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我有特殊的面对技巧
张荣没能沉浸在自己的回忆中太久,一直行驶得平稳的马车轻微的摇晃了几下,渐渐降低速度直至停下。
“公子,已经到了。您醒醒,亲自走进正殿才好。”内侍梁钻进车厢,冲张荣笑了笑,从他怀里熟练的抱过孩子,对着胡亥耳边轻声说了几句。
胡亥平滑的眉头动了动,浓密的睫毛像是蝴蝶的翅膀轻轻拍打几下,终于睁开眼睛,他很自然的对着内侍梁展开一抹笑容,然后揉着眼睛坐起身,自己整理好衣衫,没有一丁点为难的说:“那咱们下车吧。”
下了车,胡亥脸上才露出些许担忧的神色,抓着内侍梁的手掌不放,追问道:“我看起来没瘦吧?脸色怎么样?是不是听红润的?”
内侍梁笑着说:“公子看起来一切都好,无需担忧。”
胡亥这才松了一口气,重新露出笑脸,眼中露出期待的神色快步迈入正殿。
胡亥手中有一枚嬴政特许的信印,只要是他本身持有这枚信印,可以随意前往秦国任何地点,因此,此番归来没用上任何人通报便已经畅通无阻的来到大书房中。
“……王贲已经胜了?好!”嬴政脸上渐生的皱纹在听到这个好消息的时候完全舒展开,眼中爆发出喜悦的光芒,双手撑在大案上,身体微微前倾,一副激动得恨不得站起来的姿势,任谁都能从他的举止之中轻而易举的看出嬴政的欢快。
尉缭轻揉着自己的膝盖,脸上也挂着笑容道:“王贲将军还说他俘虏了郑国老令都说是个人才的史禄,已经派人送回咸阳城了。”
闻言,嬴政脸上的笑容越发畅快,李斯不失时机的说:“恭喜大王,又得一名得力的水工。”
嬴政一摆手,开口道:“哎~人才是人才,可他愿不愿为寡人效力却不好说。”
话虽如此,可嬴政脸上的笑容却完全压抑不了,显然再一次为了眼前的大胜而欢喜。
“阿爹!”胡亥轻轻唤了嬴政一声。
嬴政顺势转过脸对上他的视线,脸上笑意未退就已经再次绽开,他直接站起身,走到了胡亥面前,一把将他抱了起来,颠颠重量之中才重新放回地上,满意的说:“寡人没白让你去灞宫休养,看着不错,长肉了!”
胡亥脸上红扑扑的,仰头看着嬴政,笑着回答:“我也长高了。”
他伸手在嬴政腿上比量了一把,然后并着双指举起手掌,高兴的说:“我长了这么高呢!”
嬴政拍拍胡亥头顶,将他拉到大案边上坐好,环视了重臣一周,朗声道:“今日有战胜的消息归国,胡亥就回来了,寡人总觉得这孩子命里带着福气。”
语毕,他视线落回胡亥身上,轻声询问:“怎么忽然想着回来了?”
听到嬴政对朝中重臣说的话,胡亥显得有些别扭的动了动身体,害怕他们胡思乱想,赶忙解释:“快到中秋了,我想阿爹和大哥了,干脆收拾东西跑回来了。阿爹你不会怪我又偷懒不去上课吧?”
刚刚有好消息到达,嬴政心情大好,哪会为了自己儿子思念自己而跑回宫中这样的小事儿生气?
他满不在乎的说:“只要是寡人的天下,哪里都是你家,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寡人有什么可生气的。”
嬴政说着,话题一转,直白的说:“你这小机灵鬼,灞宫里什么都不缺,你要是单独想念寡人,几日就可以往返一圈,却没见你回来。让寡人猜猜——你这是要给扶苏送什么东西,需要寡人点头么?”
“阿爹英明。”胡亥一碗迷魂汤立刻给嬴政灌上,双眼闪烁着希望的目光看着嬴政,期盼他立刻酷帅狂霸拽的表示自己想做什么都行。
嬴政却没立即答应胡亥的要求,而是饶有兴致的说:“又有什么鬼点子了?说来听听,寡人也想知道。”
胡亥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轻声解释:“我就是想到人月两团圆,我想念大哥,他肯定也会想念阿爹和郑姬,所以想去后宫询问郑姬有没有什么一起给大哥捎过去的。”
“别避重就轻的,你呢?你想给扶苏送什么过去?”嬴政根本没上当,瞬间抓住问题重点,兴致勃勃的询问着胡亥想隐藏的问题。
胡亥脸上的红晕更重,声音低不可闻的说:“阿爹,大哥好久都没吃上一口咸阳宫地道的吃食了,我想把膳房里面所有能长久保持的菜色都给大哥送一份过去。”
嬴政满脸不可思议的神情看着胡亥,好像他说了特别可怕的话语,原本还十分热闹的书房里面不由得沉默下来,气氛显得有些尴尬。
李斯笑着打起圆场:“胡亥公子跟长公子的感情真好,想得如此细致。东北苦寒之地,长公子这半年多来确实生活不易,也不知道长公子现在如何了?”
嬴政并非不赞同胡亥想出的办法,胡亥都亲口说出送过去的全是“易于保存”的食物,他还有什么可不同意的,真正令嬴政感到为难的是小儿子平日总是粗心马虎,可怎么一对上长子,他立刻就变得体贴周到得像是变了个人呢?难道真是养在谁身边,性格就和谁相似?
嬴政更喜欢胡亥原本整日快快乐乐、心无挂碍的样子,不希望他成长得太快,懂得那些琢磨人性子的人情世故,可这些显然不是他期待就能够达成的,因此嬴政心中感慨了一会,便顺着李斯的话接口:“蒙恬前些日子还送信来说扶苏亲自前往草原面见匈奴单于了,虽然不知道这孩子打算做什么,寡人却为了扶苏担心,他一直明白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寡人等着蒙恬一下次送战报来带回扶苏的好消息。”
听到扶苏跑去塞外的消息,胡亥面上一白,赶忙垂下头遮掩脸上不自然的表情,心中道:扶苏公子跑去见匈奴单于要做什么?
嬴政和李斯闲聊着并未注意到这一点,等他意识到胡亥的沉默的时候忽然说:“胡亥怎么不出声了?”
胡亥立刻仰起头,把原本送“熟悉的味道”计划转变一番,直接笑着说:“我等着阿爹心软把我也送过去呢,大哥最想念的肯定还是我!让他咬我一口最能纾解思乡之情了!”
嬴政跟着几个朝臣立刻喷笑出声,反而是尉缭摆着正经的神色开口道:“大王,楚国不满几个老世家不满王翦上将军战胜之后秦楚之间定下的盟约,私自出兵攻打南郡,王贲已经战胜无事,直奔南郡帮着嬴腾回防。境内并不危险,大王又要再次忙于国事,若是胡亥公子得空,代替大王前往边关犒赏将士们,未尝不是一件风雅的事情。”
嬴政根本没把尉缭的话当真,乐不可支的摆手:“国尉戏谑了,胡亥才七岁出头,让他去犒军?将士们不得当寡人得了癔症!胡亥要是想出去玩,让他去就是了。兵乃国之大事,不可轻率。”
尉缭却保持着脸上的笑容看着嬴政,眼中没有一点退让的神色,等到嬴政脸上神情透出不敢置信,他才继续说:“大王也说胡亥公子运势极旺,老夫虽然不信封道学,却见过有些天生好命的人有逢凶化吉的本领。胡亥公子既然命格好,派他去去又何妨,反正公子看起来也不像是只有七岁的孩子。”
尉缭说得嬴政一愣,不由得扭头仔仔细细看着幼子,渐渐的,他脸上显出疑惑的神色,沉默了一会之后又舒展开眉头,语调温和的说:“国尉不说,寡人还没注意到,胡亥这一年多长得真快,看着都像是十岁出头的孩子了。”
胡亥像是听不懂嬴政话中“长得快”到底是因为什么似的,一脸笑容的抱着他手臂,惊喜的说:“阿爹,你说的是真的?同意我去塞外看大哥了?!那我不让粱拆行李了,过几天就直接动身去雁门关找大哥!”
嬴政掐着胡亥鼻尖摇晃,故作恼怒的说:“陪寡人几天都不愿意,你这不孝子。”
胡亥捂着被拧得发红的鼻尖,尖叫道:“阿爹,你反正也一心扑在国事上,全新全意爱着奏章,儿子就不耽误你时间了。”
“哈哈哈哈,这孩子!”嬴政放开手,再也忍不住脸上的神情,放声大笑。
有了嬴政首肯,胡亥出行自然变得轻而易举,将将过了中秋,胡亥亲自挑选的吃食和郑姬给扶苏准备的一大箱子四季衣物便都装进马车之中,随胡亥一同前往边关。
看着不断后退的熟悉景色,胡亥心里忽然有些不明显的紧张,他抬手摸着自己的胸口,不敢置信的说:“十五,我彻底融入这个世界了——我刚刚想的是‘我要离开家了’。”
十五拍着翅膀落在胡亥肩头,蹭了蹭他的脸蛋:“我怎么觉得你这发红的小脸蛋像是写着‘我要去见小情人了,好激动啊’。”
胡亥神色一僵,快很准的撕下十五尾巴上的一根羽毛,恼羞成怒的说:“你瞎扯什么?!扶苏公子……扶苏公子日后是要成婚生子当个贤良君王的。”
十五心疼的翘起涂了羽毛的尾巴,冷哼道:“你的任务只有让他继位,并且当个贤良君王,无论龙阳之癖还是断袖之好,都看你本事。”
胡亥抿紧了嘴唇,将视线挪向窗外,抚着胸口衣襟的手掌已经紧握成拳。
他忽然发现,自己刚刚和十五讨论那个问题的时候,认真了……
_(:з」∠)_我觉得这不是好预兆,有种任务已经从A级变成SSSSS级的错觉。
胡亥为了自己的发现,一路上都显得昏头昏脑的,往日的灵性消失无踪,连犒军的时候竭力振作精神也不能挽救这种颓唐的感觉。
“长公子,你看谁来了?!”蒙恬强拉着一直稳稳坐在军帐中不愿意出门的扶苏前来军中。
扶苏本以为来人必是蒙毅,不愿意打扰蒙恬兄弟叙旧才故意躲在军帐中不出门,却没想到此番前来的人不是蒙恬满心惦记而是自己惦记的那个!
“胡亥?!”扶苏一愣,猛然加快缓慢前行的脚步来到胡亥面前。
“……大哥。”胡亥不由自主的向后退了一步。
扶苏顿住脚步,停在胡亥面前五步远,从他眼中捕捉到了害怕和迟疑,扶苏心头一沉,忽然扯住胡亥的手臂,态度强硬的将他抱进怀中,大步朝军帐走去。
☆、第93章 我有特殊的憋闷技巧
扶苏直接将胡亥按在榻上,蹲在他面前认真的说:“是不是宫中有什么关于我的流言?”
胡亥原本的心虚胆怯都是因为他对扶苏公子产生的羞耻遐想,这一切与现实发展全然无关,而且,无论他个人对扶苏公子产生了什么样的感情,前提都是“不能影响扶苏公子登基做个好皇帝”的大局,因此,眼见扶苏直接把自己的反应转到国家大事上思考,胡亥立刻着急了!
他一把拉住扶苏的手掌,赶忙说:“不是,大哥,宫中没有流言,是我自己不舒服。”
一语毕,胡亥马上发现自己说出口的这几句话实在没有说服力,立刻抽着鼻子再次把扶苏推远,一脸嫌弃的说:“你身上味道恶心死了,快让开,我要憋死了。”
扶苏闻言露出笑容,退开几步,垂首看了看自己身上英气勃发却摆脱不掉脏污的短打扮,温和的说:“半年不见,胡亥开始嫌弃大哥了。”
扶苏摇了摇头,一脸感慨的神色,微微垂下的睫毛遮掩住他的眼神——只是因为味道难闻,胡亥可能会躲开他,却绝不会展现出眼中遮掩不及的害怕和迟疑,宫中肯定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没有!大哥什么样,我都不嫌弃你。”胡亥脸上焦急的神色,伸手想要去抓扶苏,却又想起自己说过的推脱之词,不由得顿住动作,僵在原地望着扶苏神色更显迟疑。
扶苏看着胡亥期期艾艾的神色,心疼的情绪在心中一闪而过,他不动声色的压下自己心中的怀疑,自然笑着把胡亥拉到自己怀里,强将他的脸蛋压在自己胸口:“哪有味道?我不知道,胡亥闻到了?”
虽然是随口瞎扯的理由,可扶苏身上混合着风沙和汗渍的味道实在称不上好闻,胡亥霎时憋红了脸颊,挣扎着要脱出扶苏的怀抱。
“大哥,我陪你去洗澡,让我出来。”胡亥双手撑在扶苏胸口,努力扬起脸蛋,眼眶被熏得微微发红,透出淡淡的泪光。
扶苏顺势放开压着胡亥脊背的手掌,扶着他站好,修长的之间轻轻滑过他的眼眶,柔声说:“太娇气了,日后怎么带着你来边关?”
胡亥微蹙的眉头瞬间展开,猛然抬起头露出惊喜的笑容,眼睛闪烁着光芒看着扶苏,飞快说:“大哥,你说的是真的吗?同意我来边关陪着你呢?”
扶苏笑得温和,眼中的柔光像是春日的池水轻轻荡漾,胡亥对着他的眼神脸上渐渐弥漫起红晕。
……大哥好像根本没有反对的意图,我之前是不是表现得太无情无义了?
胡亥飞快给自己找了一个理由,然后直接扑到扶苏怀里,搂着他的腰说:“大哥走,咱们去沐浴,我给你擦背,顺道让你看看我长高了多少。”
胡亥说着跳下榻,垫着脚丫将头顶抵在扶苏腰上蹭了蹭,一脸得意的神情抬手比划了一下自己高度。
扶苏笑着揉了揉胡亥的头发,主动帮他将头发拆散,手指穿行其间,轻柔的按压着头皮,抱着他坐在自己腿上,满意的说:“确实是长高了不少,面色也红润了。把你留在宫中让父王盯着你吃药果然是正确的选择。”
胡亥眼中闪过心虚的神色,顿了一下之后自己主动招认:“阿爹设计将来回游走在魏国和韩安之间的那些余孽都抓回来了,主谋果然是颍川张氏的长子。”
扶苏露出感兴趣的神色看着胡亥,却发现胡亥缩了缩脖颈,声音放得更低的解释起来:“阿爹好像挺看重他才华的,我正巧缺个老师教导,就……就跑去灞宫跟着他学习了——张荣,我也算是又拜回他门下了。”
扶苏的眉头瞬间皱紧,忍不住说:“你这是胡闹!若是他们心存歹意将你捉起来,灞宫之中你身份最高,谁敢不放他们走!”
胡亥对上扶苏担忧的神色,心中一软,他现在根本舍不得扶苏替自己担心,于是赶忙承诺:“大哥,我会小心的,他们俩都不是没不知道羞耻连孩子都能下手的人。”
扶苏却很不喜欢胡亥对着自己替其他人解释,他眉头不展却仍旧点点头略过此事不提,轻轻摩挲着胡亥的脊背,随即仰首吩咐:“粱,你去准备热水,我要带着胡亥一同沐浴。”
胡亥虽然始终保持着“秦王幼子”的身份,可他的年岁也不小了,跟着扶苏一个成年男人挤在一起沐浴很有些古怪。
内侍梁同扶苏分开半年,再看这对兄弟亲密也有些别扭的感觉,可他的身份就是伺候两位公子的,听到扶苏的吩咐,一句话没多说,直接行礼退下,张罗着手下的宫人整理胡亥带来的行李和为两位公子沐浴做准备。
他回过头瞥了一眼,忍不住心里嘀咕:长公子快到弱冠之年了,怎么就没见他身边有个女人?整天跟着自己幼弟这么黏糊,是不是有点……古怪?
