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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迷影喧嚣
作者:焦糖冬瓜
文案:
八年前,伊恩从连环杀人组织“狩猎人”手中救下了如同精灵般的少年海利,与他建立起了非同寻常的关系。但当伊恩听说了海利继父的死因后,他却开始怀疑自己救下的也许才是真正的魔鬼。
八年后,伊恩退伍,成为了FBI的一名普通探员,他的搭档则是长大成人的海利,妖冶而又神秘的青年。
这个拥有天使的脸庞,难以预测内心的男子以各种方式撩拨伊恩的心弦,一步一步让他不能自拔。
而海利特别的推理方式始终令伊恩难以放松警惕。
☆、蔷薇秘境 01
伊恩睁大了眼睛,看着虚无一片的头顶,分不清楚光的方向。
他听不见自己的呼吸与心跳,耳边却充斥着医护人员的叫喊声。
“血液呢?他需要输血!B型血!现在!马上!”
“初步判定心脏左心室穿透性伤口!必须实行紧急手术!”
“麻醉药和手术室准备好了没有!”
“布鲁克医生已经在临时手术室里等候了!”
“布鲁克医生?你是说纽约的第一外科医生布鲁克?他怎么会到这里来?”
“我怎么知道!至少伊恩·康纳上尉的生命还有一线希望!”
伊恩的意识不断地陷落。
半梦半醒之间,他看见了那个犹如圣堂天使般的少年,微卷的金棕色发丝,如同泻湖般典雅深邃的瞳眸,在昼夜交汇之时,光影在他的脸庞渡上一片神秘色彩。
伊恩,我在这里,在这里——
他向他伸出手,他的眼睛折射着细碎的光屑,世界陷入一片纯白。
看着我!伊恩,看着我!你只能看着我!
执着到纯粹。但越是纯粹的东西就越可怕。
伊恩想要挪开自己的视线,可是少年的笑容拖拽着他的思绪,他的耳边是他的轻吟,以最温柔的姿态让他无从抗拒。
不要相信他给你看的一切!伊恩!
瞬间,那片纯白化作无止境的深渊。
少年的身影不断坠落,他失望地看着伊恩,深渊在他的身下绽放出轻灵的蔷薇。
脆弱而无害。整个世界充斥着花朵绽放的声音,铺天盖地。
为什么你总是不相信我呢,伊恩。
我永远不会伤害你。
所有意念逆流而来,呼吸涌向肺腔,伊恩猛地睁开了眼睛。
光线透过营帐的缝隙照射进来,十分刺眼。他不得不别过头去。
“哦,你醒了,康纳上尉。”沉稳而老练的声音传来。
伊恩猛地坐起身,胸前的疼痛令他不得不再次卧倒。
“这里是哪里……”
“后方营地的临时医院。”
“我睡了多久?”
“两天两夜。”回答他的是少校克鲁泽。
“长官……我的小队呢?”
克鲁泽少校低下头来沉默了片刻,缓声道:“康纳上尉,我很遗憾地告诉你……你是唯一的生还者。那场爆炸的威力实在太巨大了。”
伊恩的瞳孔一阵放大,随即他闭上了眼睛。
“……支援队将你带回来的时候,来自纽约的外科手术之神布鲁克医生一直在手术室里等待着你。”克鲁泽少校继续道。
“外科手术之神……吗……”伊恩用手背遮住了自己的眼睛,“像是那样的医生应该呆在大城市里,做着至少上百万美金一台的手术……怎么会来到这里?”
“海利·拉塞尔。我真的很好奇他到底是怎样预料到你会受伤的,竟然在你出任务的那天,就将布鲁克医生送来了。”克鲁泽少校的语气中有几分诙谐,“现在你的性命属于海利·拉塞尔了。”
海利·拉塞尔。
伊恩在心理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舌尖触碰三次上颚,一次下颚。这个名字让伊恩下意识握紧了拳头,唇上漾起一抹苦笑。
“那我宁愿死。”
克鲁泽少校无奈地摇了摇头,“我理解,三百万美金你这辈子也还不起。但是活着永远比死要好。从主观上来说,死的情况有两种。第一种,你不想死,但命运容不得你活着。比如你的队友。第二种,你很想死,为了逃避某件事或者某个人。对于前者,我不予置评。但对于后者,我必须说,只有活着,你才有机会发现,你所逃避的恐惧的厌恶的,有可能成为这世上最美好的存在。”
说完,克鲁泽少校将一封信放到伊恩的胸口。
“听说海利·拉塞尔在这些年里寄给你的信足够塞满一个货仓,但你从没有打开看过。你在八年前救过他,对吗?现在他救了你。也许你该看看他对你说了什么。”
克鲁泽少校起身离开,整个营帐只剩下伊恩。
他抬起那个白色的信封,封口上是红色的圆形蜡印,就像是来自某部年代久远的哥特电影。
古老、神秘、郑重。
蜡印上的是被荆棘所缠绕的利剑。
这是拉塞尔家族的家徽。听说这是一个历史悠久的家族,有人说来自罗马尼亚,也有人说来自英国或者意大利。一直人丁单薄,却以无与伦比不可估量的财力及势力,影响着这个国家。
伊恩打开了信封,将信取了出来。
映入眼帘的是流畅优美的手写字,就像描述湖面倒影的诗句:亲爱的伊恩,我们已经有八年的时间未曾见面。我给你写了无数封的信,却没有接到你的一封回信,这真是一件遗憾的事情。想到你在硝烟弥漫战火纷飞的地方,我寝食难安。我知道以拉塞尔家族的影响力强迫你离开战场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但那样,你一定会恨我干涉了你的人生。我也曾想过请人捎回你的照片,但我不想被你误会我是个跟踪狂,所以只好忍耐。我经常会在睡梦中想象与你再度重逢的场景,那让我觉得由衷的快乐。可是今晚,我却梦见一朵锋利的蔷薇刺穿了你的心脏……所以,我聘请了布鲁克医生前往你的部队。无论怎样,请你好好地活着。
别忘记我曾对你说过,我不知道自己应该成为魔鬼,还是狩猎魔鬼的猎人。如果你还活着,至少我知道有一个人将一直看着我。如果你死了,我会为你复仇,哪怕将这个世界颠倒,哪怕追逐到地狱的深处。
伊恩的手指抚过最后一行字,他可以想象海利在书桌前写下这封信的姿态,低垂的眼帘,在灯光下优雅挺立的鼻骨,还有绅士一般极有教养的姿态。
其实他也不知道海利现在变成了什么样子。
毕竟分别的时候,他不过是个十五岁的少年。
没想到一转眼,竟然八年了。
继续让自己的灵魂在枪林弹雨中流浪没有任何的意义,到了他该回家的时候了。
伊恩收拾好行囊,申请了退役。
因为此次行动中优秀的表现,他被授予了紫金勋章,荣誉退伍。
他回到了自己的国家,而他的队友们却永远留在了异国他乡。
打开公寓的门,一股灰尘的味道扑面而来。他花费了一整天的时间才将这里打扫干净,然后躺在刚换好的床单上。还没有来得及闭上眼睛,他接到了一通电话。
“嘿,许久不见了,伊恩!”
“无论是谁,确实许久未见。只是我不知道你的名字。”伊恩懒洋洋地说。
也许是某个高中同学,也许是某位远亲,听说他退伍回家于是打电话前来慰问或者联络感情。但是对于伊恩来说,他最想要的就是闭上眼睛享受一个人的孤独时光。
“我是马迪·罗恩!联邦调查局纽约分部!你不记得我了吗?我在八年前是负责连环杀人案‘狩猎’的探员!你从‘狩猎’的手中救下了一个少年,如果不是你,我们永远都不可能侦破这个案子!”
伊恩朝天翻了个白眼,“你打错电话了,联邦调查局的探员先生。”
他不想再记起那个案子的任何细节,不想记得那个少年,不想再让自己的生活与那个案子有任何的联系。他只是想重新来过。
“我是不可能打错电话的,伊恩·康纳上尉!你还记得八年前我对你的邀请吗?你拥有敏锐的观察力以及行动力,联邦调查局需要你这样的人才。我现在正式邀请你加入我们!”
“我说你打错电话了。”
电话那端传来一阵笑声。
“我说了我不可能打错电话,因为我就在你的公寓门外。我亲眼见到你拎着行李走进门。”
“妈的!你就不能让我好好待着吗?”
伊恩从床上翻起身来,用力打开门,果然看见一身黑色西装的马迪·罗恩站在门外,得意地笑着。
“你看起来沧桑不少。八年前,你还是个连胡茬都没有的帅哥。”
“你看起来肥胖了不少,外加秃顶,你检查了血压血脂和心脏了吗?如果一切都很健康,联邦调查局真养人。”
“好吧,因为我有求于你,我原谅你对我体型的无礼抨击。”
伊恩将手机随意地扔在床上,拉过椅子坐下,瞪向马迪·罗恩,“探员先生,我才刚回到自己的家,你不觉得我需要时间调整心情然后找到人生的方向吗?”
“更正,我现在不再是探员,而是联邦调查局纽约分部的负责人。”
伊恩点了点头,“恭喜你高升,不过这些都不关我的事。”
“当然关你的事。你应该知道我们FBI的职责内容里有一样是打击重大暴力犯罪吧?”
“嗯哼。”
“而连环杀人案就是其中的一部分。”
“为什么又要扯上连环杀人案?就不能让我的人生翻过那一页吗?”伊恩按住了自己的脑袋。
“海利·拉塞尔现在是FBI的探员之一。”
伊恩猛地抬起头,不可思议地看向马迪·罗恩。
“你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蔷薇秘境 02
“海利·拉塞尔现在是联邦调查局纽约分部的探员,专门负责恶性连环杀人案。”
伊恩露出瞠目结舌的表情,“你在跟我开玩笑!他负责恶性连环杀人案?”
“这并不奇怪。许多连环杀人案的受害者,因为他们身临其境的体会以及对犯罪模式及犯罪心理的高度敏锐而成为追捕凶手的猎人。海利·拉塞尔绝对是其中的佼佼者。”
伊恩的神色从方才的慵懒变得冷锐了起来,他一把拽过马迪·罗恩的领子,看着他的眼睛仿佛冰冷的枪口,随时准备扣下扳机。
“你听好了,海利·拉塞尔如果成为猎人,也只是因为他乐于享受狩猎的快|感,与什么FBI的职责还有声张正义无关。总有一天,当他觉得这一切都很无聊的时候,就会脱离所有社会道德的束缚,给你致命的一击!”
