。少棠时机恰到好处地,被他小舅调离,远离是非之地,事后改头换面直接调进总参部门。贺诚玩儿一招釜底抽薪,使个小盘算,保自家亲人,也不算太过分。

就在当天傍晚,孟小北在学校门口听说,警察进城抓人了,隔壁大学校园里有人被拘留,城里广场、钟楼那片还不知怎么样。

几个高年级的大孩子,在街边观望一阵,胆子都很大。孟小北很有范儿地一摆头,“大伙都回家吧,别让父母担心了。”

孟小北做事还是有分寸的。他原本是要回家,没要出门乱跑。

他走在药厂前面那条大马路上,夹着烟,恰好路过常去那家录像厅。

街上突然过来一辆军牌吉普,车上下来几名穿灰黑色夹克衫斜挎小包的男子,进入录像厅,里面随即喧嚷起来。孟小北当时还没看明白,那几个男的分明就是便衣。

录像厅好像被查封了,街边有小青年嘴碎道,“那个小老板惹事了,他去YOU行闹事了!”

那间录像厅与隔壁台球厅是相连的建筑,中间有一道隐蔽小门,常去的人才知道。孟小北在昏暗嘈杂的音乐声中穿过几张球台,就在那个装饰得很俗很简陋的酒吧台桌洞附近,一脚踢到人。

“哎哟喂……”有人懒洋洋地低喊,“踩着老子手了……”

孟小北一低头,低声道:“你们俩怎么还在这?”

那个小老板还光着上身,没穿衣服,匍匐着逃离现场,身后跟着相好的男孩。那斯文秀气的男孩,骤然一见孟小北,还以为被公安发现了暴露了,要被逮了,抱住小老板的后腰,当场眼泪就下来了,突然就哭了:“坤子你个瓜脑袋的!我当初让你别出去闹,你非要出去,警察都来抓你了咱俩怎么办啊!呜呜呜呜……”

小老板满不在乎地:“来抓我,又不是抓你,你哭个屁啊?”

男孩抽着骂:“学生游行又关你个屁事呢?你心里想着我吗!……人家YOU行你举牌子,人家点火你放烟,人家烧车你傻了吧唧给人递汽油瓶子!你被抓了蹲牢里我一个人我找谁去?!”

小老板愣了一下,在外人面前还打肿脸充胖子,挺拽的:“你再找一个去。”

孟小北眼底闪过一丝恻隐,薅起那小娘娘腔,别废话了,留着精力找个安稳地方吵,你俩快跑吧!

商业街上店铺一间挨着一间,几人一头撞进一家小饭馆。

羊汤的热气扑鼻而入!大热天的,饭馆后厨热如蒸笼,立时就让孟小北蒸出一身带着羊膻味儿的热汗!他用手对身后人一比划,精明道:“走后门。”

男孩脚底下一滑,差点儿扑到遍布羊油的地板上。

后厨大师傅头戴白帽,斜支棱起半只眼,瞄着他们,顺手舀一勺羊汤在大锅里,正煮泡馍呢。

大师傅拖长声音道:“外面排队去,一碗一碗煮着呢,急成这个样子?”

孟小北接口道“对不住,等不及了,借光先过去”!他猫腰硬是从大师傅身后小窄道挤过去,一脚踩进钢种盆,七碎八响,小厨房里顿显局促,鸡飞狗跳。

他架起哭哭咧咧抽泣着的男孩,指挥那两个:“你们出那个门跑,快走吧。”

孟小北是出于男人之间义气,或者就是对同路人的某种同情、怜惜,不忍看到一对野鸳鸯遭殃落难。

当时没机会瞅外面情势,便衣正在当街寻人,这时街边又来一辆吉普。刹车时轮胎狠狠剐蹭在路肩上,留下一道清晰的刹车痕,暴露焦急的心!

车帮上蒙着尘埃。车门从里面被撞开,力道几乎将门斜着撞掉。戴墨镜的人大步从车里跨出来,黑色衬衫敞开着,里面的贴身背心已经湿透!

两人都在热气缭绕模糊的屋子里寻人,找路。门开了,孟小北一头撞进一个汗湿的宽阔的胸膛里,对方颈部坚硬的锁骨椎骨都把他撞疼了。

孟小北抬头。

少棠也抬头,盯着他。

孟小北吃惊:“……”

两人都没料到能在这种地方找见对方,孟小北脑海里胀痛着电视里播演的那些画面,人潮喧嚣的广场,如一团火球般熊熊燃烧的军车,陷入一片火海的复兴路、西直门大街……少棠就在眼前,他眼前的人安然无恙。

小北:“你怎么来西安了?”