扶苏和胡亥理所当然都不会在意一个内侍的想法,没多一会兄弟俩已经站在浴房之中。
“大哥,我给你脱衣裳。”胡亥眼睛闪亮亮的,脸颊被浴房中蒸腾的水汽熏得发红,不等扶苏反对已经扑到他面前,主动之极的伸手解开他腰间的环扣,扒着衣襟往肩膀下拉扯。
扶苏笑看胡亥费力的模样,盘膝坐下,微微抬起手臂,柔声说:“看来胡亥还得再长高点,现在太矮了。”
胡亥脸上憋得更红,动了动嘴唇,含混的说:“大哥以后还用得着我给服侍你么?”
“……嗯?”扶苏没听清楚胡亥说了什么,疑惑的挑眉凑到胡亥唇边轻声询问:“刚刚嘟哝什么呢?”
胡亥身体一僵,不由得觉得自己吼间发干,眼见扶苏没什么反应,干脆一咬牙凑上前将嘴唇贴在他脸颊上,随即赶忙道:“大哥以后娶妻是不是就不喜欢我了?”
扶苏脸上一热,立刻赶到两片软绵绵的嘴唇在自己颊上一触即分,轻柔得像是蝴蝶落在花枝上又被惊吓拍打着翅膀逃离,他忍不住将胡亥抓到怀里轻轻抚摸着他的脊背,再一次错过了胡亥的话。
“最近到底出什么事儿了?你一副吓坏了的模样?”扶苏将胡亥拔高了不少的身体拥在怀里,手臂圈在他腰间。
胡亥闭嘴摇头,脸蛋在扶苏胸口枕了一下立刻分开,仰头笑着开口转移话题:“大哥,有点冷,咱们去浴桶里面吧。”
扶苏就着姿势把他抱入浴桶中,热水立刻弥漫而上,将两人身上未褪的内衫紧紧黏在身上,骤然而来的热度让胡亥哆嗦了一下,一捧热水临头而下,浇得他视线模糊,什么都看不到了。
“大哥?”胡亥闭着眼睛伸直了手臂去抓扶苏,被热水沁湿的衣襟在胡亥指尖划过,扶苏已经长了硬茧的手掌已经拂去他眼前的水珠,动作轻柔。
“别动,我出门去取帕子,边城伺候的人太不小心了。”扶苏低声解释一句,已经起身走出浴桶,随手将外衫披在身上走出浴房。
内侍梁守在门口等着伺候两位公子,一见扶苏出来,立刻跪下:“长公子。”
扶苏做了个噤声的姿势,扯着他绕过浴房,走到院中的大树下,沉下脸色,直白的开口道:“宫中出了什么事儿?胡亥为何看起来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内侍梁赶紧跪下,连声道:“长公子,绝无此事,胡亥公子身上绝对没出过任何事情,连那意图营救的韩国欲孽都没伤到他丝毫。国尉还说过胡亥公子许是天生带着福气,能逢凶化吉,荐他来犒军。”
内侍梁话一出口,自己脸上的血色就消失了,赶忙伏低身体,连连叩首:“长公子,都是奴婢的错,奴婢没注意到这些,及时向您汇报。”
扶苏皱起眉头,却没有为此为难内侍梁,低声道:“我知道了,你一会派人准备些帕子送到浴房中来。”
语毕,扶苏直接转身离去,被宽大衣袍遮掩的手掌紧攥成拳,心中道:胡亥,你想要做父王的继承人了吗?若是以往,我绝不阻拦你的梦想,可现在却无论如何都没办法,只能让你失望了。
“大哥,大哥你回来了么?”扶苏推门的声音立刻惊动了胡亥,他在水中跌跌撞撞的转过身,拖着脚步摸索着往门边走来。
“别乱动。”扶苏低喝一声,扯下身上内外衣裳赶紧回到浴桶之中,抓着锦帕擦去胡亥脸上的水痕。
少年小心翼翼的眨了眨眼睛,慢慢张开,对上扶苏眼睛的瞬间露出笑容,晃得扶苏心头微颤,胡亥从他手中抢过帕子,推着扶苏的胸腹道:“大哥坐下,我给你擦背——在灞宫住的时候,我和张良一起洗过澡呢。他长得可真白净,浑身软绵绵的,嫩得像是阿爹后宫的美人,长得也漂亮。”
一股说不出的憋闷之意从扶苏心里升起,他皱眉沉声道:“你竟然和其他人一同沐浴?!如此亲密的事情,怎么能跟一个逆贼同做!”
……不对,我想说的不是这样。
我想知道的是——我不在你身边的半年,到底什么改变了你,让你想去碰触可怕的权利。
扶苏看着胡亥不明所以的眼神,怒意褪去,心头只剩下无力掌控事态发展的挫败感。
☆、第94章 我有特殊的猜心技巧
胡亥没有读心术,他不明白扶苏公子内心的纠结,只当自己行为不够谨慎又让他担心了。
他赶忙露出笑容,态度乖顺的表示:“大哥,张子房没什么力气的,就是个白面书生,而且他身体还不好,抓不住我的。你不用替我担心。”
扶苏摇摇头,苦笑道:“我不是这个意思。你……”
明明开了口,可扶苏却觉得自己面对胡亥充满信任的眼神,更加无法对他直言自己心中的忧虑之情,因此,扶苏顿住声音,好半晌之后才背过身坐下,轻声说:“不是说要给我擦背吗?顺道把头发也为我洗了吧。”
胡亥听出扶苏话中的迟疑,抿了抿嘴唇,心中对他的隐瞒有些失望,可知道以自己的身份没有立场多说什么,因此,对此并不深究,直接走到扶苏背后,扶着他的脖颈让他向后仰着头靠在自己肩膀上,一双小手捧着水舀小心翼翼的向下倒水,一点点润湿扶苏的长发。
胡亥轻轻按摩着扶苏的头皮,凑在他耳边说:“大哥,我在咸阳城里特别想念你,你在边塞想过我么?”
扶苏背过手,摸索着抓住胡亥的手臂,将他拉扯着紧贴在自己背上,不上一层薄茧的手掌在胡亥仍旧柔嫩的掌心轻轻滑动,他笑出声来,声音温暖而带着些许调侃:“胡亥这是偷懒了,你掌心原本还有些粗糙,现在却这么嫩。我说的对不对?”
扶苏一句话已经彻底表现出他往日对胡亥的惦记,否则不可能仍旧记得他掌心是不是有茧子这种小事儿。
胡亥高兴的笑了起来,抱紧扶苏的胸膛,借机在他宽厚的胸膛来回摩挲几下,得意的说:“大哥也健壮了许多呢,胸口是厚厚一层肌肉,很饱满……”
胡亥说着笑了起来,不知道想起了什么眼神里透出一股坏坏的神色,笑声也透出其他味道来。
扶苏一把抓着他拉到面前,掐了掐胡亥的脸蛋,语带威胁的说:“又想什么坏主意呢?”
“哈哈哈哈哈!”胡亥立刻憋不住大笑出声,趴在扶苏怀里,笑得磕磕巴巴的说:“大哥……大哥的胸、比阿爹后宫……的、的美人也不差嘛……哈哈哈!”
胡亥说着又伸手在扶苏胸口揉了几把,笑得越发放肆,整个人趴在他怀里抖个不停,扶苏忍不住垂首看向自己胸口,再一次确定只是胡亥的胡思乱想,他绝没那么胸口的资本,父王的后宫美人……
扶苏赶忙甩甩头,把被自己被胡亥代跑的思绪拉回来,为难又愤恨的在他屁股上轻拍几下:“你净胡闹!”
胡亥得意的甩甩头,故意把脸颊贴在扶苏胸口,做出一副享受的表情继续说:“枕着特别舒服,大哥,晚上我跟你一起睡。”
扶苏直接撩了一捧清水泼在胡亥脸上,将他转过身按在浴桶中坐好,抓过浸在水中的锦帕从上到下给他快速擦了一圈,然后哄着他道:“洗好了就赶紧出去,别闹我。”
胡亥迈出浴桶,身上套着干净的内衫却无论如何都不肯离开,眼馋的看着扶苏手臂上随着动作而不断贲起又平复的肌肉,凑过去将脸蛋贴在扶苏后颈上蹭了蹭,撒娇道:“我还没给大哥擦背呢。这一回保证不闹了,大哥让我做完吧。”
扶苏动了动身子,略带怀疑的眼神从胡亥身上扫过,最终却叹息一声,后仰着重新靠坐在浴桶边沿,柔声道:“最后一次,若是你再胡闹,我立刻派人将你送回咸阳城去。”
胡亥赶紧将衣袖挽到手肘上,踩着垫脚走回扶苏背后,抓紧帕子从上到下一寸寸擦磨过扶苏脊背上的皮肤。
胡亥眉头渐渐皱了起来,心疼的说:“大哥晒黑了好多,以前明明都是白皙的肤色。”
扶苏对此非但没觉得是什么问题,还十分自豪的开口道:“边关风沙大,我成功说服蒙恬将军调集邯郸郡中吃不饱饭的百姓修缮长城,今年农闲的时间再做三个月便能把原本燕地和赵地的长城连缀起来,再过一年连秦境之中的长城也可以完成,到时候匈奴和东胡想要南下牧马便是痴人说梦了!”
即使神色有些疲惫的靠坐在浴桶里面,可扶苏的神色是胡亥从未见过的意气风发,这样的表情充满了锐气和生机,胡亥完全被扶苏吸引了,他忍不住凑向扶苏的嘴唇,却在接近的最后一秒克制的亲在他脸颊上,然后掩饰的大声说:“大哥最有本事了!”
扶苏对胡亥了解不下于自身,胡亥略带着掩饰和惊慌神色他如何发现不了,心中又是一沉,再一次回想起内侍梁口中透露的消息,扶苏轻轻压在胡亥的头,将他按在自己颈窝之中,顺着他仍旧带着湿润气息的松软长发摩挲,声音低沉的说:“胡亥日后给大哥做帮手好不好?”
是的,是帮手,而不是自己坐在至高无上的位置上。
胡亥对扶苏的心情变化一无所觉,甚至有些为了扶苏心中点燃的权力欲望而兴奋,飞快点头道:“好,我要跟大哥一辈子在一起。”
扶苏垂下眼眸,声音越发低沉轻柔,他诱哄道:“那胡亥,跟着大哥永远住在咸阳宫,成年了也不搬出去好不好?”
只要不搬出咸阳宫,胡亥日后就不会有孩子,哪怕中途出现绝嗣的情况也绝不会从胡亥的儿子里面挑选储君人选,大秦的血脉才会永远与外人无关。
胡亥仰起头,双眼闪烁着亮光,异常开心的说:“永远跟大哥一起睡在一块么?”
扶苏面上笑容不变,却在心中说:若这是我执意切断胡亥和匈奴单于父子关系,毁灭了他留下子嗣的惩罚,那么我能够坦然的面对这个要求,这个交易非常公平。
他点点头,平静温和的说:“当然,胡亥会永远和我在一起,咱们日后不用分开了。”
胡亥毫不迟疑的点头道:“好!大哥,我日后不要姬妾,我只要大哥就满足了。”
语毕,他眼神带着担忧的瞥向扶苏,试探的询问:“……那,大哥呢?大哥会有姬妾和孩子么……如果大哥有的话,我会像大哥疼爱我一样宠爱侄子们的。”
胡亥略过扶苏的姬妾不提,单独表明自己对扶苏孩子们的态度。
扶苏却笑了笑,牵起他的手掌,做出拉钩许诺的姿势,毫不迟疑的说:“胡亥能做到哪一步,我也可以。”
胡亥再迟钝也发现扶苏的表现太多不对劲儿,他很清楚扶苏公子绝对没有恋童癖,那么不是出于爱情做出这么可怕的承诺——扶苏公子这是要做什么?
Σ(っ °Д °;)っ十五,你出来!
我们到底哪里出问题了?!
即使胡亥被扶苏公子的举动吓得心中颤抖不已,现在他却不敢表现出一丁点问题,装作什么发生过一样,又抱着他的脖颈磨蹭几下,然后飞快躲回扶苏身后,掩饰的说:“我还没把大哥的头发还没洗完,咱们快一点吧,水都凉了。”
扶苏低应一声,阖上双眼,放心之后终于能够安静的享受胡亥柔软的指尖在自己发间穿行的美妙滋味。
入夜,扶苏和胡亥挤在一床被褥之中,原本胡亥对这种亲密相贴的夜晚期待整整一路,现在却只觉得浑身不自在。
扶苏从后将他抱入怀中,温暖的呼吸喷在胡亥颈侧,刺激得他哆嗦了一下,不由得紧紧抓住扶苏的手掌,下意识说:“大哥,你做什么?”
胡亥从小睡觉就喜欢紧紧缠在自己身上,眼看着胡亥现在恨不得钻出被窝的模样,扶苏眼中闪烁着危险的光芒,语调却依旧轻柔的说:“睡不着吗?你以前最喜欢光溜溜的贴到我怀里,若是睡不着把内衫褪了吧。”
胡亥吓得瞪大双眼,死死扯住自己的衣襟,干巴巴的说:“大哥,都入秋了,天冷,不用了,内衫、内衫穿着才暖和。”
“胡亥果然是长大了,都会害羞了。”扶苏不接胡亥随口丢出的理由,口气淡淡的说。
话音未落,他已经将胡亥翻过身,用力压在自己身下,捏着他的下颚,沉声道:“胡亥,到底因为什么把你变得不敢对我说真话了!”
胡亥仰望着扶苏充满了怒火的眼神,咬着嘴唇一个字不说,两人沉默的凝视着对方的眼睛,胡亥却猛然撇开脸死死闭紧双眼。
原本被扶苏压抑在心中的怒火瞬间被胡亥的举动点燃,他一拳垂在枕边,发出沉闷的声响,松开紧捏着胡亥肩膀的手掌,猛然起身大步走出卧房。
胡亥拥着被单坐起身,看着扶苏披着月光而去的身影,挫败的捂住脸,低声道:“十五,我中间到底哪里做错了?大哥会对我生气,他、他是不是发现我那些肮脏的情绪?”
胡亥烦躁的挠了挠头发,咬牙说:“我现在是他‘弟弟’,扶苏公子恶心坏了吧——我明日就回咸阳宫,不在这里让他看着难受了。”
十五左看看、右看看,良心的建议:“我觉得理由应该跟你想的没关系,你追出去试探一下扶苏公子的心思吧,他今天说了好几次让你‘说真话’。会不会他听到什么传言,以为你有事情欺瞒他了——你要知道任务对象的信任是最珍贵的,会严重影响任务的成功率。”
“……好。”胡亥深吸一口气,听下十五的建议,可眼神依旧暗淡。
☆、第95章 我有特殊的表白技巧
胡亥坐在榻上沉默许久,动作迟缓的拉扯着衣衫往身上套,趿拉着鞋子蹭出门外,幽凉的秋风立刻从领口钻进衣襟,冻得胡亥一个哆嗦,刚刚买出门的脚不由得收回来,停了好半晌才适应了屋外的寒冷,深吸一口气重新往外走。
扶苏心情不好的时候最喜欢找一块有山有水的地方安静的坐着整理思绪。
胡亥对边疆环境不熟悉,他转了转眼睛,立刻对着守在院落之中的内侍吩咐:“这附近又没有什么有水有树,还特别安静的地方?”