马迪·罗恩目光淡然地看着伊恩,平静地回答:“很多人都觉得他是天使,比如媒体,比如受害者家属,甚至于某些连环杀人狂,因为他能够与他们沟通,让他们觉得找到了知音。他的破案率在整个纽约无人可及,但是在他加入调查局的这一年内,一共换了六任搭档。每一任搭档都告诉我,他要么是个疯子,要么他不想与任何人合作。但没有人说,他是魔鬼。”
“进入联邦调查局需要通过一系列心理测试,不是吗?你别告诉我,你们的心理评估师觉得他一点问题都没有!”
“是的。他的心理评估结果显示他冷静、自制、逻辑清晰,有明确的道德底线以及是非观念。我们找不到他的缺点。”
“那是因为他知道怎样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正常人!”
“也许他就是正常人!我们虽然找不到他的缺点但并不代表他完美。他的测试结果同样显示他也有不安和迷茫,轻微的焦虑,但在正常范围内。”
“这就是所谓的缺点吗?我可以很肯定地告诉你,那是因为他不想自己看起来完美无缺,因为完美也是一种病态!”
“所以我来到你的面前,请求你的帮助。伊恩,如果真的需要有人看住他,除了你,没有人能做到。”
马迪·罗恩用力地看着伊恩。
“我有一种预感,海利·拉塞尔一直站在天堂与地狱的交界处。他在等待着你。”
“等待我什么?”伊恩发出一声哼笑。
“你拉他一把,或者推他下去。”马迪·罗恩的目光冰冷了起来。
就似寒潭,冰冻了月色。
“我不想再见到他。你以为这八年来我为什么待在异国他乡不肯回家!”
“如果你怀疑他,就当面问他。如果你觉得他是个魔鬼,那么就去证实。伊恩,你连死都不怕,却害怕面对海利·拉塞尔?你觉得自己可以永远避开他吗?”
伊恩沉默了。
“你是个男人,与其后退,不如面对。你救了他,所以他是你的责任。”马迪·罗恩将一张名片放在了伊恩桌上,“如果你想清楚了,下个月二十日星期一,早上十点,我在纽约分部等你。而且离开战场,你也需要一份体面的工作不是吗?”
马迪·罗恩离开了。
伊恩拾起那张名片,无奈地笑了。
真是高调的招募啊。
“就不能给我几天休闲的日子吗!”
再没有迫击炮的声响,没有了飞溅的弹片,伊恩呆坐在桌前,确信自己终于回到了正常人的生活。
他出了门,去超市逛了逛,买了许多生活必需品,外加新的床单被罩。他一个人去看了一场浪漫的爱情文艺片,然后在座椅上呼呼大睡。当他醒来,发现电影院里空无一人,然后他去了一家西餐厅,要了一份上等的牛排。
普通的生活就是这样。
悠闲自在,麻木无聊。
当他回到自己的公寓门前,发觉地上竟然多了一束花。
被报纸包裹着的,去除了尖刺的白色蔷薇,含苞待放,微微向外卷曲的花瓣上缀着晶莹的露水。
它们白的太过明亮,让他无法忽视。
摘下花束上的卡片,字迹与那封信上一模一样:欢迎回来。
“所以无论我去到哪里,你都会如影随形,对吗?”
伊恩随手将那束花扔在水槽里。
之后的一个月,可以说是黑色七月。
伊恩的旧洗衣机停止运作了,毕竟它是八年前的老款式。
他将脏衣服随手扔进洗衣袋里,来到街角的自助洗衣房。才刚踏入,就听见一个年轻的女孩发出惊恐的尖叫声。一个滚筒洗衣机里明显是一具尸体在旋转。伊恩捂住眼睛,向后退了一步,本想要离开,但还是没有逃脱被警方请去协助调查的命运。
连着折腾了几天,伊恩都没有机会找张报纸看看招聘信息。好不容易伊恩的生活终于恢复平静,他来到自己公寓对面的小餐厅里要了一份经典小牛排。
当他将鲜嫩的牛肉送进嘴里,他才觉得人生依旧是美好的。
但这样的美好并没有持续太久。一旁一个老者忽然站起身来,一脸痛苦地看着伊恩,口型似乎在说“救救我”。
伊恩有种不祥的预感,老者向前摔倒,他下意识扶住了他。救护车来了,老者还是没有挺过去。经过警方的调查,这又是一起该死的谋杀。伊恩再次成为警察盘问的对象。
当他的嫌疑被排除,他以为生活总算可以恢复正常的时候,住在公寓顶楼的某位全职太太跳楼了。经过警方的调查,这并非单纯的自杀……作为目击证人,伊恩好死不死再度回到了警局。
就连办案的警官都感到不可思议。
“嘿,兄弟!是不是只要有你在的地方就有凶案?”
伊恩对此感到十分无奈。
“周末去去教堂吧!相信我!”警官十分认真地建议。
那天晚上,伊恩躺在床上,睁大了眼睛看着天花板,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他的手机里收到一条短信,那几行字如同重锤一般敲击着他的脑神经:你还要逃避我多久呢?
伊恩的眼眸仿佛冰棱一般,在黑夜里折射出森冷的光。
那是来自海利·安塞尔的信息。
他在看着他,一直看着他。从黑暗之中,从最为恐惧的深渊。
不过八年没见,这个该死的小鬼就自大起来了吗?
……不是自大,这家伙一直很自信。他能轻松地敷衍他人,卸下他人的心防,然后得到他想要的东西。
“逃避……”伊恩抬手挡住自己的眼睛。
是的,他确实在逃避海利·拉塞尔。
他不害怕枪林弹雨,他有时甚至会忘记死亡的恐惧。但是他无时无刻不记得海利·拉塞尔。
但是八年,已经够久了。
一个人的人生,能有多少个八年?
他知道海利·拉塞尔是他人生真正的劫难。
既然如此,不如试试看,他到底是在劫难逃,还是能劫后余生?
“反正所谓的魔鬼,无处不在。”
就算没有海利,徘徊在他身边的死亡阴影也不曾离去。
翻了个身,伊恩睡着了过去,这一觉睡得很安稳。
第二天早晨,他来到卫生间,对着镜子刮掉自己的胡茬,然后去附近的理发店将半长的头发剪回了板寸。他在衣柜里翻了半天,才找到一套老式的黑色西装,袖子紧了一点,因为他的胳膊比起八年前粗了不少。
他整了整领带,走出了公寓。
“伊恩,伊恩!面试而已,没什么大不了!”他对着镜子拍了拍自己的脸。
三个月后,他成为了联邦调查局纽约分部的一名探员。
当他进入马迪·罗恩的办公室时,这家伙坐在桌前得意地向他露出笑脸。
“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这份工作也许不是薪水待遇最好的,但绝不会让你无聊。这是你的第一个案子,好好研究。希望你和你的搭档能圆满解决这个案子。”
马迪·罗恩毫不客气地将一个资料夹扔到了伊恩的面前。
“就这样?没有任何问候寒暄?”
“你刚回国的时候,我是第一个前去问候你的人。”
“没有什么新人欢迎会之类?”
“我们是高效率的部门。”
“我的搭档在哪里?”
“今天是他休假的最后一天,你可以去拉塞尔家的别墅与他碰面。”马迪·罗恩撑着桌面身体前倾,眼睛里是幸灾乐祸的笑意,“我相信你们的默契无人能及。”
伊恩吸了一口气,他早就该料到马迪·罗恩不是什么好东西,这也不是什么好差使。
唯一感到安慰的是,至少马迪为他安排了一间办公室。他坐在办公桌前细细研究了案卷。
☆、蔷薇秘境 03
W镇是一个拥有一百六十多年历史的小镇。虽然历史悠久,但并不代表它离群索居遗世独立,这是一个十分现代化并且富裕的小镇。小镇上类似Bloody Mary之类的传说倒是有不少。但总体来说,一直祥和安宁。
在过去的几十年里,小镇上不断有年轻人失踪,警方多番查找,都没有结果,为这个小镇又增添了几分神秘色彩。
直到一个月前,W镇上出现三名十八岁到十九岁的年轻人遇害,死亡原因均不相同,警方毫无头绪,不得不向联邦调查局发出请求。
第一名学生叫做莉娜,性别女,年龄十八岁,是乔治华盛顿大学的一名学生,也是大学游泳队的成员,暑假回到家中,兼职做W小镇游泳馆的救生员。
在某天早上被发现溺死于W小镇的游泳池内。身上没有任何伤口,呼吸道内发现积水,肺部水肿,符合溺水症状。但她是大学游泳队的种子选手,谁都不相信她竟然会溺水。她的体内没有任何药物反应,排除被人为迷昏后扔入泳池的可能性。唯一值得关注的是,一般溺水人如果经历过挣扎,肢体将会保持最后的僵硬状态。而莉娜的双臂有向后折去的状态,这种挣扎模式实在很奇怪,验尸官无法给出明确的答案,当地警察倾向的解释是肌肉痉挛。
第二名学生艾伦,性别男,年龄十九岁,被发现死于游泳馆的男子淋浴间内,身中十二刀,失血过多而亡。死后遗体被淋浴间内热水淋浸至第二日被人发现为止,虽然能判定凶器是一把十二公分的匕首,但警方没有提取到任何有用指纹。因为热水影响到遗体肝温,死亡时间推断跨度比较大,时间为下午六点到晚上十二点。
莉娜与艾伦的死亡时间相距不到一周。游泳馆正因为莉娜的原因准备在游泳池安装监控,就在运行的前一日,艾伦就死了。这个巧合很微妙。
第三名学生安妮,性别女,年龄十八岁。
伊恩叹了口气,按住太阳穴:“还好不是游泳馆……”
安妮的遗体被发现的地点在镇子周边林子里的一个小木屋。她被倒挂在木屋里,划破喉咙,血流而死。当她的尸体被发现时,血迹早已经浸透了橡木地板。最让人觉得毛骨悚然的则是小木屋里正放着黑胶唱片。唱片机不知道旋转了多久,就似干哑了一般,发出吱吱呀呀的声响。
从资料上看,这三个年轻人小学、中学都在同一个学校,但W小镇本来就只有一个小学和一个中学,而且这三人的死法毫无联系,就目前来看应该是三起独立的案子。马迪·罗恩怎么会想到把三起案子扔到他这个刚进入调查局的“菜鸟”手上?