少棠:“老子来捞你!!!”

小北:“我怎么了?你没事吧?”

少棠:“你没事我就没事!……你知道你自己在干什么吗!!”

少棠捏着孟小北胳膊,几根手指快把他上臂骨捏碎。两人都是一头热汗,汗水从黑色发根里蒸出来,流到坚硬的眉骨上,眼眶处,互相看着,怔怔的。两人心里就憋了同一句话:出事了,你能让我放心吗?

楼下饭馆门口遥遥传来一声询问,店老板,知道这附近那个叫王坤的人吗。

少棠:“……”

叼烟的小老板低声道:“老子要完蛋了。”

身旁男孩名叫小文,抹掉眼泪,神情倔强地说:“你要是被警察抓了,被搞死在里面……我就守寡,你这辈子对不起我。”

少棠看了那两人一眼,揪成一团乱麻的心,反而突然就放下了。

他刚才看到街边的便衣,还以为那些人是来抓孟小北的!他以为小北惹祸了,跟那些大学生去广场游行。他脑子里已经想到十万八千里之外的事情,甚至一晃而过某个念头,他儿子倘若真的犯事,被人追究,他立刻带人跑路,绝不回头,跑去广州、香港……

少棠透过窗户往外一瞥,关键时刻相当镇定,迅速指挥道:“都跟我走。”

少棠打飞的来西安以后,从原来部队的办事处借了辆破车,已经开车在西安城里奔走两个小时。

他经过人群拥堵的最繁华的几处广场、大街、省政大楼、市政府楼,沿街开车寻找,胸口弥漫着阵痛,眼前一片迷茫的硝烟。后来看到路边几个穿着他们学校校服的高中男生,少棠奔下车去打听,碰巧那几个学生认识小北,少棠打听儿子平常都会去哪里,找遍那几家台球厅游戏厅……

那天,几人是从无人的消防通道上去,撞开楼上的门。楼上是个什么卖牛皮羊皮皮鞋皮具的小店。老板惊诧,出来想问,被少棠一拍门将人拍回屋里。几人沿二层那道走廊跑过去,找到阳台,发现楼还忒么挺高!

少棠把衬衫下摆往腰间一系,徒手翻越二层走廊的栏杆。他用手指扒着楼外的雨水管道,贴墙行走。柔韧的身体仿佛内嵌一道钢筋勾住高墙,又快又稳,身手令人眼花,只用了三脚五脚,就落到一层,跳到地面时脚掌轻得像一头大猫,如履平地。

坤子忍不住赞道:“你们家那位干什么的?”

孟小北说:“他以前是消防兵。”

少棠用眼神示意:北北,跳,你跳下来!!

孟小北丝毫没犹豫,翻过栏杆。

少棠在下面目光沉稳,向他伸出一双强健有力的可信赖的臂膀。孟小北撒开手,腾空跳楼,结结实实扑到少棠怀里!少棠从下面接住他随即摔倒,滚到地上,缓冲卸力。两人滚了一身土,相当惊险……

少棠麻利儿起身,回头朝楼上一招手:还有你们俩,跳!

……

作者有话要说:啊,跳。。。删了不少东西,所以显得潦草一些,凑合看吧就这样了。如果可能的话回头再考虑雕琢一下。群摸摸爱你们~

感谢xiaodoudi的火箭炮,感谢茹果(X4)、夏沫、法茸茸、美小野、菜小may、凤梨、沧木舞、长发乱飞、amoya以上萌物的地雷感激!


  ☆、第77章 新兵北北


第七十七章新兵北北

孟建民和马宝纯两口子,全部从家跑出来找儿子,急坏了,连孟小京都跑出来找了。

家属大院里,都听说公安开始秋后算账,在城里抓人呢,也听说北京的事。家里但凡有男生的,都发了疯地到外面寻。成长阶段的不安分的男孩,在外面凭借一腔义愤,热血豪情,互相奔走呼号意气风发的时候,他们或许就体谅不到家中一双年迈人的焦虑忧心,他们体会不到当年北京大街上那些母亲,在全城一片哀哭的那一刻,那撕心裂肺肝肠寸断的悲痛。

少棠后来还是开车将坤子与男友小文送到郊区的长途汽车站,那里没有警察核对照片查证。也只有少棠有胆干这种事,他不怕地方上的公安。

少棠小北目送那两人买票上了长途车,回小县城避过风头再回来。

小老板平时diao里diao气的模样也找不见了,表情安静老实,对少棠和孟小北用力点点头,一脸郑重,感激的话反而说不出口。

孟小北问:“你们打算去哪?”

小文说:“回县城,我的家。”

孟小北问:“你家里人能接受他?”