这名内侍已经在边城伺候久了,扶苏又不是个喜欢拿架子讲究排场的公子,因此,行事很有些懒散,骤然被胡亥点到名字,吓得竟然跪在地上连连叩首。
胡亥皱紧眉头,不耐烦的说:“行了,别磕头了。给我引路,我要去寻大哥。”
“是,奴婢马上带胡亥公子去寻长公子。”内侍连声应道,一点不敢拖延,脚下走得飞快,让胡亥追在他身后走得费力,但很快,他们便在一汪泉眼边上寻到了扶苏的身影。
胡亥对着内侍摆摆手,轻声道:“你走吧,别惊动了大哥。”
语毕,他提着衣摆小心翼翼的往扶苏身边走去。
扶苏经历战场的磨砺,早已练就了随时随地保持警惕心的本事,哪怕胡亥竭力放轻脚步,还是在他靠自己自己二十步之内的同时发现了胡亥的存在。
扶苏猛然转过身,长剑前端已然出鞘,胡亥却迎着他的动作继续前行,硬是走到扶苏面前站定。
“大哥,我是不是又有什么做的不好的地方惹你生气了?”胡亥一丁点铺垫都没有的开了口。
扶苏看着胡亥毫不闪躲的眼神,终于开诚布公的说:“胡亥,你想接替父王的位置吗?”
胡亥露出吃惊的神色,瞪圆了双眼盯着扶苏,好想他说出口了大逆不道的话语,可扶苏却异常坚持的与胡亥对视,坚持从他口中听到答案。
胡亥再次上前,几步扑到扶苏怀中紧紧抱住他的腰,他扬起脸,认真的说:“大哥,我从考虑过其他人接替阿爹的位置的画面是怎么样的——对我来说,秦王的宝座,除了你没人有资格染指。”
他抿紧嘴唇,表情严肃的说:“我知道你为什么看着我的眼神那么奇怪了,可是大哥,我不行——哪怕是我自己也不行,我不配坐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
扶苏敏锐的从胡亥话中捕捉到漏洞,他猛然捏紧胡亥的肩膀,惊讶不已的说:“你说什么?‘不配’?!谁对你说过这样的话……”
胡亥拉下扶苏将自己肩膀捏得生疼的手掌,始终对着他的眼睛,眼眶忽然一红,哽咽道:“……你和那个匈奴男人见面的时候,他的眼神,我猜出来了,我不是……”
“闭嘴!”扶苏猛然打断胡亥的话,修长宽厚的手掌紧紧捂住胡亥的嘴唇,双目赤红的低喝,“不准再提起此事,记住,你永远是嬴氏子孙,是父王的儿子,是我的弟弟!”
胡亥从未见过扶苏这幅怒火冲冠的凶狠模样,吓得面色发白,站在他面前浑身僵硬,不由自主绷紧了身体,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流露出惊惧不安的神色。
扶苏敏锐的察觉胡亥的情绪,他霎时缓下声音,轻轻将胡亥用在怀中,嘴唇贴着他头顶的发旋亲了亲,柔声道:“别怕,所有知情者都没机会开口说出这个秘密。我不会给匈奴踏入中原土地的机会,你的麻烦我已经解决了,只要你还将自己当做父王的儿子,那么你就永远是秦国公子。”
胡亥抓紧扶苏衣襟,轻轻应了一声,脸蛋完全埋在扶苏怀中,露出一抹笑容。
弄清楚扶苏公子纠结的问题所在,并且一口气将其攻破,胡亥心情大好,再次有了撒娇的心情,脸蛋贴着扶苏温暖的胸膛蹭了蹭,软绵绵的说:“大哥,我困了,咱们回去睡觉吧。”
扶苏轻轻应了一声,就着姿势直接将胡亥抱起来,大步往回走,胡亥紧贴着他的胸膛,将扶苏平稳坚定的心跳收入耳中,他忽然开口,揭破了自己的秘密:“大哥,我想永远跟你在一起,不是兄弟。”
扶苏脚步一顿,身体猛然绷紧,下一刻却放松下来,心疼的摩挲着胡亥的脊背,柔声安慰:“胡亥,别怕,我会好好对待你,和过去一样。直到我死亡,或者你死亡,你在秦境之中的身份地位绝不会有任何改变。别再说这种轻贱自己的话了,我对你好是因为我将你当成自己的幼弟,没有其他任何原因。”
胡亥这一次却没有顺着扶苏的安慰含混,他撑着扶苏的胸膛在他怀中坐起身,双手环抱在扶苏脖颈上,再一次强调了自己的理由:“只有爱人才能够一辈子相互扶持的度过此生,我不要大哥身边有其他人。我也没有轻贱自己的意思,我要做你的爱人,不是姬妾男宠之流。”
扶苏却仍旧不当真——年不满八岁的孩子说出这样的话,有什么值得认真的呢?
扶苏敷衍的应了一声,好脾气的说:“好,胡亥想做我什么人都可以,但你得长大了才行。长大了,胡亥就不想陪着大哥了,你会有很多温柔美貌的女人或者才华横溢的男人相伴。”
扶苏踢开卧房门,迈步而入,守在门外的内侍赶忙关紧房门,省得散去了房中的暖和气。
扶苏一把将胡亥按进被褥之中,体贴细心的剥去他的外袍,抓住少年脚踝的时候却忍不住皱紧眉头,沉声冲门外说:“端一盆热水来。”
内侍很快呈上热水,扶苏将胡亥两只匆忙出门、没套袜子而分外冰冷的脚丫塞进热水里一下一下按揉着,直到它们恢复了温度才用帕子裹着吸去水汽,然后将胡亥塞进被单之中紧紧裹住,自己随便褪了衣衫一同钻进去。
胡亥特别温暖的身体立刻滚进扶苏怀中,让他从心口热了起来。
扶苏轻轻摩挲着胡亥的脊背,低声说:“赶紧睡吧。”
胡亥点点头,闭着眼睛却固执的说:“大哥,你等我长大,再过七年半,到我十五岁好不好?你身边别有其他人,男的女的都不行。”
“傻孩子。”扶苏心疼的叹息一声,想到胡亥注定孤独的未来他抿了抿嘴唇,退让道,“好,我不收姬妾。”
“还有男宠!”胡亥蹬鼻子上脸的再次要求。
扶苏被他充满了稚嫩占有欲的表现逗乐,弯着嘴角说:“也没有男宠。”
胡亥虽然心里明白扶苏公子只是随口答应了自己的要求,并不是对着个孩子有什么旖旎的心思,却依旧压抑不了心中的喜悦,直到入睡的时候都眉眼弯弯的一副满足模样。
扶苏抱着胡亥温暖的身体却怎么都睡不着了,他下意识一下接一下轻拍着胡亥的脊背,让他睡得香甜,心里却不由得为了胡亥古怪的提议而惊慌——到底是谁教坏了胡亥,让他知道这世上还有男子在一块的事情?
父王身边分明没有男宠!
扶苏发誓若是被他查出蛛丝马迹,他一定要将带坏胡亥的人碎尸万段。
扶苏心中恼怒于自己缺席日子之中胡亥的改变,可看着眉目如画的幼弟,却不得不承认胡亥长大必定是个倾城倾国的美人坯子——只能希望胡亥是年纪小随口说说,否则要是谁敢占胡亥便宜,他也不能放过那些混蛋!
扶苏意识到自己在考虑什么的时候脸上神情无奈极了,他抬手搓了搓脸,心中自嘲:胡亥不过是个孩童,我竟然就考虑这么远了。
何况,胡亥真喜欢男人又如何?
为了嬴氏血脉的正统传承,自己绝不会允许胡亥留下子嗣,那么与其让他度过孤寂的一生,还不如胡亥喜欢的是不能孕育子嗣的男人,他们陪着胡亥玩乐解闷,也算有些用处了。
可话虽如此,扶苏看着趴在自己怀中姿态依赖的幼弟却无论如何想象不出他宠爱男人的模样,自己心头反而越来越燃起怒火。
扶苏强行闭上双眼,强迫自己入睡,第二日醒来果然精神不济、头脑昏沉。
胡亥紧紧靠在他怀里,明亮的眼神随着自己的动作而移动,显然已经清醒多时,扶苏抬手捏了捏发胀的太阳穴,只觉得浑身疲惫,他整夜做着不知所谓的可怕梦境,现在却一丁点也想不起来了。
扶苏正要起身,胡亥却脸蛋发红的拉住他的手掌,咬着嘴唇小声说:“大哥,你、你换条袴吧,被褥也要换掉,不能再用了。”
他动了动自己小巧的脚掌,脚掌落处正是扶苏长袴分叉的地方——裤裆。
腿见湿冷黏糊的触感被胡亥温暖的脚掌推开,蹭开更大一片,扶苏猛然僵住面色,看着垂首不语的胡亥,说不出话来了。
他猛然抓紧腰间的被单,瞪着胡亥沉声道:“你怎么会明白这是什么东西?”
该死的!
胡亥才不到八岁,他根本不可能梦遗,怎么除了“男宠”,连这些也明白!
胡亥爬到扶苏怀里,手掌往他腰下摸了一把,破罐子破摔的说:“我都知道,就是都知道了,连日后改怎么做都一清二楚。大哥,我真的想好了,不是胡闹的!”
☆、第96章 我有特殊的被杀技巧
扶苏看着胡亥完全说不出话来,他沉默许久之后,伸手拍了拍胡亥的头顶,强自镇定的说:“此事日后再说,我去整理一下,先让粱伺候你穿衣。”
胡亥咬了咬嘴唇,最终点点头没再强求。
“粱,打盆热水进来,伺候大哥熟悉。”胡亥扬声对门外喊了一声,笑眯眯的瞥向始终抓着被单不放的扶苏,自己慢吞吞的爬出被窝,趿拉着鞋子一件件将昨夜便准备好的衣衫套在身上,时不时回头朝他看几眼,笑得像是偷腥的猫。
扶苏颇有些尴尬遮掩着身体,哪怕被粱伺候着梳洗也是背对着胡亥,耳根微微发烫,直到穿戴整齐才平复心中微妙的情绪,能够冷静的面对不知不觉就变得陌生的幼弟。
“走,今日我带你去长城看看。”扶苏在胡亥头顶揉了一把,温和的笑道,“你出门来,父王肯定不放心,顶多在边城半个月他就该派特使唤你回去了。咱们趁着父王还没着急,把能游玩的地方都逛一逛,入秋正是秋高气爽的好时节。”
“大哥带我骑马射大雁!我们烤着吃!”胡亥眼睛霎时亮了起来,抓着扶苏的手掌摇晃。
扶苏伸手顺着他的鼻梁刮下,笑个不停的说:“好,我们烤大雁吃,正好带你尝尝道地的马奶酒。”
胡亥故意吸了吸口水,逗得扶苏脸上笑容更加明显,之前残留的隔阂飞快消失无踪。
兄弟二人牵手而来,对坐在桌前,你一勺我一筷子的相互喂着食物,胡亥忽然说:“大哥今年都十八了,身边怎么一直没有伺候的人?你……难道这些年就没有喜欢的人吗?哪怕喜欢身体也……”
扶苏将一块烤得外焦里嫩的牛肉塞进胡亥嘴里,制止他的话,回忆了一下自己这些年的生活,平淡的解释:“之前没有这种冲动,之后太忙了。”
扶苏说着挑眉透出一抹讽刺的笑容,声音变得森冷:“匈奴单于曾经送给我两名女奴,长得倒是娇艳欲滴,身体也丰腴妖媚,可惜敌人送来的间人没有活着的必要,我让她们去见长生天了。”
胡亥听得面上一白,忍不住咽了咽口水,扶苏已经垂下视线对上胡亥的眼睛,轻笑着说:“别怕,你每天只要快快乐乐的就行了。”
胡亥一把抓住扶苏的手掌,紧紧捏在自己掌心,停顿片刻之后语气坚定的说:“大哥,若是我年满十五,你还没能剿灭匈奴,我就来边城陪着你——匈奴单于不是我父亲,我的父亲只有阿爹一个人,对付匈奴单于,我没有任何迟疑和犹豫。”
扶苏反握住胡亥的手掌,将少年的手掌裹在掌心,叹息一声,眼神越发柔和深沉,他轻声说:“我相信你的话,可你不能下手。他对你有生恩,你不可恩将仇报。”
说到此处,扶苏微微一顿,露出坚毅的神色,朗声道:“匈奴是我大秦的敌手,多年来频频袭扰我大秦边塞,让百姓不得安宁,将匈奴驱逐出秦境是我身为秦国长公子的职责,扶苏若不能将匈奴打得再无还手之力,有什么脸面享受秦国带给我的尊贵。”
“……大哥这样特别迷人。”扶苏忽然插嘴,一瞬间破坏了扶苏立誓的气氛,让他哭笑不得,再多雄心壮志也说不出口了。
他无可奈何的摇摇头,抚摸着胡亥的头顶,只能低声说:“快吃吧,不垫垫肚子,没跑到地方就该饿了。”
“嗯。”胡亥听话的点点头,赶忙将早餐送入胃袋中。
吃过早餐,胡亥整个人都暖洋洋的,扶苏揉了揉扶苏鼓起来的肚子,笑着将他牵到马厩之中,直接抱上自己的坐骑,翻身上马,仿若离弦的箭一般冲了出去。
跟随在扶苏身边的护卫立刻默契十足的疾驰缀在扶苏公子身后,但在他们身后不远不近的跟着另一名周身穿着火红衣衫的男子,他稳定的操控着临时抢来的马匹,视线只落在胡亥身上,视其他人如无物。
扶苏略有忌惮的瞥向男子,男子却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不分给扶苏,只是慢慢的超过跟随着扶苏的卫士,逐渐挤到扶苏身后,此后便再也追不上扶苏,骑术到底弱了扶苏一筹。
“那是张荣吧?他看起成熟了不少。”扶苏眉头微皱,眼中显出深思的神色,凑在胡亥耳边低声询问。
胡亥扒住扶苏的手臂,趴在他身上往后瞥了一眼,对着张荣笑了笑,然后反身坐稳,舒服的窝在扶苏怀中,防止疾驰风大,扶苏无法听清楚他说什么而高声回答:“就是张荣,我本来想让他留在灞宫陪着张良的,省得大美人自己一个人寂寞,没想到他一言不发的就跟过来了,阿爹也不拦着。”
胡亥说着撇了撇嘴,低声抱怨:“我过来找大哥,能遇到什么危险,让张荣跟过来,还不如对派一千战士呢,我又不去杀人。”
扶苏眉头一挑,忽然开口道:“张荣这些年剑术又精进了?你设计用他抓住其他意图复国的韩国欲孽,没想到他还愿意保护你,这人倒有些意思。跟着他好好修习剑术,别糟蹋了千载难逢的机会。”
胡亥点点头,随即想起来扶苏正操控着坐骑看不到自己的动作,赶忙说:“大哥,我一直没放下剑术,现在不说单挑多少将士,不过寻常一两个大汉奈何不了我。”
“瞎说。”扶苏淡淡的训斥一句,已经恢复温和的态度,柔声道,“你年纪太小了,哪怕打不过你,只要将你围住,不超过一炷香时间,你就抓不住长剑了,体力到底是硬伤。”
胡亥被说得脸上发红,在扶苏胸口磨蹭一二,忽然反应过来扶苏单独提起张荣的意图,敏锐的询问:“大哥想让阿荣师父去杀谁?”