伊恩合上资料夹,向后靠着他的椅背,放空了自己的大脑。
他的手机响起,抬起一看,是来自马迪的短信:别忘记与你的搭档碰面。
伊恩吸一口气,也许他早就该放下,也许那个少年并不像他想象中那么可怕,也许当他见到了他,徘徊在他心头这些年的梦靥终于可以离去了呢?
海利·拉塞尔如今是这个家族唯一的继承人。他应该就住在拉塞尔家的本宅。
它位于纽约市近郊一个安静的地方。
上百年的历史,让这座老宅流露出幽暗森严的气质。石头堆砌的墙壁上常青藤肆无忌惮地遍布,在黑暗的阴影下犹如从地底延伸而出的某种力量。屋顶阴郁的青铜雕塑折射出森冷的月光。哥特式的窗棂优雅而压抑。
它的外表虽然老旧,但内部却超出伊恩想象的现代化。
他下了车,按响了门铃,那是一个可视电话,伊恩见到了一位身着黑色西装戴着领结的老者。
“你好,这里是拉塞尔家。”尽管遣词彬彬有礼,却显得十分有疏离感。
“啊……你好,我是来自联邦调查局的探员伊恩·康纳。也是海利·拉塞尔的新同事。”
对方明显愣了愣,“请进,康纳先生!是我失礼了!”
雕刻着荆棘的大门缓缓向两侧打开,月光照耀在一条石子铺成的小路上,小路的两侧是工业时代风格的路灯。伊恩开着车来到门口,可视电话里那位身着西装的老者就等候在门口。
他应该就是拉塞尔家的管家。
侍者走出来,接过伊恩的车钥匙,将他的车开去老宅后面的车库。
老者带着伊恩走了进去。
这栋老宅比他想象中要大出几倍。宽敞明亮的客厅,古旧而优雅的吊灯,十分有品位的装饰及家具,昭告着这个家族悠久的历史以及财富。
伊恩走上回旋式的楼梯,脚下是木头发出的细微声响,左侧的墙壁上挂着各种古典名画,虽然叫不出名字,但却极为眼熟,如果是真品,每一幅都是价值连城。
来到一扇厚重的橡木门前,老者将门推开,轻声道:“先生,伊恩·康纳探员来了。”
声音在一片空旷中回荡。伊恩向前走了一步,才发觉门的另一面是一个巨大的图书馆。
墙壁被凿成了落地书架,放眼望去,这里简直就是被书籍堆砌而成的堡垒,密密麻麻,仿佛要将天地压垮。
一个站在楼梯顶端的男子不紧不慢地回过身来。
伊恩抬头仰望,那一刻,尘封的潮水扑面而来,从他的发间脸颊穿梭而过,留下悠扬婉转的低语。
“伊恩。”他轻轻唤起他的名字。
不再是八年前稚嫩的带着几分怯懦犹豫的声音,又或者他从来就不曾真正怯懦过。
整个空间化作酒杯,而他的声音醇厚的旋转,所有思绪陷落。
他是海利·拉塞尔吗?
金棕色的短发利落中透露出几分贵族气质的优雅,眼帘轻抬就似河面上悄然苏醒的白色睡莲,而那一抹笑意……宛如夜空里的北斗星落入银杯,搅碎了微微荡漾的月光。
他确实是海利·拉塞尔,空灵而魅惑人心。
再次见到他,伊恩仍旧无法收回自己的目光。
他从高处走了下来,每一声脆响就似轻薄的羽翼震落而成的碎片。
“你回来了。”
八年前那个只到自己肩膀的少年,如今已长大成人。他的手掌触上伊恩的脸颊,微微侧过的脸庞在光影下形成醉人的线条,延伸着,游离入伊恩的眼中。
骤然惊醒一般,伊恩向后退了半步。
“谢谢你请了布鲁克医生为我做手术,否则我就死了。”
“没关系,如果你真的死了,我会履行我的诺言。”
海利的视线一寸一寸地掠过伊恩的脸庞,就像是擦拭着记忆力最为珍藏的易碎品。
伊恩别过脸去避开对方的目光,冷淡地说:“你的诺言很可怕,还是不要实现的好。”
“你是不希望我实现,还是觉得我没有能力实现?”
伊恩将话题转开,“听说拉塞尔家族十分殷实,你的爷爷也在两年前过世,现在你拥有一切,可以完全过自己想过的生活。为什么要加入联邦调查局呢?因为无聊吗?”
“因为与魔鬼对话,是我唯一保持与你联系的方式。”
海利的身体前倾,尽管没有任何压迫感,莫名危险的气息蔓延,伊恩向后退了半步。
紧接着,海利笑了。眉眼颤动,十分开怀。
“我真的很想你!你说我现在是应该抱紧你?说一些久别重逢的甜言蜜语?还是直接将你放倒,做所有我想做的事情?”
“你可以试试看。”伊恩侧过脸,唇角扯起一抹冷笑。他微微握紧拳头,全身的线条绷起。这么多年的生死历练,没有人能轻易做到将他“放倒”。
海利摇了摇手。
“放松!伊恩,放松!你对我是如此重要,所有你不愿意的事情,我都不会让你承受。马迪·罗恩把你派来做我的搭档了?我就知道他不会放心我,无论我表现得有多好。”海利朝仍旧候在门口的老者打了个响指,“嘿,克里夫,拿两瓶啤酒来。”
“您确定不要红酒或者香槟,而是啤酒吗?”克里夫用平缓的声音问。
“嗯,就算给伊恩喝红酒或者香槟,他也不懂得品评。还是啤酒最适合。我们久别重逢,当然要好好庆祝。”
“我不是来庆祝的,而是来跟你探讨案情的。”伊恩皱起了眉头。
与海利再见面,未必是值得庆祝的事情。
海利·拉塞尔就像无底深渊,无声无息蚕食着他的空间。
“伊恩……”海利的眼眸忽然暗沉了下来,一步一步走向伊恩,原本轻松的气氛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的压迫感。
伊恩对危险天生就有敏锐的预感,这也是他为什么能在残酷的战场上活到现在的原因之一。他下意识不断后退,随时准备着抬起膝盖以及拧断对方的脖子。
而海利却步步逼近。
就像教堂中的天使雕像,一片一片剥落圣洁的痕迹,露出最原本的样子。
☆、蔷薇秘境 04
当伊恩的后背抵在书架上,他的目光锐利地反射,直视入海利的眼眸。
“海利,你靠得太近了。”
“你想我了,不是吗?否则你怎么会舍得回来呢?”
海利的左臂手肘按压着伊恩的肩膀,那股力量伊恩绷紧肌肉才承受住。他的右手则悠闲地撑在伊恩的耳边,侧着脸,低语时温热的呼吸掠过他的耳廓,入侵他的神经。
伊恩沉默不语。
“即便是在最后一刻,你还是选择想起我。为什么不看我给你写的信?为什么一封信也不肯回给我呢?你救了我,那就永远扮演一个温柔善良的救世主,满足我所有的期待,然后故事可以皆大欢喜。可你偏偏选择故意对我无视,尽管你根本不可能做到。”
伊恩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铿锵有力地回答:“如果我无视你,那么今天我就不可能会来。海利,我知道你长大了,比八年前更加强大,不需要我的保护。但如果你仍旧选择用这样的态度对待我,我会马上离开。”
“离开?去哪里?”海利笑了,他故意贴向伊恩,刻意让他看清楚自己那双轻易令人神魂颠倒的眼睛。
果然,伊恩选择侧过脸。
海利并没有继续让伊恩难看,而是松开了胳膊,向后退了一步。
压迫感骤然远去,伊恩终于得以喘息。
这时候,一位侍者端着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是两瓶Tiger啤酒。
“言归正传,你已经看过卷宗了,不如说说看你对这三起案子的看法。”海利仰起头,他喝啤酒的姿势有几分不羁的韵味。
“对于溺死在泳池里的莉娜,到底是意外还是他杀我保留我的看法,只有到小镇上见到她的尸体以及现场再作判断。艾伦与安妮是很明显的谋杀,凶手都使用了匕首,而且经过鉴证专家的测试,杀死艾伦的凶器是匕首。而割断安妮喉咙的,是猎刀。但凶器类型不一致也不代表凶手不是同一个人。”伊恩抬起啤酒,闭上眼睛瞬间灌下了半瓶。
当他放下酒瓶时,听到了玻璃相撞的声响,是海利。
“但他们两人被杀的动机很明显不一样。艾伦身中十二刀,这是明显的带有泄愤性质冲动性谋杀。之所以没有抓到凶手,只是因为这个凶手十分幸运。学校的监控录像恰巧要在第二天才能运行,而热水冲掉了指纹还有DNA。至于安妮,她虽然只被割了一刀,但她所经历的恐惧是最大最深的,她是头脑清醒地体会死神步步临近。我敢肯定凶手杀死安妮的时候一定十分享受,更不用说他还放着黑胶唱片了。不过,这三个年轻人毕竟在同一个小镇长大,让人不得不担心他们的死因其实还是有内在联系。”
“没错,所以我们要抓紧时间去到现场看一看,和不同的人谈话。小镇上的警察毕竟生活在那里,与每个人接触很多,所以很难保持客观性,很有可能会遗漏掉什么重要线索。”
“嗯——”海利点了点头,“你的适应性还是那么强。在八年前的森林里是这样,八年后离开战场进入调查局之后也是。不过三个月的培训,就让你像一个联邦探员一样思考了。”
伊恩知道海利提起“八年前的森林”就是为了看他的反应,于是他索性当做没有听见。
在茶水间,伊恩曾听人提起过海利的破案手法很特别。但到底怎样特别,伊恩并不知道。他不会开口问海利。
因为他知道,一旦问了,这个家伙会比现在更得意。
“如果你没有意见,我们明天早晨九点在纽约分部门口碰面,前往W小镇。”伊恩抬手看了看腕表,“现在时间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别开玩笑了,伊恩。这个时间开夜车吗?你就不怕像八年前一样一不小心撞上谁吗?”
