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蔷薇秘境 10
来到坎波拉姆家门前,伊恩叹了口气。这栋看起来古旧的建筑物,与拉塞尔家的风格倒是有几分相似。但愿他们的主人不会连性格也相似。一个类似海利的“精神病”已经够伊恩受的了,他不想再遇见第二个。
坎波拉姆夫人对他们十分友好热情,她表示只要能帮助探员们解决那三起命案,她愿意知无不言。
伊恩知道自己不能贸然将话题扯到露西亚的身上,毕竟任何一个母亲,哪怕是养母,都不会希望自己已故的女儿竟然与命案有关,于是他只能从侧面问起坎波拉姆夫人对莉娜、艾伦以及安妮的了解。
“其实自从露西亚去世之后,莉娜与安妮还是会经常来这里看望我们。当然,她们几乎不会一起来,而且比起我,她们与我丈夫的关系要更好一些。因为我的丈夫比较健谈和幽默。”
“艾伦呢?”
“艾伦的学习成绩一向很好,得到了坎波拉姆家的特别奖学金。所以我丈夫经常会邀请他来家里,询问他的学习情况,打算好好培养他。艾伦……出事之前,我丈夫还和他聊起他以后要不要去波士顿攻读硕士学位,和我们的儿子劳伦斯读一样的大学。”
“听起来你先生很喜欢和孩子们相处?”
“是啊。自从露西亚去世之后,劳伦斯又一直在波士顿的大学,这个家变得很冷清。”
伊恩的余光看了一眼海利,他端着茶杯,信步走在客厅之中。
坎波拉姆夫人随着伊恩的目光注视向海利,莞尔一笑道:“伊恩,我觉得你的同事看起来很特别。一点都不像个联邦探员。”
“哦,夫人你觉得他像什么?”
“他某些地方和我的丈夫很像。比如说气质、涵养,以及那种似乎与人很亲近但其实没有任何人真正了解他的感觉。”
“那么夫人对自己的丈夫也不够了解吗?”
坎波拉姆夫人顿了顿,随即笑了,“哦,我们是二十五年的夫妻。相信我对他的了解已经到达厌烦的地步了。”
这时候,海利拿着一张照片转过身来,“夫人,这个女孩是谁?”
“啊……她就是露西亚。那是她六岁时候照的,那一年我们刚从福利院里领养了她。”
“她很漂亮,怪不得你们会在那么多孩子里面选中了她。”海利笑着说。
坎波拉姆夫人摇了摇头,“其实选中露西亚的不是我和我丈夫,而是劳伦斯。我至今都记得那一天我们见过许多的孩子,劳伦斯一直都皱着眉头不愿意接受。直到他看见了露西亚,他问我们‘我可以带她走吗’。于是露西亚成为了我们的女儿。”
“所以劳伦斯与露西亚的感情应该很好?”海利回到了茶桌边。
他坐下时看向坎波拉姆夫人,只是一个微笑而已,伊恩就知道坎波拉姆夫人的心房已经被海利打开,她会像是面对老朋友一样对海利回忆往昔。
“是的,劳伦斯很疼爱露西亚。看见照片上露西亚戴着的那个项链盒吗?里面放着的是劳伦斯的照片。露西亚刚来到这里的时候,晚上经常会做噩梦,是劳伦斯陪在她的身边。劳伦斯不在的时候,露西亚就把项链盒里的照片当做他。劳伦斯经常会带着露西亚溜到林子里,他会带着她划船到湖的对岸,那里有一片坎波拉姆先祖留下的遗迹,以及一大片的白色蔷薇。我的丈夫不希望劳伦斯和露西亚去那里,为了这个劳伦斯没有少和他父亲吵架。”
“既然那里是坎波拉姆家的地方,为什么你丈夫不愿意劳伦斯去那里?”
“应该是觉得危险。比如那片湖很深,如果劳伦斯和露西亚划船的时候出现什么意外呢?就算他们去到了遗迹,跑闹之间若是不小心摔进蔷薇花丛呢?蔷薇花是有刺的。我丈夫只是不想两个孩子受伤。但是露西亚最后还是死在那片湖里……”
“劳伦斯既然会带着露西亚去那片湖,就是有自信能保护好她。劳伦斯应该很擅长游泳吧?”
海利终于问出了他想要问的核心问题。
“劳伦斯确实很擅长游泳。他父亲把他教得很好。”
伊恩皱起了眉头,“所以说,劳伦斯和他父亲都很擅长游泳?”
“是的。不过……露西亚出事的时候,劳伦斯刚去波士顿读书。他是连夜赶回来的。当他看见露西亚的遗体之后,他整个人都崩溃了。他再也不能游泳了,这是一种心理障碍,他去见过几个心理医生,但一直没有好转。也许对他而言,还能不能游泳已经不再那么重要了。”
伊恩看了海利一眼,以眼神示意:看来你想要劳伦斯成为杀死莉娜的凶手,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这时候,坎波拉姆先生回来了。他热切地与伊恩还有海利大招呼。
“天啊,你们是联邦探员!我一直想要邀请你们来坎波拉姆家吃晚饭,现在终于见到你们了!”
“谢谢您的邀请,但这样不符合规程。我们刚才已经与坎波拉姆夫人谈过了,如果还有需要我们会再上门拜访。”
坎波拉姆先生的视线落在海利的脸上,停顿了两秒之后,他略微回过神来,“你也是……联邦探员?”
海利笑了,他微微前倾,那一刻伊恩几乎能感觉到坎波拉姆先生的呼吸停滞。
“长得好看并不妨碍我成为联邦探员。”
“哦……哈哈……”坎波拉姆先生笑了,他挪开了自己的视线,“真可惜,不能与如此俊美的联邦探员共进晚餐。”
“我们还会再见面的,坎波拉姆先生。”
海利垂下眼帘,点了点头。那一瞬间的风情,让时间都变得缓慢起来。
而伊恩也与坎波拉姆夫人告别。他与她握手时,目光不自觉顿了顿。
“怎么了,康纳探员?”坎波拉姆夫人将手收了回来。
“哦,夫人的这块表我曾经在海报上见过。我没有想到能在现实生活中见到它。”
那是一块表设计简单,却是价值几十万美金的奢侈手表。
伊恩的话对于坎波拉姆夫人来说无异于一种恭维。她微微笑了笑,“期待与你再见,康纳探员。”
当他们回到车上,伊恩冷冷开口道:“你刚才是在与坎波拉姆先生调情吗?”
海利优雅地将额前的碎发向后拢了拢,“伊恩叔叔,你这是在妒忌吗?”
“如果你是在试探坎波拉姆先生会不会对你产生兴趣,我只能很遗憾地表示你又再一次证明了自己的魅力。”伊恩淡淡地说。
“哦,我以为正直的伊恩叔叔看不出来呢?”
“我并没有看出什么,只是猜测而已。坎波拉姆先生和这些年轻人走得很近,作为一个商人时间很宝贵的情况下,这确实有点可疑。而且他很注重自己的外表、体型,他希望他们觉得他还年轻。另外,我在刚才和他握手的时候,看见了他的袖扣。他貌似很注重经典,又或者那个款式就是坎波拉姆家族所专用的,反正他的袖扣与你从莉娜的化妆盒里取出来的一模一样。所以我们现在根本不能判定,莉娜喜欢的男性到底是坎波拉姆先生还是劳伦斯。”
海利勾起唇角,笑容里漾起某种具有暗示的意味,他轻轻搭上伊恩的肩膀,故意靠近他,“那么伊恩叔叔你呢?一直握着坎波拉姆夫人的手,并不是真的在心上她那块奢侈手表吧?夫人的手经常包养,所以一定很美吧?握在手里的感觉让你心跳不停?”
“你的想象力真丰富。”伊恩启动引擎,放下手刹,开车离开坎波拉姆家。
“我的想象力一直很丰富。不过伊恩,你如果真的迷恋坎波拉姆夫人的手了,你猜我会怎么做?”
伊恩就像没听见一样继续开车。
“我会把她的手装在礼盒里送给你。”海利的声音拉得很长很长。
就像一把刀,割过伊恩的心脏,永远不知道什么时候停止。
伊恩知道海利只是在开玩笑,而且这个混蛋想要看见的就是自己发怒或者不安。
他腾出一只手,推开了海利的脸。
“我说过,不要靠我那么近。”
这时候,伊恩的手机震了震。他看了一眼手机上的短信,又将手机放回口袋里。
“怎么了?是马迪·罗恩?”
“是的,我得向他汇报案情进展。”
“我们有进展可以汇报吗?”
“闭嘴。”
他们回到了小旅馆,海利叫了晚餐,折好餐巾,一派贵族样子准备享用。
伊恩来到旅馆外,坐在台阶上,拨通了马迪·罗恩的电话,将这几天所了解到的情况大致说了一遍。
“伊恩,伊恩,伊恩,你们不觉得自己将案情弄得太过复杂了吗?而且我给了你三件案子,你却只研究了其中一件?可怜的艾伦还有安妮的尸体你都没有好好检查过?”
“是你说海利有很高的破案率,所以我现在就是照着他的思路去追寻答案。”
“……但他不是万能的。他也有出错的时候。就好比莉娜的案子,你有没有想过凶手为什么在杀死莉娜之后将她的尸体留在游泳池里?”
☆、蔷薇秘境 11
当然不是来不及处理。相反,凶手有大把的时间。
“为了让莉娜的尸体被发现。”伊恩回答。
“你也说了,凶手杀死莉娜的姿势很复杂,那么他为什么要用这么复杂的姿势?”
“……为了不留下谋杀的证据?让莉娜的死看起来像是意外?”
“如果莉娜的死真的是意外的话,到底有谁能够得到好处呢?”
马迪·罗恩的话让伊恩的大脑再度开始思考。
“是保险!如果莉娜的死是意外的话,而她又买了保险的话,保险公司就要进行赔付!”
“而且刚刚好学校要求家长给每个游泳队成员都买了保险。现在莉娜死了,尽管有一点一点疑问,但是在水下勒住她的四肢导致她无法呼吸溺水而亡是你们的推测,没有指纹没有DNA没有其他有力证据的支撑你们的谋杀论,莉娜的家人很快就能要求保险公司进行赔付了。”
“哦……你应该亲自来查这个案子……”
“我是你的老板,老板向来不亲自动手。伊恩,你听着,我让你与海利搭档不仅仅是因为你能看住海利,在他陷入幻觉的时候能够唤醒他。同时,我也希望你能成为他的指南针,当他陷入自己看见的东西分不清现实的方向时,你能够理智地看待一切。”
“我明白了,谢谢你。”
“不客气,别忘记。比起莉娜的案子,艾伦与安妮的死要严重许多。他们的家人也在等待答案。”
“我知道。所以我需要专业的法证人员来这里,对三个受害者遗体进行更加细致的取样。”
“没有问题。”
挂了电话,伊恩来到餐桌前,海利盘中的华夫饼已经吃掉一半了。
“让我猜猜马迪·罗恩对你说了什么。”
“哦,他对我说了什么?”伊恩放下刀叉,看向海利。
“他对你说,不要被我所展现出来给你看的东西所迷惑。很多事情并不复杂,只要你用理智的方式去思考,也许就能得出最直接的答案。”
“看来你也很了解马迪·罗恩了。他提出的建议很有参考价值。凶手杀死莉娜又把她的尸体留在泳池里为的就是制造意外而死的假象。我今天在莉娜家,看见他父亲的桌上放着申请保险赔付的文件。我觉得我们应该调查一下莉娜家的经济情况。莉娜的父亲和哥哥一个曾经是游泳教练,另一个则是因为高超的游泳技巧被大学录取,他们都拥有杀死莉娜的能力。”
“如果我是你,我第一个会排除莉娜的父亲。你看见的保险赔付文件是空的,莉娜的父亲没有填写的心情。而且他失去女儿的痛苦并不是伪装。”
“那我们就去调查莉娜的哥哥。还有,艾伦与安妮的案件我们必须切实跟进。”
海利微微一笑,“吃完晚餐,放空你的大脑好好睡一觉吧。伊恩叔叔,我怕你用脑过度。”
“如果你再那么叫我,我真的会打爆你的脑袋。”伊恩用叉子指了指海利。
“在我心里,你永远年轻。”海利笑着将一块华夫饼送进嘴里。
第二天清早起来,伊恩就收到一条短信,是关于莉娜父亲和哥哥的调查。
莉娜的父亲是一个老实本分的游泳教练,没有贷款没有欠任何高利贷没有不良记录。
但是莉娜的哥哥就不一样了。调查显示他因为加入当地不良组织而被学校劝退。就在三个月前,他因为私吞了组织里的一笔钱而差点送了性命。
“啊,也就是说,莉娜的哥哥很可能谋杀自己的妹妹骗取保险,偿还那笔债务?”海利的脑袋伸了过来,下巴轻轻磕在伊恩的肩膀上。
“我说过,不要靠我这么近。”伊恩冷冷地抬了抬肩膀。
“怎么?你会把我的脖子拧断吗?”
“走吧,我们去见见莉娜的哥哥。”伊恩利落地起身。
他们来到丽娜家,敲开房门时是莉娜的父亲开门。
“你们找莉娜的哥哥?他刚才收拾好行李开车走了!”
“走了,去哪里?”
“去处理莉娜的保险……我实在没有心情看到这些,但是她哥哥说保险赔付是个很复杂的过程……”
伊恩与海利赶紧转身回到车上,追了出去。
如果莉娜的哥哥是要离开小镇,他只有一条路可选。
伊恩与海利追上了他。伊恩探出窗子叫莉娜的哥哥停车,但对方置若罔闻。
“扶好。”伊恩只冷冷说了这几个字。
海利刚拽住车顶的扶手,伊恩就猛地踩下油门,冲了上去。引擎声仿佛要拉破空气,才刚超过对方半个车身,伊恩迅速调转方向盘,尖锐的轮胎与地面的摩擦声响起,车身骤然横到了对方面前。
“你疯了吗!”莉娜的哥哥踹开车门,气冲冲来到伊恩与海利面前。
伊恩不说二话,直接折过他的手,将他狠狠按在前车盖上。
“联邦探员命令你停车你却大摇大摆继续向前开。到底疯了的是我们还是你?”
他的脸已经被压变了形,发现无法挣脱伊恩之后,一改刚才嚣张的姿态,“对不起!对不起!探员先生!我不是故意的!”
海利悠哉悠哉走到对方的车前晃了晃,笑着拎着什么东西走了过来,“哟,你挺厉害的嘛!一边开车一边抽大麻?”
“你们是为了这个才把我拦下来的?我保证下次不会再这么做了!我保证!”
“我从来不相信瘾君子的保证。说吧,莉娜死的那一天,从下午六点到凌晨,你在什么地方?”伊恩的脸上没有丝毫动容。
“什么?你们问我这个问题是什么意思?难道你们怀疑我杀了莉娜!那是我的妹妹!我的亲妹妹!”莉娜的哥哥咆哮了起来。
伊恩仍旧稳稳地将他压制着,“回答问题。”
“我在我的大学!在我大学的寝室里睡觉,你满意了吗!”
“这个答案我们当然不满意。”海利在他的身旁坐下,笑着垂下头来,发丝随风微扬,在莉娜哥哥的脸上留下一片浮光掠影。
他就似被海利牵引了一般,眼神也跟着空洞悠长了起来。
伊恩咳嗽了一声。老实说他真的很不欣赏海利这种利用自身外表优势来分散他人注意力从而达到某种目的的方式。
“现在我再问你一遍,莉娜死去的当日,下午六点到凌晨,你在什么地方?”海利压低了身子,轻声问,就像一个极有耐心的训导者。
“……我在家里喝啤酒喝到烂醉。”
“没有人给你作证吗?”
“没有。”
“为什么要一个人待在家里喝啤酒?”
“……因为我的肩膀受伤必须退出大学的游泳队!我很痛苦很难受!莉娜还有大好前程,而我却因为肩伤失去了一切!”
“哦……”海利抬了抬眉毛,看向伊恩。
如果莉娜哥哥说的是真的,如果他肩膀的伤严重到要退出游泳队的地步,他也不可能在水下制服莉娜。
伊恩松开了莉娜的哥哥,声音里没有一丝同情,完全以公事公办的口吻说:“现在你必须跟我回到W镇,直到你的嫌疑完全被解除。”
“你们什么意思?我的妹妹死了,你们不去抓凶手反而在这里怀疑我?”
海利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唇角的凹陷酝酿出富有神秘感的笑容:“做个乖孩子。”
那就像一句咒语,莉娜的哥哥咽下口水,乖乖地跟着伊恩上了车。
没过多久,莉娜哥哥的医疗记录传到了伊恩的手机上。
他的肩膀真的受伤了,而且伤势颇为严重,他已经永远不可能成为游泳运动员了。而且这个伤让他根本没有足够的力量在水下制服莉娜。
“How damn shit!”伊恩用力地靠在椅背上,而且在莉娜家的对面有个卖香烟的小商店,摄像头正好可以拍到莉娜家。从下午六点,莉娜的父亲和哥哥回到家,到第二天早晨,他们确实都没有出过家门。
“一切又回到原点了?原本的保险诈骗理论好像不是那么站得住脚。”
“你有什么建议?”
“我吗?我还是觉得这三起案子是有联系的。走吧,我们去好好研究一下艾伦以及安妮的尸体。
他们已经等候多时了。也许在莉娜身上找不到的线索,能够从艾伦以及安妮身上找到。”
他们开车回到了停尸房。
伊恩戴上手套,仔细地检查艾伦的遗体,对比验尸报告,将每一个可能隐藏线索的地方都细细查验。
当他将艾伦的右手抬起的时候,发现了他虎口与掌心处被刮伤的痕迹。
“海利,你过来看一下。这应该是死前形成的。如果我没有猜错,他应该曾经很用力地抓着什么。”
海利低下头来,视线垂落那瞬间,整个世界骤然远离。
“真应该把这三个孩子的遗体运到市区做更加细致的检查……这里……”伊恩抬起头来,看着海利已经保持着颔首的姿态,终于明白了什么。
伊恩放下艾伦的手,眯起眼睛看着海利。
他就像一尊静止的雕像,没有人能看出他视线的另一端到底发生了什么。
☆、蔷薇秘境 12
蓦地,他的眉梢颤了一下。
伊恩不知道此刻他应该终止他的“冥想”还是仍由他的思想继续畅游。
下一刻,海利的瞳孔一阵收缩,他忽然仰面向后倒去,伊恩赶紧扶住他。
他看见海利半张着嘴,呼吸似乎十分困难,身体因为某种痛苦而颤抖。
“海利!海利!醒醒!”
伊恩拖着海利的背脊,缓缓将他放在地上。
“混蛋!你别吓唬我了!你看见了什么!醒过来,告诉我你看见什么了!”
海利的手伸长,在伊恩面前轻轻一挥,仿佛死死抓住了什么,然后慢慢地他的胳膊滑落。
一切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他无神地睁着眼睛,对周围的一切失去了响应。
“海利?”伊恩拍了拍他的脸颊,“你这混蛋别以为你吓唬我我就会相信你!”
伊恩的手指探到海利的鼻间,发觉他的呼吸真的没有了!
“你这混蛋就憋着气装死好了!我看你能憋到什么时候!”伊恩故意将手指留在海利的鼻间,抬起腕表,计算时间。
整整两分钟,伊恩感觉不到任何海利的气息。
“如果你再继续装,我不介意把你送进那些柜子里,和莉娜、艾伦还有那你躺在一起。你们一定能沟通愉快!”
伊恩冷冷瞥了海利一眼,再看看表,已经两分三十秒了。
“你真无聊。”伊恩起身,走出门去。如果他不理海利,难道海利还能自己愉快地玩下去?
十几秒钟之后,伊恩猛地冲了回来,低下身,趴在海利的身边,打开他的下颌,嘴唇压了上去。
呼吸啊!你这个混账!
呼吸!
伊恩对他做着最标准的人工呼吸,他的心紧绷起来,空气中的一切都变得干燥,尽管他已经汗湿了自己的额头和背脊。
这家伙不会真的就这么愚蠢地死了吧!
“呼吸!你这个白痴!你不是艾伦!就算要死,也等我捅你几刀之后再死!”