扶苏犹豫片刻,摇摇头,贴在胡亥耳边咬着耳朵道:“张荣当年能够杀到父王身边,我便觉得他本领非凡,他这样的勇士愿意教导你剑术已是难得,有什么任务也不值得让他出手,这对他太不尊重了。”
胡亥挺直身体,凑到扶苏颈侧,好奇的说:“那大哥到底想杀了谁呢?”
扶苏勾唇一笑,轻声道:“东胡首领的长子。他有些本事,只是一直不得东胡首领宠爱,不过地位却十分稳固,哪怕几个弟弟一直争权夺利,对他却很信服。要是他死了,剩下的兄弟肯定谁也不服谁,闹得更加厉害。”
胡亥并不知道这只是扶苏对付全部胡人计划之中非常小的一环,却已经飞快称赞道:“大哥好厉害。”
扶苏闻言一愣,垂眸看向胡亥专注凝视着自己的眼神,心中微微一动,脸上已经露出温柔的笑容,垂首亲了亲胡亥发顶,轻声道:“胡亥,你真是个实心眼的傻孩子。”
若是其他兄弟,哪怕心中再无野心,听到我说的话也会惊惧不已,担忧我忌讳他们的存在,马上向我标明他们的顺从之心,可你却只看到了这个计划的好处,让我怎么对你动一点杀心。
“……我喜欢大哥,大哥做什么,我都觉得好。”胡亥顺势扭过身子,伸手抱紧扶苏有力的腰杆,将脸蛋埋在他的胸口。
“别撒娇。”扶苏毫不严肃的训斥一声,手掌非但没将胡亥扯起来,反而轻轻摩挲着他的脊背。
胡亥趴在扶苏怀中,嘴角上翘,笑得得意。
一声哀鸣忽然从天空响起,尖锐的哮鸣紧接而来,胡亥猛然放开扶苏,仰头看向天空,正好见到十五双爪刺穿一只孤雁的翅膀,尖锐的喙深深刺入大雁脖颈,将它只能惨叫着煽动翅膀,无能为力的看着自己越发向地面摔落。
“大哥,今天的第一只猎物是十五的了,你说你能比它抓得多么?”胡亥看着擒获猎物后得意洋洋拍打着翅膀绕着自己飞了一圈的十五,转头对扶苏询问。
扶苏顺势扯住缰绳,坐骑与他默契十足的停住脚步,轻轻嘶鸣一声,不太悠闲的在草原之中闲逛起来,时不时打个鼻息。
直到骏马走到溪流旁不紧不慢的咀嚼着地上的嫩草,成队的大雁终于出现在扶苏视线之中,他飞快搭弓,弓弩瞬间瞄准了领头的大雁。
箭矢爆射而出,带着强劲的气力刺入头雁的双目,它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叫喊,已经“噗——”的一声摔落在草丛之中,空中的雁群已经发出惊慌失措的叫声,散乱不知应该去向何处。
跟随的护卫立即上前替扶苏拾取猎物,扶苏却手指翻动,接连射出数箭。
“长公子又见面了!”没等护卫将头雁身上除了扶苏的箭矢还另有一支同样刺入头顶箭矢的消息上报,一张熟悉却让扶苏避之唯恐不及的面容出现在他视线之中。
扶苏瞬间皱紧了眉头,想也不想的抬手按住胡亥的脸蛋,将他压入自己怀中,拉开外袍将他整个藏了起来。
以栾提顿百步穿杨的本事怎么可能没注意到扶苏怀中趴着的少年,他双眼射出精光,全然不顾扶苏阻拦的姿态,扬声道:“长公子怀中的是胡亥公子吧?我与胡亥公子也曾有过一面之缘,今日能够再见果然是长生天的指引。”
不等扶苏开口,一直表现得像个隐形人的张荣忽然一踢下身的骏马,拔剑而出,朝着栾提顿直刺而去。
☆、第97章 我有特殊的诱敌技巧
扶苏顺势扯着缰绳退到守卫们张开的保护之中,拍了拍胡亥的脊背,低声叮嘱:“别露怯,你和他没关系。”
胡亥握紧扶苏的手掌,立刻道:“大哥,我明白,他只是大秦的敌人。”
他的声音平稳一如既往,没有丝毫颤抖和迟疑,扶苏听到胡亥口中说出的话语,忍不住勾起嘴角,心中沁出淡淡的甜意,手指顺着胡亥的肩臂轻柔滑过,声音越发温柔:“等我将他处理了,继续带你游玩。”
胡亥点点头,正被扶苏抱着腋下往护卫身边送,忽然被他紧紧拉住衣襟,双臂箍在脖颈上在脸颊上落下一个轻吻,然后胡亥像个纨绔似的,熟练的松开手在他被亲的位置拍了拍,笑得眯缝着眼睛主动跃入护卫怀中,坐在他背后,用护卫高大的身体遮掩住自己的身形。
守卫向扶苏一拱手,人已经默契十足的同时随着阵型移动,几步之后操控着骏马退到人群之中毫不起眼的位置。
扶苏又向胡亥的方向瞥了一眼,嘴角含笑的抬手轻轻拂过脸颊,似乎少年嘴唇柔软的触感仍旧留在自己颊上。
没有抵触的情绪,觉得很干净、很温暖,让他想要留住嘴唇的主人。
胡亥也想要留在自己身边。
扶苏这么想着,脸上的笑容越发畅快,看着栾提顿费力闪躲张荣剑势的身影透出骄傲的神色,骄傲之中又夹杂着胜利者对失败者特有的怜悯。
他一瞬不错的看着栾提顿被张荣从马上踢飞,终于再也不去遮掩自己眼中充满了高高在上意味的同情,驱马缓慢走到中年男人面前,垂眸看着他摔倒在地的落魄模样,低声说:“没想到单于,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只是着草场还是我大秦的领土,这一次便不同你计较了。”
栾提顿瞳孔紧缩,视线急切的在扶苏胸前搜寻,发现胡亥早就没了踪影,眼底浮起失望的神色继续看向黑压压的一片秦军,从中搜寻胡亥的身影,结果仍旧令人失望。
但这种结果早在张荣拔剑而来的时候,栾提顿已经做好了准备。
他起身拍了拍身上沾染的泥土,翻身上马,大笑着说:“长公子多虑了,我肚子出行,去往何处也没办法对秦境造成威胁。今日既然意外相见了,正好告诉长公子一个好消息——胡姬的妹妹怀孕了,我打算扶她成为正室。”
扶苏不怎么真诚的拱手道:“哦,真是个好消息,先恭喜单于了,日后定将贺礼奉上。”
栾提顿正好要开口,扶苏已经话锋一转,语调锐利的说:“单于可不要沉溺温柔乡,忘记了我们的约定,入秋之中草原水草消退,恐怕东胡的布放也该改变了。”
栾提顿脸上闪过片刻迟疑,随即大笑着说:“长公子不必多心,栾提顿告辞了。”
语毕,他不死心的又向着几千人组成的护卫之中看了一眼,终于,一夹马腹,沉着脸离去。
扶苏看着栾提顿犹如斗败的公鸡,只能悄然离去的模样,心想:无论以哪种形式,胡亥都没有揭穿身世之谜的兴致,他希望继续作为秦国公子而生活,所以,栾提顿,你做什么都带不走一心留下的胡亥。
确定栾提顿彻底离开,不会再回头,扶苏立即向张荣拱手致谢:“多谢壮士出手相助。”
张荣皱了皱眉头,一副完全不想开口的模样,可扶苏却始终保持着躬身拱手的姿势,让他僵硬许久之后才沉声开口:“我不是帮你争取时间让胡亥藏起来,他手袖之中笼着利器,有危险。”
扶苏心惊不已,双眸微睁,忍不住流露出后怕的神色望向胡亥藏身的方向,只觉得自己背后满是冷汗,他立即追问:“壮士是见匈奴单于想要攻击胡亥?”
张荣肯定的说:“他想杀了胡亥公子。”
张荣说着抬起手,在自己颈侧比划了一下,手指点在经脉上,眯着眼睛神情困惑的说:“如果让他得手,会直接划破脖颈上的血脉,胡亥公子瞬间就会喷出血线,几息之内血流而死。不过胡亥公子只是秦王幼子,听你的意思,那个是匈奴单于,他对一个孩童下手有什么用,杀了胡亥不如杀你。”
自然是因为不愿意胡亥“认贼作父”,于是栾提顿干脆想要一不做二不休的杀了胡亥!
秦王幼子带兵前来雁门关犒军并不是秘密的消息,只要有心打探,该知道的人肯定都得到了这个消息,而自己带着胡亥出门游猎,出动了几千士卒,更不是能够隐瞒行踪的,栾提顿得到这些消息易如反掌。
扶苏稳住心中混乱的思绪,脸上笑容不变,平静的说:“胡人的想法,扶苏也不明白,不过胡亥无事,我便放心了。”
张荣看了扶苏一眼,没再多说话,收剑入鞘,沉默的退入护卫之中。
胡亥已经被送回到了扶苏身边,扶苏和张荣的对话他听得一清二楚,心里却无论如何兴不起任何害怕之类的情绪,他很清楚谁都可能死,唯独自己死不了,直到自己认为应该“寿终正寝”的日子,自己才会死去,中间哪怕出了问题,身体造成很大伤害,他仍旧可以迅速痊愈,不留下任何后患。
更何况,他能遇见栾提顿也就这一次了,再见面的时候,必然是匈奴亡败之时——以扶苏公子的本事,怎么可能让匈奴在秦国的领土附近耀武扬威!
他直接露出笑脸,伸手让扶苏将他抱回身前,贴着扶苏低声说:“大哥在,他伤不到我的。咱们还去抓鱼吗?听说胡人不吃草原里的鱼,鱼都不怕人。”
扶苏原本还想要再叮嘱胡亥几句,这时候看着胡亥却意外的发现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幼年只会趴在他怀中撒娇、寻求保护的弟弟已经如同他飞快成长的身体一般,心智也变得极为坚韧。
扶苏心下忍不住有些失落,可更多的确实得意——不愧是被他教导着长大的兄弟,胡亥日后绝不会是个无能到依靠他人存活的玩物,而是能够独当一面的豪杰。
“那是因为草原很多鱼,吃了之后会中毒。别胡闹了,让它们继续在河水中游荡吧。”扶苏贴着胡亥的耳朵轻轻喷了一口气,让他敏感的缩了缩脖子。
温柔的指尖落在胡亥脸颊上摸了摸,温柔的说:“若是你想吃鱼了,我今日派人去市集买几条肥妹的鲜鱼来,给你熬汤喝——对了,你的胃好些了么?”
胡亥仰头对上扶苏的眼睛,露出笑容,立刻点头说:“阿爹每天都压着我喝药,除了不能吃生冷的食物,已经没有妨碍了。”
他微微停顿一下,然后抓住扶苏的手臂,认真的说:“大哥,我承诺过要做个顶天立地的男人帮着你看守你重视的江山,所以你不用特意宠着我。我会变成可靠的人,给你分忧解难,而不是从你身上讨要好处的。”
“好,我等着你长大,与我共守河山。”扶苏也收起温柔的眼神,神色郑重的向胡亥发出邀请。
胡亥瞬间露出灿烂的笑容,整个人闪耀着勃勃生机。
扶苏和胡亥相视一笑,两人继续难得的悠闲时光,夜间回到房中,果然见到了热气腾腾的鲜鱼汤。
他们两人在边城的日子过得舒坦,率军进攻楚国的王翦看着由蒙毅作为特使送到自己面前的秦王亲笔信件只觉得心头暖洋洋的。
李信挤到王翦面前,好奇的询问:“上将军,大王到底说什么呢?您竟然都笑了。”
王翦老脸一绷,冷冷的看向李信,沉声道:“大王体恤,给各位将军家中都赐了宅院,你们不可轻言骄狂,荒废了大王的信任。”
李信等人面上显出喜色,虽然口中应承着王翦的教训吗,眼中却无论如何都遮掩不住因为连连胜利而生出的骄傲心态。
王翦皱紧眉头,捏着拳头,看着秦军之中才华横溢却都十分年轻未经大败挫折的将领,心中警醒,他很快下定决心,要用自己多年成就的威名给手下这群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小子们留下此生再也不会忘记的教训。
只有一场彻头彻尾的大败才会让他们清醒的明白,任何一战都不可以轻敌!
王翦沉默的看着年轻将领们的喜悦之色,心中却在估量眼前的战局,楚国王军虽然一败再败,见秦军而溃散,可几个老世族家中的私军却丝毫未动,其中尤其以项氏一族的私军战力惊人。
淮北十城已经是大秦的囊中之物,青阳以西的土地也被大军囊括,楚国剩余的土地不足原本五成,楚王恐怕再也坐不住,会开口向楚国的老世族们请求私兵救援了。
……如此说来,楚王派遣使者要求和谈为的恐怕真是短暂的喘息机会,寄希望于老世族的私兵能够借此机会部署得当,再谈判崩溃之前将秦军杀个措手不及。
王翦露出冷淡的笑容,心中道:淮北十城和青阳都是如此富庶,哪怕我是个武夫也明白没人会轻易放弃这片领土。
项燕,下一战的对手,必然是这位楚国名将,而除了自己之外,秦军资历和本领都足够代军的只有李信。
李信不是项燕的对手。
第二日,一直身体硬朗的上将军王翦忽然大病不起,将军权暂时托付给了副将李信。
“……此事当真?真乃天助我也!秦军此番再也不能深入我楚地一步了!”项燕猛然锤向大案,将平摊在桌案上的密报震得飘了起来。
“将军,这是真的,秦军中军军帐的大旗已经从‘王’,换成‘李’了。看来王翦不但病了,还是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病。”送信而来的间人垂首低声解释,被遮掩住的眼眸之中却闪烁着与话语决然相反的神色。
此人早已被秦国收买,这些年来送往楚国的消息都是真假参半,。
项燕一咬牙,猛然起身,颇有些拿不定主意的在军帐之中来回走,脸上露出烦躁的神色,直到日头偏西,他终于停下脚步,双目赤红,恶声恶气的说:“王翦病倒千载难逢,他该清楚秦军剩下的将领年轻气盛绝不是老夫的对手,不会以此设计让秦军凭白惨死的。哪怕是冒险,老夫也必须应战——立即派人到昭、景、屈三家,让他们出兵与老夫一同抗秦!”
☆、第98章 我有特殊的存在技巧
没有王翦以自身威严压制的秦军在李信手中霎时成了脱缰的野马,虽然生机蓬勃,可也太过躁动不安,但或许是上苍也认为胜利属于秦军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哪怕李信指挥秦军的战略在王翦看来是一派横冲直撞,秦军仍旧保持着全胜的战绩,甚至突破了楚国几大世族往秦国南郡的攻击,将前来偷袭的楚国世族私军打得狼狈逃窜,硬是顾不上丢人现眼,只能逃回云梦泽躲闪。
攻破了魏国之后,王贲已经冲入父亲王翦麾下做个小将,眼见李信的做法不由得眉头紧皱,可父亲将主帅的位置托付给了李信而不是自己,他也不会违抗军令对着李信的做法指手画脚。
毕竟,李信目前带着秦军连战连胜是不争的事实。
……王贲只是始终无法沉下心神,对着越来越狂放的战术有种挥之不去的心惊肉跳之感,这让他看着李信的神色忍不住透出几缕忧虑和抗拒。
李信书读兵书,这些年身为一方将领也是连连取胜,自然不是个只会纸上谈兵的蠢人,王贲的神色自然被他收入眼中。
他犹豫几天之后,私底下找到王贲,直白的开口道:“老哥觉得我指挥,是不是有什么地方出了纰漏?”