男孩看起来年纪不大,眉眼秀气,却倔有主意:“大风大浪都走过来了,我就给我爷爷和老爹下跪,求他们呗。他如果敢变心,找别的小婊/子鬼混,我还能甩他;他被警察抓,落难无家可归……这时候,我总不能把他甩了不要他,我走哪都带着他。”

孟小北一听这话,顿时就被感动着了。

小文一只脚走路瘸着,方才跳楼逃命的时候太英勇了,人长得娘气胆子不弱,真敢往下跳。当时脚腕戳地,疼得直掉泪。

临走,孟小北与男孩用力抱了抱。萍水相识一场,这辈子可能没有机会再见,祝那两人一路平安,保重。他在车站买了面包火腿肠和瓶装水,塞自己书包里,把书包整个给人家了。

小文淡淡一笑,勾勾手,诡秘地打个眼色:“嗳,你家男的真帅,身手酷毙了,当兵的就是不一样呢,早知我也找个当兵的男人,瞧我身边那个没用的货!”

小文刚转身,小老板在身后炸毛了:“你说谁没用?!”

小文递对方两只眼白:“就说你呢。”

坤子悲愤道:“他娘的,老子倒霉落魄了,你开始嫌弃我看我不顺眼……”

一对患难的冤家,互相拌着嘴,掐着架,拎包挤上长途汽车,身影慢慢淹没在车厢人群中。孟小北婆婆妈妈地伸脖看了半天,用力挥挥手,才放心地走开。

少棠在后面默默看着小北与那小两口告别,方才一肚子忿怒、恼火,对儿子的埋怨,甚至想揍小北一顿的欲/火,一下子也就灭了,散了,无话可说。小北这个人,骨血里单纯,正直,待人有情有义,有种文艺情怀。这是他喜欢的那个情义深重的男孩。

西安城内谣传说军车要进城,实际上,最终也没看见坦克的毛。事后事件定了调子,公安在城里抓捕了大约二十多名意见领袖,以及参与打砸闹事的群众混子。当时不叫做逮捕、判刑,而称为“收容审查”。收容进拘留所的,很多是在校大学生。他们隔壁大学就有一名学生被抓了典型,关押数月之后再放出来,丢了学籍,遣返老家。

对于孟建民他们这些高三考生家长,当时最忧心的,就是高考能否正常如期!

孟小北回到家属大院,在院子里瞅见来回奔走找他的他爸爸。孟建民眼眶通红,手里可惜没拿棍子,上去想扇儿子脑瓢上一耳光。他撩起来的胳膊停在半空,终究还是没舍得揍下去,打儿子自己肉也疼呢。孟建民一把将个头已经很高的儿子搂到怀里,狠命掐孟小北后背的肌肉,捏得孟小北龇牙咧嘴,“哎呦别捏,爸我错了……”

孟建民搂着儿子赶紧就回家,闭门不出,不在外面待着,也尽量不和邻居间瞎谝,做老实人莫谈国事。这几天风声紧,到处都乱,做家长的多么担心孩子的平安啊!

孟建民说,孟小北你知道我最怕什么?

你老子最怕什么,你就偏来什么,你可真是我儿子真孝顺我!!

孟小京插嘴道:“孟小北,咱爸刚才就为找你,出去跑好几条街,都咳嗽了,肺里肯定咳出血。你以后办事可长点儿心吧!……没心没肺的,操心别人事,气坏自己爹。”

孟小京是无法理解孟小北脑子里整天琢磨什么,什么比考到北京去奔前程更重要,游行关你事?

孟小北恢复乖孩子老实模样:“爸我真的没出去闹事,今天也没去广场,您误会了。”

孟建民睁着一双遍布皱纹痕迹的眼,说:“孟小北,你爸这辈子最大的未完成的心愿,是什么。”

孟小北一愣:“……哦,我知道。”

孟建民:“你也知道你爸当初是怎么给耽误的。”

孟小北:“……”

孟建民惨笑,有过来人的透彻:“我告诉你们俩,二十年前,多少年轻人一辈子前程就那样毁了。现在这一代大学生,没吃过苦,没经历过当年革命武斗、上山下乡,几十万大学生被发配边疆……你们这些孩子,太热血,也太天真,不知道珍惜……政治斗争?政治斗争是咱们平民老百姓玩儿得起的?中国封建王朝,几千年朝代更替,翻云覆雨,都是怎么来的?有本事有背景有雄才大略的人,站到台子上,那是成王败寇;没有那个背景和家底的平头老坎儿,也跟着瞎搀和,就是去给人当炮灰!”