“现在!马上你给我呼吸!你给我回神!你这个白痴!”
“你不可以死在这里!”伊恩放弃人工呼吸,双手按压在海利的胸前,他的发丝随着按压而晃动,汗水从额角滴落下来,掉落在海利的耳边。
“八年前为了救你!我他妈差点就死了!你不给我好好地活,自己把自己憋死这算什么!你以为你是莉娜?你以为你是艾伦?你他妈什么都不是!他们都死了,所以他们是受害者!而你还活着!你是幸存者!幸存者你明白吗?你这个白痴你已经是人生的赢家了!别把你自己和他们混为一谈!”
那一刻,海利倒抽一口气,仿佛有无形的浪潮涌入他的身体,他的背脊拱起,紧接着落回地面。
他咳嗽了起来,身体向一旁蜷起,大力地呼吸,氧气成为这世上最宝贵的东西。
伊恩向后坐倒在地上,看着呼吸中的海利。
“是不是你每次陷入‘移情’都会像这样?马迪·罗恩是不是该给我配一套电击设备?”
海利缓缓侧过脸来,笑着看向伊恩,“如果受害者不是每次都以死亡为结局,我就不会这样。”
“哦……妈的……”伊恩按住自己的眼睛。
“你在担心我会死吗?”海利抬起手,指尖触上伊恩的膝盖。
“你会活很久,久到让我很想一枪崩了你。”伊恩狼狈地扯了扯领口。
“那就这么说定了,伊恩。如果我会死,一定是因为你崩了我。”海利懒洋洋撑起上半身,靠向伊恩。
“我说了多少遍了?离我远点!”伊恩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海利却丝毫不为所动,他按下伊恩的膝盖,直接躺在了他的腿上。
“你不想我告诉你,艾伦死之前到底发生什么了吗?”
“什么?”
“我累了,休息一会儿再告诉你。”海利狡黠地一笑,侧过身去,像个孩子一样想要环上伊恩的腰。
“拿开你的手!”伊恩甩开海利。
“……让我休息一会儿……”
“我不想在停尸房里休息!你给我起来!现在!马上!”伊恩起身,将海利拽起来,离开了停尸房。
他们回到了学校游泳池的男子淋浴间,站在艾伦被刺死的地方。
“告诉我,你看见了什么!艾伦死的时候有什么特别!海利,我们没有时间玩游戏了。这是我的第一个案子,我想要解决它,而不是让它成为尘封旧案!”
伊恩极为认真地对海利说。尽管他知道,大多数时候,他的态度根本影响不了海利。
海利是一个自我的人,他只会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所有的结果必须朝着他想要的方向。
“好吧,别激动,伊恩。想象你的手中握着一把刀,一把十二公分的匕首。我是艾伦,我正在淋浴。见到你的第一眼,我很惊讶,下意识往墙面上靠了靠。”
海利逼真地表演着。
“嘿!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海利抬起手,模仿艾伦做出拒绝的动作。
伊恩拿出一只笔,假装是匕首,走向海利。
“我该怎么做?”
“记得我们所讨论的吗?凶手面对艾伦时,是满怀怒意的。他的第一刀瞄准的就是艾伦的胸口,出其不意,速度很快,完全在艾伦的意料之外。”海利解释说。
伊恩脸上的表情瞬间冰冷起来,他快步上前,狠狠扎向海利的胸口。
海利抓住了伊恩的手腕,身体向后倒去,“伊恩,记得对匕首刺入角度的分析吗?除了胸口这一刀是刺入之外,其他的伤口都是……”
“都是当艾伦倒地之后,凶手以膝盖顶住艾伦的小腹,刺下了之后的十一刀。”
伊恩一面回答,一面按照当时的场景,抬起膝盖顶住海利。
“艾伦就算再惶恐,他已经扣住了凶手的手,他是不会放手的。一来是因为紧张,二来,匕首离开身体一样很痛,”
“但是凶手还是将匕首拔出了,并且扎下去了第二刀!第三刀!第四刀!而艾伦已经无力阻止对方,只能一次又一次感受……”
“艾伦看见什么东西在他的眼前摇晃。他是一个虔诚的天主教徒,这个时候唯一能减轻他痛苦的只有他的信仰。”海利躺在瓷砖地面上,看着伊恩,淡淡地说。
“信仰?这个时候还要抓住自己的信仰?你在开玩笑么?”伊恩蹙起了眉头。
而海利却笑了,仿佛他躺在一片圣域之中,眼前是神赐的恩宠。
“伊恩,你没有信仰吗?在战场上每当子弹掠过你的脸颊,弹片穿过你的头顶,身后是呻吟着无法再挪动的战友,难道你没有想过要祈祷吗?”
“没有。无论生死,都是一个结果,一种事实。不会因为我拥有信仰或者我祈祷而改变。”
“但是我有。”海利的唇线就似蝴蝶的翅膀滑过洁白的花瓣,于是露珠脱离了叶的束缚。
在伊恩的心里,他就是个疯子。疯子也会有信仰吗?
“八年前,被当做宠物饲养的我,每一天都在祈祷。我知道你一定会出现。你就是我的信仰。”
“你总能这么正经八百地说出这种话吗?你不该做联邦探员,而应该试着去百老汇,说不定歌剧更适合你。”
海利的手抬起,压在伊恩的后颈,强迫他靠向自己。
这是一场力量的角逐,伊恩的双手撑在海利的脸边,他始终不肯向海利屈服,低下他倔强的头颅。
“我只是想告诉你,艾伦最后握住的,一定是在精神上能够慰藉到他的东西。”
伊恩皱起了眉头,在那一刻他的脑海中有什么一闪而过。
“我知道是什么了!”
“哦?是什么?”海利从地上坐起身来,理了理乱了的发,好整以暇看着伊恩。
“是十字架!是凶手脖子上的十字架!当凶手以这个角度刺杀艾伦的时候,脖子上的十字架正好掉落下来,在艾伦的眼前摇晃!恍惚而痛苦的艾伦握住了它,而且握得十分用力,甚至于在死后仍旧保持着这个姿势。普通的链坠是平滑的,就算艾伦握着它也不一定能弄伤自己的手。但是十字架就不同了,它是有角度的!凶手为了将十字架从艾伦的手指间取出来于是用了很大的力气!如果凶手还戴着那样东西,说不定能从那上面检验到艾伦的血迹!”伊恩的脸上除了冰冷的表情,难得有了情绪的波动。
“问题是那个人是谁。就算你找到了那个十字架,也无法将十字架与艾伦的死直接联系起来。”
“但只要知道那个人是谁,我们就有调查的方向。”
“好,那么我们是不是该去安妮遇害的地方看看了?莉娜与艾伦都占据了你的时间和注意力,可怜的安妮被倒挂在林间小屋之中,喉咙被割裂,血液倒流而出……虽然艾伦身中十二刀看起来很可怕,但是他并没有太被折磨。安妮虽然只遭受了一刀,却可能是所有人里最可怜的一个。”
“走吧。”伊恩转身走出淋浴间。
他们将车开到了路边,下车走入林子里。
那个小木屋被密林环绕,尽管是白天,却几乎完全笼罩在树木的阴影之下,显得十分阴郁。
☆、蔷薇秘境 13
“这应该是秋季镇上的人来打猎时候的临时住所。除了秋季,估计来的人也很少。”
海利拨开树枝,来到了小木屋的门前。小木屋四周还留着警方布置的隔离带,但现场却无人看管,这样的隔离形同虚设。
“准备好了?我要推门进去了。”海利朝身后的伊恩眨了眨眼睛。
“你觉得我会害怕吗?”伊恩绕过海利,利落地打开了门。
屋子里阴暗一片,隐隐有几丝光线从木板的缝隙间透露进来。
空气中蔓延着湿闷的气息,以及血液的味道。
“这里感觉就像八年前‘狩猎人’圈养我的那个仓库。”海利幽然开口。
伊恩的肩膀顿了顿,“如果受不了的话,你可以到外面等着我。”
“不用了。这里可以开灯。”海利按下开关,整个小屋骤然明亮了起来。
暗黄色的灯光下,可以看到墙面上挂着各种捕猎时的工具,有些太久没使用,已经钝锈了。
而他们正面的天花板上,是垂下的绳索。
安妮就是被倒挂在这里。
地面上还能看见暗红色的痕迹,整整一大片。
房间的西边,是一个老旧的柜子,柜子上还摆着一个唱片机。
海利走过去,轻轻按下按钮,唱片机仍旧在运转,只是发出的声音已经支离破碎了。
“关了它吧。”
“怎么?你也觉得听起来很恐怖?”海利来到伊恩的身旁,故意用自己的脸颊靠向伊恩,但是伊恩却别开了脸。
“要不要我想象一下安妮死之前的感觉?”海利问。
“不用。安妮的死亡信息很明显。凶手没有处理她的尸体还是继续将她留在这里,甚至还开了唱片机。这样很容易吸引到他人的注意进而发现尸体。这里很偏僻,几乎没有人会来,凶手有足够的时间处理安妮的尸体,但是他没有。所以他想要安妮的尸体以这种方式被发现。而且安妮到这里来,很有可能是自己自愿的。我已经打电话要求查验安妮的通话以及短信记录了。”
“也许让我进入安妮死前的世界,能够给你提供更多的线索呢?”
“你那不是线索,而是基于已有的事实细节而进行的想象。”
伊恩蹲在地上,仰头看了看绳结,“从这个绳结的高度来看,凶手的个子不矮,力量也不小,在这个小木屋里也很难借助什么工具把一个人倒挂起来。他的身高至少在一米八以上。根据安妮的尸检报告,她的身体里没有任何药物残留。所以我不得不猜想,凶手引诱了安妮,令她心甘情愿被倒挂了上去,然后出其不意割开她的喉咙。”
“有道理啊。是不是和莉娜的案子有那么一点点相似?”海利来到一个小木椅子前坐下,撑着自己的下巴,目光一点一点暗沉下来,“而凶手,就坐在这个位置。他看着安妮睁大眼睛,因为无法呼吸发出咳咳的声响,她绝望地看着他。而他享受她的绝望。”
伊恩回过头来,对上海利眼眸的那一刹那,有一种毛骨悚然的错觉。
然后,海利的唇线缓缓弯起,孩子气的眨了眨眼睛,“怎么?我吓着你了?对吧?我吓着你了?刚才我是不是很有杀手的味道?”
“起来!如果凶手真的曾经坐在这张椅子上,它就是证物!你在污染证物!”
“……原本那张已经被送到警局封存了好吧。”海利委屈地起身,跟着伊恩走出小木屋。
当他关上小木屋门的时候,目光留在那摊暗红色血迹上,如同梦游一般开口:“伊恩,你不让我感受安妮死前的情形,是不是担心我和她一样痛苦?”
伊恩站在台阶之下,凉凉地回答:“我只是担心你的精神病会更加严重。”
“我没有精神病。”海利转过身来状似认真地回答。
“每个精神病人都坚称自己没有精神病。”
“如果我有精神病,联邦调查局是不会聘用我的。”
“因为马迪·罗恩也有病!”
“听起来全世界只有你是正常的?”海利不满地说。
“是啊,难道我不比你正常吗?”
“……伊恩。”
“做什么?”
“当你觉得全世界都有病的时候,病了的可能就是你。”海利高深莫测,就像某位精神病学教授。
“……收起你的精神病相对论吧。”
两人开着车子回到了镇上,伊恩决定回去仔细观察安妮的尸体。
当海利来到安妮的尸体前,伊恩故意挡在了他的身前。
“一天之内,我不想看你断气两次。”
海利的笑容缓缓勾起,他看着伊恩的背影,一步一步后退,举起了双手做投降状,“好吧!好吧!安妮是你的!我不跟你抢!”
伊恩眯着眼睛仔细的观察安妮喉部的割伤。从割痕来看,对方惯用的应该是右手没错。
他看了看安妮的手,被她手指上的一道痕迹吸引了注意力。
海利的脑袋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凑了过来,他覆在伊恩的耳边说:“啊,她好像戴过戒指。只是不知道戒指哪里去了。也许是挣扎的时候掉了?也许是因为分手所以将小男朋友送的戒指扔掉了?”
“闭嘴。”伊恩冷冷地说,“刚才法证人员打电话跟我说,他们替安妮口腔内部取样的时候,发现了其他男性的DNA。安妮也许在死之前,咬过凶手。”
“也可能是和她的小男朋友接吻过。”海利不以为意地说,“就算她真的咬了凶手,这个人的DNA又不在系统里,说明他没有前科。你得有嫌疑人,才能去比对。”
“可是如果安妮真的咬了对方呢?一般情况下被咬中的地方是手臂。如果我们遇到手臂上有牙印的人,就有可能是谋杀安妮的凶手。”
“……嗯,小镇上有这么多人,你打算如何一个一个撩起他们的袖子?”
伊恩闭上眼睛,叹了口气,沉默着离开了停尸房。
海利跟了上去,两人驾车回去旅店。
当他们与一辆黑色凯迪拉克擦身而过的时候,对方忽然停了车。
“哦,天啊!这不是康纳探员与拉塞尔探员吗!我正想要邀请你们来我家一起吃晚餐呢。”
开车的,正是坎波拉姆先生。
“坎波拉姆先生,我们不能……”
伊恩正要拒绝,就被坎波拉姆先生打断了。
“探员先生,这不是普通的晚餐,而是为我的女儿露西亚举办的纪念晚餐。如果她还活着的话,今天是她二十岁的生日。除了我的家人之外,她的老师,曾经的同学都会来。这也是我们为她举办的最后一个生日纪念……我和我的家人决定自今晚之后放开这段记忆……让这个孩子安息。为了我们的家庭,为了我们的儿子劳伦斯……他一直沉浸在失去妹妹的痛苦之中,我们想要他感受到即便三年过去了,还是有很多人和他一样,并没有忘记露西亚。”
坎波拉姆先生的目光越过伊恩的肩膀看向海利,带着几分哀伤几分遗憾。
伊恩在心里叹了口气。他有时候真觉得海利的脸是个大麻烦。
“好的,我们会去的。虽然我们没有见过露西亚,但是听周围的人提起她,都说她是一个十分美好的孩子,给周围人带来许多欢乐。我们也愿意前去表达对她的祝福。”
“谢谢你们。晚餐时候见。”
当坎波拉姆先生离开之后,伊恩侧过脸来用力盯着海利。
“我没听错吧?你答应了?你不知道坎波拉姆先生他……”
“他怎么了?坎波拉姆先生是个事业有成的长者,幽默、有风度、而且深受年轻人们的喜爱。你在担心什么,伊恩叔叔?”
海利一点一点靠近,他唇角的笑有一下没一下地勾过伊恩的心脏。
而伊恩却一动不动,直到他的唇角感受到属于海利的气息,伊恩猛地抬起手将对方按开。
“要我说多少遍,别靠我这么近!”
“好吧,好吧!我们现在来理清一下这三起案子的线索,我觉得和坎波拉姆先生有着很重要的联系。首先第一点,莉娜与安妮都是被他们信任甚至于爱慕的人杀死的,虽然这一点是来自于我的主观感受,可能并不是那么靠得住。第二点莉娜是在泳池里被勒死的,这是你根据莉娜身上的痕迹做出的合理推论。第三点,坎波拉姆先生擅长游泳,他虽然年近五十但是身体状况很好,他与莉娜、安妮还有艾伦都有比较亲密的关系。而你也感觉到了,坎波拉姆先生似乎很容易被漂亮的年轻人所吸引。他也许有着我们所难以理解的爱好。而这种爱好最后也导致了三个年轻人的死亡。而露西亚对于劳伦斯来说有着很重要的意义,作为曾经的游泳高手,他也有可能杀死莉娜来复仇。”
“我承认坎波拉姆先生对待这些年轻人的态度以及对你的热情,根据我们这么多年看过无数报纸新闻杂志的经验,我确实觉得他有点问题。但他在镇上这么多年,都没有传出任何风言风语,也许他真的只是喜欢年轻人外加对你抱着欣赏的态度而已。”
“所以我们要借着这个机会好好去查一查。他不是说了吗,这次晚宴上的除了坎波拉姆家的人之外,还有其他人。这是我们了解镇上人对三个年轻人的死以及露西亚溺水事件看法的最好机会。”
“好吧……但你必须保证你不会在那么多人面前发神经!”
☆、蔷薇秘境 14
“怎么可能?而且我受够了旅馆老板的华夫饼!坎波拉姆家的晚宴上肯定有上等牛排!”
伊恩重重地叹了口气。
他们回到旅店,伊恩特地将自己的胡茬剃掉,向旅店老板借了熨斗,将西装熨平。
海利则抱着胳膊靠着洗手间的门,专心致志地看着伊恩。
“你能不要盯着我了吗?趁着现在时间有多,你可以上阳台上发发神经病。只要别跳下去就行!”
“我在欣赏你性感的臀|线。”
伊恩直起身来,“你想要我用熨斗砸你的脸吗?”
“伊恩叔叔生气了。”海利遗憾地转过身去。
坎波拉姆家的晚宴果真非同一般。伊恩与海利执着酒杯走在其间,怀疑镇上所有有地位的人是不是都来了。除了学校的老师以及同学,还有坎波拉姆先生在生意上的伙伴。
“哦!伊恩还有海利,你们真的来了!好好享受今晚的红酒和食物,希望这是你们在W小镇度过的最美好的一日。”坎波拉姆夫人笑着迎来,她眨了眨眼睛说,“今晚还有十分特别的活动。不知道二位有没有失去的亲人或者朋友,说不定今晚你们还有机会与他们说话。”
“啊?”伊恩完全不理解她的意思。
劳伦斯来到坎波拉姆夫人的身后,露出无奈的笑容,“其实是我的母亲太想念露西亚了,所以请来了一位灵媒师。”
“哦……我们明白了……”伊恩点了点头。
坎波拉姆夫人笑了,“康纳探员你别误会,我并没有到忆女成痴的地步。只是镇上的孩子们对这样的东西很感兴趣。她们恐怕私下里已经玩类似的游戏很多遍了。只是这是露西亚的最后一场纪念晚宴,我想要它特别一点。也许……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露西亚会出现,她会告诉我们她现在很好,要我们放心。”
坎波拉姆夫人说着这段话的时候,很明显是看着自己的儿子。
海利覆在伊恩耳边,小声道:“看坎波拉姆夫人的反应,最放不下露西亚的好像是劳伦斯?”
当他们两转过身来,伊恩唇上本就很浅的笑容完全隐没,“你有没有看见坎波拉姆夫人脖子上挂着的是什么?”
“看见了,钻石十字架。而且十字架尾端的钻石是新补的。我们是不是该找人到下水道里找找看那颗意外掉落的碎钻?”
“你觉得找到的概率有多大?”
“无异于彩票中奖外加你我一起在大晴天被雷劈中。真可惜我们没有带试剂在身上,否则至少可以看看她的十字架吊坠上有没有血液反应。”
“就算有又如何?根本无法做DNA比对。”
“但不管怎么说,你现在有了艾伦谋杀案的嫌疑人,剩下的就是找到她的杀人动机以及凶器……假设在这个小镇上你再找不到第二个戴着十字架的人。”
伊恩冷哼一声,“这些都建立在你认为艾伦最后抓住的是十字架的基础上。我们所有的推理看似有迹可循其实都站不住脚。”
“证据就是在无数个巧合中出现的,相信我,伊恩。”
这时候坎波拉姆先生走了过来,而海利则十分热络地迎了上去,两人聊得十分投机,不到半分钟,海利就将伊恩抛之脑后了。
伊恩执着酒杯,看似悠闲,其实他的目光却在审视着晚宴上的每一个人。
这里几乎所有女性的脖颈上都挂着坠饰。伊恩在心里无数次地想象如果艾伦拽着它们会不会弄伤自己的手。
圆形的珍珠不可能。
宝石项链的棱角不够锋利,估计也不可能。
“嘿!听说你就是联邦探员?”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家伙来到伊恩的身边。
“我是。请问你是……”
“哦,我是一名记者。不是镇上的,而是市里的。我们的报纸没有少为坎波拉姆家说好话。”
“哦。”伊恩对陌生人的搭讪,特别对方还是个记者,十分不感兴趣。
“坎波拉姆家真的很富有。有钱人的爱好都不一样。坎波拉姆先生喜欢用钱给学生们发奖学金。而坎波拉姆夫人则喜欢收集各种奢侈到天价的包。好比上个月,我还看见她背着一款大师定制的手工皮包,价值十二万美金,可最近她连一次都没用过那个包了,因为有其他更好的包出现。”
记者先生夸耀着坎波拉姆家的财富,但貌似伊恩不感兴趣。伊恩越是冷淡,记者先生就越是想要吸引他的注意力。
“啊,对了,你有没有听过W小镇的传说?”