王贲神色更显迟疑,可与李信对视许久之后,沉着脸点头,走到地图前,对着李信说:“汝阴以北都是被我军占领过的位置,正北方数百里外食出国重镇城父,西北面对着寝城,再往西是平舆;平舆的东北、寝城的西北则是被我们占领的项氏一族封地,项城再往北是咱们伐楚的起点——陈城。”
随着王贲似乎杂乱无章的说法,他粗粝的手指已经在地图上画出一个清晰的正三角形,三个顶点分别是平舆、寝城和项城,而寝城本身和城父、汝阴又是另外一个正三角。
李信定下的战术却是以上两城为目标,试图将秦军变作一支利剑,拦腰斩断淮北,将其切断成为东西两段——王贲跟着蒙武直奔东北方向寝城,战胜后进而攻打城父,等着李信向西南方向攻下平舆与自己汇合,大军汇合之后再南下克敌,直奔汝阴聚歼楚军主力,彻底占领淮北,为了直入楚国国度寿春做准备。
李信面楼不解之色,忍不住说:“淮北地势平坦,满是原野,楚国地广人稀,各城守备分散、战力孱弱,咱们两路大军南下,楚军估摸不准哪一路才是主力,自然顾此失彼。我这样的安排不正好对付楚军?”
王贲听到李信的问题,终于抬眼露出自己充满了怀疑的眼神,他不敢置信的说:“楚军的劣势如此明确,咱们一眼就看得穿,项燕一代名将怎么会不知道,偏偏以己之短对敌之长?我不相信他会这么蠢。”
李信闻言一愣,随即哈哈大笑,拍了拍王贲壮硕的手臂,意气风发的高声道:“项燕当然不是个蠢货,但他不蠢却控制不了楚国其他世族。楚军各族私兵虽然众多,却各自为政,人人推诿,不愿意承担大任消耗自己族中的力量,出战之时彼此掣肘,只顾着保存自身实力。”
王贲还想再说些什么,可他确实口舌笨拙,没有李信几句话说服他人的本事,因此,哪怕王贲心中仍旧不能赞同李信的说法,却也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反驳,只能自己皱着眉生闷气。
李信手握重兵,正在豪情万丈的时候,自觉已经将自己的想法解释得清清楚楚,也没有继续陪着王贲耽误时间的心情,在他肩上捶了一拳便抬脚走了。
王贲在原地站了许久,到底无法平静,咬着牙关沉默半晌之后,闷不吭声的抬脚往自己父亲的帅帐走去。
“我儿来了。”王翦坐在大帐之中,手中握着一卷兵书,神色沉默安静,面色虽然有些晦暗却没有重病之色,越发让王贲心中疑窦重生。
王翦看着王贲面带质疑的一步步走到自己面前坐定,神色淡淡的等着他开口。
王贲忍了又忍,到底忍不住心中的疑惑,开口询问:“父亲身子没有大碍了吧?怎么不从李信手里要回军权——大王若是曾经对父亲有过怀疑,父亲眼下如此,又引来大王的怀疑可怎生是好?”
王翦却没回答王贲的话,只是平静的说:“你不去蒙武将军身边,跟着他带兵操练,单独过来干什么?”
王贲看着自己积威甚重的父亲,到底心中有些紧张,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趁着自己积攒的勇气尚未消失,刚忙说:“我对李信的战术有其他看法,想让父亲帮我拿个主意。”
王翦一直波澜不兴的眼神终于露出几缕好奇的神色,兴致勃勃的询问:“什么问题,快说!”
王贲深吸一口气,心中的话倾泻而出:“楚军私兵总数想加与我秦军不相上下,李信有意速战速决,放弃重甲,只使用轻甲轻骑,我觉得心中不安。”
王翦眼中喜色一闪而过,开口的时候却说:“除此以外呢?”
王贲摇摇头,说不出话来了。
王翦眯起眼睛看着自己期以后望的儿子叹息一声,摆手道:“回去继续想。”
王贲猛然抬起头,看着王翦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神色,脱口而出:“父亲看出其中不妥,却仍旧坚持让李信带兵进攻——那是我秦国的士卒,一条条都是鲜活的性命!”
王翦看着儿子愤懑的神色,只是摆摆手,语调平淡的说:“你们若能冷静下来,我又何须拿自己的一世威名当做砥砺你们的磨石?不成器的东西,滚回去好好想想!”
王贲脸上一白,攥紧拳头,对着王翦一拱手,心情抑郁的退出帅帐。
一阵凉风袭来,王贲打了个哆嗦,发胀的脑子却神奇的冷静下来,再看自己父亲居住的帅帐,脸上愧疚的神色挥之不去。
他心里明白,若是自己能将战局看得清清楚楚,以此说服改变战术,父亲也不会失望至此,他领兵多年对将士们的感情比也许比自己还深厚,现在做出的决定等于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孩子送死。
一将功成万骨枯。
父亲他年岁大了,本该带着一身荣耀归乡含饴弄孙,可为了给大秦留下可靠的年轻将领,他却宁可晚节不保。
王贲回到军帐,整夜辗转发侧,全无睡意,第二日一早醒来,整个人昏昏沉沉,看着天空净觉出苔藓一般的灰绿色。
他神色迟疑的随着大军出行,终于在大军汇合之后,蓦然想清楚了父亲所为的“再想想清楚”是什么意思!
楚国水流大泽纵横,最善隐藏兵力,秦军却多次分兵,将原本坚不可摧的大军人数拆解得七零八落,如此一来,两军将军,秦军简直是给楚军送人头去的!
“我要去见李信将军,老叔先帮我顶一阵子,不要再分兵了!”王贲面色煞白,看不出丝毫血色,他甚至等不及对蒙武解释其中缘由,王贲已经一骑飞跃而出,转瞬间便带着三百人的亲兵失去了踪影。
蒙武目送着王贲离去,虽然不明白这个大侄子到底想到了什么,可从他惨白的脸色却轻而易举的推测出李信的战术绝对有问题,他略一琢磨,直接挥手道:“传令下去,按兵不动,原地待命。”
王贲已经下了死力追赶动身的李信大军,可到底迟了一步,等他终于发现李信的踪影,李信率领的八万秦军先锋已经死伤过半,自己也满身箭孔,被扎成了一个血人。
“大军听我号令,收缩阵型,弩军激射断后。剩余士卒,随我快速退出寝城!”王贲将李信扯上战马,霎时接过大军的指挥权,依靠着寝城尚未修成的壁垒,且战且退,一口气退出几十里。
李信面无血色的躺在草垫上,紧紧抓着手中的长枪,眼神空洞,他抖着嘴唇说:“多少……多少士卒,战死?多少人受伤?”
王贲狠狠捏住他肩膀,沉声道:“你别管他们死了多少,你得活下来,你活着才能稳定军心。”
李信露出一抹惨笑,反手抓住王贲的手掌,有气无力的说:“我现在恨不得以死谢罪,我对不起自己手下的战士,都是因为我轻敌疏忽,才让他们伤残战死。”
王贲定定的看着李信,忽然抬手狠狠给了他一拳头,怒火冲天的吼道:“孬种!有本事战败,你就没胆子活下去重整旗鼓,将项燕这个老匹夫打出江东?秦军没有你这样没担当的将领!你愧为秦人!”
李信被王贲打得满嘴献血,狠狠咳嗽几声之后,眼中却反而有了人气,他嚯嚯的干笑了几声,低声道:“老哥打得对!我现在清醒多了——项燕,项燕,我李信誓要你血债血偿,还我秦军兄弟的性命。”
“好,等你能动了,咱们再杀回去。”王贲最开嘴笑了笑,将金疮药粉洒满李信身上,数量的裹上伤口,重新将他扶上马,带着成功逃回来的三万多秦军前往蒙武处汇合。
王翦身在中军大帐,听着王贲送回的战报,面色凝重之中夹着淡淡的喜悦之意。
他叹息一声:“混账小子,终于无需老夫担忧了。项燕既然杀我秦军,也该到了我大秦将士反攻的时候了。”
王翦忽然起身,提高音量对帐外喊道:“整军进发,直冲汝阴,将项氏一族尽数拿下!”
王翦虽然称病,可他的存在本身便如秦军之中的定海神针,眼见老将军健壮稳固一如既往,之前还因为战报而心思浮动的秦军士卒立刻沉下心,再也没有任何疑虑,以最快的速度整理行装,直奔汝阴而去与蒙武汇合。
王翦在路上遇见了归来的王贲,对儿子露出一个笑容后,直接将他带在身后,这一次,王翦没再因为彼此的父子关系而避讳,显然彻底认可了王贲的领兵打仗的本领。
五十三万大军的力量远非楚军能够抗衡,原本还将李信打得落花流水的楚军节节败退,变得毫无还手之力,项燕虽然带兵脱逃,可项氏一族除了他竟然无一人躲过此番劫难。
王翦看了看已经能够下地的李信,指着捆缚成群犹如牛马一般的项氏一族,对他说:“交给你看管。”
言下之意,竟似乎是准备将这些人留给李信泄愤!
李信却跪在王翦面前,沉声道:“李信希望独自前去战场祭扫秦军士卒,不让楚人扰了他们的埋骨之地。”
王翦拍了拍李信的肩膀,脸色终于有所和缓,他轻声说:“李信,胜败乃士兵家常事,记住今日的惨白,日后殚精竭虑也要避免这种事情再一次发生,但不必为此自责耗伤心血。”
“是。末将多谢上将军开导。”李信冲王翦笑了笑,整个人已经犹如脱胎换骨一般,抹去了身上耀眼的自信,变得沉稳安宁。
王翦在他肩上拍了拍,随即抬手看着天色,望向远方,低声说:“楚国已经是大秦的囊中物,攻下寝城和汝阴之后,楚王再依仗项燕,亡败也是迟早的事情了。咱们先修整一番,再向前攻打。”
胜利的天秤已经彻底倒向秦国,王翦并没有向秦王隐藏自己之前有意实施的计划,一力背下所有罪责将消息完整的写在战报之中送往咸阳宫。
嬴政展开薄薄的锦帛,看着上面每一笔画都透出金戈铁马冷冽之气的笔画,叹息一声,沉默许久之中苦笑着将写满秦篆的战报塞进李斯手里,神色恹恹的说:“上将军这是在为难寡人。”
王翦不顾秦军损耗磨砺将领,乃是大罪;可名将的作用哪里是小小的卒子可以比拟的?自己若是因此办了王翦,简直是恩将仇报、丧良心了;但秦军的死伤必然是将领的罪责,哪怕不降罪与王翦,李信也逃不脱责罚。
近身的重臣传阅一番战报之后,李斯低笑着说:“大王何必为此烦恼。”
嬴政闻言看向李斯,李斯已经若无其事的继续开口道:“王翦上将军重病,可他毕竟是军中主帅,无论如何逃不开一个治军不力的罪责,至于李信将军……他定下的战术,失败了照着军规惩罚便是。”
……秦军从无战败杀将的传统,李斯提出的计划,可以说是对王翦和李信两人的惩罚都重重抬起,轻轻放下。
嬴政仰头大笑,高声道:“廷尉机智!正和寡人心意!”
李斯谦虚的笑了笑:“能为大王分忧解难是李斯的荣幸。”
“既然如此,就辛苦廷尉走这一趟,将寡人的意思带给王翦上将军了。”嬴政脸上笑意不见,曲起手指敲了敲大案桌面,沉吟片刻之后重新开口道,“伤残丧命的战士家中,多给些抚恤,让他们能家中父母妻儿能好好过下去。”
语毕,嬴政下意识的看了看身旁的鸟架,目光一凝,脸上的笑容消退,眉头微微皱起,沉声道:“胡亥到达雁门关多久了?”
鑫缇立刻低声回话:“禀大王,胡亥公子离去已有八个多月了。”
“那边是在边城玩乐三个多月了。”嬴政说着眉头越州越紧,语带不悦的说,“也不急着送信回来,寡人看他心都玩散了。”
嬴政话音未落,一名内侍已经急匆匆的跑到大书房外,“嘭!”的一声跪在门口,他捧着一个托盘,托盘里面盛放着一方锦帛和一个两掌长宽的木盒。
内侍高声道:“长公子将赵王迁人头送回!战报请大王亲启。”
嬴政眼中惊喜之色爆射而出,他猛然站起身,大步走到雕工堪称粗陋的木盒前,扶着木盒的手指甚至有些颤抖。
“好、好、好!我大秦统一天下唯独剩下只会俯首帖耳的齐国了!”
☆、第99章 我有特殊的耍帅技巧
双喜临门自是大事,嬴政能怕经历多次秦国大胜,得到眼前的消息仍旧喜上眉梢,乐不可自抑,他毫不介意恶心的打开木盒仔仔细细观察着赵迁仍旧保持着死前惊恐、不敢置信神色的头颅,脸上的笑容非但没有消失,反而越发畅快。
直到一刻钟后,嬴政终于满足与赵国正统彻底灭亡所带给他的强大成就感,摆袖道:“去太庙,寡人要告诉先祖今日的好消息。”
尉缭、王绾、李斯等人躬身行礼,一句阻拦的话都没有,直接目送嬴政开始这场说走就走的祭祀。
嬴政坐在驷马王车上看着咸阳街道上脸上纷纷带着喜悦之情的百姓,深藏在眼底的得意更胜,惬意的轻声哼唱秦境民谣,手指轻轻敲着膝盖打着节拍。
“大王,太庙到了。”鑫缇恭敬的小声提醒嬴政。
嬴政起身直接下车,当他走到摆放着列祖列宗排位的大门外的时候,脸上的笑意已经隐藏在深沉的面色之中,让人再也无法从中窥视嬴政的情绪。
他恭敬的跪在殿中,安静和虔诚的注视着先祖的牌位,深深叩首。
太庙之中除了嬴政的呼吸声再也听不到任何响动,嬴政忽然发出一声低笑,开口时声已经露出三分欣慰:“李信战败皆因兵力不足,他一直按照着对寡人承诺的‘二十万大军足以’部署士卒。寡人没有想到李信此计不通,庙堂之上的大臣也无人想到,没想到楚国疲弱衰落多年,竟然能够一战而凝聚超过三十万大军——可扶苏想到了!扶苏是寡人的长子,我大秦的长公子,寡人、寡人心里有无法言说的自豪,他比寡人更有眼光。”
嬴政说着抬起头,眼中满是掩饰不了的自豪,他神色郑重的再次叩首,随即发出一声叹息,略带着些失落的说:“寡人经历连番大胜,已经被胜利迷昏头脑变得不可一世了,竟然丝毫未曾看出楚国因为占有极为广阔的土地而能够为楚军提供源源不绝的粮草辎重,还有……数十万的私兵竟然能在国家遭逢危难之际焕发出强大的凝聚力。”
他苦笑一声,抬手捏了捏额头,声音越发低沉:“是啊,是寡人太自大了,尉缭、姚贾何等本事,可他们两人游说诸国,偏偏楚国之中没有一位对秦国俯首帖耳的奸宦。幸好扶苏当初说服了寡人抛弃对王翦上将军的防备,将他派往楚境作为统帅,也幸好……王翦上将不是个心胸狭隘之人,他沉稳可靠,统兵也走统兵直正的将道,这一次甚至拿出自己多年积压的将领威名替手下年轻的将领磨练——之前是寡人太狭隘了。寡人竟然因为王翦上将军一直以来秉持着谨慎固守的战术,而忽略他多年未逢一败,比之武安君也不差。”
嬴政说着说着神色再一次放松,心思飞到长子身上。
扶苏的成长一直让他满意,即使扶苏在许多政见上的看法与他不能相同,嬴政对自己的长子也没有过什么不满的情绪,相反,在嬴政看来能够有自己意见的儿子才具备统领秦国的本领。
“阿爹,你打算册立大哥当太子吗?”