伊恩的神经被挑起,但他很好地按压下了心中的怒意。
八年前,在洲际公路上,被连环杀人团伙“狩猎人”囚禁的海利忽然冲出了公路,差一点被开夜车的伊恩撞倒。伊恩闭上眼睛都能丝毫不差的回忆起那一瞬的画面,根本不需要海利一而再再而三地提起。
“我的意思是,你刚喝了啤酒,不该开车。这里的房间很多。”海利走过伊恩的身边,将啤酒瓶按入他的怀中,“明早见,伊恩。”
那一刻,伊恩不得不怀疑海利为了将他留下,故意请他喝酒。
克里夫将伊恩带到了一间客房。
说是客房,它和伊恩的公寓差不多大小。过分宽大的床,让伊恩有一种很不自在的感觉。柔软的床垫令他陷入其中,缺乏安全感。
侧过身,门缝的位置隐隐可以看见从走廊上投射而入的细微灯光。
伊恩没有睡意。
他想起了很久以前的海利。在那片浓密看不见月光的阴森树林之中,他跟在伊恩的身后,躲避着猎人们的猎杀。海利曾经蹲在原地,要伊恩离他越远越好。
现在回想起来,伊恩不知道到底是海利的欲擒故纵还是他真的想要远离他。
门缝的灯光被挡住,似乎有人站在他的门外。
他有一种预感,那一定是海利。
伊恩虽然锁了门,但是他知道海利有所有房间的钥匙。他可以轻易地进入,但是长久地沉默之后,他选择停在门外。
伊恩盯着那片阴影,他等待着海利离去。而海利仿佛要与伊恩的耐心同在一般,执着地守候在那里。
他的存在会让伊恩夜不能寐。
伊恩起身,打开了房门,皱起了眉头,“嘿,我说,明天我们要开很长的一段车,你不觉得你现在该去睡觉了吗?”
海利低着头,他的神色很平静。身影却宛若游魂一般。这让伊恩由衷地感到不舒服。
“海利·拉塞尔。”伊恩压低的了声音,当他来到海利面前时,仿佛全世界的压抑骤然倾倒而下。
海利抬起了眼帘,死水般沉寂的眸子骤然锋利起来。
杀意沸腾,宁静的走廊被一阵喧嚣所冲垮。
伊恩正要说些什么,海利忽然抬起手狠狠刺向了伊恩的胸膛。
“海利!”
伊恩成功摁住了海利的手腕,这家伙手中的刀是真的!而且他的力气大到惊人!
“你干什么!”
海利收回了自己的手,以身体的重量压了下来,伊恩稳稳地承受住,正要将海利的双臂反拧,这家伙也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法避开,紧接着膝盖抬起,重重击中伊恩的小腹。
伊恩倒了下去,而海利以全然压倒性的姿态坐在伊恩的腹部,扬起手腕,又是一刀狠狠扎下来。
伊恩咬紧了牙关,一次一次用手扼住海利,试图翻身将他压下,但这家伙稳如磐石。
“妈的——海利·拉塞尔!你发的什么疯!信不信我打爆你的脑袋!”伊恩的眼睛红了。
海利的刀刃足足落下十二次,终于停了下来。
伊恩每一次避开与抵挡都极度凶险,他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刀刃掠过脸颊时候的寒意。
终于,海利的刀被伊恩拧了过去,跌落在地,那一声脆响令伊恩有种谢天谢地的感觉。
而下一刻,海利就摁住了伊恩的手腕,将它们狠狠压在他的耳边。
他的唇角缓慢勾起,眼底的笑意流转着某种令人心痒的暗示。
“如果艾伦有你的身手,他就不会被刺中十二刀了。”
伊恩忽然明白了什么,怒火冲上他的头顶,咬牙切齿地说:“所以我现在成了艾伦了?这就是你‘独特’的查案手法?模仿凶手,再现案情?不过你搞错对象了!”
伊恩试图起身,而海利的双手仍旧扣着他的手腕。
他缓缓倾下身来,“我只是换位思考一下如果我是凶手,我会怎么做。”
伊恩睁大了眼睛,冷冷地看着对方优雅的眉眼。
“……”
海利几乎与伊恩贴在一起,他的呼吸如此清晰。
“玩笑而已。你真的信了?我换位思考的是受害者。”
伊恩仍旧沉默。
海利仿佛感觉不到伊恩的怒意一般,笑意更加明显,“嘿,亲爱的伊恩,你在培训的时候有没有学过犯罪心理?”
伊恩没有说话。他知道那是海利设下的陷阱,如果自己接话,就会被这家伙牵着走。
海利眉梢微挑,那是一个极富有诱惑性的表情,他的声音拉得很长,仿佛绕了一个大圈却仍旧找不见终点。
“匕首或者其他凶器刺入,通常带有那方面的意味。就好比现在的我,很想刺你一千次,一万次。”
他的声音很轻,就似某种情话。
“那么这个凶手,通常在那方面无能,所以才需要借用凶器来抒发自己那方面的欲望。海利·拉塞尔,是因为八年前的案子让你产生心理阴影,所以无能了吗?”
伊恩淡然开口。
尽管他的声音很平稳,但是内心却在懊恼。
为什么要和这家伙说话?为什么要理睬他?为什么要咬他落下的诱饵。
“你可以试一试看,我在那方面是不是真的无能。”
海利侧过脸,他的气息掠过伊恩的颈间,血液瞬间奔腾着难以控制。伊恩下意识蜷起了膝盖。海利果然笑了起来。
☆、蔷薇秘境 05
“海利……你他妈离我远一点!”
伊恩猛地发力,背脊腾起,骤然翻身,将海利推了出去。
海利笑着起身,摸了摸下巴,“嗯!这才是我认识的伊恩叔叔啊!真的很厉害!即便是在最不利于自己的环境里,也能反败为胜!刚才那一招我要好好学习!”
“下一次,你想要模仿哪个凶手,你可以去找任何人陪你玩,但是不要再来找我。”伊恩一字一句,声音不大却有某种威慑力。
“我说了,我从来思考的角度都是受害者。这才是你口中所谓‘独特’的查案方式。”
“这些都不关我的事。”
伊恩回到房间,将房门关上。
隔着门,他不忘提醒对方,“我喜欢握着枪睡觉,如果你贸然进来,别怪我崩掉你的脑袋!”
“别这样,伊恩……”海利发出十分委屈的声音。
伊恩盖上被子,闭上眼睛,他决定要好好睡觉。他的人生不需要再有任何一秒浪费在海利·拉塞尔的身上。
第二天,伊恩享受了他这一生到目前为止最为丰盛的一顿早餐之后,见到了身着黑色西装戴着黑框眼镜的海利。
“为什么看着我?是因为这一身特别定制的西装吗?”海利笑着问。
长期作战锻炼出了伊恩从观察对手身形评估其作战实力的能力。
好比此刻的海利,即便身着笔挺合体的西装,却散发出一种利落干练的气质。包裹着的长腿间,隐隐酝酿着某种爆发力。伊恩毫不怀疑如果这家伙一脚踹出来,普通人只怕要飞出去。
“你接受了什么特别训练吗?”
“当然,所有你接受过的。”海利来到伊恩的餐桌前,不紧不慢地吃起了早餐,“自从回到拉塞尔家族,那个老头生怕我会再出什么意外,所以聘请了一大堆人来教我不同的防身技巧。比如射击、格斗以及野外生存等等。你要试一试吗?”
伊恩笑着摇了摇头,“不用了,拉塞尔探员,我昨天晚上已经体会过了。”
对于昨晚海利以手肘压迫自己肩膀的举动,伊恩记忆犹新。
“好吧,那真可惜。今天我们将要开很长一段时间的车,你的车就停在这里吧。”
“局里没有车吗?”
“我的车更好。三百六十度防弹,极地天气仍旧畅行。”
海利的车是一辆SUV,伊恩不得不承认这辆车手感极佳,离合性能优渥,是他有生以来开过的最棒的一辆车。
海利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低着头,抖开报纸。他关注的大多是金融版面以及时政要闻。
能够不和海利说话,伊恩觉得很庆幸。因为一旦这家伙开口,自己就有一种被牵着鼻子走的感觉。
车子开了两个多小时,他们来到了一个加油站。伊恩下去买了一杯咖啡,对还在翻阅报纸的海利说:“喂,下一段你来开!我有些累了。”
虽然伊恩有着比一般人更加长久的专注力,但是他实在看不惯海利的贵公子做派。
“可以。”海利将报纸收起,看向伊恩,“你没有什么问题想要问我吗?”
心脏像是被敲了一下,伊恩状似无意地将咖啡喝下,“我应该有什么问题问你吗?”
就算问了,你也不会给我真正的答案。
海利笑了笑,加油站里不少人已经望了过来。
他有着太过出众的外表。这个好皮囊让他没有死在 “狩猎人”的手中,迷惑了伊恩。也包括现在那些路人。
伊恩感觉到周遭复杂的视线,起身走回车子:“休息好了,我们走吧。”
两人再度上路,道路两旁是相似的风景。
远处的镇子若隐若现,海利却忽然将车停到了路边。
“怎么了?”伊恩眯着眼睛问。
海利打开了车窗,仰起了下巴,露出了他优美的脖颈线条。
“你闻到了吗,伊恩?”
“什么?”伊恩只想尽快赶到镇上,他们已经错过午饭时间了。
“我闻到蔷薇的味道。”
伊恩用力地呼出一口气,“海利,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
他知道海利一向对带刺的东西很有好感,比如说沙漠里的仙人掌,比如说用作拉塞尔家族徽的荆棘。这家伙甚至于送了自己一大束白色蔷薇,这在伊恩看来是海利嘲讽自己的方式之一。
“我没有开玩笑。”海利索性打开车门,走向路边的密林。
伊恩有一种冲动,想要扔下这家伙离开。
但是当海利的身影一点一点消失在林间,他似乎看见了十五岁的海利,穿着泛黄白色麻布做成的衣服,光着脚满是伤痕,在树影见游荡。
“妈的。”伊恩摔上车门,跟了过去。
他们在林子里走了将近二十多分钟,除了树还是树。好吧,偶尔能看见几只野兔什么的。
海利一直走在最前面,偶尔停下来,抬起头,望向树顶的天空,就似一个虔诚的朝圣者。
“够了,海利。这里什么也没有,我们还是赶紧上车,去镇上。”
“嘘——”海利回过头来,将食指放在唇间。
好吧,这家伙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那三个年轻人已经死了,不在乎等多久。
伊恩跟在海利的身后,又走了大概十分钟,他们看到了一片湖水,倒映着天空中不断渲染流动的云,寂静无声,仿佛百年孤独对于它来说不过转瞬。
而湖岸的另一面是一片开阔地,乱石之中是一座大型宅邸的废墟。
残垣断壁,就似流浪的墓碑。日光倾斜而下,落在并不锐利的顶端,一个转折,洋洋洒洒回到地面。
湖面上停着一个独木舟。海利朝伊恩招了招手。
伊恩第一次感激自己作为狙击手锻炼出来的耐心,否则他现在一定已经打爆了海利漂亮的脑袋。
木浆划过水面,搅动湖水里寂静的天空。
当他们走上湖岸,才发觉废墟之后,竟然是一大片洁白的蔷薇。
它们密密麻麻,优雅地曲折自己的身体,撑裂开空间的束缚,嚣张地盛放。
这里就想一个不曾被人探访的秘境。
伊恩深深吸一口气,蔷薇的香氛沁人心脾。
“我说了,我闻到了蔷薇的香气。”海利靠着一段墙壁,惬意地闭上眼睛。
这里很神秘,让人忍不住想象这片废墟到底是什么?为什么这里会有大片的蔷薇?是谁种下了它们?