“你是指二十年前,十几岁年轻人失踪吗?”伊恩终于说话了,记者先生露出了欣慰的表情。
“嗯哼。现在小镇上又起了三桩命案,探员先生……你觉得会不会与二十多年前的那些案子有关?”
伊恩笑着摇了摇头,“这些我真的不知道。”
“哦,别卖关子了!你一定已经调查出了什么对吧?”
“就算康纳探员调查出了什么,难道要告诉你让你添油加醋再编一些离谱的故事写到报纸上吗?”
劳伦斯冷冷地来到了记者的面前,对方露出尴尬的表情,低着头离开了。
“这些记者就是这样,别人的痛苦都能成为他们笔下的素材。就连当年露西亚……”劳伦斯低下头,眼神黯淡了起来。
伊恩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真的很疼爱露西亚。”
“……是的。我……并不打算继承家族生意,而是选择了艺术。我去波士顿,也是为了逃开这里的一切。露西亚和我本来约好了,等到她高中毕业……也会来到波士顿。这样,她既能见到外面的世界,又能在我的保护之下。只是我没想到我只是离开了不到半年,她就死在了我认为最安全的地方……”
“对不起,劳伦斯……我能问一个问题吗?”
“你问吧。”劳伦斯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膀,“我猜你想问的是关于莉娜、艾伦还有安妮的?”
“是的。我听说露西亚出事的那天,他们也在现场。自从那一日之后,他们彼此几个好像就没有从前那么亲密了?”
“也许他们只要见到彼此就会想起露西亚?对不起,露西亚死后,我很少回来镇上。所以那些孩子到底发生了什么,我父亲比我更清楚。”劳伦斯的目光望向自己的父亲,发觉他正和海利站在一起的时候,露出嘲讽的笑,“伊恩,我不得不为你的搭档担心。”
“担心什么?”
“我的父亲他对漂亮的年轻人很有兴趣。虽然海利·拉塞尔探员的身上带着枪,但是他有着一张让人动容的脸。”
伊恩愣住了,他没有想到劳伦斯竟然会轻易地说出这样的话。
“哈哈,伊恩……我骗到你了吗?我的父亲很好客,也和年轻人很有话题。他是个好人。”
伊恩挤出一抹笑,但是他并不觉得劳伦斯是在开玩笑。因为没有一个儿子会用这个来开玩笑。
就在这个时候,酒杯跌落的声音响起,是海利转身时将红酒溅在了坎波拉姆先生的袖子上。
“哦!真对不起!我没有注意到您在我的身后!”海利的抱歉十分真切。
伊恩却发出一声轻笑。海利这家伙果然不会放弃任何验证自己猜想的机会。
“没关系!你不是故意的!而且我的衣服很多,正好可以换个装,让在场的宾客们永远对我感到新鲜。”坎波拉姆先生脱下了西装,撩起了袖子。
十分令人失望的是,他的一双手臂上什么伤痕都没有。
海利转过身,朝伊恩摇了摇头。
当坎波拉姆先生更换了衣服再度回到晚宴时候,坎波拉姆夫人敲了敲酒杯,“午夜将近,到了该告别露西亚的时候了!我特别请来了灵媒爱丽舍!不知道有谁愿意加入今晚的通灵?”
伊恩放眼望去,发觉许多十几岁的孩子都举起了手,有的虽然害怕,有的感到疑惑,但还有一些人完全将这个当成玩笑不感兴趣。
而海利竟然也举起了手。
伊恩叹了口气,走到海利的身边,“我们与坎波拉姆家根本就不熟悉,你怎么能随意参加别人为女儿举办的通灵会?”
海利侧过脸,他的唇几乎要抿上伊恩的耳垂,那温热的触感一闪而过。
“我认识那位灵媒爱丽舍。她就是个骗子。如果我没猜错,爱丽舍应该是收了坎波拉姆家的钱,然后演一出戏,让他们的儿子劳伦斯对死去的露西亚释怀。伊恩,你不参加吗?正好可以观察一下坎波拉姆夫妇以及劳伦斯的反应。”
“得了吧,我看你是想要装神弄鬼吓唬他们。”
“那就拜托你陪着我演戏了。”海利眨了眨眼睛,抓着伊恩的胳膊举起手。
“哦!伊恩与海利!欢迎你们加入!”
坎波拉姆夫人将海利还有伊恩带入了露西亚的房间。
房间的中央放着一个圆桌。
圆桌上点着蜡烛。佣人们将窗门都关上,灯也灭了。
只有在黑暗中寂寂燃烧的烛火。
作者有话要说:
☆、蔷薇秘境 15
当爱丽舍看见海利的时候,眼神中果然露出一丝慌乱。而海利的食指放在嘴唇上点了点,示意对方继续演她的戏,他不会戳穿。爱丽舍这才呼出一口气来,在圆桌前坐下。
所有人都入座,伊恩的坐在海利的左手边,而坎波拉姆先生则坐在海利的右手。他不忘斜过身来覆在海利的耳边小声道:“通常情况下,我都不相信这些。”
“我也不信,所以很想试试看什么感觉,会不会真的有亡灵出没?”海利与坎波拉姆先生时不时耳语。
伊恩觉得不适应这种气氛,他刚想要离海利远一些,手却被海利不动声色地握住,当他狠狠瞪向对方的时候,偏偏海利正与坎波拉姆先生相谈甚欢。
爱丽舍清冷幽远的声音响起,所有交谈声停止,烛火燃烧的微响如此清晰。
“我们在此怀念某个人,想念某个人,期待她跨过冥河的另一端,再度来到我们的身边。我们在此模糊生与死的界限,拨开冥河的雾霭,引导她的归途……”
爱丽舍说了什么,伊恩没有听的兴趣。他只是尽职尽责地观察着某一个人的表情。
“现在请每个人握住身边的人,闭上你们的眼睛,放空你们的心绪,从指尖到四肢,从四肢到大脑……摒弃所有的成见与怀疑,跟随我的声音。”
伊恩放眼望去,几乎所有人都照着爱丽舍的要求低下头,闭上眼睛,握着身边的人。
包括坎波拉姆夫妇。虽然坎波拉姆先生表示根本不相信这种装神弄鬼的东西,但此刻却很配合。
反而是劳伦斯,端坐在伊恩的对面,睁着大大的眼睛,靠着椅背,唇上是嘲讽的笑容。
当他与伊恩对视,口型说的是:“骗子。”
难得他的父母花钱请了爱丽舍来为了让他再度见到妹妹,没想到这位年轻人一点也不给面子。
墙壁上的挂钟一格一格地行走,凌晨即将到来。
伊恩很想松一松衣领,但是海利握住他的手越来越紧。
他能感受到海利手指的力度,骨骼的脆响,他的身体正在一点一点地发僵。
伊恩担心了起来,这家伙难道要“神经病发作”了?
不可能啊!他没有见到露西亚,他怎么进入“移情状态”?
等等,海利说过,他也要好好演一出戏。
但愿他要演的这出戏不会让他们都穿帮!
“来到我们之间吧——露西亚!”爱丽舍忽然喊了出来。
桌面上的蜡烛骤然间全部熄灭,所有人心跳加速,时间仿佛骤然冷却一般。
紧扣着伊恩的海利手劲儿缓缓松开,但是他整个人紧贴着椅背颤抖了起来。
“哦!我的天啊!他怎么了!”坎波拉姆先生侧过脸来,与伊恩一起按住海利。
坎波拉姆夫人站起身来,“天啊!他是不是有癫痫!我马上去找大夫!”
其他几个年轻人也全然慌了神。
伊恩的手掌按住海利的胸膛,他知道他没有癫痫。如果有的话,他是不可能成为探员的。
这家伙是真的在演戏吗?
到底要不要这么逼真?
“所有人安静!”爱丽舍发出一声吼声,然后她身体前倾,来到海利的面前,“如果你是露西亚……现在请与我们说话。”
蓦地,海利停止了抽搐,平静地抬起头,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微微侧过头,看向劳伦斯,目光犹如蝴蝶振翼时扩散而出的涟漪。
“劳伦斯,我很想你。你替我带回了小兔子邦尼吗?”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海利,就连坎波拉姆夫人都傻了,“露西亚?你真的是露西亚?我是妈妈啊!”
“哦……天啊……”坎波拉姆先生也傻眼了。
只有伊恩在心里觉得奇怪,小兔子邦尼是什么鬼东西?
“你不可能是露西亚。”劳伦斯坚定地摇了摇头,狠狠瞪向自己的父母,“你们觉得联合联邦探员我就会相信你们吗?”
“劳伦斯,你为什么不理我了?不是说好了你会用一万朵白色蔷薇为我编织长裙吗?”
劳伦斯停下脚步,呆呆转过身来,“你说什么?”
“劳伦斯,你不是说会娶我做你的新娘吗?为什么你回来了却不再理我了?”
所有人听到这句话都呆住了。
坎波拉姆夫人抹开眼泪,笑着说:“是的,真的是露西亚……露西亚小时候总是说要嫁给劳伦斯!这个傻孩子……”
小兔子邦妮是许多年前流行的一种棒棒糖。糖果厂家将糖做成小兔子的形状,包在漂亮的玻璃纸里。
渐渐的,这种糖被其他口味更佳的糖果取代。而小兔子邦妮糖果厂也濒临倒闭,他们的经营范围局限于波士顿。
如果露西亚曾经喜欢这种糖果,也许劳伦斯曾经答应替她从波士顿买回来。
劳伦斯咽下口水,他看着海利,手指颤抖着触上他的脸颊,缓缓将他抱紧,越勒越紧。
“你还会娶我吗?”海利的神情虔诚而圣洁,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我会。”
“就算我的肌肤被泡胀,就算我的身体生出蛆虫,就算我不再是我……你还会娶我吗?”
“我会,我会!”劳伦斯的怀抱越收越紧,而海利的腰则一点一点向后仰去,折出夸张的角度。
“啊——我无法呼吸了劳伦斯……我只看见水光……我呼唤着你的名字……劳伦斯!劳伦斯!你不是每次都说别害怕!就算我亲爱的露西亚跌入湖水里,你也会将我托起吗?”
“对不起!露西亚!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你会溺水!告诉我真相!告诉我真相!”
劳伦斯托住海利,却无法直起他的腰身。
仿佛有什么巨大的力量,要将他拦腰截断。
所有人都惊恐地缩在一边,抱着彼此,看着海利露出这样扭曲的姿态,他的五官并不狰狞,可是他的目光却似乎仰望着死亡的彼端。
“快点停止这场通灵!再这样下去要闹出人命了!”坎波拉姆先生一把拽过爱丽舍。
“不可能的先生!亡灵一旦请来,除非她自愿离去!”
“劳伦斯!那不是露西亚!你快放开他!”坎波拉姆夫人也吓坏了,她试图拉开自己的儿子,却没想到劳伦斯完全陷入疯狂。
“告诉我发生了什么!露西亚!告诉我你为什么会跳下湖!告诉我!”劳伦斯睁大了眼睛,他的脸庞之上泪水骄纵。
“我看见了水……我的身体在下沉……我只要一喊你的名字就被水流堵住……”
“有没有人把你往水里按?有没有人……”
“劳伦斯!”坎波拉姆夫妇一左一右将劳伦斯拽开,不得已将他按在地上。
他却执着地扬起头,看着海利缓缓直起腰,痛苦挣扎的表情逐渐远去,剩下的是无欲的冰凉。
“再见,劳伦斯……还有,我爱你……”
海利向后倒去,伊恩眼明手快赶紧撑住了他。
“开灯!现在马上开灯!”
房间里的灯亮起,所有人都心有余悸地看向海利。他闭着眼睛,额头上都是汗水,倒在伊恩的怀里。
“露西亚呢!露西亚哪里去了!”劳伦斯的拳头捶着地面,试图起身,却被坎波拉姆先生按住。
“冷静!劳伦斯!冷静!”
坎波拉姆夫人抱着胳膊来到爱丽舍的面前,“你告诉我,这到底怎么回事?你不是说整个通灵过程都是假的吗?为什么海利拉塞尔探员会变成那样!”
爱丽舍呼出一口气,“夫人,我只是说我不会尽全力去完成这场仪式,但为了让仪式的流程看起来真实,所以……它的形式基本是真的……只能说你的儿子太过想念露西亚,他强烈的愿望召回了露西亚。而恰巧,拉塞尔探员的身体灵力也许远超过我,他将这场通灵当做是真的,于是……露西亚就降临到了他的身上……”
“我不接受你的这些解释!你现在马上离开坎波拉姆家,我不想再看见你!”
“可是夫人,你还是得付费用给我。我完成了自己的工作。”
“拿去!这是支票!你走得越远越好!”
伊恩抱着海利,俯下身来在他耳边悄声道:“好了,爱丽舍已经配合你把戏演完了,你可以睁开眼睛了。”
海利仍旧闭着眼睛,十分虚弱的模样。
伊恩蹙起眉,覆上他的额头,心里一阵下沉,“他在发烧!我的搭档他在发烧!这到底怎么回事!”
爱丽舍来到门前,回过头来说:“因为露西亚的到来消耗了他身体大量的能量。他现在很虚弱。”
“走远些吧!你这个胡说八道的骗子!”坎波拉姆第一次风度全无,吼了出来。
大家七手八脚将海利抬到了坎波拉姆家的客房。
“真的很抱歉,如果不是我们把爱丽舍请来,拉塞尔探员也不会遇到这样的事情。无论你们需要什么,我们坎波拉姆家都会全力配合。”
“道格医生去市区参加研讨会,要明天中午才回来。让我和我的搭档在你们家打扰,实在不好意思。”
伊恩坐在海利的床边,轻抚过他的额头。
他忽然想起了八年前,他带着十五岁的海利逃出那片树林。海利因为背上的伤口发炎而开始发烧,他心急如焚,带着他在镇上找诊所。
时间模糊了一切,只留下他对他的怀疑,从而让他对他所做的一切都不认可。
劳伦斯站在床边,盯着沉眠中的海利,喃语道:“露西亚还会回来吗?”
☆、蔷薇秘境 16
“劳伦斯!”坎波拉姆太太将他拽出房间,“你在胡说什么?没看见拉塞尔探员都病了吗?”
这时候房间里终于只剩下海利与伊恩。
伊恩低下头,缓声道:“海利,如果你是装的,麻烦到此为止。”
海利仍旧沉睡,眼帘之间一丝颤动都没有。
伊恩担心了起来,海利难道真的发烧了?他身体很健康,怎么可能会忽然就生病?
就在这个时候,伊恩的手机震了震,他打开一看,是纽约那边传来的一份调查报告。报告里,鉴证专员们恢复了莉娜身上所有的伤痕,包括她背上的那个痕迹。
“哦……见鬼!”伊恩猛地起身,冲出门去。
“康纳探员,发生什么了?”坎波拉姆夫人担心地问。
“案情出现了紧急情况我必须赶去处理。我的搭档……”
“哦,您放心去办案吧!我们会照顾好拉塞尔探员的!”
“谢谢!”伊恩转身离开坎波拉姆家,开车在路上飞驰起来,他打了个电话给市里的警察局。
他们来到了举办某个医学交流会的酒店,跟着酒店服务生来到某个客房门前。
“道格医生!很抱歉这么晚打扰您!酒店发生了紧急情况,请您开一开门!”
道格医生睡眼惺忪地打开门,“我的天……这到底是发生什么了……”
他的疑问还没有得到解答,警员们一窝蜂涌上去,将道格医生抓住了。
“你们这是干什么!你们不能随便这么对我!这到底怎么回事!”
道格医生异常激动地反抗着,直到警长从他的床头桌上找到一枚戒指封入证物袋中,交到伊恩的手上。
“康纳探员,你看看你要找的东西是这个吗?”
伊恩取出手机,对比了一下手机中的照片以及戒指上的纹路,点了点头,“确实是这个。”
道格医生忽然安静了下来,他远远地注视着伊恩手中的东西,眼睛里闪烁着不一样的光彩。
他被押送到了警察局的审讯室里。
伊恩与道格医生相对而坐,在惨白的灯光下,道格医生的眼神显得麻木而冰凉。
“道格医生,你能解释一下为什么这枚戒指的印痕会出现在莉娜的背后吗?”
“就因为她背上的压痕与我的戒指相一致,我就要被抓到这里来吗?”
伊恩不想与他废话,“那么道格医生你知道莉娜到底是怎么死的吗?”
“溺水。她的呼吸道与肺部中都有水分,这些水与泳池中的水质相符。康纳探员有什么疑问吗?”
伊恩扬了扬下巴,一位警员来到他的身旁,“那么就让我来向道格医生解释一下莉娜到底是如何溺水的。凶手与莉娜相识,是莉娜绝对不会怀疑的人。当莉娜静静躺在水上感受悠闲时光的时候,凶手游到了她的身边,将她的双手交叉扣到了身后,为了保持平衡,凶手必须用手背死死顶住莉娜。如果这个凶手恰好戴着戒指的话,戒指的压痕就会留在莉娜的后背上。”
“所以康纳探员的意思是,我的这枚戒指的痕迹与莉娜背上的相似吗?”
“我想不是相似,而是一致。你的这枚戒指是1982年由伦敦的珠宝世家殴布伦专门定制的。戒指的主人原本是希尔·坎波拉姆,也就是坎波拉姆先生的父亲,劳伦斯的祖父。他在你出生的时候,慷慨的希尔·坎波拉姆将它送给了你。所以这枚戒指是独一无二的,它的压痕也是。如果我将这枚戒指送到鉴证科,你猜猜戒指的花纹与莉娜后背上的印痕的吻合度会有多少呢?”
“哈……哈哈……”道格医生笑了起来,“我特地选择在水里……原本以为这样的手法不会留下任何痕迹,没想到竟然是因为这枚戒指让我露出马脚……”
“所以你是承认谋杀了莉娜吗?为什么,道格医生?”
“因为那个小婊子打算把我的秘密卖给一个记者,他们要把它印刷成成千上万份四处散发!而她出卖我的秘密,只是为了换钱替她那个再不能游泳的哥哥偿还欠给帮派的债务!多么可笑的理由!她从小到大的每一道伤口每一次生病都是我替她治疗!她竟然这么对我!”
“你的秘密是什么呢?”伊恩淡淡地看着医生。
“既然是秘密……我为什么要把它说出来呢?”道格医生淡淡地靠着椅背,脸上露出无所谓的表情。
“那么关于艾伦与安妮的谋杀呢?他们的死是不是也与你有关?还是说他们也发现了你的‘小秘密’,所以你杀了他们?”
“算在我的头上也没关系。我都无所谓。”道格医生闭上眼睛,唇上是淡淡的笑容。
他仿佛在享受什么。从这一刻起,他保持沉默。
伊恩走出了审讯室,他按住自己的脑袋,负责抓捕道格医生的警长来到伊恩的身旁。
“嘿,康纳探员,那家伙怎么说?”
“他承认了谋杀莉娜。”
“哦?连律师也没在场他就承认了?这家伙果然自暴自弃了啊。”
“他说他是因为一个秘密杀死了莉娜……却不肯说这个秘密到底是什么。”伊恩叹一口气,总觉得道格医生的反应完全在意料之外。他能够想出这样的方法杀死莉娜,他也一定可以想到合理的借口来辩解,可是他完全放弃了一般。
“哦,我想我的人找到了道格医生的‘小秘密’到底是什么了。”
警长将伊恩带到了电脑前,他们查阅了道格医生在酒店房间里的网上聊天记录,发现他正在与人沟通开据不实处方。
“我敢打赌,如果你查看他的电脑,里面一定有许多类似的聊天记录。你的受害者莉娜,也许就是因为发现了这些,所以被道格医生伪装成意外溺水谋杀了。”
伊恩叹了口气,“这也许解释了莉娜的案子,但我还有另外两起谋杀案……”
难道说这三起案件真的是独立的?