幼子当初仰着小脸好奇询问自己的表情忽然闯入嬴政脑中,让他忍不住眉头一皱,身体发僵。
嬴政慢慢起身,伸手拂过自己斑白的鬓角,叹息一声,心中道:嬴氏高寿的君王太少,寡人却马上就要到了不惑之年了。
胜利的喜悦尚未从嬴政心头消逝,却已经蒙上一层阴影,他拖着脚步慢慢走出太庙,面上没有来时的红润,反而透着一股晦暗不明的神色。
鑫缇窥视着秦王脸上的表情,很快垂下头不敢再与他对视,他主动将声音放得更加轻柔,跪在嬴政脚边开口道:“大王,回宫吗?”
嬴政从鼻腔中发出淡淡的声响,低应一声,抬脚坐回王车之中,却始终眉头不展。
临近咸阳宫,他忽然开口道:“鑫缇,担任博士官的儒生之中,有不少通晓方术吧?明日宣他们觐见。”
鑫缇连声应承,坐在车厢之中的嬴政捏着自己不再如年轻时候紧绷的手背皮肤,露出满眼的厌恶,厌恶之中又夹杂着丝丝缕缕并不明显的惊惧不安。
他垂首不语,被鑫缇伺候着进入正殿,再一次开口:“后宫这些年一直无所出。”
鑫缇不清楚秦王今日到底出了什么问题,自打从太庙归来,说话的口气就异常冲,可他明白自己决不能说出让秦王不满的回答,给自己找麻烦!
鑫缇立刻笑了起来,好声好气的说:“大王这些年操心国事,几乎每天都歇在正殿之中,很少召唤后宫的姬妾。”
嬴政闻言脸色总算是好了一些,他所有所思的用手指敲着膝盖,沉默许久之中,终于道:“胡亥什么时候启程?寡人盼着他回宫陪陪寡人。”
觉得自己衰老的时候,只有看着年纪幼小的儿子,才能发现自己依旧年富力强,嬴政也不能免俗,忽然意识到自己哪怕雄心依旧,身体却无法克制的衰老之后,他对胡亥的归来越发急切。
被嬴政深深思念的胡亥此时正窝在扶苏怀中摇头晃脑的跟着扶苏读兵书,他幸福的拱了拱身体,将后背整个贴在扶苏胸膛上,忍不住眯起眼睛露出一个笑容。
“专心点。”扶苏手腕轻晃,向前微微一点,“哒”的一声敲在胡亥头顶,拉过他的注意力却又不会磕疼了额头。
被扶苏发现自己神游天外,胡亥索性不再装模作样,转身扑在他怀中,手臂缠着扶苏的胸膛,整个人挂在扶苏怀中,自打说破自己的心思,胡亥就抛弃了所有廉耻,能和扶苏紧紧贴在一起就坚决不会分开一指宽的距离,恨不得变成一张狗皮膏药,彻底黏在扶苏身上。
“大哥,王翦将军是故意的吧?”胡亥在扶苏胸口蹭了蹭脸蛋。
扶苏拍拍胡亥的头顶,没有抗拒他的亲近。
即使胡亥表现得无比黏人,扶苏也没办法从胡亥表现出的亲近之中琢磨出任何情谷欠——胡亥长得太貌美了,一眸一笑都带出天然去雕饰的迷人姿态,而这种迷人的姿态并不轻佻,那是夹杂着稚嫩软绵的美,只会让人联想起软绵绵的小动物,被胡亥紧紧贴着除了会心而笑,扶苏竟做不出其他反应。
听到胡亥的话,扶苏嘴角上翘,却仍旧笑着说:“何出此言?”
胡亥扬了扬弧度温柔的长眉,抓过送到扶苏帐中的战报说:“王翦上将军明明带着六十万大军出战,可李信却只带走了不到二十万人,甚至将这二十万人兵分了……这是算两路,还是三路?”
胡亥正得意的说着自己的分析,却忽然被战报上密密麻麻书写的内容所困扰,眼神迷茫的转头看向扶苏。
“两路大军。”扶苏笑意融融的开口提醒。
胡亥点点头,因为自己引用了不确定的判断却得到正确答案而导致脸上蒙上一层红晕,他揉了揉发烫的脸蛋后,继续说:“楚国那些世族连保持现有一切对阿爹臣服都不愿意,怎么会心甘情愿的看着楚国国破,都到这种时候,继续对楚王端着架子就没意思了,他们肯定倾其所有对付来势汹汹的大军。人,我是说战士是最先会被扩充的部分,李信太轻敌了。”
胡亥说着老气横秋的叹了口气,用力摇着小脑袋,柔软的碎发撩拨在扶苏脸颊,带来一阵阵的酥麻,让他忍不住伸手将胡亥颊边的碎发拨弄到耳后。
胡亥声音一顿,看着扶苏说不出话来,停顿许久之后重新开口道:“大哥,你太温柔了。”
不等扶苏回答,胡亥垂下头,飞快的说:“所以王翦上将军这一次是给全军的年轻将领敲警钟让他们都慎重一些别为了接连不断的胜利冲昏头脑。”
胡亥说得太快,字句之中甚至没有任何停顿,可当他话一结束,同扶苏之间的气氛反而显得越发古怪。
他再一次停住声音,咬了咬嘴唇之后,忽然抬起头,眼中闪着炙热的光芒,直白的提出自己的要求:“大哥,不……扶苏,能让我亲亲你吗?”
扶苏看着胡亥用一张圆滚滚的小脸喊出这一嗓子,捂着嘴低笑出声,完全控制不住自己脸上的表情。
胡亥被他笑得神色越来越尴尬,失望的情绪在眼中凝聚,他攥紧拳头,咬着牙说:“不愿意就算……呃……”
温暖的怀抱夹着扶苏身上多年熏染而出的香气将他包裹,柔软的嘴唇轻轻贴上胡亥的额头,在其上停留许久,时间一点点流逝,胡亥却觉得自己耳边鼓噪着各种混乱的声响,让他没办法抓住任何一个,直到扶苏的嘴唇从自己额头移开,他才磕磕巴巴的说:“你、你真,真的愿意——啊!啊?”
“傻孩子,咱们该回咸阳了。父王派遣来的特使强调此番不但要你回咸阳宫,我也得押送剩余赵国余孽一同回去。”扶苏细致的向扶苏交代着彼此的行程,眼中却了射出一缕寒芒。
只听他沉声道:“赵迁的儿女,都已经杀了,只带着蜡封的头颅回去,轻便很多。”
胡亥看着这样的扶苏非但没有任何恐惧,反而觉得身上一阵阵发热。
☆、第100章 我有特殊的无言技巧
胡亥对扶苏的心思不说一清二楚,也能明白七、八成,他知道扶苏没办法喜欢上自己——对着自己一样年纪幼小的孩童,扶苏若是真有什么心动的感觉,胡亥才觉得遇见了神经病。
他对扶苏充满了感情,但这并不代表着胡亥认为自己喜欢上扶苏,扶苏就应该温柔以对,自己从来不是扶苏的责任,甚至因为意外的身世曝光之后,自己根本就是扶苏的拖累。
扶苏本就没有对自己好的必要,可他偏偏愿意付出耐心和感情,就冲着这一份温柔细致,哪怕扶苏日后真的爱上什么人,胡亥也觉得自己没有任何指责他的理由。
“怎么一直看着我?你,害怕了?”扶苏双手撑在胡亥腋下,将他扶着站起身。
扶苏反手握住扶苏垂落的手掌,立即摇头,他上扬着视线紧紧盯着扶苏的眼睛,露出一个明快的笑容,语调愉快的说:“我觉得扶苏这种意气风发之中带着点冷厉的神色,特别的英俊。”
就像是嫌弃自己说话不够味道似的,胡亥用力点点头,继续道:“性感迷人,来,再让我亲一口!”
扶苏掐了胡亥的脸蛋一把,眼中荡漾开温柔的笑容,手撑在地上慢慢起身,任由胡亥带着点胡闹的味道将嘴唇贴在自己脸颊上也没反对。
胡亥自己反而红了脸,不好意思的笑着离开扶苏,对着那双始终保持着温存平静的眸子,再激动他也办法没脸没皮的坚持下去。
扶苏霎时笑出声,牵着胡亥的手掌登上马车,低声调侃道:“我还以为你打算扯着我一直亲到天色昏暗呢。”
胡亥落座在扶苏对面,从他手中接过瓜果,在嘴边慢悠悠的啃着,闻言不客气的回声:“大哥若是不怕腰疼,我就亲下去,反正我站着、你跪着,指不定谁更辛苦。”
胡亥话一出口,扶苏便笑得挺不住声,他眸光闪了闪,伸手摩挲着胡亥的脸颊,低声诱哄着询问:“谁教你这么多事情的,我不知道的时候,你变了许多。”
胡亥对着扶苏的笑脸,脑子都糊成一团,下意识的说:“书里有不少。”
扶苏笑得越发温存轻软,带着薄茧而显得越发有力的指尖在他脸颊上轻轻游动,他凑近胡亥,鼻尖在胡亥脸上一触而过,将他扯到自己身边,整个抱在怀中,发出淡淡的叹息声,语调纵容的说:“竟然有人敢背着父王给你看这些男欢女爱的东西。”
胡亥一仰头,自豪的揭开自己老底:“我自己想看的!阿爹整天忙着处理国事,哪能知道我都看了什么,只要我开口,鑫缇他们才不敢违背;教导我的博士官们也是敢怒不敢言。”
胡亥说着笑了起来,挺起胸膛道:“阿爹觉得博士官只会开口空谈,平时根本懒得在他们身上花时间,若非国内不好不设置这些位置显得能够容纳人才,阿爹恨不得把没用的人都赶走呢。”
扶苏垂眸看着胡亥的头顶,高高扬起剑眉,眼神终于露出狰狞的本意,可他说话的语调依旧温存轻柔:“哦?这么说教导过你的博士官们都知道你平日里看什么书?一个都没试着上书给父王,让他知道。你这坏孩子,知道我若在宫中,绝不准许你看这些污糟东西的。”
胡亥不好意思的笑了几声,心中道:可是整天学习也不符合人性啊,我身上是孩子,心理又不是真的孩子,十八禁才是人生真爱,打发时间的话,脑残文、狗血剧什么的最好了。
扶苏捏一把胡亥肉嘟嘟的耳垂,忽然冷下脸,沉声道:“日后若是再让我发现你不务正业,你就不要想着屁股完好无损了!”
胡亥身体一僵,瞪大双眼看着扶苏,殷红的嘴唇微张,过了好半晌才反应过来他一直表现出的温和表现是为了引导自己把全部想要探问的内容都说穿。
“这一次放过你,日后要记住。”扶苏紧绷着脸,看不出丝毫妥协的味道,他逼视着胡海,坚持等待着他给出承诺。
胡亥咬着嘴唇,停顿许久才开口道:“大哥,你……你对我用美人计?”
扶苏神色不变,耳朵却有些发红,他用力捏住胡亥的手臂,沉声再次道:“如何?”
胡亥脸上忽然显出笑意,这笑意逐渐决堤,演变成了压抑不住的大笑,他干脆趴在扶苏怀中紧紧抓着他比自己大了许多的手掌,笑得浑身发抖动说:“我日后没办法继续称呼你‘大哥’了,你对着我使用美人计,哈哈哈!扶苏、扶苏、扶苏、扶苏……”
胡亥说笑着,总是过于圆润的眼睛眯出温存的线条,终于压下笑意,认真的说:“扶苏,知道你能在宠爱我之余,慎重考虑我的倾慕之情,我,我真的不知道说些什么才好。”
胡亥再一次抱紧扶苏的手臂:“你等着我长大,我绝对不会变成让你失望的人。”
“好了,别胡闹了。”扶苏轻轻摩挲着胡亥的脊背,嘴角的弧线纵容,语调却十分不客气的说,“别以为说几句好听的,你在宫中胡作非为的事情,我就会当做毫不知情,就此轻轻放过——咸阳宫中伺候你的奴仆、教导你的博士官,此番回宫,我一定要跟他们好好清算这笔账。”
胡亥满不在乎的摆摆手:“这天下是阿爹的,我本来就一无所有,所求也只是你的感情罢了。你既然肯认真对待我说出口的期盼,其他人对我来说又有什么要紧的?他们根本不在我眼里。”
若是一般人听到胡亥这样承诺,哪怕对他没有任何感情,多少也会有些感动,可扶苏闻言却皱紧了眉头,只觉得心中憋闷。
他捏着胡亥的肩膀,让胡亥对上自己充满了忧虑的眼神:“哪怕我日后无法给出你想要的,你也会是大秦的公子,这个承诺不足以令你安心,认可自己家乡就在大秦、在咸阳宫吗?”
胡亥看着扶苏郑重的神色,即使他很清楚自己完全不认同扶苏的说法,依旧点头,顺着扶苏的希望承诺:“秦国本来就是我的故乡。”
他很想说“吾心安处是吴乡”这样打动人心的话,可胡亥更清楚的是,若是自己不曾对扶苏产生爱慕的情绪,那么整个秦国也不过是他完成任务的工具罢了,这一切的意义、一切的根源都在于他眼前的男人,无论过去、现在还是将来,从不曾改变,也不会更改。
胡亥自认为笑得毫无破绽,扶苏的眉头却越州越紧。
他深吸一口气,终于无可奈何的说:“胡亥,我对你毫无办法。明明还是个半大孩子,为何你偏偏如此倔强,不肯在秦国沾染些许好处。”
胡亥一愣,没想到扶苏再一次想岔了,可仔细琢磨一番,却立刻明白过来扶苏话中的意思——胡亥自认为不是秦国血脉,因此,不肯接受扶苏的恩惠,享受秦国公子享受的荣华富贵,一旦无法与扶苏结成亲密关系,便要彻底离开。
(*/ω\*)没想到我在扶苏公子心里品德竟然如此高尚,让我怎么好意思开口说自己只是对这个时代没有代入感呢?
胡亥脸上的笑容变得尴尬,只好垂下头遮掩自己的眼神,低声说:“我不会离开你的。”
扶苏握着胡亥的手掌,看着少年垂首闪躲的姿态,掌心渐渐用力,眼中露出显出怒色,沉声道:“我费尽千辛万苦,才掩埋下你的身世,不是为了让你日后浪迹天涯、穷困潦倒的!整个天下都会是大秦的,你除了留下,还有什么地方能去!”
赵迁的人头是东胡首领亲自斩下派使者送到雁门关的,这与扶苏最初的计划不同,却偏偏是在栾提顿见过胡亥第二次,对他展现出杀心之后,扶苏又派人从中挑拨而造成的结果。
东胡首领的做法正如当初的栾提顿,希望能够获得军力强横的秦军支持,放任草原胡人之间内斗,而不要从中插手,换句话说,秦军只要不倒向匈奴,已经等同于和东胡结成联盟,这与扶苏最初的设想全然不同,甚至接近与违背了他对关外的预想,可扶苏偏偏做了。
只看这一件事情,便能够让人轻而易举的从中分辨出扶苏对栾提顿的心态从“驱逐”转变成了“剿灭”,而其中的理由,除了栾提顿自身危害到了胡亥的存在,再也找不出其他。
扶苏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胡亥生活得更加自在,完全没有后顾之忧!