“你们是什么人!怎么会到这里来!”
不悦的呵斥声远远传来。
海利与伊恩顺着声音望去,看见一个身着格子衬衫和牛仔裤的年轻人朝他们走来。
伊恩还有些不大习惯,海利已经像电视剧里一样取出了自己的徽章。
“不好意思,我们是联邦调查局的探员。”
那是一个容貌俊挺,看起来家教良好二十岁左右的男子。听说他们是联邦探员之后,他的表情要舒缓许多。
“你们是来调查镇上调查那三个人的死因?这里是私人属地,又在树林深处,你们怎么找到的?”
伊恩不打算开口说话,这种场合交给海利就好。
“哦……私人属地……所以你是这片蔷薇的主人了?我和我的搭档从纽约一路开到这里,有点累了,于是就想到树林里走一走。只是我们迷失了方向,走着走着,就走到了湖边,看到这片废墟。这里看起来像是古迹,我们很好奇,所以……如果冒犯了你,我们感到十分抱歉。”
海利本就有着出色的外表高雅的谈吐,再加上真心实意的语气,没有人会不接受,尽管他满嘴没有一句真话。
“原来是这样。你们好,我是劳伦斯·坎波拉姆。这片废墟是我的先祖从英国来到美洲大陆时候的遗址。它有十分悠久的历史了。但它现在仍然是属于坎波拉姆家的。”劳伦斯的笑容里果然少了许多敌意。
“它是怎么成为废墟的?”海利好奇地问。
“因为火灾。火灾之后,坎波拉姆家族就移居到了现在的W镇。”
“那么这些白蔷薇呢?”
“应该是当时的主人种下的。”
“……这么说来,这些蔷薇的历史比我还悠久。”
“哈哈,是啊。你看起来很喜欢白蔷薇?”
海利低下身来,与劳伦斯的眼睛相对,“不只是喜欢,甚至可以说偏执地着迷。”
那瞬间,似乎有什么东西从海利的眼睛里涌出,无声的叫嚣着,挣扎与困惑奔涌而出,劳伦斯倒抽一口气。失重的感觉遍布他的身体,在他即将跌倒的瞬间,有人从身后稳稳地扶住了他。
是伊恩。
“劳伦斯,你不介意带我们回到公路上吧?我有一点担心我们的车。”
“啊……哦,没问题!”
劳伦斯转身走向独木舟,伊恩来到海利身边,压低了声音,“你给我听好了,别再玩乱七八糟的花样。”
“我没有玩花样。”
“没有玩花样你把我引到这里来做什么!”
“你就一点不觉得这些白蔷薇很美吗?”
“就算我觉得这些蔷薇很美,那又怎么样?这和镇子上的案子有什么关系?”
作者有话要说:
关于两位主角的年纪,八年前海利十五岁,所以现在才二十三岁。伊恩在八年前二十三岁,所以现在才三十一岁,在欧美那边还算年轻人。海利称伊恩为叔叔的时候,根据不同场合有不同的意思。比如强调自己比伊恩年轻有精力,比如暗指伊恩思想古板,比如撒娇等等,并不是说伊恩真是四十多岁的大叔,当然十五到二十年之后伊恩确实能被称为叔叔。
☆、蔷薇秘境 06
“伊恩。”海利忽然唤了一声他的名字。
伊恩顿住脚步,却并没有回头,“怎么了?”
“有时候最美好的东西掩盖着最丑陋的根源。也有的时候,最丑陋的根源,开出最美好的花朵。
到底哪个是原因,哪个是结果并不重要,关键在于你相信的是什么。”
“我相信证据。”
“……我亲爱的伊恩叔叔永远一板一眼。”海利状似无奈地摇了摇头。
“对于你,我好像还没到叔叔的级别。”伊恩头也不回地向前走去。
“我是为了提醒你……我永远比你年轻。今天也许你可以拒绝我。明天也可以,后天也行。但是五年之后呢?十年之后呢?我永远比你精力旺盛,你终归是要被我压倒的。不如爽快一点,放弃抵抗吧,伊恩叔叔。”海利的视线顺着伊恩的后颈,描摹着他背部的线条,一路向下,勾勒着他西装裤之下的轮廓。
伊恩没有任何反应,就像什么也没听见一样跟在劳伦斯的身后。
在他心里,对于海利这种需要吃药看病的家伙,不值得浪费口水。
劳伦斯将他们带出了林子,他们回到自己的车里,开向了W镇。
就一个镇子而言,它相当繁华。拥有自己的医院,看起来设备设施都不赖;拥有运动场和泳池的学校;百货商场等等。就连街边的小商铺和小餐馆都各具特色。
这里简直就是一个半封闭式的世外桃源。
伊恩与海利没有感受小镇文化的时间,他们来到了当地警察局的停尸房,见到了这里的法医。说是法医,但他只是兼职人员。他的正职是当地医院唯一的外科医生。
“你们能来真的太好了。老实说,这里的孩子几乎是我看着长大。为他们验尸让我食不下咽。而且我的风湿又发作了,手指疼得厉害。还好市区的警局也派了法医来,否则我真的做不了这些。”
“我们想先看看莉娜的尸体。”
因为莉娜是唯一一个难以判断意外还是他杀的死者。
伊恩与海利检视了莉娜的遗体,身上确实没有明显伤痕。虽然市区警局的法医报告里关键内容都写得非常清楚。
伊恩低着头,小心地查看着她每一寸的肌肤,甚至于她的发丝之间,为了不放过任何线索。
“道格医生,你知道她小臂以及小腿上这两块瘀斑是怎样形成的吗?”
“这个……很难说。可能是因为撞击、摔倒或者意外,但肯定是于死前形成。这些痕迹虽然大致对称,但与捆绑痕迹不相符,我已经写在报告里了。”
伊恩蹙起了眉头。确实,这些痕迹绝不是因为捆绑。如果是的话,痕迹的颜色会更深更细,范围不会这么大。可如果是摔伤的话,到底用怎样的姿势摔倒或者摔在什么东西上面才有可能造成这样的痕迹呢?
他将莉娜的遗体翻了过来,她后背接近脊柱的中央,一个规则的淤痕引起了他的注意。
“道格医生,这个是什么!”
道格医生的脸凑了过来,“这个……我也看不出是什么……像是她撞在了什么东西上面……被很用力地顶住了。”
伊恩取出手机,“我必须要给这些痕迹拍照,传给局里的同事。”
而海利则倾下身来,双手撑在莉娜的耳边,眼帘垂落。他与莉娜,就似镜面的两端。他的呼吸在低温中凝结成薄薄的水雾,让人产生一种错觉,仿佛莉娜还活着。
她随时会睁开眼睛。
耳边响起无数细小的声音,仿佛是莉娜在说话。
伊恩不知道海利到底在看什么,也没有兴趣知道。
“嘿……你的搭档他没事吧?如果莉娜还活着,我会觉得他的姿势像电影画面一样唯美……可是莉娜已经死了好几天了……他这样子真的很诡异……”道格医生耸起了肩膀。
“不用管他。”
也许是听到了道格医生对他的评语,海利缓缓直起身来,向后退去,坐在了椅子上。
就在这个时候,负责案件的警长走了进来。
“你们总算来了。这个小镇在近二十年是相当平静的!从来没有出过这么严重的案件。”
“你好,我是伊恩·康纳。这位是我的同事海利·拉塞尔……”当伊恩看向海利的时候,发觉他的坐姿明明笔挺却给人以颓废的错觉,目光空洞,就似大理石雕铸的圣像,没有丝毫活着的气息。
伊恩不知道这家伙又在玩什么花样了,最好的方法就是不予理睬。
他转过身与探长握手,然后指了指莉娜身上的伤痕,“探长先生,关于莉娜身上这些痕迹不知道你有没有展开过调查?”
“我当然是有的。因为这些痕迹很明显是死前形成的。莉娜的药检反应是阴性,身上无明显伤痕,如果是他杀,那么凶手很可能绑住了莉娜将她投入水中,等到莉娜死后,再将绳子解开收回。可是我觉得她身上的痕迹并不是捆绑来的,所以我就调查了一下莉娜在死之前到底有没有摔倒,与其他人发生争吵打架等情况,但是一无所获。至少最后见到莉娜的人都表示,她没有受伤,状况良好。”
“十分感谢您的配合。”
伊恩与探长就案件继续交流了半个小时之后,伊恩发觉海利仍旧坐在原来的位置,一动不动。
“那个……康纳探员,你的同事没什么吧?”探长有些担心地问。
“没什么。他只是比较娇生惯养,离开大城市之后不大适应新环境。”
“啊,哦。我们镇上只有一个小旅馆,希望你的同事不会住不惯。”
“如果不介意的话,能不能让我和我的同事单独待一会儿。我得为他做一番心理建设。”
“哦,没问题。你好好和他聊聊吧。这年头带新人也是在不容易!”探长了然地拍了拍伊恩的肩膀,与道格医生一起离开。
原来他将海利当成刚入行的菜鸟,第一次看见尸体所以被吓傻之类。
这样也好,伊恩也懒得解释那么多。
随着关门声响起,这个封闭的空间里除了尸体,就只剩下伊恩与海利。
海利的姿势没有任何变化,伊恩无奈地看着他,觉得这家伙一定是打算想什么怪招来吓唬自己。
“行了,海利。我在战场上见过比莉娜更恐怖的尸体。”
但是海利仍旧没有回应。他的思想,仿佛去到了另外一个世界。
伊恩侧着身,皱起了眉头。
他觉得周身的一切变得阴冷了起来。当然,这里是停尸房本来就很冷。
沉默安静的海利,就像被淹没一片孤独之中。
而伊恩,只能站在世界的屏障之外,看不见他的挣扎,听不见他的呼救。
那一刻,伊恩胸口早就愈合的伤处莫名疼痛了起来。
“海利,你怎么了?”