因为道格医生现在已经是谋杀案的嫌疑人,所有他经手过的尸检以及报告都必须重新来过。
“哦……我们的道格医生除了开据不实处方给某些人以获取特殊药品之外,现实中他也是个可怜人。”警长的声音让伊恩回过神来。
“什么意思?”
“他得了脑瘤。”
伊恩将那份报告拿来看了看,更加确定艾伦与安妮的案件应该与道格医生是无关的了。
因为艾伦与安妮被杀的那一日,道格医生来到了市里进行脑部检查。他没有作案时间。
那么杀死安妮与艾伦的人到底是谁?
伊恩无论如何都不相信这三起案子真的会一点关联都没有。就那么凑巧,这三个孩子都是三年前露西亚溺水事件的目击者?从海利假装,好吧,伊恩是个无神论者,他百分之百认定海利是在假装被露西亚附身,那时候看劳伦斯的反应,他一定也觉得露西亚的溺水并不单纯。
这时候已经是凌晨三点了,伊恩靠着椅背,不知道海利那家伙怎么样了。
“康纳探员!这里有小木屋绳索的检验报告!”
伊恩打开报告只看了一眼,立马冲了出去,“他妈的这到底有完没完!”
坎波拉姆家的女佣走入客房,正打算为海利测量一下体温,却发觉床上的人不见了。
“夫人!夫人!拉塞尔探员不见了!”
“什么?”
坎波拉姆夫妇赶紧起了身,来到房间里,摸上被褥,还略带体温。
“难道说拉塞尔探员他醒过来了?”
坎波拉姆夫人来到窗前,忽然指着庭院里叫道:“快看!那不是拉塞尔探员吗?”
此刻的海利,在一片深幽之中,光着脚,穿着白衬衫,摇晃着行走,如同幽灵一般。
“他……他不会是在梦游吧?”
“快出去看看!”
坎波拉姆夫妇赶紧来到了庭院之中。他们不敢出声,生怕会吓坏了海利。
“我们……我们该怎么办?”
“现在能怎么办?”坎波拉姆先生缓缓走到了海利的面前,他发觉海利竟然是睁着眼睛的。
只是他的目光毫无聚焦,似乎没有自我意识。
坎波拉姆先生咽下口水,尽量放轻自己的声音:“拉塞尔探员……你能听见我说话吗?你能清醒过来吗?”
那一刻,海利的唇上勾起一抹妖冶的笑容。
月光的迷幻与黑夜的阴影交织,陶醉而迷离。
坎波拉姆先生如同被牵引一般,手掌覆上了海利的侧脸。他的肌肤是微凉而细腻的,如同白瓷一般令人爱不释手。
这时候,坎波拉姆夫人三两步上前,挥开了丈夫的手。
“看在上帝的面子上你能收敛一点吗?他不是十几岁轻易被你骗到的年轻人,他是一名联邦探员!”
坎波拉姆先生骤然醒悟,向后退了两步。
空灵而悠远的声音响起,引得他们夫妇一起回头。
“放我们自由吧……我们不想再被困在那里……不想被蔷薇的根茎所缠绕,我们的骨头被紧紧地绷住,各种各样的虫子在我们的骨缝间爬行……哦……那朵花从我的眼睛里开出……那朵花撑裂了我的腿骨……求求你……放我们出去……放我们出去……”
☆、蔷薇秘境 17
海利的表情孤独而痛苦,就似被困在蛹里的小虫,无数次地挣扎,最后却被越勒越紧。
眼泪滑落下来,如同冰棱一般。
他一步一步走向坎波拉姆夫妇,而他们则睁大了眼睛一步一步地后退。
“你在说什么?别开玩笑了……拉塞尔探员?”坎波拉姆先生僵硬了背脊。
“他……他说的是废墟下面的那些……哦,天啊!他怎么会知道的?一定是爱丽舍!爱丽舍的通灵让那些鬼魂都降临到他的身上了!怎么办?现在我们该怎么办?”坎波拉姆夫人慌了神。
“你慌什么?他现在只不过在梦游而已!也许等他醒来他自己都不记得这一切了!”
“如果他醒过来之后还记得呢?如果康纳探员回来听见他说的这些呢?他一定会去废墟查看!到时候该死的坎波拉姆家的秘密就人尽皆知!这个家族就完了!你的所有生意也完了!”坎波拉姆夫人的双眼满是惶恐。
“……我们什么没有见过?”坎波拉姆先生来到海利的面前,与他面对面,看进他的眼睛里,“如果真的是鬼魂在你的身体里,那么听好!我什么都不怕!你们尽管来!”
说完,坎波拉姆先生将海利利落地扛上了肩膀,扔回了床上。
而海利却仍旧睁大了眼睛,望着头顶的帐幔,喃喃自语着。
“放我们出去……放我们出去……骨头挨着骨头,头盖磕碰着头盖……你压着我……我压着你……”
坎波拉姆夫人吓坏了,远远地站着,根本不敢接近海利。
坎波拉姆先生则呵斥走站在门口张望的几个佣人。
“看什么!拉塞尔探员发烧更加严重了!他在说胡话!”
“那么先生……需不需要我们打电话给市区的医院,让他们派救护车来?”
“既然这样,现在就去打电话!还愣着做什么!”
坎波拉姆先生的低吼声中,所有佣人都离开了。
“你怎么能让他们去叫医生!等到医生来了,听到他说的这些胡话,很快就会传开!到时候去废墟探查的人将多到你数都数不过来!”坎波拉姆夫人低声斥责他的丈夫。
而坎波拉姆先生的脸上则一片冰凉,他沉着声音说:“因为我根本就没打算让他见到医生。”
“什么?”
“那么多人看见他梦游,所以他就是梦游时候从窗台上跳下去,又怎么样?他的力气很大,我们拦不住。”坎波拉姆先生看着自己的妻子,眼睛里是浓重的暗示意味。
坎波拉姆夫人抹开脸上惊慌的泪水,冷着脸,点了点头。
就在他们夫妻二人要将海利扶起来的时候,海利忽然倒抽一口气,下巴扬起,背脊弯曲起来,僵成诡异而恐怖的弧度。
“坎波拉姆夫人……你为什么要杀我?我做错了什么你要杀我?一刀!两刀!三刀!我好痛!好痛!”
坎波拉姆夫人的脸色变了,她对丈夫说:“别理他的胡话,快点把他从楼上推下去!”
坎波拉姆先生的肩膀却僵住了。
“四刀!五刀!六刀……”
“住口!”坎波拉姆夫人就要去捂住海利的嘴巴,却被丈夫拦住了。
“你干什么!要把自己的DNA留在他的牙齿上吗!你是不是背着我干了什么?”
“一共十二刀!我看着你!我疼到喘不过气!我不想死!我要抓住什么!我要抓住什么!我抓住了你的十字架!”
“住口!”坎波拉姆夫人睁大了眼睛,向后一仰,摔了下去。
而海利则如同被某种力量所牵引,缓缓坐起身来,一双眼睛就似黑洞一般死死盯着坎波拉姆夫人。
“我抓住了你的十字架,你的钻石掉了下来……掉了下来……掉了下来……”
“啊!啊!啊!不要再说了!”坎波拉姆夫人捂住自己的耳朵,死死贴着墙角,“别过来!别过来!”
坎波拉姆先生周身一顿,忽然明白了什么,他一把将妻子拽了起来,扣住她的下巴,狠厉地质问:“是不是你杀了艾伦!捅了那孩子十二刀的人竟然是你!他做错了什么你要那么对他!”
“因为你的错!你喜欢艾伦!你看着他的笑容就像二十多年前你见到其他年轻人时候一样!你根本忍不住!你根本就忍不住!这是根植于你们坎波拉姆家族血液里的肮脏!我不会让他威胁到我的儿子!不会让他威胁到劳伦斯的地位!坎波拉姆家的财富,他一分都不要想得到!”
“你在胡说什么!我对艾伦根本就没有那种想法!劳伦斯是我的儿子,我怎么可能让任何人威胁到他的地位!”
就在这个时候,海利的喉间忽然发出一种古怪而阴森的声音,仿佛摩擦着骨头,被自己的血液呛到,不得喘息。
坎波拉姆先生回过头来,海利的脑袋侧向一边,露出优雅而修长的脖颈。
“为什么你不让我就那么死掉……为什么要眼睁睁看着我的血液流干……”
坎波拉姆先生向后退了一步,冷笑了起来,“拉塞尔探员,你这样装神弄鬼真的一点意义都没有。我不相信上帝,所以我也不相信魔鬼。如果你是想要用这种方法从我这里套取什么信息,那真的太好笑了!你应该知道,在这样的情况下,无论你诱导我们说出什么话来,都不可能作为呈堂证供!”
海利却摇晃着起身,轻轻靠在坎波拉姆先生的肩上,抬起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腰上,“你是这样抚摸我……你说‘安妮,成为我们坎波拉姆家的一部分吧’……于是我成为了你所有令人称赞的血染艺术的一部分……可为什么你不让我躺在那片蔷薇墓园里?为什么?为什么?”
坎波拉姆先生的眼睛睁大,他反过来扣住海利的肩膀,“你从哪里听来的,什么成为坎波拉姆家的一部分!你从哪里听来的?”
“你告诉我的呀。是你说的……我还以为你的意思是让我嫁给劳伦斯……我带着美梦被你割破了喉咙……”
“我不管你是谁!你必须要死!你必须马上死!”
坎波拉姆先生用力按住海利的脖子,将他压到了窗台前,打开了窗子,就要将他往下推。
海利的双手稳稳撑住窗台,被迫压低了头颅,他的唇角在黑暗中掠起,如同顾自盛开的罂粟。
门外的走廊上传来奔跑的声音,坎波拉姆先生还未回头,门被踹开,伊恩的手枪指向他的后背。
“放开我的搭档!坎波拉姆先生!”
紧接着是警察冲了上来。
“我想你误会了,康纳探员。我并不是要伤害你的搭档,他发烧之后就开始说胡话还有梦游,刚才他差一点从窗台上跳下去,我只是想要将他拽回来而已。”坎波拉姆先生举着手解释。
“梦游?清醒的时候人可不会梦游。”伊恩歪了歪脸。
坎波拉姆先生转过头去,赫然发觉海利正悠闲地坐在窗台上,唇上是淡然的笑意,月影掠过他的脸颊,静谧而从容。
“我没有梦游的习惯,坎波拉姆先生。不过倒是刚才您对我说了一些让我听不懂的话。比如说,坎波拉姆家的废墟之下,掩藏着什么?到底是怎样的魔力,让那片白色蔷薇开得那么欢畅呢?”海利取出自己的手机,在坎波拉姆先生面前晃了晃。
他早就把他说的话全部录了下来。
“那片废墟是私人属地,你们没有进入甚至于探查的资格。”
“但是有搜查令就不一样了。二十四小时之内,我们就会拿到收查令。不过在这之前,坎波拉姆先生,你涉嫌杀害安妮,我们将依法拘捕你。以及坎波拉姆夫人,你也要跟我们走一趟了!”
当两名警官将坎波拉姆夫人扶了起来。
“没见到律师之前,记住什么也别说!”坎波拉姆先生对着妻子高喊。
“你也闭嘴吧!如果不是你这个被诅咒的家族这些事情也许根本就不会发生!”
海利搭上伊恩的肩膀,笑着说:“伊恩叔叔,市区和镇上来回跑,真的辛苦你了啊!”
蓦地,伊恩拎起海利的领子,狠狠将他压在了警车上。他的目光狠狠钉入海利的眼中。
“海利·拉塞尔,如果再有下一次,不需要坎波拉姆动手,我会直接把你扔下楼去!”
“几楼?我们已经在地狱的底部了。你要把我扔上天堂吗?”海利凉飕飕地问。
伊恩松开了他,沉默地坐进了警车里。
海利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拉开车门,在伊恩的身边坐下。
“嘿,你忽然这么雷厉风行地前来逮捕了坎波拉姆夫妇,就是有了证据了?”
“好好看看你的手机,里面有很清楚的检验报告!”伊恩摇下车窗,向一位警员小声说了些什么。
“怎么了?”海利好奇地问。
“你不是早就猜到坎波拉姆家的废墟之下埋着什么吗?像是坎波拉姆这样具有连贯性的杀人犯,他不仅仅将尸体埋在蔷薇花下作为收藏品,也很有可能会留下其他的纪念品,帮助他回顾那段‘好时光’。”
“哦……你真是个认真听讲的好孩子。不过调查局的侧写师有没有告诉你,根据他们的侧写,破案概率只有百分之六而已吗?仍旧有许多杀人犯并不符合他们所总结出来的规律。”
“那我们就试试看。你喜欢坎波拉姆夫人还是先生?”
“我选择坎波拉姆夫人,毕竟坎波拉姆先生的罪证貌似已经很清晰了,你凭借装神弄鬼的能力,应该很轻易就能搞定他。”伊恩的视线漠然地扫过海利的脸。
“哦,所以这一次伊恩叔叔要挑战高难度的坎波拉姆夫人了。”
☆、蔷薇秘境 18
来到警察局,伊恩进入到了坎波拉姆夫人的审讯室。她的神情呆然,双手放在桌面上,别过脸,似乎根本没有想要看伊恩。
伊恩还没有坐下,她便开口说:“如果你指望我说任何不利于我丈夫的话,你恐怕要失望。除非等到律师到来,我一句话也不会对你说。”
伊恩还是按照规程,向坎波拉姆夫人宣告了她的权利。
“你不必开口说,只要听我说就可以了,夫人。你进入这里之前,警官们取走了你的随身物品,对吗?”
“是的。你们什么时候把它们还给我?那个十字架项链是我丈夫送给我结婚十周年的礼物!”
“这恐怕很难,因为你的十字架项链上起了布鲁诺反应。”
坎波拉姆夫人顿了顿,然后冷冷地说:“那是我自己的鼻血。”
“非常好的借口。但你能解释一下为什么你十字架上的钻石少了一颗?你在艾伦谋杀案发生的第二天将这枚十字架送去原来的珠宝公司补钻了。”
“掉了就是掉了,可能是被衣服挂掉的,也可能是因为什么磕碰所以掉了,这有什么稀奇吗?”
“可是如果那粒钻石掉落在艾伦被谋杀的淋浴间里,那就真的很稀奇了。”伊恩打开自己的手机,给她看了一张从水槽里鉴证人员发现一颗钻石的照片。
“艾伦的手上有伤,这是他死前用力抓住什么东西所以弄伤的。我和我的搭档都认为是您的十字架项链。所有钻石都有它们自己的镭射序号,只要查一查序号,就知道钻石的主人是谁了。那里是男子淋浴间,夫人,你是怎么进去的?”
“没有见到律师,我不会说半个字。”
“没有关系,让我继续往下说就好了。我们一起等你的律师赶来。”伊恩的声音平稳,显得十分有耐心,“你很恨艾伦,你很想杀他。但是你做得很小心。你将雨衣藏在你的包里,在无人的时候来到男子浴室门外,放下包,穿上雨衣,刺死了艾伦。然后你小心翼翼将沾血的雨衣包在塑料袋里放回包里,离开了学校。你杀死艾伦的,是你丈夫狩猎时候惯用的匕首,你必须得将它还回去。但是雨衣却不能留。你检查了一下自己的包,你发现包里很干净,没有沾到艾伦的血,所以你很庆幸,太好了,至少你不用烧掉这款刚买了不久限量版的包,它的价格可是十六万美金。只是你遗漏了一点,血迹没有留在包的里面,而是在包的搭扣里。也许是你当时将所有东西收进去的时候太紧张了,你碰那个包的第一下,忘记把染血的手套摘掉了,又也许是你将雨衣包进塑料袋的时候没有注意到血液滴落,而且恰好滴在包扣上。我们的鉴证人员非常幸运的在你那款包的包扣背面找到了不少干涸的血迹,这些血迹,和艾伦的DNA应该会匹配的吧?”
坎波拉姆夫人的嘴唇抿得很紧,她的精神就快崩溃了,伊恩知道自己只需要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伊恩伸出第一根手指,“落在男生淋浴间里的钻石,PS,带有镭射编码的高级钻石。”
他不紧不慢伸出第二根手指,将被拆开的包扣照片推到坎波拉姆夫人面前,“你包扣里艾伦的血迹。”
这时候,他的手机响了,他将手机翻过来给对方看,顺便伸出第三根手指,“这是我的同事打来的电话。他们正在对坎波拉姆家所有的刀具进行血液检测。而你丈夫的那把匕首的刀刃与刀柄的缝隙里,发现了血迹。这些血迹到底是你的还是艾伦的?还是两者都有呢?在你家与你握手的时候,我注意到的不仅仅是你的腕表,还有……你右手的食指受伤了。你刺向艾伦的第一刀太用力了对吧?他扣住你的手腕让你慌了神,所以推拉之间,刀刃划破了手套,划伤了你的手指。坎波拉姆夫人,你可以等律师到来。因为等到律师来了,所有的鉴证对比都结束了,那个时候我们就没有必要接受你的认罪了。”
坎波拉姆夫人的脸一片惨白,她放在桌上的手指交扣在一起,她的精神已经摇摇欲坠。
伊恩的手指敲了敲桌面,她就似受到惊吓一般耸起了肩膀。
“时间在滴答滴答地走。”
一分钟之后,伊恩的手机再度响起,他并没有急着去接,而是抬头看向坎波拉姆夫人:“夫人,等到我接了这通电话,得到了答案,所有的认罪协议将不再有效。既然你沉默,那么我就接电话了……”
“不!等等!我承认我杀死了艾伦!我承认!我承认……”坎波拉姆夫人低下头,眼泪奔涌而出,“我恨那个孩子!我恨他!他夺走了我丈夫对我的注意力!他凭什么用他肮脏的血沾染我丈夫送给我的项链!凭什么把它握得那么紧,好像那应该是他的东西一样!凭什么!”
伊恩将认罪协议向坎波拉姆夫人推了推,只是冷然说:“请您签字,夫人。另外将你杀死艾伦的全部过程写下来。”
坎波拉姆夫人签下自己的名字,一边痛哭,一边颤着手指写字。
伊恩起身,走到了审讯室外。他回拨了那个号码。
“你好,我是伊恩·康纳。”
“康纳探员,我们是来告诉你那枚钻石的检验结果……其实它不是钻石,只是一块普通的玻璃而已……淋浴间里的水流了一整晚,如果坎波拉姆夫人的钻石真的跌落在那里,也早就不知道流向下水道的何方了。”
伊恩愣了两秒,随即重重地叹了口气,“没关系,坎波拉姆夫人已经认罪。而且……她的包上有艾伦的血迹以及谋杀艾伦的匕首上有也有她与艾伦的血迹。这些已经足够了。另外,我需要你们帮忙调查坎波拉姆夫人所有的通信记录、邮件等等。我不想遗漏任何证据,在法庭上我们必须要赢。”
“没问题。”
伊恩已经知道那颗玻璃是谁故意扔在男子淋雨间里了。海利·拉塞尔这个混蛋。
他知道说服坎波拉姆夫人认罪的时候一定会需要那颗丢失的钻石。但钻石被找到的几率几乎不存在。在没有钻石的情况下,伊恩如果对坎波拉姆夫人说找到钻石的话,控方律师就会以调查此案的探员诱使坎波拉姆夫人认罪而让认罪无效了。
但如果伊恩在说服坎波拉姆夫人认罪前,自己也不确定那个证物是真是假,那就另当别论了。
海利的心思,比伊恩想象的要缜密。甚至于连他这个搭档都被他计算进去了。
伊恩走到海利所在的审讯室的观察间里,此时的海利正淡定地撑着脑袋,笑着看向坎波拉姆先生。
“你知道现在警方已经将你苦心隐藏的蔷薇墓穴翻了个底朝天吗?到目前为止,已经发现了十二具骸骨了。当然半数以上都已经超过了追诉期,估计是你的父亲、你的祖父或者你祖父的祖父留给你的‘遗产’吧?不过其中有两具骸骨还很新鲜,初步推断埋入蔷薇墓园的时间应该是二十到二十五年之前。经过DNA比对,我想应该和那段时间失踪的年轻人相符吧?”