这一点除了扶苏之外,胡亥同样心知肚明,正因为心中犹如明镜一般,胡亥绝不会以此伤害扶苏。
他看着扶苏的眼睛,轻柔无比说:“扶苏,秦有扶苏,便有我。”
扶苏与胡亥对视许久,无数次从他的眼神确定胡亥绝不会离去之后,终于恢复了往日的神色,略带调侃的捏着胡亥的下巴,柔声道:“年纪小小,情话却说得动人心魄——看来对宫中这群奴婢惩罚轻了,他们是不会知道好歹的。”
可他却莫名为了自己的说法有些不悦,心中道:若是胡亥长大了,只凭这眼神和承诺,多少女子拼死也愿意遇见如此郎君吧?自己完全不解风情,到底有什么地方值得胡亥从小就动了心思,违背伦常也愿意跟自己在一块呢?
扶苏正为了胡亥因何爱慕自己而困惑,身陷中年危机的嬴政高居咸阳宫之中,看着逐渐隐没于地平线之中的夕阳,同样对自己的生命感到困惑不已。
九州之内,只剩下一个不愿意臣服的楚国苟延残喘,以王翦的本领,将其剿灭不过是时间问题,可自己却日渐衰老,眼看着似乎要没有时间享受成为天下共主的荣耀了!
滑天下之大稽,他既然是不出世的英主,面对生老病死为何同样如此无力?
现实绝不该如此,他一定能够找到办法,制止自己生命的流逝,让时间停留在自己充满了威武和气魄的时候,尽情享受万民朝拜的荣耀。
鑫缇跪在嬴政脚下,头也不敢抬的柔声说:“大王,奴婢在博士官中探询了一番,喜欢方术的儒生并不在少数,不过自称本领非凡的却没有几人。不过……”
“有话快说。”嬴政不耐烦的催促一声。
鑫缇立刻叩首,一五一十的说:“其中方士大多研究的是强身健体之术,奴婢见他们架着丹炉,什么都往里扔,觉得实在不牢靠,比江湖骗子也不差什么了。”
嬴政脸上显出怒色,可下一瞬却又露出些许古怪的迟疑,大殿之中不由得陷入沉默。
☆、第101章 我有特殊的册立技巧
嬴政起身在日落后越发昏暗的大殿之中缓慢的行走了一圈,缓解着正坐之下酸疼的四肢,带着些许迟疑和怀念的说:“刚送来博士官教导的时候,胡亥也和他们吵过,说方士都是江湖骗子。”
胡亥虽然此时不在咸阳宫中,可咸阳宫中却遍地是胡亥的传说,其中最具有准确性的一点便是不管秦王如何恼怒,只要有胡亥公子几声稚言童语,秦王就一定会余怒顿消,再不惩处宫人。
鑫缇亲眼见识过胡亥公子的本事,此时一听到秦王亲自提起胡亥,马上顺着开口道:“大王英明,胡亥公子当时将那些身兼方士之职的儒生堵得哑口无言,可见他们胡说八道的多,有真的本事没几人。”
“胡扯,寡人怎会挑选出没真本事的人担任博士官。官员是我大秦的脸面!”嬴政皱起眉头怒斥一声,可眼中的神色却依旧迟疑,显然未曾真的对鑫缇所说的话感到恼怒,心中甚至隐隐约约有些认同的。
鑫缇伺候嬴政颇有些年头了,虽然不能对他的心思完全掌握,却也能摸出个六七成。
他偷偷观察着嬴政的脸色,深吸了一口气,大着胆子说:“大王挑选的官员自然是本领非凡,可既然博士们都把精力消耗在了经典之中,他们能分出多少心神研究方术?只知道些许皮毛才是常理——若是真在方术上有大才,他们也不会顶着博士官的名头在咸阳城中行走了。”
鑫缇话一出口,嬴政眉间的褶皱越发深刻,他冷哼一声,最终却摆手道:“先不提他们,扶苏带着胡亥走到哪里了?”
鑫缇跪在嬴政脚下,赶忙将牢记在心的日期报上来:“禀大王,长公子大约就在这几日返程。”
嬴政脸上这才显出些许笑容,放轻语调说:“好,让他们勤快些,将院子打扫干净。”
话落,嬴政自己一愣,然后再次皱起眉头,自言自语道:“胡亥年岁也不小了,再和扶苏住在一起,是不是显得不受寡人爱护,正殿后面不是还空着一处院落,不如收拾出来让胡亥住,这样他也能离寡人近一些。”
心里有了这样的想法,嬴政很快就克制不住了,他富有天下,无论做什么,自己有了想法,嬴政很快就笑着吩咐宫人:“快去将胡亥原本读书用过的院子收拾出来,直接把他用惯的物件都抬到院子里——哎,算了吧,他真喜欢的物件早都一溜烟搬去边疆了,寡人还是给他准备新的好。”
一直挂在嬴政脸上的阴沉面色悄然消逝,他兴致勃勃的为幼子挑选着府库之中的珍宝:“运回来府库之中的水晶杯胡亥不是一直很喜欢么?这次给他送过去,还有那扇用金丝压花边的屏风,他也喜欢,一同送过去。对了,胡亥这几年身体不好,窗子别光空着,蒙一层薄绸,省得他夜里贪凉开窗,又着凉了。”
鑫缇跪在原地,不由得为了嬴政的大手笔颤抖起来,他心道:大王年纪越长,便越发宠爱幼子,无论怎么看都不是好兆头。
鑫缇虽然没读过书,却明白家里老人毫无底线宠爱幼子迟早会引起家庭不和的道理,他又是地地道道的秦人,丝毫不敢看轻嬴政越来越明显的反应,可偏偏鑫缇明白自己人微言轻,为了保住自己的性命,更不敢多说什么惹恼嬴政。
因此,他只能缩着身体把这些记在心中。
嬴政日思夜盼的胡亥终于在三日之内抵达咸阳城,从车窗望向自己生活多年的城市,他竟然产生了强烈的陌生感,这让胡亥心中有些紧张,紧紧抓住扶苏的手掌,确认自己的存在。
扶苏一手握紧胡亥发凉的小手,另一手搭在他肩膀上,用低沉柔和的嗓音说:“父王等着咱们回家呢。”
他的声音一入胡亥耳中,胡亥的心里瞬间变得沉静,之前残存在心中的惶恐感觉消失无踪,他回头看向扶苏用力点点头,勾起嘴角露出与往日无二的笑容。
马车的速度越来越慢,终于停下,扶苏率先一跃而下,随即反身握住胡亥的手臂,将他抱下车,他垂眸向胡亥露出一抹温柔的笑容,牵着胡亥往殿内走去。
门外的动静早就让嬴政放下手中的书卷,可当皮鞋踏入房中的脚步声响起,他瞬间举起手中的书简,沉着脸摆出一副专心国务的神色。
李斯笑着和尉缭对了个眼神,赶忙垂下头遮掩自己上扬的嘴角,尉缭干脆将手中的蒙笔扔在地上,故意弯腰捡笔彻底把脸上的笑容挡住。
“父王,儿子回来了。”跨入房中的第一步,扶苏直接跪下身。
胡亥与扶苏仍旧十指交握,猛然被他拉扯着一阵摇晃,却没能领悟扶苏要做什么,神色迷茫的看着他面对嬴政跪下,自己一愣,赶忙提着衣摆跟着“嘭——!”的一声跪在地面上。
随即,胡亥龇牙咧嘴的不停抽着气,忍不住伸手揉向膝盖。
“阿爹,我能坐下么?”胡亥动了动腿想要起身,却有些顾忌的望着身在殿内的众多大臣,又规规矩矩的跪好身子,抬头望向高居御阶之上的嬴政,可怜巴巴的询问。
嬴政看着胡亥这副样子,再也绷不住脸上的神情,皱眉狠狠道:“还不快起来,跟着扶苏跪什么!鑫缇,去把夏无且叫进来给胡亥看看膝盖,别伤到了。”
胡亥一面揉着双腿,一面磕磕绊绊的走到嬴政身边,没大没小的一屁股坐下,紧紧挨着嬴政,伸手抱着他的脖子蹭了蹭,毫不避讳的说:“阿爹,我这几个月可想你了,你没跟我一起去边塞太可惜,大哥带着我去草原里面骑马打猎了,我还吃到了鲜鱼汤。”
胡亥说着舔了舔嘴唇,一脸馋样的继续道:“和宫里那种层层删选,不停提味儿出来的鱼汤味道不一样,但是特别的香。”
嬴政不高兴的掐着胡亥的脸蛋,训斥道:“还敢说你思念寡人,出门在外都不知道送家书回来,若非扶苏平日写战报的时候顺便把他带着你都做了什么写清楚,寡人恐怕还不知道你这孩子晚上不睡觉,非要带着他出去看星星!净胡闹,边关风凉,大晚上的出门看什么星星,咸阳宫里面你还没看够!”
听到嬴政提起扶苏,胡亥顺势起身跑回门口,一把拉起扶苏,推着他在嬴政身旁落座,自己闪躲着紧挨在扶苏身侧坐好,像是害怕嬴政算旧账似的用扶苏高挑的身体遮挡住自己。
嬴政一挑眉,慢慢的说:“胡亥,过来,到寡人身边坐。”
胡亥干巴巴的笑了几声,挠了挠逐渐显露出线条的脸蛋,推脱道:“大哥肯定跟阿爹有事儿商量,我这么累,先去睡一会好了。”
嬴政瞥向胡亥,刚刚撑着身子起身的胡亥只好坐回去,干脆利落的把脸蛋埋在扶苏怀里,不肯出来。
扶苏顺势半搂着胡亥,伸手在他背上轻拍几下,嬴政眼见胡亥耍赖,也不能将幼子如何,只好叹息一声,可看着扶苏雄姿英发的年轻模样,心里却有有股微妙的憋闷赶。
他看得出扶苏的成长,边关的风霜彻底磨去扶苏被关在咸阳宫中时候的慵懒和华贵气质,哪怕他此时穿着绫罗绸缎,也无法掩饰周身日锐利果决的气质,英武得一如当初的自己,简直像是冉冉升起的红日。
正好衬托得步入中年的自己更像个行将就木的老人。
嬴政压下心中复杂的心思,对扶苏点点头,脸上的神色既看不出任何恼火,也看不出丝毫喜悦,他平淡的开口道:“此番你做的不错,别有辜负寡人的期待。赵嘉早已投降自杀,赵迁既然死了,邯郸郡的百姓便能够断了念想,再也没有不臣之心了。”
剿灭六国之人在扶苏看来必须做到的分内之事,哪怕此番确实是他的功劳,可扶苏丝毫品不出自豪的心思,他同样平静的想嬴政回话:“父王称赞儿臣太过了。此番能将赵迁等人一网打尽,全因郭开的贪念让他将东胡首领释出的布防图拱手相让,若非如此,儿子没办法布置这一番计中计。”
书信之中扶苏对自己的做法不过是一笔带过,眼下听他亲自提起,嬴政立刻来了兴致,敲着大案追问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你给寡人说说清楚。”
“是,父王。”扶苏路上已经想好说辞,眼下被嬴政询问,态度自然,看不出丝毫犹豫,直接道,“郭开眼见儿臣到达边塞,心中觉得东胡注定要被大军剿灭,他盼着的是荣华富贵,因此私底下同商队接触,不断派人传信给儿臣,释出善意。因此,儿臣顺水推舟,向郭开许诺了高官厚禄。郭开当初将赵王哄骗得团团转,东胡首领并不如赵王心细,时日一久自然许多事情也都听从郭开的意见,让他掌握了许多权利,郭开因此获知了一部分东胡的兵力布防图,直接转交给了儿臣,盼着蒙恬上将军一举发兵,让他趁机立下一大功。”
嬴政点点头,眼神专注的看着扶苏,扶苏拱手向嬴政行礼,脸上温和微笑的神色变成了冷厉,沉声道:“东胡虽然强大,可东胡首领的儿子们唯有长子成器,其他儿子之间感情淡薄,时有纠纷;而与东胡比邻而居的匈奴虽然实力稍弱,却胜在匈奴单于年富力强,而且他野心勃勃,也有与之相称的手段——儿臣以为匈奴才是我大秦日后真正的敌手,因此,儿臣亲自深入草原同匈奴单于见了一面,将郭开送入儿臣手中的东胡兵力布防图转给了栾提顿,等到他出兵的同时,派人前往东胡面见东胡首领,将事情全部推倒郭开和匈奴单于头上,谎称匈奴希望此时能够同我大秦里应外合,彻底剿灭东胡。”
嬴政闻言露出惊诧的神色,看着扶苏不由自主的笑了起来,他用力拍拍扶苏的肩膀,叹息着说:“事已至此,东胡必遭匈奴攻击,损失不少,东胡首领如何不信使者的话,他绝对会立即与我大秦使者达成协议,亲自奉上赵迁、赵国太后、郭开和赵迁姬妾子女们的头颅,换取我大秦不趁势出兵。”
他点点头,欣慰的说:“扶苏,兵事一道,你果然天赋出众。寡人有子如你,足矣!”
扶苏从未听过嬴政毫无遮掩的称赞,哪怕依旧沉稳,也没办法遮掩住自己激动的情绪,可令他更加意外的是,嬴政闭着眼睛沉默片刻后,摆了摆手,像是十分认命的说:“蒙毅替寡人拟旨,册立长公子扶苏为太子。”
☆、第102章 我有特殊的请教技巧
秦王无正室,太子之位多年悬而未决,众多臣子虽然心中早已将长公子扶苏当做秦王继承人,可嘴上却绝不敢对此多说一句,嬴政此时亲自开口册立太子,对在场的重臣而言绝对是个意想不到的重磅消息。
但扶苏以秦王长子之身担任太子的大位,比起母亲是王后的公子,终归名不正言不顺,哪怕秦王嬴政根本没有王后,看样子也不准备让任何女人坐上这个至高无上的位置。
身在丞相之位的王绾立即开口:“长公子之母,大王打算如何对待?”
嬴政看着王绾笑了笑,平静的说:“郑姬性格柔弱,不堪为国母,后宫事务也没办法独自做主。不过,有扶苏坐在太子之位,她在后宫管束住其他姬妾的时候,也足够添加些威仪了。”
王绾并没有因为嬴政的回答而止住问题,而是继续说:“大王日后也无册立正室的意思吗?大王若是有一丁点册立正室的想法,此事恐怕不妥。”
王绾历来不怕得罪嬴政,总是将丑话说在前头,显得极为不合群,可正因为他这种骨子里的正值,一直非常受嬴政的重视。
听到王绾不客气的问题,嬴政略带叹息的说:“寡人已经年近四十了。之前的四十年都没有女子能够打动寡人,之后怎么可能还有这样的奇女子……”
之后还指不定能有几年好活,嬴政担忧自己姓名尚且不及,怎么可能再把时间和精力浪费在不知道哪里来的女人身上?美色对嬴政来说已经毫无价值了。
王绾立即了悟嬴政的未尽之语,拱手行了一礼,颤抖着花白的胡须退下,不再多言。
“爱卿们对寡人册立扶苏为太子之事,还有什么疑问吗?”嬴政面无表情的看着殿中的大臣,沉声询问。
李斯向来明白嬴政的心思,知道嬴政接连被违背心意,又被迫承认自己年纪不小而心中恼火,他笑着恭维道:“太子乃国之储君,大王册立了长公子为太子,秦国必然更加安泰。”
话音未落,李斯将话题扯到正事儿上,语调温和的说:“册立太子乃是国之大事,大王不打算挑选个良辰吉日举行册立大典吗?”