伊恩半蹲在海利的面前,他对上那双湛蓝如天空却显得高远漠然的眼睛。
瞬间,一种不安的感觉涌上伊恩的心痛,他按住了海利的肩膀,摇晃起来。
“海利·拉塞尔!你给我醒醒!你到底怎么了!”
海利的身体随着伊恩晃动。
“要是被我知道你在耍我,我一定打烂你的脸!”
蓦地,海利忽然站起身,走出门去。
他的脚步平稳,背脊挺拔,他脸上的表情就像一个坚定的殉道者。
伊恩匆忙追了上去。
“海利!海利·拉塞尔!你他妈的说话啊!你到底怎么了?还是你发现了什么想到了什么?”
伊恩极度厌恶这种被蒙在鼓里的感觉,最重要的是这家伙一直缠着自己这么多年,此时此刻他在他的世界里却成了空气一般。
海利顾自来到了游泳馆。
偌大的深蓝色水面倒映着头顶的瓷砖,折射着窗外的日光,一片一片。
在泳池边,海利转过身来,看着伊恩。
“喂,你到底想做什么!”伊恩发觉自己的好耐性总能轻易被海利消磨殆尽。
海利的眼眸是淡然的,就像一场离别的序曲。
当伊恩隐隐感觉到他要做什么的时候,他已经向后倒了下去,溅起一片水花。
伊恩奔至游泳池边,低下头就看见海利缓缓从水中向上浮起。他的发丝在水中漾开,他的眼睛看着头顶,安然地飘荡在水面上。
伊恩呼出一口气,摊了摊手,在池边坐下。
“随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随你在水里躺多久。随你沉默多久不开口。随你想要干什么。反正我们有大把时间浪费。”
不知道过了多久,水中的海利就似忽然从遥远的异空回归,他试图坐起身,但惊觉自己在水中,大力挣扎了起来。
“伊恩!伊恩!”
伊恩缓缓站起身,双手插着腰,“你终于有反应了?我以为你要在水里躺到明天早上!”
“救我……伊恩……”
“别装了,一点都不有趣。”伊恩轻哼了一声,他受够了这个家伙。
但是很快,海利呛水,不断下沉。
他的挣扎狼狈到根本不可能是假的。
“哦,damn shit!”伊恩脱下西装跳入水中,奋力向海利的方向游去。
当他触上海利的手,这家伙就拼了命地把他往水里摁。
伊恩发了火,正要一拳将海利揍昏过去时,海利轻轻推了他一把。
粼粼水光之中,伊恩第一次失了神。
海利的容颜显得无邪而优美,就似水中的仙子。
他的唇角缓缓勾起,这片水域仿佛成为神的领地。
那一刻,明白什么的伊恩愠怒地抬腿狠狠揣在海利的肩膀上,转身游回了岸边。
“你他妈觉得开这样的玩笑有意思吗!你说啊!”
海利不紧不慢地游了过来,那姿势标准得很,绝对是个游泳高手。
他趴在伊恩的身边,悠闲地撑着脑袋,“我只是为了验证一下而已。”
“你他妈想要验证什么?”伊恩吼了出来。
作者有话要说:
☆、蔷薇秘境 07
“验证你是不是后悔八年前救了我。如果是的话,这一次你可以站在岸边看着我沉下去。没有人会怪你,也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然后,你就能彻底摆脱我了。”海利笑着撑上了岸,他低下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伊恩,仿佛神的执行官,“我给了你选择的机会,伊恩。既然这样,就不要期期艾艾地纠结于过去,不如放下你那些胡思乱想,解决眼前的问题。”
他蹲下身来,朝伊恩伸出手。
伊恩挥开他的手,自己撑上了岸。
海利吹了个口哨,“啊,想不到伊恩叔叔的体力还是那么好。不知道在床上是怎样的呢?”
伊恩不理会海利的嘲讽,捡起地上的西装外套,走向门外。
风吹在身上,凉飕飕的。
两名联邦探员的到来对于小镇居民来说是十分新鲜的事情。更不用说两个全身湿哒哒淌着水的联邦探员。
“别再跟着我。”伊恩凉凉地说。
“我们是搭档。”海利笑得依旧惬意,顺带眨一眨眼睛,就让骑着自行车路过的小学生撞上了路边的邮筒。
“你就是这样戏弄你之前的六个搭档?马迪·罗恩以为我能受得了你,很明显他错了。”
“我没有戏弄你。”
海利的声音沉了下来,有几分认真的意味。
但是伊恩早就分不清楚这家伙到底什么时候在认真了。
“你不想知道我看见什么了吗?”
海利扬高了嗓音,伊恩驻足,回过头来,“好啊,你看见什么了?”
“如果我说,我真的能感觉到被害者在遇害时的感觉,你相信吗?”
伊恩哼笑了起来,“你觉得我相信吗?”
他转身大步离开。
“是啊,你本就是上帝送来怀疑我的。”
伊恩走出十几米后,感觉不到海利跟上来的脚步。他转过身,看见海利仍旧伫立在街角。
他忽然想到了那个漆黑一片的夜晚,他对他说“如果再不说实话,你就留在这里”。
然后他迅速没入树丛深处,发现那个一直牵着自己衣角的少年真的没有跟上来。
他觉得自己很蠢同情心很多余,但他还是回了头。在一片黑暗里,那个少年抱着膝盖,不知道等待着谁的救赎。
伊恩深深吸了一口气,这家伙似乎永远有让他回头的自信。
伊恩快步走回到海利的面前,叹了口气。
“好吧,你感觉到了什么?说服我相信你。”
海利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娓娓道来,而他的思维已经去向了世界的彼端。
“水对于她来说是最柔和最安全的存在。她享受被水流包裹的感觉,特别是静止时与世界融和为一个整体的归属感。她讨厌被打扰,她喜欢安静,她不想听见任何与己无关的声音。所以她选择放学之后所有人都离开的时候,将这片泳池化作她一个人的水域。”
海利的声音有着独特的吸引力,伊恩产生了一种奇妙的错觉。
他好像躺在了那个泳池里,他的身边就是那一日的莉娜。
如果真的是如此美妙安宁的时刻,那么到底发生了什么?
“忽然之间,水流一阵波动,有什么涌入池中。她熟悉那节奏,熟悉对方划开水流的力量,她知道那是谁。她不需要睁开眼睛,她心跳得厉害,她假装不知道对方的接近,尽管她在心里盼望着——‘哦,神啊,快点让他来到我的身边。触碰我,亲吻我,爱我’。然而一切在下一刻变了味。她被紧紧地桎梏,被控制,被拖入深深的水中。原本让她觉得最安全的地方霎时间化作惊恐的牢笼。她不断挣扎,但那股力量太过强大,束缚着她的四肢,抵住她的脊柱。她看不见对方的眼睛,尽管她无数次地想要问对方‘为什么’。她终于失去呼吸,水流涌入她的鼻腔她的身体,她最后放弃了挣扎——‘如果是你要我死,那么我接受这个结果’。”
伊恩认真地审视着海利的表情。他的语气是那么逼真,仿佛在死前的最后一刻,他真的与莉娜同在。
海利的眉头蹙起,他微微张开嘴唇,想要说什么发不出任何音节。
紧接着他疯狂地咳嗽了起来,用力地扣住自己的喉咙,仿佛空气无法进入一般。他白皙的皮肤变得潮红,低下身来,肩膀颤抖着,濒临死亡一般。
这不是装的,有一些东西是装不出来的。
“海利!海利!你怎么了!看着我!不要去想莉娜!你不是莉娜!看着我!你马上就会没事了,看着我!”
伊恩抬起海利的脸,强迫他与自己对视。
“你现在并不是在水里!你在我的面前!呼吸!你可以呼吸,你吸进去的是空气,不是水!相信我!海利!相信我!”
海利的眼睛用力地看着伊恩,就似从悬崖下不断向上攀爬,每一步都惊险万分,每一次回头都是万丈深渊。
他在伊恩的视线里,终于收回了自己的思想。
他的呼吸逐渐恢复正常,僵直的手指扣住了伊恩的手腕,缓慢地一点一点地直起自己的背脊。
“别告诉我,刚才是在耍我。”伊恩凉凉地说。
海利无所谓地笑了笑,“我亲爱的伊恩叔叔有被害妄想症。总觉得我无论做什么都是在耍他。就算我真的死了,也是在耍他。”
伊恩跟在海利的身后,看着他摇晃着走进了镇上唯一的那个小旅馆。
旅馆老板看着他们俩湿漉漉的样子,好奇地问:“天呐,你们两个应该就是传说中从纽约远道而来的联邦探员吧?怎么弄成这个样子了?”
“这是一个很复杂的故事。给我一间房间吧。”海利从口袋里掏出价值不菲的皮夹,取出自己的ID。
伊恩来到他的身边,伸出手指,“两间房。”
“不,一间就够了。”海利露出柔和笑容,顿时秒杀了旅店老板。对方只拿了一张房卡,看都不看伊恩低下头假装登记资料。
“我不打算晚上睡觉还要看见你。万一你梦游杀了我呢?”伊恩冷冷地说。
“那么万一我晚上梦游自杀呢?”海利仰着脸靠着登记台,看着伊恩。
他的发丝贴在脸上,眼睛异常地富有深度,不像一个凡人,更像是从大洋深处涌向水天交界处的海妖。
“别把血溅在我的脸上。”
伊恩此刻没有与海利计较的心情。他的脑海中满是疑问,他只想知道刚才的海利到底发生了什么?
如果他问这家伙,八成只能听见一堆胡话,浪费时间和生命。
他有一种预感,就算方才海利是在捉弄他,他所演绎的也是最接近莉娜当时死亡的细节。
伊恩必须找到一个人,能为他解释这一切并且愿意对他说真话。
进入了旅馆房间,海利便进入浴室淋浴了。他将那身西装随手扔在浴室外的地上,这场景看起来还真有几分暧昧。
伊恩取了手机,走到了房间外的小阳台上,拨通了马迪·罗恩的电话。
“你他妈最好告诉我,海利·拉塞尔到底是用什么方法把之前的搭档都撵走的!”
“喔!喔!喔!伊恩·康纳探员,虽然是我招募了你,但是别忘记,我仍旧是你的上司。至少给我一点尊重和面子,别对我连名带姓地吆喝。”
“那就告诉我实话!否则我会在你办公室外的大楼架起来复枪,随时准备好崩掉你的脑袋!”
“我确定我办公室的窗台外面没有任何高楼,你找不到狙击我的最佳位置……”
“马迪·罗恩!”