“虽然那里是坎波拉姆家的所属地,但不代表我就一定知道废墟之下埋着尸体。”坎波拉姆先生明显比他的妻子要老练沉稳许多。
“如果是那样,我感到很遗憾。因为我刚想说你挑选猎物的品味很不错。我看了那些失踪少年的旧照片,他们都是很可爱的孩子,和我小的时候是一个风格的。”海利调皮地眨了眨眼睛。
“拉塞尔探员,如果你再继续说下去,我会控告你诽谤。并且,在律师来之前,我不会再开口说一个字!”坎波拉姆先生十分坚定地说。
海利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膀,“其实我也不希望那个凶手是你。不过我们的探员在你办公室上锁的抽屉里,发现了许多有趣的小玩意儿。比如说二十年前旧款的纽扣和鞋带,哦!对了!还有安妮的戒指!她的家人已经认出来了,她的朋友也表示她一直戴着那枚戒指从没有摘下来过。那是一枚在网上订制的戒指,她为自己亲自设计出来第一无二的戒指,为什么会在你的‘收藏品’里?”
坎波拉姆先生睁大了眼睛看着海利放到他面前的照片。
“哦,对了,捆绑安妮的绳子上面,找到了其他人的皮屑。经过DNA对比,它们符合二十多年前失踪的两个年轻人,应该也符合蔷薇墓园里的某两具尸体吧。这段麻绳用了那么久你还舍不得丢弃。是因为太顺手了?还是因为很有纪念意义?”
坎波拉姆先生继续沉默。
“我们的侧写师也来了。他们看了墓园里的遗骸,再看一看安妮的尸体,他们认为杀死安妮的凶手是低调的、优雅的、自信的,所以他能够在割开安妮的咽喉之后继续坐在她的面前,放着音乐欣赏安妮的挣扎与惶恐。可是坎波拉姆先生你呢?你喜欢搜集年轻人的纽扣、鞋带、戒指,没准儿还有糖果什么的。你是个彻头彻尾的恋物癖。这样的人在侧写师的字典里通常象征着懦弱无能。因为如果真的自信的话,你会直接出手,就像杀死安妮那样,但是你不敢。你只会躲在阴暗无人的角落里,摸摸纽扣吻一吻鞋带舔一舔戒指什么的。杀人?算了吧!杀人对于整个坎波拉姆家族来说是一种艺术!流血的艺术!高贵而优雅!所有人都是坎波拉姆家的子民!羔羊而已!割开他们的咽喉是其实是在实现他们的价值!是在展示坎波拉姆家族的慈悲!而你根本就没有掌握这门艺术!因为你只是个胆小鬼,恶心的恋物癖!就算让你拿起猎刀,你也不敢割开安妮的咽喉!你的爱好太低俗了!比起拿起猎刀你更喜欢安妮已经冷却的尸体,对吧?因为你不用再担心她嘲笑你的年纪!不用担心她觉得你远不如你的儿子帅气!不用担心她会反抗!因为她已经是尸体了所以就能任由你掌控!”
☆、第19章 蔷薇秘境19
海利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宛如从容地吟诵着教堂里的诗篇。
但是对于坎波拉姆先生来说,却是一浪高过一浪的尖锐刺激。
“你说什么!你竟敢觉得我无能!竟敢觉得我低俗!我告诉你我和坎波拉姆家的每一个继承人一样高贵!”坎波拉姆先生的脸色涨红,他扣紧了桌沿,眼睛里迸发出愤怒的火焰。
他即将失去控制。
伊恩知道只要再加一把火,他将暴露最原始的自我。
“高贵!你的高贵在哪里?你对我很有兴趣吧?”海利轻笑了一声,他的轻笑很特别,看似美好却尖锐地戳进坎波拉姆先生的思维深处,“可到最后呢?你竟然还是只能借着露西亚的纪念晚宴来邀请我!这样的你能自信到哪里去?这样的你能利落地完成坎波拉姆家的传统?这样的你连用刀背抵住安妮喉咙的勇气都没有!就算她在小木屋里见到的是你,她也只会露出不屑的表情,她想见到的是劳伦斯不是你!而你看懂她眼睛里的藐视之后,顶多也只是悄然关上门,像是逃兵一样有多远逃多远!你这个懦弱的恋物癖!”
“我没有逃!我亲手杀了她!你要是再说一遍那个词,我一样会划开你的喉咙!”坎波拉姆先生高喊着,骤然站起身来。
“你没必要为了与我争执而撒谎!你拿猎刀杀过人吗?你根本就不敢!”
“我杀了她!我用手捂住她的嘴巴,让她晕厥过去!然后我将她倒挂了起来!等到她醒过来的时候凄惨地哀求着我!我打开了唱片机!我哼着音乐!我的左手按住她的下巴,右手割开了她的喉咙!我在音乐声中听着她发出的呜咽声,我的灵魂就像得到释放一样,这个世界都在旋转!”坎波拉姆先生捶着桌面大声喊道,他的眼中是一种执迷。
海利无所谓地回到桌前坐下,收起了所有的笑容,冷冷道:“我说过了,坎波拉姆先生,你不需要为了赢我而撒谎。如果真的是你杀了安妮,为什么不把她归入蔷薇墓园的收藏之中?为什么让她留在那个小木屋里,被护林员发现,被镇上的警长发现,被那么多人看见?”
“因为我厌倦了把他们当做收藏品一样掩藏在坎波拉姆家的废墟里。你不是说了吗?安妮的死是一种艺术。而艺术——应该被全世界所欣赏。”
坎波拉姆先生倾向海利,他的眼睛里是某种难以被描述的癫狂。
“我忘记告诉你了,安妮也在你的身上留下印记了,不是吗?她咬了你。起初我们以为凶手被咬的部位是手背或者小臂,但是我们忽略了一点,安妮被倒挂着的,当你接近她的时候,她咬的不是你的手背或者手臂,而是你的肩颈处。齿印和指纹一样,是独一无二的。我们也许没有足够的证据指控你杀死二十年前的那两个孩子,但根据你刚才的表现以及你肩颈处的牙印还有你房间里那把猎刀与安妮伤口的吻合度来说,我们足够指控你杀死安妮,并且是一级谋杀。”
海利挑起眉梢,露出戏谑的表情。
而坎波拉姆先生闭上眼睛呼出一口气来。
他整理好自己的情绪,恢复了贵族式的表情,向海利摊开自己的右手,“我能在触碰你一次吗?你是我人生中唯一一次见到的天使。”
海利高深莫测地摇了摇头,“不行。因为我的搭档看见会觉得不高兴。”
说完,海利起身,淡然地走向门口,仿佛在海天之间漫步,刚才所有的对话早就随风飘散。
观察室里的伊恩始终保持着一成不变的表情。
而一直观看了整个审讯过程的警长则叹了口气,“你的搭档真不一般。他就好像进入到了坎波拉姆的脑子里,对于他的一切一清二楚。”
“……进入坎波拉姆的脑子里吗……”伊恩握紧了自己的手指。
观察室的门被推开,海利朝伊恩露出爽朗的笑容,连警长先生都看呆了眼。
“伊恩!你有没有觉得我刚才很帅?”
“没有。”伊恩与海利擦身而过,走了出去。
坎波拉姆家的律师终于来了,但可惜终归还是晚了。
“伊恩!伊恩!”海利不依不饶地跟在伊恩的身后。
“在坎波拉姆家,那次离谱的通灵会结束之后,你到底是清醒的,还是真的在发烧?”
这是伊恩一直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无论是从他对海利的了解还是最后在坎波拉姆夫妇将海利推下窗台的时候,伊恩始终坚信这家伙在演戏。他一直细心地观察,利用所有的细节装神弄鬼,让坎波拉姆夫妇阵脚大乱。但是伊恩也确定,那一晚他确实在发烧。
“我其实对蘑菇有轻度过敏。”海利坏笑着说。
伊恩顿了顿,终于了然。那一天的晚宴上,奶油蘑菇汤很浓郁,这家伙貌似喝了不少。
“你就那么想要去见上帝?”
“只是轻度过敏而已。不会发生窒息死亡那么夸张的事情。”
海利弯下腰,故意从下向上看着伊恩,似乎是为了将伊恩的表情看得清楚。
“伊恩叔叔,你是不是担心我了?”
“没有。”伊恩推开海利的脸,快步向前。
他们走到了警局门外,日光懒洋洋地照在两人的身上。
伊恩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咖啡的气味,醇厚而醒脑。
“海利。”
“嗯?伊恩,你要喝咖啡吗?我请你喝咖啡!”海利有几分孩子气的兴高采烈。
“我问你,你的同理心,到底是针对受害者的还是凶手的?”伊恩转过身来,看着海利。
他冷硬的五官在日光下显得柔和许多,他的声音融入周遭的车水马龙之中。
“伊恩……你怎么了?你是觉得我从受害者的角度来再现案件不如从凶手的角度来得快吗?”
海利的眼睛蒙上一层薄雾般的忧伤。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伊恩的眼眸冷冷地看着对方,毫不留情的掀开所有的面具,追逐着最原本的真实,“我只是觉得你在审问坎波拉姆先生的时候,似乎对他的想法很了解?”
“……伊恩,那些都是来自侧写师的报告啊。”海利摊了摊手。
“你不是说他们的侧写不值得被采信吗?”
“但是分析坎波拉姆这种特定对象的能力还是有的吧?伊恩,你到底怎么了?”
“没什么,这段时间太累了。走吧,我请你喝咖啡。”
伊恩一边说一边走向马路的另一侧,他转身朝海利淡然一笑,招了招手。
海利愣了愣,不由分说跟了上去。
“伊恩,我没听错吧,你刚才说要请我喝咖啡?”
“三块五一杯的速溶咖啡。”
“那也没关系,只要是你请的就好!”
尽管速溶咖啡对于享受了多年奢侈生活的海利来说简直就是一场味觉上的谋杀,但他难得得安静,没有一丝怨言,坐在伊恩的对面一小口一小口抿着。
“为什么不说话了?”伊恩以为至少能听见他漫天抱怨,就像等待红灯的车队,滴滴叭叭。
“因为我只要一说话,你就会厌烦。”海利抬起眼来,目光仿若由远及近的马蹄声,踏碎了过往的一切,依偎上伊恩的视觉。
伊恩顿了顿,“那么你以后就少说话。”
“可是我说的都是有用的话。”海利的手指抚过纸杯的边缘,垂下了他的眼帘,“伊恩,你有什么想要问我吗?”
“为什么忽然这么说?”
“没什么……我以为你会问我喜欢喝什么咖啡。”
“我没有兴趣知道。”
海利低下头来,无奈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尖,“伊恩,你看起来很无畏,但其实你对未知很恐惧。”
“恐惧?”
伊恩扬起眉梢。他在战场上八年,从没有一秒钟的时间想过后退。哪怕是在他失去所有联系和队友支持的时候。
“人们惧怕死亡,是因为惧怕未知。但是死亡对于你而言,是一个既定的结果,所以你并不害怕它。可是你害怕我。”
“我害怕你什么?”
海利走到了伊恩的面前,侧过脸来倾向他。靠近的过程是缓慢的,他的眉眼宛如被黑暗喂养着的玲珑花朵。
伊恩以为自己可以稳住一切,但最后还是向后退了半步。
海利笑了,“为什么要后退?就算我真的吻上你了又有什么大不了吗?我的吻难道比穿透你胸膛的子弹更可怕?还是我的温度比迫击炮更有杀伤力?”
“我对你没兴趣。”
“你担心我的唇一旦碰上你,你的心跳会像脱缰的野马。”
海利的呼吸沿着伊恩的唇缝,执着地要进入那个温暖的地方。
“你害怕我的舌尖一旦滑入你的唇缝,你会不知道如何再将我推出去。”
海利又上前半步,伊恩指尖微颤,海利却抬手稳住了他手中的咖啡。
“如果我轻轻吮过你的舌尖,你担心自己会完全失去控制自己的力量。”
海利与他的鼻尖只有不到一公分的距离。那么近,近到伊恩的肩膀莫名僵硬起来。
“你太自恋了,海利。”伊恩转过身,将未喝完的咖啡扔进了垃圾桶里。
“失控,对于你而言才是最可怕的‘未知’。”
“这是你对我的心理侧写吗?”
“这是我在向你表白。”
伊恩的手揣在口袋里,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掌心正微微渗着汗水。
“你对我的怀疑,其实是你保护我的方式。”
海利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第20章 蔷薇秘境20
“你说什么?”伊恩转过身来看着他。
“你在提醒我,不要跨过那条线,不要站在悬崖的边沿,不要轻易让自己掉下去。你不断地怀疑我,远离我。但你内心深处极度渴望着相信我。这才是你此时此刻仍旧在我身边的原因。”
海利的声音是平静而绵长的。
好似无风的海面,在安宁的表象之下是无法估量的深度。
伊恩的眉梢轻颤,他无法对海利所说的话做任何的评价与反驳。
良久,他开口说:“我们必须回去旅馆。因为行李还留在那里。”
“当然。”海利笑着来到他的身边,与他并肩而行。
他们很有默契地不再继续刚才的话题。
回到旅馆房间,伊恩有条不紊地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伊恩,伊恩!一直在忙着案子的事情,我都没有机会在这个小镇上走一走!”
这家伙有时候兴奋起来就像个小孩。
“那你去吧,我有点累了,想要睡一睡午觉。”
“好啊!一会儿我叫你起来!”海利兴高采烈地从行李箱里取出一个单反相机。
伊恩眨了眨眼睛,“你怎么还带了个相机来?”
“因为我早就听说镇上的景色不错了!我可是个摄影发烧友!”海利端着相机出了门。
但伊恩知道,这家伙只是给他一点自己的空间,去思考,去接受海利·拉塞尔的存在。
房间安静了下来,伊恩靠着床头,再度打开了手机,一张一张地删除里面的案件照片。
当他看见关于道格医生的资料时,微微眯起眼睛,脑海中有什么如同黑暗中的火柴划过,他猛地从床上起了身。
快步来到旅馆的登记台前,伊恩敲了敲桌面,“老板!你有看见我的搭档去哪儿吗?”
“他?问了我去林子里那片湖的近路,应该是去那里摄影了吧!”
“谢谢!”说完,伊恩就快步离去了。
他的心里有一种莫名的悬空感,坎波拉姆夫妇还有道格医生的落网……简直就像被精心设计的棋局。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不对,可又偏偏不知道到底不对在哪里。
而此刻,林间的湖泊寂静已经被打破。联邦调查局的专员们还在挖掘着蔷薇之下的遗骸,黄色的隔离线显得异常醒目。
“你觉得很开心对吗?一切都在你的计划之中,劳伦斯·坎波拉姆?”
悠扬的声音随着风传来。
站在湖岸边的劳伦斯肩膀顿了顿,缓缓转过身来,对上海利戏谑的笑容。
“拉塞尔探员?我以为你已经走了!”
“走了?坎波拉姆家的故事还没有结束,我怎么可能会轻易离开呢?”
海利找了一段断裂的树干,随手拍了拍,十分优雅地坐了下来。他抬起眼,视线与劳伦斯相对时,就似陷入一片寂静无声的蔚蓝。
劳伦斯挤出一抹笑容,“坎波拉姆家的故事还没有结束?那么请问怎样才算结束?我的父母,道格医生……他们得到如今的下场,还不足够吗?而这片蔷薇花海也不存在了……这里拥有我与露西亚最美好的记忆!”
“露西亚很喜欢这个地方,对吗?虽然她根本不知道到底是什么让这片白蔷薇开放得如此灿烂。她只看见了花,她的眼中只有美好。而你,却毁掉了这一切。”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劳伦斯冷冷地盯着海利。
“你让这里成为一切罪恶的根源,不是吗?”
海利架起腿,换了个坐姿,日光垂落在他的肩头,显得惬意又自然,他的声音娓娓道来,仿佛拨开时间的尘埃,讲述一段年代悠久的历史。
劳伦斯僵着背脊,冰凉的眼眸就似湖水一般死寂,没有什么能掠起一丝波动。
“你好像有故事要讲,拉塞尔探员。”
“我确实有一个故事要讲,一个有点复杂故事。就让我们先把道格医生谋杀莉娜作为故事的开头吧。”
海利低下身,垂下手臂,摘下一朵点缀在草叶之间的野花,把玩了起来。
“道格医生谋杀莉娜的事情,我已经听说了。莉娜的背脊上有道格医生的戒指痕迹,这说明当时在水中勒死莉娜的就是他。杀人动机是莉娜威胁道格医生要将他开非法处方的事情宣扬出去。难道说这其中还有什么值得深究的细节吗?”
劳伦斯抱着胳膊,靠着一棵树,不以为然地扬了扬眉梢。
海利摸了摸下巴,十分认同地点了点头:“最初,我和我的搭档真的以为他是为了隐瞒自己的秘密,可现在看来,也许他是为了守护坎波拉姆家的荣誉。因为经过DNA比对,我们发现他与你的父亲应该是兄弟,他是坎波拉姆家的血脉,你的叔父。他应该是私生子吧?”
“哦,所以我父亲和我叔父都是令人恶心的疯子,看来这真的是会遗传了。我也应该是个疯子了?”
尽管日光如此温暖,劳伦斯的笑容却有一股阴森之感。
“你不是个疯子,而是一个小骗子。一个心思巧妙到让人觉得恐怖的小骗子。跳进水里勒死莉娜的人不是道格医生,而是你。你知道用这个姿势将莉娜的双手交叉束缚在身后的时候,你的手背会贴住她的后背。你想要留下一点痕迹,一点不那么明显而且只有聪明人才会发觉的痕迹。于是你想到了医生经常戴着的那枚戒指,也就是你祖父送给他的戒指。那几天他的关节炎犯了,戴不了戒指,于是他将戒指随手放在白大褂的口袋里。从我和我的搭档第一天见到他的时候,他的手指上就没有戴着戒指。”
海利顿了顿,劳伦斯微微扬起了下巴,凉凉地问:“然后呢?”
“你把它偷出来,戴在自己的手指上,假装游泳,跳入水中,勒死了莉娜。一开始莉娜在反抗,她反抗得很厉害,你心里都慌了,于是你越来越用力,直到戒指的痕迹狠狠按压入莉娜的背部。而就在忽然某个时候,莉娜她不再反抗了,安然地被你紧勒着,直到失去最后的呼吸。这个可怜的孩子,做梦都想要死在你的怀里。等到莉娜死了,你将戒指放回了道格医生的白大褂里。但是当医生为莉娜做尸检的时候,他看到那个压痕,就明白了一切。”
劳伦斯冷笑了一声,“哦?那么我要如何说服他守口如瓶甚至于承认对莉娜的谋杀?”
“你买了一次性电话卡,给医生发了条短信,告诉他到了他该为坎波拉姆家做一点事情的时候了。这条短信虽然被道格医生删除,但我的同事还是将它找出来了。道格医生唯一能够确定的就是发这条短信给他的一定是家族里的人,而他的存在终于到了被认可的时候。你用坎波拉姆家为借口收买了医生,让他承认杀死莉娜。况且他得了脑瘤,时间不会太久。能让自己有限的生命多一点意义,他也许还很感激你。道格医生确实开据了非法处方,因为他需要足够的钱来进行化疗。一切都让他为你顶罪显得真实。只是你忽视了他手指的关节炎,他不可能戴着戒指去杀死莉娜呢。这是最大的漏洞。”
劳伦斯冷笑了笑,“真是可爱极了的故事。这些都是你的猜想,拉塞尔探员,我相信你也上过法庭无数次,你觉得陪审团是接受证据呢?还是接受你的这些猜想?你如何证明我戴过道格医生的戒指?”