“你看,你爸就只在家里发牢骚,我不出去闹。是我怕事?不是,我二十多年前就在TIAN安/门广场上拉横幅接受MAO主席检阅了,我们那时口号是喊‘打倒孔家店,推翻走/资派,横扫一切牛鬼蛇神’、‘老子英雄儿好汉,老子反动儿混蛋’!搞这套,你爸还真是你祖宗。”

孟小北低头不好意思地乐。

孟建民说:“我一辈子一事无成,你不能一事无成。孟小北你比你爸有才,你有出息,你已经都考上美院了就差高考这最后一下!就这一哆嗦你别给我抽了!你将来一辈子前途,别犯错误,成吗?……你只要能踏踏实实把高考考完了,我给你跪下!!”

孟建民作势要在床边给孟小北下跪。孟小北腾得站起来,立时就腼腆了:“爸,您别。”

“爸爸,对不起。”

“我真的什么都没干,我也没犯路线立场错误。我是又红又专的革命立场,新一代顽强旺盛的祖国花朵,爸您放心。”

孟建民被气得冷笑一声,揉揉大儿子的头:“我还指望你将来成大艺术家,现在还没有成什么‘家’,别让你爸你妈满怀希望着一路攀上高峰,然后你再把我们两口子从天上,啪,扔下来了!”

孟小北愧疚地低头:“不会不会。”

少棠后来临走多嘴解释了一句,小北当时是去做什么。公安来这边抓捕,孟小北帮街上录像厅里那一对表兄弟逃了,送上长途车。

孟建民愣住,端详小北,对这儿子简直要刮目相看。

当时各种小道消息,都讲南方一些官员、有背景的社会知名人士,帮助通缉名单上的人跑路香港,逃脱追捕。

孟建民对孟小北伸了个大拇指:“我儿子有种,讲义气,这事做得像个爷们儿。”

……

整个高三学年两个儿子的家长会,都是孟建民亲自去学校报道。有时两个班的家长会时间撞车,他就给孟小北听半小时,再给孟小京听半小时,会后再找老师单独请教。

六月份之后,家长见天跑到学校蹲守,打听政策,生怕当年高考被取消,或者大幅削减录取名额。

这拨家长,很多都是“老三届”,没机会念大学的。

考前那几日,学校里情形是反着的,特别逗。学生们都回家复习去了,至于是否踏实自习还是心浮气躁人心惶惶就不得而知,大院的家长反而聚集起来,坐在教室里喝茶开小会儿,七嘴八舌,焦急等待上面下来的消息。

校长主任跑出去打电话,然后重新进到教室。他们校长掏出手帕抹抹额头,对家长点点头:“放心回去回去,后天高考时间一切照常,教育局说没有更改。”

孟建民举手,问:“北京的大学还能照样录取?还收咱们外地过去的学生,不会卡咱们名额?”

校长摆手:“咱们西安的学生还是安全的,不会受多大影响,要审查也是折腾北京当地的……咱们么的担心!”

举座的家长,长呼一口气,有人鼓起掌来,有人说回家给孩子做夜宵打洗脚水去!可怜天下父母心。

这年高考如期,竞争十分惨烈,甚至可说是前后十余年间,考取率最低的几届高考之一,千军万马杀奔独木桥,无数小马驹被挤下桥折在河沟里。

对于孟小北,对于每个参加过那年高考的学生,都是跌宕起伏充满曲折与波澜的一年,是人生难以忘怀的记忆。最终,全国两百六十六万考生,高校只录取四十万,录取率大约15%。

八月骄阳似火,古城的盛夏炽热焦灼。就在哥俩生日前夕,孟小北孟小京两人同时接到北京的电话,随后,几乎是同时收到寄来的录取通知书。

孟小北最终是考了三百零几分。

他在电话里对祁亮嚎叫,“老子考两百八就够了,我超水平发挥!你在北京等我,老子南霸天又回来了!!!!!”

孟小京比小北多考了七八分,哥俩就连考分都齐头并进。孟小京收到的通知书,看起来像话剧院发来的一张精致请柬,里面写着中戏表演系。

小北他们学校更加有心,录取通知书是一幅国画梅花碎金纸信笺,由书法系绘画系几位老教授手写。打开折叠的信笺,上面龙飞凤舞写着他的名字,每个字都帅得让他想哭……

******

北京的秋天,一丛丛银杏将街道两旁染成浓郁的金黄,满眼是丰收的颜色。孟小北背着他的画夹和行李,回到阔别两年的城市,拥抱属于他和少棠的第二故乡。

那年进入大学的新生,作为拥有自由浪漫不羁的灵魂的一代青年,大都经历了本朝最严酷一届军训。北大那届学生直接被拉到山沟里,整整训了一年,写检查,写反思总结,对路线与忠诚的深刻认识以及事件中教训,四年制被人为抻成五年制;在彻底洗涤这一批学生的灵魂之前,不能放他们进入社会。孟小北来北京之后,没什么机会和他干爹以及家人团聚。他们美院,军训也延长至六个星期,新生全员被拉去平谷山区某炮兵基地。