“好吧,好吧……这才第一天他就吓到你了吗?他演绎了哪一位受害者了?”
“莉娜。看在上帝的面子上,我不知道他喘不过气的样子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伊恩,冷静下来,听我告诉你。如果那个叫做莉娜的受害者是因为喘不过气而死的,那么海利并不是装的。他只是在你面前完全再现了莉娜死前的那一刻。”
“哦?是吗?没有人知道莉娜死前具体发生了什么,他却演的惟妙惟肖啊!他是不是有妄想症?还是因为八年前的案子让他得了什么创伤后遗症?我早就跟你说过,他有问题!”
“伊恩,就像你拥有敏锐的观察力让你在八年前单枪匹马掀翻了‘狩猎人’一样,海利也有他敏锐的地方。他拥有很强的同理心,也就是所谓的共情。”
“什么意思?”伊恩瞥了一眼浴室,确定海利仍旧在淋浴。
“从理论上来说,他能够从其他人的角度去思考和感受问题,与他人产生共鸣。你应该看过一些电影或者案例,就是有一些人能够模仿连环杀人犯的思想,按照他们的模式去思考从而再现整个杀人的过程。而海利与这些人相反,他所能敏锐体会到的……他的角度,是受害者的。通过犯罪现场以及受害者遗体上所有的蛛丝马迹,他在潜意识里将它们串联起来,构建出当时的情形。伊恩,我不知道你在怀疑什么或者反对什么,海利之所以能与这些受害者产生共鸣,是因为他自己也是一个受害者,他被‘狩猎人’囚禁了那么多年,每一天所面临的恐惧不是我们所能体会的。他每一次接触死者,每一次深入的体会,对他自己也是一种伤害。他并没有逼走自己的搭档,相反他的搭档们对他有很高的评价。只是他们觉得自己没有足够的能力保护他。我指的并不是身体上的,而是精神上的。我作为他的上司,需要让他安心地知道,无论发生了什么都会有一个人无时无刻不在注视着他,在他深陷其中不可自拔的时候一定会把他拉出来。所以,现在……伊恩·康纳探员,你还有什么需要问我的吗?”
作者有话要说:
☆、蔷薇秘境 08
伊恩沉默了片刻,回答道:“……我想尽快得到我想要的检验结果。”
“没问题。”
“那么,再见。”
伊恩挂掉了电话,转过身来看见海利正穿着浴袍走出来,他正擦着自己的头发,眼睛里有几分天真令人不设防的意味。
“你和马迪罗恩通电话了?”
“是的。”伊恩没有与他多说话的意思。说得越多,破绽越多,然后这个混蛋就会反过来那这些破绽捉弄他。
“马迪有没有为我说什么好话?”海利笑着问。
他坐在床的边缘,修长有力的左腿从浴袍下露出来,像是某种暗示一般。
“他说你是个神经病,叫你早点回去和心理医生谈话。”伊恩扯开领带,将它扔在洗手池里。
他的身上也湿透了,锁上浴室的门,打开水流。
“伊恩,别在里面滑倒了。你这么大把年纪,要是摔伤了自己,说不定下半辈子就要坐轮椅了。虽然我一点也不介意照顾行动不便的你。想想我推着你漫步在晨光之下,有一种已经相守到老的感觉……”
伊恩没有丝毫的动怒,只是淡淡地说了声,“如果有一天我半身不遂了,我会自己结果我自己,不会拖累任何人。”
笑话,他才三十二岁!
“这个笑话一点也不好笑……”海利的声音里有几分委屈的意味。
伊恩故意开大了水流,完全遮盖了海利的声音。
当他换好衣服走出浴室时,发觉海利已经躺在床上玩着手机。
昏黄的床头灯光映照在他的脸上,显得比日光下看见的他要更加真实。柔和的五官线条,孩子气的眉眼。当他感觉到伊恩坐在另一张床上时,他将手机放到了一边,调整了睡姿,闭上眼睛。
“我觉得今晚一定是我这八年来睡得最好的一觉。”
“哦,为什么?”伊恩不以为意地靠着枕头,取出手机,翻着今天在停尸房里拍下的照片以及存在手机里其他案件资料。
“因为你就在我的身边……我不用担心你会忽然死在我看不见的地方……”
海利的声音越来越小,渐渐地,平稳的呼吸声传来。
伊恩侧过脸,看着海利。
他确实长大了,但很多地方都没有改变。比如高洁的额头,唇角微微的天真的凹陷。
那一刻,伊恩有一种冲动,想要触上他的脸颊,感受他柔软的发。
但很快,他觉得这一切都很可笑。于是,他抬手关掉了床头灯,一切陷入黑暗之中。
明明背过身去看不见海利,伊恩却比白天的时候更加清楚地感受到海利的存在。他的思想下意识勾画着海利的眉眼,他侧脸的轮廓,他的肩膀他的背脊他修长的双腿。
曾经让他觉得不确定到底是天使还是魔鬼的孩子长大了,一切就像拨不回去的秒针,完全变了样子。
可又有什么,沉淀在那里,未曾改变。
比如海利半真半假的言辞。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产生一种奇特的感觉,有什么一寸一寸掠过他的脸颊,他的脖颈甚至于他的身体,他猛地睁开眼睛,发觉已经天亮。下意识望向对面,床上被子掀开,而海利并不在。
“早安,伊恩。”
伊恩倒抽一口气,这才发觉海利早就穿好了西装,坐在他的床尾,一直看着他。
“你在那里多久了?”伊恩皱着眉头起身。
按道理他是很有警觉性的,任何声音都逃不过他的耳朵。可是他怎么一点没有意识到海利起床?
“也许半个小时,也许一个小时。”
“你可以叫我起来。”伊恩找来自己皱巴巴的衬衫换上。
“可是我想看你睡着的样子。”
“哦?那有什么可看的?”
“可以满足我的幻想。”
“幻想?你有什么幻想?”伊恩走到洗手池前开始刷牙。他知道如果不接海利的话,这家伙一定会引出其他自己不想听到的话题。既然这样,不如任由他说,反正自己装没听见就行。
“比如说你属于我一个人,只在我一个人的视线里。比如说我可以拥抱着熟睡的你,感受你身体的所有,吻你,你所产生的所有波动,都是因为我。”
他用极为诱人的声音对他说。
伊恩将嘴里的泡沫吐掉,不紧不慢地擦了擦脸,然后走出来皱着眉对海利说:“我怎么记得你的西装都湿透了?这么快就干了?”
“因为我不只带了一套。”
“你带了泳裤吗?”伊恩忽然问。
“怎么?你想邀请我一起游泳?”海利趴在伊恩的背上,当他的脑袋靠在伊恩的脸颊边时,伊恩忽然有一种不该有的错觉。
平静而美好。
“我想到了凶手可能杀死莉娜的方法,所以打算去泳池验证一下。如果你没带泳裤,可以穿着底裤去。我不介意。另外,不要再这样靠着我。”
这是十分严正的警告。
说完,伊恩走出了房间,吃过早餐之后,他们回到了学校的游泳池。
两人身着泳裤,站在泳池边。
池水漾漾涟涟,倒映出海利修长而完美的身材。他有着宽阔的肩膀,倒三角的背脊,以及长却并不纤细的双腿。即便只是站在那里,视觉深处也产生一种特别的性感。
“所以,我是莉娜,而你是凶手?”海利转过身笑着看向伊恩。
他似乎已经不记得昨天他陷入对莉娜的移情中是怎样的痛苦了。
伊恩点了点头,“你可以滚下去了。”
和昨天不同,海利是慢慢下到泳池里的。他转过身,渐渐让自己的身体漂浮起来,然后看着伊恩。
不是迷茫而空洞的眼神,他是十分清醒的。
“嘿,伊恩,从这个角度看你的老二,真的很大。”
“谢谢你的赞美。”伊恩冷冷地回复。
在某一时刻,伊恩跳入水中,穿梭时带动水流,而当他来到海利的身边时,十分有技巧地贴着泳池底部,翻过身来,与海利保持上下平衡。
蓦地,伊恩扣住了海利的双手,将它们拧向身后,当海利即将蹬踹双腿时,伊恩以脚踝用力夹住了海利的小腿,阻止他的动作。
无数细小的水泡在泳池里蔓延开来,一切显得混乱无比。
伊恩桎梏着海利,两人紧紧贴在一起,就似一个整体不可分割。
渐渐地,海利放弃了挣扎。他平和地看向水面,一动不动。
也许十秒、二十秒、一分钟甚至于更久,海利保持着那个姿势越久,伊恩从看好戏的心态到逐渐担心了起来。
他放开了他,迅速将他托向水面。
“喂!海利!”伊恩抹开脸上的水渍。
难道是自己太用力了?还是这家伙的肺活量真的不行被他勒到溺水了?
当伊恩的视线聚焦,他才发觉海利正看着自己。
目光悠长,仿佛有很深的意味。
“怎么不出声?我还以为你溺水了!”
“所以你松开我了?我只是想你多抱着我一会儿,而已。”海利淡淡地回答。
没有刻意魅惑人心的表情,没有任何性感的姿态,他的回答显得那么真实。
伊恩的心里抽痛了一下,转过身去,游上了岸。
“我觉得,凶手就是用这种方式杀死了莉娜。”伊恩坐在岸边,等着海利游过来。
但是海利却懒洋洋地漂在水面上。
“如果是用这种方法,要满足三个条件。第一,凶手的水性与莉娜至少不分上下。第二,凶手的身形必须比莉娜要高大。我们俩身形差不多,你要制住我都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而莉娜虽然是女孩,但是她长期进行游泳训练,比同龄人要高出许多。如果没有意外,凶手至少是男性。第三,莉娜和凶手很亲近,就算不亲近,至少也是她愿意相信的人。”
“但是按照这种杀人方法,只要莉娜一直挣扎,他们一定会失去平衡,最后凶手为了杀死莉娜,必须将她按在池底。那么莉娜至少有一边的脸或者下巴是受到池底挤压的,可尸体上根本没有类似的痕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伊恩蹙起了眉头。
“那是因为你是理性的,而莉娜是感性的,当她意识到凶手是谁的时候,她根本就没有想过要挣扎。”
“什么意思?”
海利轻笑了一声,缓缓游了回来。他仰起头,像是一个崇拜者一般望向伊恩。
“我说了,我想要被你多拥抱一会儿。如果你的拥抱是为了杀死我,我不会介意。”
他的眼睛很美,他的语气就似在吟诵一首情诗。
但伊恩却控制住了自己的心跳,不为所动。
“你的意思是,凶手是莉娜所喜欢的人?”