“你是指DNA?不需要DNA,那枚戒指很特别。劳伦斯,你谋杀莉娜的那天,不敢开车而是选择了走路对吧。当你走过某个十字路口的时候,你是不是取出手机打电话了?你的手指上是不是正好就戴着那枚戒指了?别看这里是个小镇,但是交通录像却已经电子化了,拍得很清楚。”
“你确定那能作为铁证吗?”劳伦斯笑容不减。
“哦,那就要看看哪方的律师更强悍了。我听说过一位定罪率相当高的公诉人,你有兴趣认识吗?”海利无所谓地笑了笑。
“不用你费心。”
“莉娜可以放一放。我们来聊一聊艾伦的死?既然你这么清楚你父亲的喜好,当然不会不知道他与艾伦之间的那一点点特殊的关系。而且你用邮件发了一些照片给你的母亲,狠狠将这段不曾戳破的关系告诉了她,并且结合了几代坎波拉姆家主的不堪历史,让你母亲认识到这是植根于你父亲血液中难以被改变的事实。你夸大了事实,说你父亲给艾伦奖学金什么的,就是为了培养艾伦,让他进入坎波拉姆家的企业,成为管理者,比他的妻子儿女更加有实权地享受你父亲能够给予他的一切。然后你母亲疯了,她杀死了艾伦。”
“所以是我教唆我的母亲杀死了艾伦?你可以去找我的母亲谈一谈,看看她是不是同意你所说的一切。”
☆、第21章 蔷薇秘境21
“哦,你不承认艾伦的死与你有关吗?没关系,现在的网络刑侦技术其实很发达。虽然你用了临时注册的邮箱,但我们还是能查到发件的IP地址是哪里。如果是来自你的房间,那你就惨了。如果是网吧之类的地方,那就更惨了,他们一般都会装摄像头。哦,还有,你母亲邮箱里被删除的照片是可以被复原的。这个小镇上如果有私家侦探出现就会引起警觉,所以艾伦与你父亲的那些照片其实是你亲自拍下来的,对吧。”
“你没有证据,就是诽谤,拉塞尔探员。”
海利颔首一笑,“劳伦斯,你在拍照的时候,有没有百分之百的确定,你的影子没有出现在某个玻璃杯、某个金属器皿的反射面或者汽车的后视镜里?如果那些用来扇动你母亲杀死艾伦的照片是你发的,你觉得这代表什么?别小看现在的鉴证人员,他们不但专业而且思维活跃。”
劳伦斯的笑容隐没,他冷哼了一声,“那么我祝愿你早日找到证据。”
“劳伦斯,凡走过必留下痕迹。安妮的死也并不是你父亲的杰作。如果是的话,她已经被葬入蔷薇墓园了。”
“我父亲说了他想要多次回到现场,回顾安妮的死。”
“那样太冒险了,没有必要。安妮被你父亲杀死的时候,你就在现场。是你把安妮引到了那个小木屋。她死后,你向父亲许诺,你会像个坎波拉姆家族的继承人一样,将安妮送入蔷薇墓园。但是你没有,因为真正想要安妮被展示出来的人,是你。你想要安妮死,也想要坎波拉姆家族的秘密公诸于众。因为你知道,一旦有人来调查了,你作为旁观者是没有留下任何线索的,而你的父亲一定会为了保护你而揽下这一切。”
“你疯了吧,拉塞尔探员。我为什么要这么对安妮?”劳伦斯扯起唇角,他蔑视海利所说的一切,仿佛那是他听过的最离谱的无稽之谈。
“原因吗?难道不是因为这三个人里面,你最恨的就是安妮?半年前,你去市里的医院看望陷入疯癫的爱德华。他告诉你,是安妮一次又一次地将露西亚探出水面的脑袋压回到湖水之中。所以露西亚死了,而艾伦也好莉娜也好,他们都没有伸手去救她。你骗你的父亲说安妮也知道了蔷薇墓园的秘密,所以为了维护家族的地位,你和你父亲决定让安妮也成为殉葬品之一。你在安妮被杀死之后,把安妮戴在手上的戒指取走了。只是你犯下了一个错误,就是你进入你父亲的办公室将那枚戒指放进他的抽屉里时,没有戴手套。因为在那个季节那个地方戴着手套太奇怪了,对吧?”
海利的身后,仿佛有深渊正要吞噬一切。
“拉塞尔探员,如果你想说什么,就直说吧。”劳伦斯的表情从最初的冰冷转为漠然。
海利眨了眨眼睛,“你一定没有想到你父亲连碰都没碰过那枚戒指,戒指上有你的指纹,却没有你父亲的!”
“你又在耍我了!就像耍弄我母亲时候一样!我父亲已经承认杀死安妮了。你们不可能再控诉我杀人。而且那枚戒指同样不是决定性的证据!也可能是我父亲将它擦得干干净净,而我不小心碰过它。所以那上面有我的指纹却没有我父亲的!”
劳伦斯仰起了脸,笃定的表情与他的父亲如出一辙。
“哦,是啊,该死的法律。但你父亲的供词里有一个很大的问题啊。”海利笑着说。
“什么问题?”
这时候,伊恩终于找到了他们,他来到海利的身旁,一手用力地按住海利的肩膀,一般人根本承受不起伊恩这样的力量。他的另一只扣在腰间的配枪上,用冰凉的声音说:“这个问题我来回答你。”
海利仰起头,一脸灿烂的笑容,仿佛伊恩几乎要捏碎他肩膀的力量根本不算什么:“你怎么才来?”
“至少我没有错过最后的好戏。”伊恩望向劳伦斯的视线里没有一丝波动,“你父亲的供词里说‘他一面听着音乐,一面听着安妮不断流血的咽喉间发出咯咯的声响,两种声音柔和在一起,是最美的旋律’。事实上,如果他真的打开唱片机,他是听不见安妮咽喉间发出的声音的。”
劳伦斯低下头来,耸起肩膀,愈发嚣张地笑了起来。
“就算你们说的都是真的又怎么样?你们可以找到各种各样的间接证据和环境证据,但所有决定性的证据你们都没有!动机、凶器、人证、物证你们找齐了吗?你们形成了有效的证据链条了吗?拉塞尔探员,你的故事很精彩!可惜,它只是故事而已。”
“确实是,它只是故事而已。好的律师能将所有一切都推翻。不过有一点,你知道露西亚真正的死因是什么吗?”
“我当然知道。”劳伦斯的眼中是嘲讽与恨意。
海利起身,一步一步走向劳伦斯,就似划破黑夜的利刃。
“不,你不知道,劳伦斯。露西亚不是被安妮按进水里的,另外几个孩子也不是故意不去救她,而是她执着地在湖水里寻找着你送给她的那个项链盒。你妈妈说过,项链盒里的是你的照片。你为了脱离这个被诅咒的家族,脱离这个看似平静实则沉闷的小镇,选择了波士顿的大学。是你离开了露西亚,外面的世界远不如她重要。当她在水中哭泣,惊慌失措地寻找着那个项链盒……她真正想要抓住的人,其实是你。而由始至终,你都不在她的身边。”
劳伦斯愣住了,他的眼睛仿佛濒临崩裂的水晶,他的世界干涸到随时被摧枯拉朽。
“你在胡说,你在胡说!你根本就什么都不知道!这些都是你编的!这些都是你编出来的!露西亚已经死了,没有人知道她在想什么!那天的通灵也只是你为了试探我的父母而装出来的而已!你在我的家里看见了露西亚的照片还有挂在她脖子上的项链盒,于是你编出了这个故事!”
海利不理会劳伦斯的歇斯底里,只是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
“露西亚不会摘下那个项链盒。所以问问你自己,你有没有在任何地方见到那个项链盒?在露西亚的房间里?在她朋友那里?还是在她的棺木之中?我打赌,都没有。因为它在你身后的湖水里。”
“……这不可能!她是被安妮杀死的!那些孩子们对她见死不救!莉娜和安妮一直喜欢着我,所以她们容忍不了露西亚!艾伦嫉妒我在父亲心目中的地位于是要夺走我最重要的东西!他们一起谋杀了露西亚!”
海利笑了笑,他来到劳伦斯的身边,覆在他的耳边,轻声说:“你可以试着将这片湖水抽干,看看湖底到底有什么,也好证明,我到底是在编故事,还是露西亚告诉我的。”
说完,海利转身走向伊恩,他轻轻挽上伊恩的胳膊,笑着说:“伊恩,我们该走了。”
伊恩愣了愣,回头看见劳伦斯站在湖水的边缘,背影摇摇欲坠。
两人开着车,行驶在高速公路上。
伊恩的眉头蹙得很紧,“你什么时候开始怀疑劳伦斯的?”
“和你一样,发现道格医生因为关节炎不可能戴着戒指杀死莉娜,发现坎波拉姆夫人对艾伦的恨意需要一个原因,发现坎波拉姆先生在安妮的谋杀案例没有说出全部的实话的时候。只不过伊恩你是靠逻辑发现真相,而我靠的是感觉。”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伊恩蹙起了眉头,他在海利面前就像一本被摊开的书。
海利对他无所不知,可他对海利脑袋里想的是什么一无所知。
海利叹了口气,缓声说:“因为我了解你。一旦你开始怀疑劳伦斯,便会不惜切代价要去证明。
但是伊恩……很多时候真相就在那里,你知道自己离它很近很近,可你就是触不到它。对于真相的太过执着,会让你疲惫会让你受伤的。我不想你成为一个偏执狂。”
“可是就这么放过劳伦斯了?”
“你给了一个嫌疑人,给了犯罪的过程,要怎样证明他有罪,不完全是我们的工作,还有鉴证科还有那些侧写师呢。至少我们揭发了那片蔷薇之下的真相,那些被泥土掩埋不得喘息的灵魂终于得到解脱了。”海利懒洋洋地撑着下巴靠在车窗上,风呼啦啦地灌进来,就似神的手指掠过他的发丝。
“你是在建议我要懂得放下吗?”伊恩问。
“当然。在这一行里,我可是你的前辈。你会遇到很多案子,这些案子……有的你知道结果却猜不透过程。有的你知道细节却得不到证据。有的你明明知道凶手是什么样的人,可你偏偏无法在茫茫人海里找到他。那么别把你所有的心思浪费在一个结上,去解开另一个结,这样,你专注于的就不是自己有多少个结没有解开,相反你知道自己需要解开的结又少了一个。”
“你可以兼职做调查局的心理顾问,专门负责解决菜鸟探员的心理问题。”
“那么伊恩叔叔,你有什么问题要问我吗?”海利的目光落在伊恩的侧脸上。
伊恩的手指扣紧了方向盘,他的喉头似乎有什么咽下。
他犹豫了许久,困扰了许久,也许确实到了该把它解开的时候了。
“海利,八年前你告诉我你的继父是因为车子被‘狩猎’组织撞下公路,头部受到撞击而死。但是马迪·罗恩告诉我……你的继父是因为头部受到多次砸击而死。是你……杀了他吗?”
☆、第22章 艺术家01
“伊恩,你现在可以调阅联邦调查局档案库里面关于‘狩猎人’案件中的一切了,包括我对于我父亲之死的供词。”
“我想听你说。”伊恩的声音里没有丝毫起伏。
“这是困扰了你八年的阴影吗?让你留在最危险的地方不肯回到安宁的家乡?让你觉得我很可怕?”
“……是的。”
“那么我告诉你,我的继父有着与坎波拉姆先生很相似的爱好。我根本就不想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可他硬把我塞到了那个位置上,还很好心地替我系上了安全带。他一边开着车,一边不断地触碰我。而他的动作越来越夸张,他脸上的表情也越来越嚣张。他说,我们就这么一路走下去该有多好?我忍受不了了,伸手去抓方向盘。他没有想到我会反抗,于是扇了我两个耳光,告诉我要听话。他说,他记得再开半个小时,就能路过一个公路Motel了。你说,他将会在那个Motel里面对我做什么呢?”
伊恩沉默了,尽管他一直看着道路的前方,手指却下意识扣紧了方向盘,手指的指节发出咯咯的声响。
“接着我们碰上了‘狩猎人’。他们将我们的车撞下了公路。我打开安全带想要从碎裂的车窗前逃出去,可是我的继父却死死拽着我问‘你要去哪里!你必须和我在一起!就是死你也得陪着我!’于是我随手抓起了地上的石块,闭上眼睛狠狠砸在他的身上。一下、两下、三下、四下!直到他松开手直到我确定他不能再碰我为止。”
“海利,你不用再继续说下去了。已经够了!”
“当我爬出那辆车的时候,‘狩猎人’看着我说‘嘿,我找到了一个有趣的宠物!他刚刚用石头砸死了人!’因为他们觉得我有趣,所以我没有像其他猎物一样被杀死。”
海利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让人觉得心脏疼痛到无法呼吸。
“无论是被‘狩猎人’在黑暗中饲养的夜晚,还是回到拉塞尔家躺在柔软安稳的床里,我总是能感觉到那个恶心的男人回来了。他就在我的身边抱着我触碰我,他的声音就在我的耳边……所以每一个睡不着的夜晚,我都会写信给你。”
伊恩猛地踩下刹车,他们停在了无尽头公路的某一段。
“但是……你从没有回信给我。”
伊恩的手指停留在海利的脸颊边,他僵持着,被凝固一般,无法移动,不知道该如何触上他。
“对不起,海利……”
海利摇了摇头,挥开了伊恩的手。
“你不需要说‘对不起’。是你在那片阴暗的森林中保护了我。每一个人的心里,都有一片蔷薇秘境。那是最原始最单纯的地方。它拒绝任何人的进入,但一旦进入了,就会用尽自己的所有去珍藏。就好像露西亚的蔷薇秘境里只有劳伦斯。我的秘境里,只有你。”
伊恩的双手按在方向盘上,长久地沉默。
没过多久,坎波拉姆家族的新闻出现在各大电视台以及网络媒体之中。各种不同版本的故事在网络上流传,有人说坎波拉姆家族就是德古拉的后裔,还有人说这个家族的基因有着这样那样的缺陷等等。这个家族如今只剩下劳伦斯了。根据一些新闻报道,劳伦斯最近显得不大正常。坎波拉姆家族因为负面新闻已经濒临破产,而劳伦斯仍旧花费了大笔资金,在那个林中小湖中打捞什么。
伊恩揉了揉额头,没想到劳伦斯竟然将海利的话当真了。
他从来就不会把海利的话当真……至少不会全部都当真。
伊恩进入了调查局的内部档案系统,输入自己的密码,调阅出了当年“狩猎人”的资料。内容很详尽,可以说是铁证如山。而这些“铁证”,来自海利的就占据了三分之一。
当伊恩看完了所有资料,包括庭审记录之后,他发现了另一个相关案件,就是海利向联邦探员坦白他的继父并非死于“狩猎人”的追击所导致的车祸。“狩猎人”寻找猎物的方式就是用卡车将公路上的行人撞下去,将受害者赶入林中。而海利却在撞车后用石头敲打其继父脑部致死。
伊恩抬手用力摁住了自己的下巴,他没有想到海利竟然会对调查局说出这些。
但是海利的行为却被归为正当防卫。
根据调查,海利在与继父同住的日子,一年内曾经有六次离家出走。所有人把他这种行为当成无法接受丧父后母亲再嫁的逆反心理。周围邻居都表示海利的继父对他很好,从各个方面满足他。但是有一个人站出来说话,那就是邻居家的一个十六岁少年兰登。他表示曾经看见海利的继父进入他的房间,做一些不合适的行为。而警方在海利父亲留下的电脑里找到了几个隐藏文件夹,里面都是关于海利的照片,很明显是在海利不情愿的情况下拍下来的。而心理医生对海利所做的评估也表示他的童年时代确实受到了伤害。
伊恩点开那些照片,当第一张照片涌入他的眼球,他的心脏仿佛被狠狠打了一拳。
强忍住将照片关闭的冲动,伊恩将它们从头到尾浏览了一遍。
关掉电脑,他坐在桌前默默抽着烟,直到一整盒烟都抽完。
海利站在书架前,耐心地整理着自己的收藏,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看见显示的名字,海利勾起了唇角,就似如墨的夜色里忽然泛起了一丝月白。
“伊恩叔叔——真难得你会打电话给我。”
“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海利意兴阑珊地将一本书挪到另一个书架里。
“我没有看你的信。”
“没关系,它们只是信而已。”海利耸了耸肩膀。
“但是你说每天晚上你睡不着……就会给我写信。”
特别是想起你继父的时候。
“啊——”海利拉长了音调,声音里是戏谑的笑意,“你是说那些信啊。我确实很认真地写了第一封信给你,告诉你我跟着祖父过得很好。可是你没回信,所以之后我都是寄了空白的信纸给你,因为我知道你不会看。”
伊恩的眉头皱了起来,“你在开玩笑吧?”
“等等,伊恩叔叔,你该不会因为没读到我写给你的信而感到遗憾吧?没关系,从今天起,我可以每天都写一封给你。我的亲笔哦……”
“再见。”
伊恩将电话挂断了。
这时候老管家克里夫带着一张报纸走了进来。
“先生,坎波拉姆家的劳伦斯自杀了。”
“哦?是吗?他是怎么死的?”海利并没有回头,而是继续整理他的书架。
“他吞枪死在了露西亚·坎波拉姆的墓碑前,死的时候,他的手中还握着一个项链盒。”
“哦,他还真的把那个项链盒从湖里捞出来了?还真是有恒心有毅力啊。”海利一脸怜悯地叹了口气。
“先生,‘那个项链盒’是您发来照片让我找人仿制出来的那个项链盒吗?”
海利转过身来,走向克里夫,“对啊,就是那个。你做的不错。”
“哦。如果是那样,就不能让伊恩知道了。他一定会生您的气。”克里夫很认真地说。
“对啊,不能让伊恩知道。”海利取过克里夫手中的报纸,歪着脑袋叹了一口气,“嘿,克里夫……你说人是不是很奇怪的动物?就算追根究底只是一个让自己更加疑惑更加痛苦甚至于赴死的理由,却始终执着于真相。但是真相永远都是相对的。”
“先生,需要开瓶红酒庆祝吗?”克里夫问。
“庆祝什么?”
“庆祝伊恩仍旧在你的身边。”
“啊……”海利的手指在空气中点了点,“关于这一点,也是我的可悲之处。我觉得不如存下一瓶红酒,等到我蒙主宠召的那一日,伊恩如果还在我的身边,那才是真正值得庆祝的事情。到时候再将那瓶红酒打开吧。你觉得如何呢?克里夫?”
“我觉得这是一个很浪漫的想法。”克里夫淡淡地回答。
此刻的伊恩正坐在办公桌前,对着电脑敲敲打打。他必须将W小镇的案子写成报告发送给马迪·罗恩。
这时候,他真心觉得这份工作一点都不美好,相反简直就是一种煎熬。
明明海利·拉塞尔是常青藤名校毕业的,这种费脑子的书面工作不是应该那家伙来做吗?
为什么是他?
伊恩揉了揉眼睛,向后靠着座椅。
就在这个时候,伊恩收到了一条来自海利的短信:亲爱的伊恩叔叔,你的‘对不起’实在太让人心动了。为了鼓励你多对我说一些可爱的话,我将报告写完,明日只要打印出来交给秃顶胖子就行。
很明显,秃顶胖子指的是马迪·罗恩。
伊恩打赌,整个纽约分局只有海利那个混蛋敢这么叫他。
只是这家伙如果决定了要写这该死的报告,为什么不早点说!
伊恩看了眼手表,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了。
海利绝对是故意的!以后无论发生什么,就算马迪·罗恩要炒他的鱿鱼,他也绝不会再碰任何书面文件了!
拎起上衣,伊恩离开了分部大楼。
伊恩有些饿了,他来到一家7-11,在冰柜前选了一份牛扒三明治和一桶牛奶,刚回头,就看见一个穿着卫衣戴着帽子的年轻人正在结账。
“我说兄弟!你口袋里的那根士力架忘记付钱了!”收银员的叫喊声传来。
年轻人伸出手来比划了一阵,然后按住自己的口袋。
收银员显然没有耐心,只是再一次郑重声明:“如果你要把东西带出这里,就要付钱。如果没有钱,就把东西留下。就这么简单,明白吗?”
年轻人再度拍了拍自己的胸膛。
收银员怒了,“喂!你是不是哑巴!如果没有钱就离开!”