相比之下,还是孟小京他们学校待遇好,日子过得最爽。他们军训宽松,训练地点竟然没有迈出北京市区,就在海淀找了一家部队大院。一群俊男靓女,每人穿一身迷彩服,脸上打扮得娇俏,每天操场上站队喊喊口号,踢个正步,汗水下面糊着一层粉底防晒油什么的。

孟小北军训那一个半月,可没有往脸上涂防晒油,他从来不用那些。他们军训真挺艰苦,整个人黑、瘦一圈。

新生入学就受训,同班男生是在队列里以及营房的大通铺上互相认识、变得熟络。一个班男生占据一间三十多平米的营房,两排木板大通铺,硬得简直像铁具刑床。每人都扛着棉被和洗脸洗脚盆来的,脸盆靠墙排成一溜。

孟小北歪戴着迷彩帽,小眼眯起来又贼又帅,手脚利索。睡他左手的男生将艺术家的马尾辫剪掉,理成板寸,戴方框眼镜,对他点头:“孟小北就是你啊?录取榜上早看过你的大名。”

孟小北谦虚道:“哪里哪里,兄弟们承让承让!你叫啥名?”

眼镜男生咧嘴笑得真诚,板牙中间有一道缝,漏风,跟他一握手:“咱们宿舍也是同屋,我叫王宇辉。”

孟小北一愣,失笑,我操这名字小爷好像有点儿耳熟?他由衷地说:“你就是王宇辉啊,久仰久仰!”

王宇辉很天真地说:“久仰我?不敢当不敢当啊!”

孟小北右边男生叫林硕,显得老成持重。他们三人随后就组成了写诗打牌唱军歌三人组,混在一起。

新兵整理内务,一个卧铺排的男生全部跪在木板铺位上,撅着腚,练叠被子,从饭后一直叠到洗漱熄灯,就是叠不好啊!

孟小北偶尔起个花花肠子,悄悄从后来瞄他们班男生撅高了的屁股,一个一个端详,暗自品评,有圆有方,有扁有翘。大部分男生平时不锻炼,身材偏瘦,穿起迷彩裤裤管都是松垮的,臀部大腿的肌肉完全撑不起裤子;要么就是虚胖、一身馕肉。孟小北看过一遍,心里那股子不安分的小火星立刻全灭。还是他小爹那胸凸臀翘的健美身材,最令人痴迷,百看都不厌。

孟小北一直认为,他并非天生的同志,他没有对少棠之外任何一个男人,真正产生过身体上那种YU望,觉得就不可能对着别人发/情了。

他们班教官进来检查内务,踏着皮靴脚走了一遍:“孟小北,你们班就你这个被子,叠得像个样子,很有技巧,是个豆腐块!”

孟小北嘴角露出得意,“谢谢教官夸奖”。他心想,爷从小经受过军事化训练,家里有人调/教我。某人事先“指点”他,因此他带来的就是少棠那床硬被子。这被子就不是用来睡的,夏天么,不用,就是专门用来“叠”的!

教官姓方,也是个大男孩,职务是班长,比大学生们大不了一岁半岁。小方教官再放眼一看,指着左边这位:“王宇辉你瞧你这个,你叠的是个嘛玩意儿啊!”

撅着腚的王宇辉,回过头来,往鼻梁上一抬眼镜:“嘛玩意儿?我叠的是豆腐块啊!”

方教官说:“人家孟小北叠的是豆腐块,你叠的是豆腐渣。”

小班长背影刚消失在门口,王宇辉捶地抓狂,“老子叠得再烂,你不能羞辱我啊啊啊我的被子不是渣!!……”

一排男生跪床板捶被子大笑。林硕赞道:“孟小北,你怎么练得叠被子这一手?”

孟小北淡淡一笑,骄傲写在男子汉的脸上:“我是‘军属’,我整天给家属叠被子呗,叠得不合格我要挨批的。”

孟小北随口一说,他的同学其实都没太听懂,你什么“军属”?!

作者有话要说:哈哈赞军属大北北!!求花花,爱你们,摸摸哒!

感谢长发乱飞、茹果、喵公主她妈、castle、凤梨几位萌物的地雷。


  ☆、第78章 报告老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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