“是啊。”
“这真是一个极具诗意的命案,还带着几分罗曼蒂克的色彩?”伊恩长叹了一口气,“所以到头来我们要找的是一个深谙水性、在水下的屏气时间远超莉娜并且还是莉娜所爱慕的对象?感谢上帝!”
“为什么要谢谢上帝?你应该谢的是我。”海利一本正经地说。
“起来吧,混蛋。”
“嘿,伊恩,我看见你胸口上的伤痕了。”
“是啊,你花了三百万美金请布鲁克医生给我做的手术。要欣赏一下他精湛的缝合技巧吗?”
“我是说……你和我有着相似的疤痕。”
伊恩的目光望向海利,不期然对上他胸口的那处伤疤。
那是猎枪子弹穿透的痕迹。
伊恩想起那一日,他用力地摁住海利的伤口,却无法停止红色的血液从指缝间不断溢出,在海利的身下渲染开来。
作者有话要说:
☆、蔷薇秘境 09
那一刻的海利,执着地望着自己,他的口型说的是“看着我”。
伊恩人生中最大的错觉就在于此刻,他以为,自己真的会永远看着他。
“伊恩,你说拥抱的时候,我们的伤痕会不会正好贴在一起?”
“不会。”伊恩斩钉截铁地起身,对还在水中的海利说,“要么你在这里待到泡发。要么穿上西装,问清楚莉娜身边的人际关系。”
“怎么?先从父母那里问起吗?”
伊恩笑着摇了摇头,“如果你喜欢上什么人,你会回去和你父母说吗?”
“不会。而且我的父母死了很久了。”海利无所谓地笑了笑,“所以你是要去和莉娜的朋友们聊一聊了?想要知道她有没有透露过自己喜欢谁之类?”
但是调查的结果让伊恩很失望。
莉娜是一个很擅长掩饰心事的孩子,她品学兼优,几乎没有什么缺点,而且也没有听说她对任何同龄人心动过。而镇上的男生里面,几乎没有谁的游泳技术高过她。
“也许她有什么秘密情人?比如游泳馆的教练?听说他在这个小镇上教了莉娜六年游泳。”海利打趣地说。
“游泳馆的教练?他已经四十五岁了,秃顶,啤酒肚,性格略微急躁,再怎么看,也不像是莉娜这个年纪的女孩会爱慕的对象。”
又或者杀人的手法是对的,但是调查的方向因为海利的主观感觉而出现了偏差。
比如这个人不一定是莉娜所爱慕,只要是她所信任的亲人或者朋友?
“监控录像呢?我觉得要将游泳馆周边的监控录像也好好调查一遍。到底有哪些有作案嫌疑的人在莉娜死亡的这段时间内曾经出现在游泳馆的周边。”
“嗯……”海利仰着头沉思了一会儿,“小镇上有监控录像的地方实在不多。比如十字路口,还有游泳馆斜对面的那家银行,不知道他们的角度能不能拍摄到游泳馆的门口。不过……相信我这将会是一个大工程。”
“莉娜的死亡时间必然不是游泳馆里还人出没的时候。而且我们要找的不是进入游泳馆的人,而是离开的人。”
“好吧,我是不会傻傻盯着屏幕看的。十字路口和银行的摄像应该实现电子化了,把它们发给法证专员就好了。”
伊恩不说话,只是看着海利那副懒散的模样。
“喂,伊恩叔叔别这么看着我。要知道我可是纳了很多税的!我现在只是想要行使一下纳税人的权利而已!”
伊恩转过身去,“走吧,我们还得去一趟莉娜家。”
莉娜自幼丧母,与父亲还有哥哥在一起。这是一个游泳世家,首先父亲就曾经是学校的游泳教练,而她的哥哥也因为优秀的游泳成绩被波士顿的一所大学录取。
当伊恩与莉娜的父亲聊天时,海利却说想要看看莉娜的房间。伊恩没有拦住海利,因为他显然对与受害者家属聊天没有丝毫兴趣,比起搜集硬性的证据和线索,他更擅长了解受害者。
至今,莉娜的父亲仍旧无法接受女儿的死亡。
“请问,莉娜在镇上有没有什么比较亲近的同伴?或者说有好感的同龄男性?”
“……莉娜,不是那种和任何人都能相处得很好的女孩儿。至于对某个男性有好感,如果她妈妈还在她应该会愿意多少透露一些。但我是个单身父亲,我的女儿几乎不跟我谈这些……”
“所以,她一直没有要好的朋友?”
“……两、三年前她还会与一些孩子们去林子里玩耍,但是我也记不得从什么时候开始,莉娜变得独来独往了……”
“一些孩子?具体有谁?”
“额……安妮、艾伦、爱德华还有露西亚!”
“安妮和艾伦?你是指那两个被谋杀的孩子吗?”
“是的,我也不知道到底是谁会做出这么残忍的事情。和安妮还有艾伦相比,我唯一感到庆幸的就是莉娜至少不像他们那样痛苦……”莉娜的父亲按住了自己的额头。
“那么爱德华还有露西亚呢?他们都是镇上的孩子?莉娜没有提到任何一点为什么自己不再与那些孩子们亲近的原因吗?”
伊恩有一种预感,莉娜、安妮与艾伦虽然他们死亡方式大不相同,就连痛苦程度也不相同,但一定有什么将他们联系在一起。
“我猜是因为露西亚。”莉娜的父亲叹了一口气,“露西亚是坎波拉姆家的养女。”
“坎波拉姆?你是指镇上的第一首富也是历史最悠久的家族坎波拉姆?”
林中那大片蔷薇以及旧宅就是属于坎波拉姆家的。
“是的,没错。我至今还记得露西亚的笑容,甜美又天真。莉娜经常与露西亚在一起玩耍。直到有一天露西亚溺水而死。”
“你说什么?露西亚溺水而死?在哪里?因为什么?”
“露西亚大莉娜三岁,就像一个姐姐一样带着孩子们到处去玩。林子里有一片湖,孩子们经常到那里划船,船是露西亚的哥哥劳伦斯留在那里的。有一次孩子们划船来到湖中央的时候,船翻了。露西亚跳下水去救孩子们,再也没有回来。自从露西亚的葬礼之后,莉娜就再没有和那几个孩子来往。我猜想是因为和他们在一起会让莉娜想起露西亚……她一定很内疚……”
伊恩皱起了眉头,“等等,这不对。莉娜、艾伦还有安妮都是会游泳的,就算是在三年前,我相信他们的游泳技术都不赖!”
“是安妮。她在水里抽筋了,大家都没有发觉,以为她是在开玩笑,只有露西亚跳下去救她。但是安妮被露西亚顶上小船之后再回头,就发现露西亚沉下去了。也许是被水草勾住了脚,又或者什么其他原因……露西亚没有回来。湖太深,孩子们不敢贸然潜下去……等到找来人,打捞上来的只有露西亚的尸体。这件事对于坎波拉姆家是一个极大的打击。他们夫妇一直想要一个女儿,所以在露西亚身上倾注了不少心血。”
“那么爱德华呢?那天他也在。莉娜和爱德华也不再来往了吗?”
除了爱德华,当日与露西亚溺水事件有关的三个少年都已经死了,露西亚的死一定有什么秘密。
这个爱德华搞不定成为露西亚溺水事件唯一的目击者了。
“爱德华自从那件事之后得了抑郁症,他不同任何人说话,成天将自己关在房间里。他的父母没有办法,只好将他送到了城里的精神病院。半年前,爱德华自杀了。”
伊恩失望地点了点头。
也就是说,所有目睹露西亚溺水的孩子们,如今都死了。
这世上不存在巧合。更不用说那么多的案例甚至于电影电视里都演过,这也许是某人在为露西亚复仇?
伊恩深吸一口气,来到楼上莉娜的房间。
一进门,他赫然看见海利呆坐在莉娜的梳妆台前,眼眸之中空无一物。
“哦,不会又来了吧!”伊恩刚要上前去拍海利,谁知道海利却转过头来对伊恩眨了眨眼睛。
“你以为我又陷入受害者的幻觉中了?拜托,如果随时随地都能进入那种状态,我就不是个联邦探员,而是一个精神病人。”
说完,海利起身,向莉娜的父亲告别。
两人回到车里,伊恩问海利:“你发现了什么?”
“不如先说说你从莉娜父亲那里得到了什么线索?”
伊恩将三年前露西亚之死说了出来。
“所以下一步,我们要去探访镇上的名门望族坎波拉姆。”
“你在莉娜的房间里待了那么久,就没有点什么其他的想法?”伊恩皱着眉头问。
“还记得我说过,杀死莉娜的一定是莉娜本来就很信任或者至少渴望信任的人吗?”海利从口袋里取出一只袖扣,扔给伊恩。
“这是什么?”
“从莉娜的化妆盒里发现的。这种袖扣有点过时了,应该是几年前的款式。”
“等等?你从受害者的房间里偷东西出来?”
“你口中所谓的受害者已经死了。她不会在乎我拿了她私藏的纽扣或者她桌上的硬币。能请你仔细地看一看这粒袖口吗?”
海利一副悠哉悠哉的表情,伊恩强忍住揍他一顿的冲动,将视线聚焦在这粒纽扣上。
这明显是订制的纽扣,工艺精细,设计上也很注重美感,以及纽扣上的字母“C”让伊恩顿了顿。
“这粒纽扣是属于坎波拉姆家的?”
“是的。而且是男性的纽扣。所以它要么是属于坎波拉姆先生的,要么就是他们的儿子劳伦斯的。”
劳伦斯·坎波拉姆……伊恩还记得自己与海利第一次来到坎波拉姆家的废墟,看见那片盛放的白色蔷薇,然后他们遇见的第一个属于小镇的人就是劳伦斯·坎波拉姆。二十出头的少年,英俊而有涵养。
“你还记得劳伦斯·坎波拉姆吧?他对于小镇上所有的女孩子来说,应该是类似白马王子的人物吧?莉娜将他的纽扣收藏至今。她虽然沉默寡言,但也难以自已地拜倒在小王子的魅力之下。”
“你现在怀疑在游泳池里杀死莉娜的,就是劳伦斯·坎波拉姆?”
“为什么不能怀疑?怀疑不需要证据。证据是因为怀疑才被找到的。走吧,一起去坎波拉姆家坐坐?”
“只要你保证不会忽然在坎波拉姆家发神经。”
“我保证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