年轻人的拳头握紧,他的手指忽然伸向自己的口袋,猛地掏出一把枪,打开保险栓,指向收银员。
收银员顿时傻了,抬起双手,向后退了半步,肩膀僵硬起来。
“嘿!兄弟!冷静一点!只是一条士力架而已!你可以拿走它!还有这些……这些东西你都可以拿走!只是别开枪……”
☆、第23章 艺术家02
伊恩蹙了蹙眉头,带着三明治与牛奶来到了年轻人的身后。
收银员惊恐地看着伊恩。
伊恩却淡然自若地将所有东西放在结算台上。
年轻人听到声音,骤然侧过脸来,他还没来及看清楚伊恩的脸,伊恩的手扣住他的手腕,一个用力,他手中的枪就掉落了下来,伊恩将他的胳膊绕至身后,把他按在了台面上。
“结账。”伊恩淡淡地说。
“啊……哦……”收银员傻了。
刚才的一切在他看来就似幻觉一般,伊恩制服对方的动作利落而自信。
“一共……一共六美金……”
伊恩单手摁着年轻人,从口袋里掏出钱来,“还有他买的东西,一共多少钱。不包括那支士力架。”
“啊?”收银员看着伊恩,不明就以。
“他口袋里的士力架不是这里的。”
“你……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的。或者你可以看一下你门口的监控。”伊恩的声音仍旧平静。
“不……不用了,我这就结账!”
“等等,你还忘记一件事情。”
“什么事情?”
“跟这个家伙说‘对不起’。”
“什么?”收银员一脸“我是不是听错”的表情。
“你刚才不是在暗示他偷了这里的士力架吗?难道这不该说‘对不起’?”伊恩打开自己的西装,收银员正好能看见他别在腰间的徽章。
收银员咽下口水,不情愿地说了声:“对不起。”
伊恩拎着东西走了出去,年轻人跟在他的身后。
他的表情忐忑,眼睛里充满防备地看着伊恩的背影,可是他的脚步却不曾停下,仿佛被什么牵引着,跟在伊恩的身后。
当他们走过街角,伊恩转过身来,将其中一个塑料袋递给对方,“这是你的。”
年轻人接过袋子,却仍旧看着伊恩。
他的眼睛很亮,像是林间淡薄的湖水,蔓延着若隐若现的雾霭。
明明是个男孩,他的五官却比同龄人显得纤细。
那一刻,伊恩忽然想到了八年前的海利。
“你一直跟着我,是为了要回这个?”伊恩从外套的口袋里取出那把枪。
年轻人怯生生地点了点头。
“你不能说话?”伊恩问。
年轻人抿起嘴唇,两秒的沉默之后再度点了点头。
“下一次如果有人看不懂手语,你可以把你想说的话打在手机上给对方看,别急着生气。你有手机吗?”
对方点头。
“你叫什么名字?”
年轻人取出手机,按出了自己的名字“兰瑟”。
“兰瑟?你的名字不错。”伊恩将那把手枪扔给了他,“不要轻易把假枪拿出来。有时候它未必能达到吓人的效果,还会惹来更大的麻烦。明白吗?”
兰瑟点了点头。
伊恩上了车,回到了自己的公寓。
兰瑟站在车后,傻傻地看着伊恩离开。
伊恩的公寓门前放着一大束白玫瑰,在清冷的走廊里显得圣洁高冷。
白玫瑰里放着一个信封,封口上是拉塞尔家族的荆棘蜡印。
伊恩毫无留恋地将门打开,进了房门。
简单的淋浴之后,伊恩来到床边,手机里收到一条短信:记得看我写给你的信,我是认真的。
伊恩厌烦地叹了口气,从保险柜里取出某种装置,在公寓里绕了一圈,没有发现任何窃听或者摄像设备。再看一眼窗子,窗帘也拉得好好的。
他用力揉了揉自己的脑袋,打开房门,将白玫瑰上的信收了回来,仍在床头柜上。
他刚要闭上眼睛睡觉,手机里又收到一条短信:把头发吹干再睡,别把我写给你的信仍在床头。
伊恩的太阳穴跳动起来。
他猛地起身,再度把自己的公寓翻了个遍。
还是没发现任何监视设备。
伊恩深吸一口气,不紧不慢地将信封撕开,取出里面的信笺。
淡淡的白玫瑰花香在这样的夜里,令人心旷神怡。
海利的字迹依旧流露出某种古典的优雅气质。
请你一直看着我。
刹那间,伊恩想起八年前海利被猎枪击中的画面。他倒在地上,眼睛里没有任何恐惧。反而是伊恩发了疯一般按住他的胸口。
他看着伊恩,目光里是莫名的向往,仿佛伊恩的眼睛就是遥不可及的天堂。
将信笺塞回信封里,伊恩再度将它扔进床头柜,关闭手机电源,伊恩闭上了眼睛。
当闹铃响起,他有条不紊地起床洗漱,穿上衬衫戴上领带,换上新买的更加合体的西装。
手机响了,是来自海利的电话。
老实说,伊恩真的不想搭理他。当然,他也是这么做的。
时间还很充裕,伊恩给自己烤了面包,煎了火腿,吃完了早餐上了车,他看了看手机:未接来电十二通。
外加短信一条:有案子,卡文迪许公园见。
伊恩的眉头动都没动,淡淡地放下手机,开车来到了卡文迪许公园。
这片地方是附近居民散步和晨练的好地方。有树木、有草地、有阳光,钢铁城市中的天堂。
伊恩停了车,走在林荫道上,空气里是青草的芬芳,日光错落有致,在地面上形成明亮但并不刺眼的亮斑。
林荫道的前方,一个身着黑色西装的男子双手揣在口袋里,闲适而优雅地望着伊恩走来的方向。
金棕色的发丝在晨风中微微扬起,将日光折射成一缕一缕。
他唇间的浅笑,就似夏天的蝉,在伊恩的眼睛里疯狂地鼓噪着某种冲动。
而他唇角的凹陷,宛如冰凉夜晚里的雪花寂静地掠过视线。
“你又不接我的电话。”海利有些委屈地说。
“你在我家里装了什么?”伊恩的脸上几乎没有什么表情。
海利低下头来笑出了声:“我什么也没装,而且我不需要装。”
伊恩本想问他为什么知道他将他的花和信都留在门外,又怎么知道后来他将信扔在床头桌上根本没打算看。但如果问了,伊恩知道海利一定会装可怜,反过来责怪他对搭档没有最基本的信任。
海利的脚步在他身后不远不近的距离。
“喂,看来我发的短信真的料中了你的行为?你把我送给你的花留在门外,你也没有看我写给你的信。”
“我为什么要收下你的花?为什么要读你写给我的信?”伊恩转过头来,冷冷地问。
“因为有一天你会因为没有认真地看我写给你的信而后悔。”海利的唇上浅笑依然,让人猜不透他是认真还是开玩笑。
“我不会后悔。”
“伊恩叔叔,很多时候最心底的话是当着对方的面是无法说出口的。而写在纸上的,恰恰是经过多次斟酌最恰如其分的。”
伊恩没有回头看对方,“你说有案子,到底是怎样的案子?”
反正无论海利说什么,伊恩已经决定好了要搬家。
“就在前面,你自己可以看。”
他们来到了公园的草坪前。
那是一条木质长椅,椅子上静坐着一个人。
他仰着头,睁大了眼睛,嘴唇张开,全身上下被白色的布条紧紧缠绕。
长椅四周已经被拉上了黄色的隔离带,法证人员正在拍照以及取证。
伊恩眯起了眼睛,海利来到了他的身边,耸了耸肩膀说:“第一眼看过去,很难相信这个人真的已经死了,对吧?”
“是谁发现尸体的?”
“那边正在被警察询问的慢跑者。他说第一眼看见尸体的时候,他不确定人是不是还活着。所以他走到椅子前,伸手碰了碰尸体,才发现尸体是冰的。”
“还有其他类似的命案吗?如果没有,应该是纽约警局负责这个案子,为什么要交给联邦调查局?”
“大概因为媒体记者们比警察更快赶到现场,而且还给这个案子起了个十分滑稽的名字。”海利摸了摸自己的鼻子,笑容有几分孩子气。
“什么名字?”
“‘木乃伊杀手’。”海利看向伊恩,“很好笑吧?市长担心媒体起的外号会让市民产生恐慌,亲自致电警局希望将此案移交联邦调查局,尽早解决。”
“就这样?”
“市长和马迪·罗恩是大学同学。”海利耸了耸肩膀。
伊恩望向法证人员,他们正将尸体撞装入运尸袋。
“请等一下。”伊恩走到他们面前,将运送袋的拉链打开。
死者的脸露了出来。
他的眼睛里并没有充|血的迹象,颈部无伤痕,并不是被勒死的。那么他身上的白色布条到底是他死前缠绕上去的,还是死后?
伊恩将拉链拉上,转身看向海利。这家伙正兴致勃勃地和一位留着金色大波浪的女记者聊天,将近二十分钟之后,海利吻了吻女记者的脸颊,这才来到伊恩的身边。
“亲爱的伊恩叔叔,你有什么想法?”
海利不知道什么时候将脸伸到了伊恩的面前。他的气息仿佛某种渴望流动的酒杯,伊恩别过脸去。
“我很庆幸你没有在这里发神经病。”
“他还缠在布条里面,我什么也看不到。所以没办法尽情地……幻想。”海利耸了耸肩膀。
“他是失踪人口吗?”
海利摇了摇头,“不是。”
“之前有类似的案子吗?”
“你是指将受害者缠成木乃伊放在公园里展览吗?我请其他同事查了一下,这些特征十分明显,暂时没有。”
“走吧,去法医那里。至少弄明白这具‘木乃伊’到底是怎么死的。”
伊恩打开车门,海利也跟着坐上了副驾驶的位置。
“你不是有自己的车吗?”
“克里夫送我来的。但是他将车开走了。”海利无辜地看向伊恩。
“系上安全带。”
车子驶入闹市,因为是上班高峰期,交通拥堵起来。
当他们停在十字路口前,当其他人焦躁地按着喇叭时,伊恩却淡定地望着前方。
海利的脑袋靠了过来,伊恩伸长手臂,按住他的额头,将他推开,“我说过多少遍了?不要靠近我。”
海利无所谓地笑了笑,“你今天早上吃的是烤面包片和煎培根。还有牛奶。”
“不关你的事。”
“为什么不关我的事?你是我的全世界。”
“如果你再说类似的话,我会把你踹下去。”
海利靠着椅背,一脸得意说:“哦——伊恩叔叔害羞啦!”
“闭嘴。”
将近一个小时之后,他们穿越拥堵的市中心来到了法医办公室。
法医的名字是沃伦·伯恩。如果伊恩没有记错的话,伯恩是纽约赫赫有名的法医。对于死因以及凶器的判定,伯恩医生是法医中的翘楚。
刚打开伯恩医生的办公室,冰冷的空气迎面而来。福尔马林的气息之中有着淡淡的难以描述的冷香。贝多芬的《月光曲》在略显空旷的空间里回荡着。
经历了之前W小镇的案子之后,伊恩最希望的就是一个专业的并且与案件毫无关联的法医。
此时的伯恩医生正在解剖室里。他戴着口罩,看不清脸。唯一显眼的就是他高洁的额头以及线条优雅的鼻骨。
他的目光很专注,眼神冰冷地仿佛解剖台上的不是一个人。
但是伊恩却欣赏这一点,这说明伯恩医生专业客观。
“嘿,许久没见了,伯恩医生。”海利笑着来到伯恩医生的对面。
“许久不见了,拉塞尔探员。”伯恩医生利落地将尸体缝合,取下了手套,摘下口罩,笑着看向海利,“你案子有尸体送到我这里来了?”
“是的,AC994。”
伯恩医生一步一步走向海利,手指抬起他的下巴,“在AC994之前,我还有很多尸体。如果你想要提高自己的优先级别,不觉得需要付出一点代价吗?”
“比如呢?”海利并没有避开伯恩医生,反而饶有兴趣地看着他。
“比如一个吻。”
伯恩医生的声音带着金属质感,清冷中又有某种特别的偏执,莫名的悦耳。
海利的视线落在伊恩身上,十分认真地回答:“那可不行,我的搭档在这里。他会妒忌的。我担心他崩掉你的脑袋。”
伊恩无所谓地开口:“如果拉塞尔探员的吻能让伯恩医生尽快为我们的案子验尸的话,我很乐意。”
“哈哈。你很合我的心意。”伯恩医生转过头来,伊恩终于看清楚了他的长相。
“我将您的话当做赞美。”
“当然。”伯恩医生抱着胳膊,缓步绕着伊恩走了一圈。他的眼睛里带着一丝笑意,视线描摹着伊恩的身体轮廓。
“你的身材可以说是黄金比例。虽然你现在穿着西装,但我能看出你的肌肉很有力量,多余脂肪很少。这样的身材,不是靠健身器械或者跑步机锻炼出来的。”伯恩医生的目光里某种暧昧的气息游走。
他的眼睛略微向上,当他微笑时,延伸出某种勾动心绪的风度。
“所以呢?”伊恩与他对视。
“所以让我不由得想象我的手术刀切开你的肌肉,我的双手托起你的心脏会是怎样的感觉?”
“好吧,伯恩医生。”伊恩随手扯过一把椅子坐下,仰起头来,“我会在遗嘱中注明,如果有一天我死了,尸体将会第一时间送到你这里来。请问,你能优先处理AC994吗?”
“啊!记住你的承诺!”伯恩医生笑了。
他转身,推出了AC994,他的实习生替他将尸体抬上了解剖台。
伊恩站在一旁,观看整个解剖过程。而海利却兴致缺缺。
“嘿,亲爱的伊恩叔叔,我要出去买杯咖啡,外加热狗。你感兴趣吗?”
“咖啡,谢谢。”伊恩说。
“咖啡和热狗。”伯恩医生说。
海利轻笑一声,离去了。
伯恩医生拿着手术刀的姿势很优雅,每一刀的角度与力度都相当精准。
“如果你不是法医而是外科医生的话,纽约的外科手术之神就不是布鲁克医生了。”伊恩垂着眼帘,看着伯恩医生切开了受害者的胃部。
“但是我对尸体更加有兴趣。如同我告诉你的,我享受手术刀切开所有我想切开部分的乐趣,比起活人,我更喜欢死人。死人——是无法撒谎的。外科医生的限制太多,最重要的是他们必须保证手术对象活着。这实在太痛苦了。”
“确实是这样。”
“哦?你赞同我的观点?”伯恩医生饶有兴趣地抬起头来。
“‘死人是无法撒谎的’。我赞成这一点。”
伯恩医生笑出声来。
“所以,你认识海利·拉塞尔多久了?”伊恩问。
☆、第24章 艺术家03
“啊,不算太久。如果你想问我对他有多少了解,我只能告诉你我只了解我需要了解的部分。”
“比如呢?”
“比如,他有着完美的身材。他的胸口有子弹穿透的伤痕。他的祖父对他进行了十分严格的生存训练所以他的肌肉以及力量不会输给你,康纳探员。除此之外,我还有什么需要知道的吗?”
“确实没有。”伊恩注视着伯恩医生将死者的心脏称重。
“哦,还有一点,在我所见过的这么多人之中,海利·拉塞尔是唯一一个没有对我说过谎的人。也许原因是我们见面次数还不够多。”
伯恩医生的声音里若有深意。
半个小时之后,海利拎着香浓的咖啡回到了法医办公室。
他站在解剖室的门口,晃了晃纸袋。
“解剖室里是不允许吃东西的。走吧,他的死因我已经有所了解了。”伯恩医生将手术刀放下,走出了解剖室。
他接过海利递来的咖啡,轻轻闻了闻,略感遗憾地说:“果然是上等的蓝山。你这家伙绝对不会委屈自己喝二十美金以下的咖啡。”
海利拍了拍手,“好了,上等的蓝山外加伊恩这样身材一级棒的帅叔叔陪在你的身边,你是不是可以告诉我们他的死因了?”
伯恩医生笑着坐下,靠向沙发椅背,抿了一口咖啡,闭上眼睛沉浸于醇厚的香味之中。
“他的死因很复杂。因为我不知道该将他判定于体温过低而死还是长时间没有摄入食物以及水份而导致的虚脱而死。”
伊恩皱起眉头,“所以说,并没有所谓的‘凶器’?”
“硬要说‘凶器’,冷冻室算不算?”
“你的意思是,他是被活生生留在一个冷冻室里,没有食物没有水,直到最后死亡?”
“没错。而且根据我的推测,他被冷冻的时间不会少于一周。”
“那么受害者睁大眼睛仰着头的姿势是死后被凶手摆弄出来的,还是死前的状态?”伊恩问。
“啊……这是非常有趣的部分。尸体在死后会僵硬,所以没有意外它们会保持死前的状态。特别是如果死前用力的话。这位‘木乃伊先生’他仰着头的姿势是死前造成的,而非死后。”伯恩医生双手捂住咖啡看向伊恩,“其他的细节,你们可以明天看我的报告,保证专业又详尽。”
伊恩点了点头,端着咖啡与海利一起离开。
坐进车里,伊恩并没有急着发动车子,而是皱着眉头。
缠绕全身的布条,死者仰起的头,睁大的眼睛,这就像是被束缚着渴求自由一般。
凶手想要传达什么意思?
他控制了受害者,谁也别想从他手中逃脱。
还是说,他享受受害者挣扎的过程?
海利缓缓靠向他,直到他的唇即将抿上伊恩的耳垂,伊恩蓦地伸出手用力将海利的脑袋按回座椅上。
“我说过很多次了,拉塞尔探员,不要靠我太近。”
海利露出遗憾的表情,眼睫垂落的时候竟然还有几分可怜。
“系上安全带。”伊恩冷然开口。
“刚才你在想什么想的这么出神?”
“我在想,如果凶手将受害者的遗体储存在冷冻室里,为什么直到今天早晨才把他放到卡文迪许公园?在光天化日之下丝毫不在意其他人发现?”
车子开动了,海利懒洋洋看着车窗外的风景,“你可以问一问那些心理侧写师,说不定他们知道为什么。”
“这只是单一的案件,没有形成有效的规律,心理侧写师给出的侧写将会很宽泛。”
“这不是单一的案件。”海利缓缓开口。
伊恩停在了十字路口,看向海利的侧脸,“你刚才说什么?”
“这不是单一的案件。”海利看向伊恩,他的唇角是戏谑的笑意,眼底翻涌着黑色的暗潮,“我有预感。”
“如果你的预感真的准确,那么有两种可能性。第一种,你的大脑开发率高过普通人,让你拥有‘预知’的超能力。”
“第二种,就是你怀疑我拥有和连环杀人犯一样的思想?”海利的脑袋靠着椅背,仰着下巴,斜着眼睛看向伊恩。
他的表情魅惑人心,但伊恩却习惯了在他面前控制自己的心跳。
“我更倾向于第三种解释。”
“什么?”伊恩问。
“经验。就好比妻子被谋杀了,丈夫总是第一个被怀疑的对象。无亲无故的有钱老人吃太多药死了,最有可能的凶手是他的看护。”
“那么这起凶案呢?”
“伊恩,凶手在保存尸体那么长时间之后选择今日将尸体放在卡文迪许公园里。这是一个公共场所,而尸体也没有被扔在垃圾堆或者沙漠沼泽里。所以这并不是弃尸。而是展示。关键在于他展示的目的是什么?炫耀?引起恐慌?又或者其他什么我们还未曾理解的原因。但无论他的目的是什么,如果这个目的没有达到,他很有可能继下去直到达到他想要的效果。如果这个目的达到了,满足感很有可能会使他成瘾,甚至于升级升级作案手法。”
“所以你认为这并非单一案件的原因并非源于什么狗屁预感,而是思考分析。”伊恩的目光扫过海利,明摆着的鄙视。
“好吧,说预感什么的,我只是想吸引你的注意力。午饭时间到了,一起去吃点什么吗?”
“我吃三明治就够了。”
“伊恩!伊恩!你差一点就死了!难道你就不能对自己好一点吗?”
“我现在对自己很好。”
伊恩将车停在一家小餐厅门口,将海利当做空气走了出去。
海利不得不打开车门跟了上去。
伊恩果真要了一份熏火腿烘蛋三明治,然后打开报纸阅读今日新闻。
“木乃伊杀手”果然登上了头条。
海利坐在伊恩的对面,当服务生低下身来问他需要什么的时候,海利微笑着告诉对方:“和对面这位先生一样。”
服务生瞬间失了神。她手中托盘里的玻璃水杯差点倒落。
伊恩的视线明明被报纸遮挡,却仿佛心有感应一般抬起一只手稳住了对方的托盘。
“……谢谢!”服务生赶紧将水杯放下,记下餐单之后离开。
餐厅里吃饭的人不少,只有海利与伊恩之间如此沉寂。
伊恩将报纸翻向另一页,而海利则靠着椅背看着他。
三分钟,或者五分钟之后,海利调整了坐姿,将自己的右腿架起。
他的腿本来就很长,而桌子又并不大,他的小腿正好蹭过伊恩的西裤,缓慢的若有若无,仿佛无心,却轻而易举拨乱这沉默。
“你很享受获取他人注意力的感觉,是吗?”伊恩终于放下了报纸。
海利扯起唇角,身体向前倾去,别在耳后的碎发滑落下来,在空气中漾起不一样的旋律。
“你误会了,伊恩叔叔。由始至终,我想要获取的只有你的注意力而已。”
这时候,服务生来到了他们桌前,将三明治放下。临走时,还不忘偷偷看了海利一眼。
伊恩本来想回答“我想不注意你都很难”,只是如果说出口,他可以想象海利得意的模样。
“海利,我代替不了精神病医生,以及他们开给你的药。”
说完,伊恩拿起三明治大口咬了下去。
“伊恩叔叔,这世界上难道没有什么人让你感觉到重要吗?如果有,你就会明白想要得到某个人的注意并不代表需要去看精神病医生。”
海利抬起三明治,也咬下了一口。
接着,随着咀嚼,他的眼睛亮了起来。
“哦,我的天啊!这三明治的味道可真不错!这里面到底用的是什么酱汁?我要让克里夫也来学一学!”
“所以并不是只有高级餐厅做出来的东西才好吃。”
海利笑了起来,灿烂到仿佛日光瞬间涌入这家繁忙嘈杂的小餐厅。
“伊恩,我们这样算不算在约会?”海利的眼中满是期待。
这种假惺惺的期待总能让伊恩感到不耐烦。
“你是要我把刚才吃进去的东西吐出来吗?”伊恩冷冷地反问。
就在这个时候,海利的电话响了。
“嘿!小呆子!是你啊!你们从缠绕在受害者身上的布条上发现什么了吗?”
海利口中的“小呆子”名叫费恩·基汀,他可是麻省理工毕业的高级鉴证专家,只是平日里总爱戴着一副又厚又蠢的眼镜,说话也是一板一眼,看起来很呆板而已。
伊恩不会花费口舌说服海利对其他人尊重一点,因为总有人心甘情愿被他“不尊重”。
他们聊了一会儿,海利将电话挂断了。
“伊恩,你猜猜看‘小呆子’和他的呆群在裹紧受害者的布条上发现了什么?”
“应该没有那么运气,发现的不是指纹。”
☆、第25章 艺术家04
“没错,一点指纹都没有发现。不过布条嘛,它来自被剪开的白色窗帘。”
“白色窗帘?”伊恩在脑海中搜索有哪些地方会用到白色的窗帘。
酒店、医院……
“另外,包裹着尸体的最外层布条上发现汽油的痕迹。”海利暗示意味地看着伊恩。
汽油?难不成凶手还想过要烧死受害者?
不对,如果是要烧死对方,那就是将汽油淋在布条上,而不仅仅是“痕迹”而已。汽油是蹭上去的,不是凶手刻意留下的。
“难道说……受害者不仅仅被布条绑着,还被塞入了汽油桶里?”伊恩的眉头皱了起来,“被送入冷冻室,没有得到丝毫水和食物,直至饿死或者冻死。等到某一日凶手想要展示他了,再将他……”
但问题是凶手怎样让受害者保持仰着头的姿势?而这样的姿势对于凶手有什么特别的意义?
伊恩抬起头,发觉桌子对面的海利靠着椅背,眼睛似乎是看着他可是没有了焦距。他的唇上没有了惬意的笑容,双臂无力地垂落在椅子的两侧,仿佛轻轻一碰就会坍塌。
他的思维在伊恩不注意的时候,已经去到了另外一个世界。
伊恩咬紧了牙关,低声咒骂:“Holy shit!”
他不知道海利怎么会忽然进入那个状态,明明在伯恩医生那里看着受害者的尸体都没有丝毫反应。难道是因为费恩·基汀的电话吗?
现在担心这家伙也没有用,伊恩抬起三明治,继续吃起来。他倒想看看这一回,海利将会是怎么个“死”法!
对面的海利缓缓扬起了下巴,微微张开嘴,他的眼神里有一种近乎崩裂的希望。
伊恩看着他,逐渐担心了起来。
海利的嘴唇一开一合,似乎说着什么。
孤独的泪水从他的眼角落下。
那一刻,伊恩不得不放下手中的一切,看着他。
海利的肩膀轻微地颤抖着,他的手指纠结着仿佛要挣脱束缚可最终却仍被拘禁在一个极度狭小的空间内不得伸展。
这样的状态一直持续着。
而海利的眼角泪水一点一点地流落,干涸。
伊恩下意识扣住了餐桌的边缘,不能再继续下去了。无论真假,海利的状态折磨着伊恩的神经。
“海利,无论你看到什么,现在,马上回来!”伊恩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海利仍旧听不进、看不见,对现实的世界毫无反应。
伊恩想起了他们在W小镇的停尸房里,海利差一点将自己憋死的事情。
“海利!海利!你能不能听到我在说话!”伊恩起身来到海利的身边,用力推了推他的肩膀。
海利随着伊恩的动作而摇晃,当伊恩对上他的眼睛时,心脏仿佛被死死揪住一般,陷入海利的世界。
他的思维正无声地挣扎着,他试图抓到一点点的希望,而那希望近在眼前却触不可及。
直到那双疯狂追逐的双眼因为力竭而黯淡。
一切沉入了永寂。
伊恩的手掌下意识覆上海利的脸颊,才发现他的脸冰冷得吓人。
“妈的!”
伊恩将餐费留在桌面上,一把将海利扛上肩膀,走出了餐厅。
来到餐厅旁的小巷子里,伊恩忽然狠狠一拳揍在海利的脸上。
“给我醒过来!”
海利狼狈地摔倒在地。
伊恩睁大了眼睛瞪着他,海利躺在地上没有任何反应。
“妈的……”伊恩指着海利咬牙切齿地说,“你最好不是装的,否则这将会是很大的代价!”
说完,伊恩又是一脚踹了上去,直落落踢在海利的腹部。
“唔——”海利弓起背脊捂住腹部,猛地一阵抽气,单手撑在地面上大口呼吸了起来。
他的脸因为疼痛而涨红。
“……伊恩……你踹到我胃出血了……”
听见他说话,伊恩握紧拳头呼出一口气来。
“我的力道控制得很好,你顶多三天不想吃饭。别装死了,起来!”
伊恩上前一步,拽起海利的衣领。
这时候他才发觉海利的身体竟然在发抖。他低着头,避开了伊恩的目光。
“喂,你怎么了。”
“我没事。”海利甩开伊恩的手,靠着墙站了起来。
他的牙关在颤抖,他的双腿根本站不稳。
伊恩盯着他的背影,看着他摇晃着走向巷口。
用力地吸一口气,伊恩快步上前,将海利的胳膊搭上自己的肩膀,快步走向对面的酒店。
“伊恩……我没事……”海利的手仍旧很冷。
“闭嘴。”伊恩懒得侧脸看他。
海利低下头来,唇上扯起一抹无奈的浅笑。
伊恩要了一间房间,带着海利走进了电梯。
海利几乎将自己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了伊恩的身上。他抬起眼看着伊恩的下巴,笑着说:“伊恩叔叔,你说我们这个样子像不像是要去滚床单?”
“你想我再踹你一脚吗?”
海利很识时务地闭嘴了。
因为靠得很近,伊恩能够清楚地听见他的牙关颤抖着的声音。
他很冷,尽管这家伙一直靠在自己的身上,他的脸颊贴向他,像是在冰天雪地里待了许久的小宠物想要从主人那里得到一点温暖。
伊恩想要推开他,但终究也只是想而已。
打开房间门,伊恩迅速进入浴室放水,然后将海利扛起来走向浴缸。
“我……不要躺在这个浴缸里……它很脏!它一定很久没有被清理过!它……”
只听见“哗啦”一声,伊恩将海利扔进了浴缸,顺带将喷头取下来,对着海利的脸就是打开了热水。
“唔……”海利抬起手来试图阻挡。
伊恩却一手揣着口袋,另一手握着喷头,冷冷地看着海利呛水挣扎。
直到浴缸被充满,伊恩才将水龙头关上。
“还冷吗?”伊恩垂下眼帘问。
海利仍旧在微微地颤抖着,他仰起脸来,金棕色的发丝贴在脸上,狼狈之余更有一种莫名的风情。
特别是他的眼睛,明明难受却硬要挤出笑容,显得单纯又脆弱。
“你怎么知道我冷?”
“受害者是冻死的。”
伊恩转身走出浴室。
“你要去哪里?作为搭档在这个时候你不是应该陪在我的身边吗?”
“好好待着,别淹死你自己。”
伊恩走到了房间外,站在走廊的窗前。他知道自己刚才心软了。
看着瑟瑟发抖的海利,伊恩忽然想到八年前的他,在黑暗的林子里叫扔下自己离开。
一个人坐在阴影里,抱着膝盖,将脑袋深深地埋下,像是要将自己包裹起来。
只可惜这个世界根本无处可藏。
伊恩再度拨通了马迪·罗恩的电话。
“上一次他差一点憋死自己,这一次是差点冻死自己。这太让人觉得不可思议!除了你所谓的‘移情’效应之外,别告诉我没有其他的解释!”
马迪·罗恩坐在椅子上转了大半圈,叹了口气。
“我只能告诉你调查局里心理专家的解释。而这种解释也不过是‘假设’而已。海利对于受害者有着很强的同理心,这种同理心强到他在自己的大脑里将受害者的感觉极度接近真实地再现。如果受害者是被冻死的,那么在他的大脑里,他所处的就是与受害者一模一样的环境。他们所体会到的寒冷也是一模一样的。他的大脑说服他自己相信自己在冰冷的地方,而他的身体就会顺应他的大脑产生应有的反应。如果受害者无法呼吸,他能感受到。如果受害者感到寒冷,那么他也是。”
伊恩的手指用力按在自己的脑袋上,“就没有什么解决之道吗?适度的同理心可以让人体贴善良。但到达他这种程度……你还敢说他的心理没有问题!当他陷进去的时候,我到底要怎样将他拉回来?”
“今天你是怎么做的?”
“我狠狠踹了他一脚!”
“唔……”电话那端传来马迪·罗恩到抽气的声音,“我猜那一定很疼!下一次你还可以这么干!只是小心一点,别把拉塞尔探员踹死了。要知道,他的身价很高……”
伊恩用力将手机按掉了。
他站在门外,靠着墙闭上眼睛。
他不明白海利为什么会拥有这样的能力,重复感受别人的痛苦与挣扎,这并不是天赋,而是折磨。
五分钟之后,他回到了浴室。
“喂!你暖和起来没有……”
此时的海利已经沉入了浴缸地步,只有几缕发丝飘在水面之上。
伊恩的瞳孔瞬间撑裂一般,他冲了过去。
“海利——”
伊恩的手刚深入水中扣住海利的肩膀,将他拽起的瞬间,他的双手骤然抬起抱住伊恩的后背,将他拉了下去。
就在瞬间,伊恩的双手撑在浴缸的两端,而对方的力量大得惊人。
有什么撞上了他的唇,极为用力地进入他的唇缝间,挑唆着用力摄取着,和着温热的水,撞上他的心脏,仿佛要将他原本所认同的世界摧毁。
伊恩一拳砸入水中,对方松开一只手将他的拳头稳稳摁住。
当对方狠狠含住他的时候,伊恩这才意识到这是一个吻。
他以为自己会暴怒到血液冲上头顶,但是那一刻他意外地冷静。
海利舌尖的柔软与力量的放肆都如此清晰地涌入他的大脑。
而伊恩冷静地放弃支撑自己的身体,任由海利将他完全拖入水中。伊恩的手指扣住海利的手腕,用力按住他的腕骨,猛地向后拧去,趁着海利失去行动能力的瞬间,伊恩离开了浴缸。
身上是滴滴答答的水流落下。
伊恩的嘴唇还在发麻。
他记得当自己挣脱海利的刹那,这家伙的舌尖滑过他的唇角。
海利缓缓靠着浴缸的边缘坐着,戏谑地看着伊恩。
“是你的身手退步了,还是太过关心我所以失去了戒心?如果是八年前,我绝对不可能得手。”海利撑着下巴,看着伊恩。
他竟然会觉得这家伙可怜?
“我应该让你冻死在自己的幻觉里。”伊恩开口,眸子里一片冰凉。
“你差点踹死我了,伊恩叔叔。难道我不应该从你这里得到一点小小的补偿吗?”海利眨了眨眼睛。
他的视线缠绕在伊恩的神经上,他的笑容就像倒入酒杯的毒药。明明知道致命,却因为太过干渴忍受不住宁愿饮下。
伊恩想说,永远别再想我相信你。
但他知道,永远别在海利面前提起“永远”才是明智的。
“我现在后悔没有真的踹死你。你觉得这样有意思吗?亲吻一个男人?还是激怒我对于你而言真的如此有意义?”伊恩远远地看着海利。
他以为自己比这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懂他。
但事实是,他仍旧猜不透海利。
他和这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是一样的。
“为什么你总倾向于把我的一切都想的那么复杂呢?”海利缓缓从浴缸中起身。
他优雅地拽过一旁的浴巾,将自己包裹了起来。
抬起腿跨出浴缸时,水流回落的声音仿佛心潮决堤。
“吻你,对我而言只是证明我们的亲密,证明我可以比这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接近你。”
海利微微侧过脸,他收起了所有魅惑人心的表情,只是单纯地看着伊恩。
伊恩抬起手,扯开颈子上的领带,“打电话,叫克里夫送两套西装来。”
伊恩转身来到房间里,扯起一条被子,将自己盖住,躺在了床上。
气压很低。
像是酝酿着龙卷风。
海利默默看了伊恩三秒钟,最后决定扯开另一张床上的被子,将自己盖住,只露出脑袋来。
“说吧,你以差点冻死自己为代价,看见了什么?”
海利闭上眼睛,开始描绘脑海中看到的场景。
“受害者是被冻醒的。当他睁开眼睛,看见的只有覆着薄霜的四面墙壁,他脸部的肌肤冷到快要冰裂。这一切让他瞬间惊恐。他试图起身挣扎,却发觉自己被层层布条紧紧缠绕,放置在一个油桶之中。他慌了,他大声呼救,却只有自己的声音在回荡。直到他的声音干哑到再也无法发出声音。他的眼睛上就似结了冰一般麻木。他觉得这一切都是梦,只要他闭上眼睛睡一觉,他就会回到现实世界。可是他太冷太饿太干渴。他有一种预感,只要自己闭上眼睛睡着,就永远不可能再醒过来。于是他难耐地支撑着自己,保持清醒。直到凶手进来了。他高喊着‘放我出去,救救我’!一切就似点燃了曙光……”
伊恩沉默着看着前方,脑海中勾勒出海利所描绘的场景。
“凶手对受害者的呼喊听而不闻。他推着一个架子,来到受害者的头顶。架子上吊着绳子,绑着水壶与食物。他只是冷冷地对受害者说了一句‘要么吃到它们,要么饿死’。当凶手离开,受害者拼命地伸长了脖子想要咬到绳子上的食物,但永远就差那么一点点。”
伊恩愣了愣,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受害者会保持仰着头的姿态。他确实是在渴求什么。
“他大声咒骂,他哭喊,他叫嚣,他拼了命地向上,食物的气息进入他的鼻子,窜入他的大脑,让他更加饥饿与疯狂,可他始终无法触碰到它们哪怕一丝一毫。”
海利的声音是平静的。
可这样的平静透露出绝望。
“他最后的力量也逐渐失去。他只能仰着头,微微张着嘴,在脑海中想象自己已经咬到了它们。他咀嚼它们,咽下它们,身体吸收它们。他逐渐感到暖和,他还活着……他会撑到最后……”
海利还在诉说,而伊恩却闭上了眼睛。
“可以了,海利。”
你不需要再说下去了。
“怎么了,伊恩?”海利侧过脸来,唇上带着淡淡的笑意,“你是不是心疼了?”
伊恩没有说话。
“是你说的,我是幸存者,不是受害者。我已经是人生赢家了。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在我跟着受害者一起陷入绝望的时候,你一脚踹醒我了。”
敲门声响起,克里夫的声音传来,“先生,我来给您送西装了。”
“哦,天啊!这家伙怎么就来了?”海利极度遗憾地捂住自己的眼睛。
伊恩却起身将门打开。
“谢谢你,克里夫。”伊恩接过其中一套西装。
“不用谢,应该是我谢谢你容忍拉塞尔先生的人性。”
“哦……哦……所以在你们两个老人家面前,我是人性的小孩了!”
伊恩利落地将西装换上,走了出去。
他在门前顿了顿,“海利·拉尔森,你在浴缸里对我做过的事情,最好好不要再出现第二次。”
“哦?如果还有第二次,你会崩掉我的脑袋?”海利撑着下巴问。
衬衫的衣领解开,露出锁骨以及半边肩膀。
那样慵懒随意,是他一贯迷惑人心的姿态。
“不。我会到你再也烦不到我的地方。”伊恩毫无留恋地离开。
他回到自己的公寓,洗了一个热水澡,然后坐在沙发上,阅读起今日的报纸。
在房屋租赁的版面,他看到一间老公寓正在出租,于是他走到走廊外,打了个电话。
这间公寓虽然时间久了一点,但是家具齐全,房租也很公道。伊恩检查了一下水管和浴室,确定不会漏水之后,就租下了它。
如果还住在原来的公寓里,他知道自己会怀疑海利是不是在里面安装了什么。
确定入住之后,伊恩没有回到原来的地方搬东西,而是直接到商场里买了生活必需品。他联系到了一个战友,对方替他制作了一套干扰设备,任何窃听以及监视设别无法向外发信。
当他拎着塑料袋走在陈旧的公寓走廊里时,他感觉到有人跟在他的身后。对方尽量将脚步压得很轻,但显然不是跟踪的老手……而且他跟得太近了。
“不会吧……”伊恩心想海利这家伙怎么无孔不入?
他猛地转过身来,显然将对方吓到了。
那是一个略显瘦小的身影,外套的帽子很深,几乎遮住他的眼睛。
当他仰起脸来,伊恩看清楚对方的五官,这才发觉他是自己在7-11超市里遇见的年轻人兰瑟。
“你为什么要跟着我?”伊恩开口问。
走廊上的灯光很暗淡,光影之间,兰瑟的脸庞显得更加孩子气。
他半天没有说话,只是像上一次一样,想要接近却显得怯生生。
伊恩这才想起他是不会说话的。
兰瑟伸出手,指了指伊恩房门的对面,然后从口袋里取出钥匙。
伊恩这才明白他也住在这里。
“……对不起。走廊里灯光很暗,我以为……”
兰瑟摇了摇头,露出一丝微笑,脸颊上的酒窝更加明显。
他向伊恩做了个手势:你一个人住吗?
伊恩点了点头,“是的,我刚搬过来。”
要不要和我一起吃完饭?我也是一个人。
伊恩本来想要婉拒对方,他已经习惯了一个人。他不打算让其他人走进自己的生活,也不想成为其他人生活的一部分。
但是他忽然想到这个年轻人无法说话,愿意与他沟通的人一定很少,而愿意耐下心来听他“说话”的人则更加少。他知道如果自己摇头,对方一定会露出失望的表情来。
“好啊,你打算做点什么?”伊恩笑着问。
他尽量想要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生人勿进”。
玉米卷饼。
伊恩愣了愣。那是他母亲最拿手的食物。
“如果你做得不好吃,我会揍你哦。”伊恩故意扬了扬自己的拳头。
兰瑟的笑容显得比刚才更加自然和开心。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