嬴政听到李斯的话,果然恢复了面色,对着在场的大臣商量:“寡人原本不信这些,不过册立太子确实是最重要的一件事情了,寡人信一次也无妨,派人卜算吉日,呈报上来。”
扶苏坐在原地听着嬴政和大臣们的对话,眉心渐渐隆起一道褶皱,心中道:当初哪怕李斯战败,牵连得大军阵亡十数万、战死七名都尉,父王都未曾召人卜算吉凶,今日他怎么会忽然生出这样的心思?……难道父王信任方士的时间竟然比我以为的还要早更多么!
心思一跑到此处,扶苏再也没有了听嬴政和大臣一起夸赞自己功绩的心情,扶苏垂下头,看了看胡亥困倦的神色,顺水推舟的说:“这就困了么?怎么不回去休息。”
胡亥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睡眼迷蒙的倚靠在扶苏手臂上,强自提起精神笑了笑,低声回话:“阿爹正商讨国事呢,我不能打扰他,要是中间有错漏,容易耽误阿爹的大计。”
“后殿肯定有你的卧榻,过去眯一会,等父王结束政务,我去接你。”扶苏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擦去胡亥眼角挤出的泪珠,低声诱哄着。
胡亥向着后殿忘了几眼,眼神之中满满都是渴望,可他最终却牵着扶苏的手,重新靠在他手臂上,掩着口低声道:“在这里睡也挺舒服的,我等你一起走。”
扶苏心疼的摸摸胡亥的脸颊,语调柔和的说:“别强了,去好好歇着,你这样正坐着睡着了,一会该脚麻得站不住了。”
扶苏和胡亥对话声音虽小,可嬴政正与朝臣说得心头火热,窸窸窣窣的声响一直传入耳中,不由得让他分神,回过头向后看去——小儿子困倦不已的靠在长子身侧,小脑袋一点一点的,似乎随时会陷入梦乡,可胡亥偏偏硬挺着不睡,两道弯曲的眉毛蹙在一块,更衬得眼下的青黑痕迹刺眼。
嬴政与朝臣对话的心思忽然没有那么强烈了,他皱眉摆摆手,直接道:“今日散了吧。胡亥,寡人在后殿给你准备了一处院子,日后你住在那里。”
嬴政一边说着,脸上的表情自然柔和下来,他几步登上御阶,伸手把胡亥从扶苏手臂上扯起身,搭着他的肩膀将胡亥直接往后殿退去,口气自豪的说:“你过去说喜欢的那些摆件和玩物,寡人都送到院子里去了,你肯定喜欢。”
胡亥下意识回过头望向扶苏,却从他脸上捕捉到一股深切的忧虑神色。
胡亥心里“咯噔”一声,立刻回过脸专注嬴政的手掌,着急的说:“阿爹,我为什么要和大哥分开啊?”
嬴政先是一愣,随即伸手在胡亥头顶比量着他的身高,笑着开口:“你都这么大了,还害怕自己睡,不肯搬出来么?哪有跟着其他公子蹭院子的,宫中又不是住不下。”
胡亥刚想拒绝,嬴政已经虎着脸沉声道:“你就不想住得离寡人近一些?”
QAQ阿爹,我不是这个意思,但是阻挠别人谈恋爱会被雷劈的!
你难道不喜欢长命百岁么,为什么不让我和扶苏相亲相爱啊!
卖儿子可以换延年丹哦,亲,真的不同意交换么!
胡亥心里想得再多,对着嬴政不满的神色也不敢多说一个字,他抽了抽鼻子,毫不犹豫的妥协道:“我当然想和阿爹住得近一些了,可是大哥已经是太子了,哪能让他住得比我差劲——不如,让大哥一同搬过来住吧?”
胡亥随口说着,忽然眼睛一亮被自己的想法打动了,他赶忙握住嬴政的手掌,激动的说:“阿爹,就这样决定好不好?我不想跟阿爹分开,也不想跟打个分开,后殿的院落位置这么好,特别能够显示出阿爹对大哥身份转变的重视,就这样吧!”
嬴政伸手揉着胡亥的一头软毛,眼神温和而无奈,点头道:“好,那就依胡亥说的办。”
嬴政虽然承认了扶苏的才能,也因为自己不断消逝的精力而愿意册立扶苏成为太子,可说到底,谁愿意整天看着风华正茂的长子来衬托自己的衰老呢?但嬴政却不得不注意胡亥提出的问题,而且为了他所说的话而感动。
幼子虽然还小,可一直体贴他。
这样的孩子,嬴政哪怕清楚不改宠溺太过了,还是不停放低自己身为君王的底线,甘愿做个纵容孩子的父亲,在胡亥面前不拿出丝毫慑人的威严。
胡亥笑得得意,用力反握住嬴政的手掌,与他相携往后殿院子走的时候,忽然开口道:“阿爹,大哥在塞外的时候仔仔细细的向我询问过你的饮食起居,私底下偷偷叹息阿爹不知道珍惜身体。”
嬴政脚步一顿,脸上显出空白的神色,过了片刻之后才局促的笑了起来,声音颇有些干涩的说:“扶苏他还说过这样的话?”
胡亥用力点点头,踮起脚尖凑到嬴政耳边,压低声音道:“阿爹别告诉大哥这些事情是我说的。他和蒙恬上将军聊天的时候总提到阿爹,每次都称赞阿爹是天生的帝王,可惜平日里总是事必躬亲,将自己逼得太紧了,不知道注意身体。蒙恬上将军还说过阿爹心胸特别宽广,对臣子从不怀疑,让他感激得愿意对阿爹以死相报。”
嬴政嘴角颤了颤,捏着胡亥的手掌猛然用力,只觉得心里酸胀不已,他低低的笑出声,这股笑声逐渐不可压抑变成了仰天大笑。
嬴政牵着胡亥大笑不止,同时快步像院落之中走去,脚步都显得轻快了不少。
胡亥仰头看着嬴政一瞬间舒缓了的神色,悄悄牵起嘴角,心中道:扶苏平时为了阿爹没少操心,可无论做什么都不让他知道,这怎么行呢?会哭的孩子才有奶吃,同理可证,会将自己做过的功德展现在受益人面前,才能讨人喜欢。
嬴政与扶苏想得并不一致,但此时他心情无疑是愉快的,
这些年来,秦国被称为“虎狼之国”,哪怕嬴政面对朝臣的时候总是表现出充满了信心,对流言不屑一顾的模样,可听得多了,他也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个刻薄寡恩、穷凶极恶的人,以至于秦国攻打山东六国开始,再也没了贤士到达秦国,但胡亥悄悄透露给嬴政的消息,却给了嬴政信心,让他对自己有更加清楚的认知,也明白了没自己亲自丢到雁门关吃沙子的蒙恬对自己忠心一片,绝无二心。
嬴政深吸一口气,将其呼出的时候仿若被涤荡过心胸一般,通体舒畅。
“阿爹,那是水晶杯?!”胡亥发出一声惊呼,将嬴政从自己的心思里拔出。
他看向胡亥捧在颊边的水晶杯,笑容温和却又显得不可一世,十分大气的说:“天下尽在寡人手中,天下的珍宝但凡有你喜欢的,寡人绝不吝惜,挑过来玩便是。”
“阿爹谢谢你,但是你自己都没用上这么昂贵的物件。”胡亥下意识说出拒绝的话,然后猛然将手里微微透着淡紫色泽的水晶杯塞进嬴政手里,笑眯眯的说,“阿爹,这杯子承上鲜果肉和秦酒,一定特别漂亮,看着就让人有食欲。你留下自己用吧?你平日太累了,多吃点才能有力气!”
嬴政看着幼子,心中越发感动,笑着接过他捧到自己面前的水晶杯,原本觉得“不过如此”的杯子现在看着也昂贵了许多。
嬴政带着胡亥参观新居所,扶苏却趁着嬴政离去的机会前往廷尉府,同多年未曾继续深交的李斯相互见礼,试图增进彼此的关系。
扶苏很清楚李斯日后对付父王颁布政令的影响力到底有多强大,这一次他绝不会错过和李斯交好的机会,尤其李斯现在掌管着廷尉府!
商鞅变法之后,廷尉府地位显赫,同时占有执行法令、教授法规和筹划修法立制的职权,而秦国凡事皆有法,可以说廷尉府本身不乱,大秦的官署就没有任何问题,
“长公子终于来见老夫了。”李斯摸了摸颌下的胡须,眼中神色了然。
扶苏神色平静,丝毫没有被人拆穿的尴尬,温和一笑,拱手道:“扶苏有事向廷尉请教。”
☆、第103章 我有特殊的谋划技巧
李斯理了理衣摆,从紧凑的书案之间起身,向门外走去,低声道:“廷尉府正在处理国务,长公子随老夫到门外闲谈吧。”
扶苏对李斯略显无礼的说法没有丝毫反抗,轻笑着迈开步伐,跟在李斯身后,视线上下少了一圈,眼中透出一段笑意——或许是出身低微,李斯一直非常注意自己的衣着,素来打扮得利落整洁,不让人挑出丝毫不合礼数的地方,可现在一眼卡请按去,李斯却将发髻抓得蓬乱,灰白的头发支楞八翘,随着双手摆动的袖袍也满是压出的折痕,整个人的装束凌乱不堪。
李斯带着扶苏走到屋外一处空地上,因为明亮的日光而不由自主的眯起眼睛,抬手遮挡着阳光。
扶苏向西挪了一步,站在李斯面前,刺眼的阳光瞬间消失,李斯只觉得眼前年轻的整个人都被镀上一层金边,显得极为耀眼。
李斯对扶苏表现出的体贴心生好感,摸了摸胡须,客客气气的笑着开口道:“长公子有什么事情不妨长话短说,赵迁的项上人头虽然被长公子送回咸阳,廷尉府的事情却越来越多了。”
扶苏神色平静,视线再次顺着李斯邋遢得像个市井流民的装扮上闪过,忽然开口道:“廷尉府乃是秦国重中之重,廷尉为何不向父王进言,征兆山东诸国有才学的良士入朝,反而自己带着廷尉府原班人马日夜操劳——大秦疆土开拓了多少倍,廷尉府的官员便应该增加多少倍。”
李斯闻言笑了起来,收起刚刚故意展现出的尖锐言辞,笑得无奈:“老夫当然想要给廷尉府多招些人手。秦国不断开疆扩土,廷尉府本就需要处理的事务繁杂多变,廷尉丞已经带着属官姓氏日常历法;单说收入的韩、赵、魏、燕四国律法便于秦国出入颇多。哪怕秦律极为完备,律法也需要因地制宜,因此,老夫还得亲自带着年轻力壮的书吏们专门整理六国律法,对比出这些与秦律的不同之处,在秦律之中加入补充删改。若是可能,老夫真想要建立一个人数半百的修法署帮着查找各国律法不同,甚至推行新法,只可惜大王当初驱散了文信侯设立的文信学宫,老夫哪怕筹划招收官吏,山东学子也仍旧以秦国为虎狼,不敢前来。”
李斯滑落,抬眼看向扶苏,心中略有惊讶的发现他神情没有丝毫变化,脸上完全是一副不为所动的模样,似乎根本不将秦国面临的困境放在眼里,或者说……在扶苏公子眼里,这些事情无足轻重,也无关大局。
扶苏心里也确实如同李斯所想,秦国富有天下之后,被断了生路的士族许多人都有真本领,而当他们发现原本被出身所困,而只能困于“士”这个阶层的局面会因为接受了秦国的任命之后发生彻底改变之后,无数人将会蜂拥而至。
秦国从不缺乏人才!
扶苏对上李斯差异的神色,温和一笑,平淡的说:“扶苏可以替廷尉办成建立修法署的事情,但扶苏此番前来是为了一件事情,希望能够得到廷尉的解答。”
李斯扬起长眉,露出夸张的惊讶神色,提高声音道:“哦?何事竟然令长公子心生不安,非要回宫当日前来廷尉府向老夫打听消息。”
扶苏脸上笑得温和,语气却没有一丁点客气的意思,他沉声道:“父王这一年来见老了很多。扶苏听说,父王在博士官之中调查对方术多有研究之人,而这名单是廷尉呈给父王的?”
李斯身在高位多年,早已锻炼出遇事越发冷静的气度,眼见扶苏语气冷冽依旧平静,他摊开手掌,语气淡淡的说:“食君之禄,忠君之忧。方术有许多强身健体的做法,大王看看解闷也无妨,博士官中并无心思歹毒之人,老夫不以为其中有值得长公子有担忧之处。”
扶苏微微侧过脸,嘴角笑容加深,口气比李斯更加随意,轻声道:“好心办了坏事,岂不是更加糟糕?博士官没有坏心思,扶苏自然相信,可他们没有与之相匹配的本领,若是引得父王误入歧途,谁都承担不起。扶苏并不想要难为廷尉,只希望廷尉能在父王再次询问此事的时候稍加修饰,让父王别冒险尝试——无论方士们说得多好听,毕竟没人见过真正的仙人是什么样子,好坏都是信口胡诌出来的。”
李斯脸上笑容放松,眼里却流露出一层得逞的笑意,欢快的说:“老夫多谢长公子替老臣向大王请命了,编修律法,廷尉府最少需要招揽五十名贤士,长公子若能将其扩充至八十人,那么老夫就能更轻松了。”
扶苏一愣,随即与李斯相视而笑,李斯收起之前刻意伪装出的奸佞神色,绷着脸说:“大王这一年原本只是精力略显不济,可自从李斯将军率领秦军败给项燕,四万多秦军连同几名都尉一同战死的战报传来,大王一夜之间就老得厉害。第二日起,忽然派鑫缇到老夫这里问题归廷尉府管束的博士官都有哪些擅长延年益寿的方术。”
李斯摇了摇头,带着些感叹的说:“鑫缇是个知道感恩的人,他来询问的时候曾对老夫表示过他对方士的不信任,希望老夫能仔细些,别挑出容易引起纰漏的人。老夫本以为鑫缇担忧太过,一查却真的从中发现些游手好闲之人,沉迷方术,自封什么‘真人’。”
扶苏眼中闪过一道锐光,不客气的说:“劳烦廷尉将这些人驱逐出博士官之列——先祖当年设立博士官的职位,是为了广开言路,让他们通读典籍,锤炼典章,为君王决断出谋划策,现在博士官既然不务正业,把自己当成方士,便让他们回去深山老林专心修炼吧。”
李斯闻言大笑出声,忍不住拍着扶苏的肩膀道:“长公子看起来性格温和绵软,骨子里却像极了大王,都是秉性刚强、胆略超凡之人!”
扶苏谦和的拱手,微微躬身:“廷尉谬赞,扶苏不如父王多矣。”
李斯忽然转口将话题扯往他处:“长公子之才无需李斯多费口舌赞美,可眼下却有一件事情让老夫颇为犹豫,请长公子帮忙参详一二。”
扶苏纳闷的看向李斯,没想到政务之中还有让他为难的事情。
李斯无奈的摊开手掌,低声道:“卫国的国君是个极识眼色的人,他一再自贬地位,从国君变成诸侯,再成封地之主,最后索性什么都不叫了。边军尚未走到卫地,他已经派人送来称臣的信函,请求大王给他一小块封地,让他享受一辈子荣华富贵——卫地才多大一块?根本不值得大王费心,给他几百户,答应卫君的要求也无妨,可眼下姚贾上卿前往齐国游说齐国国主主动退位称臣,若是他照着卫君的办法做,又该如何处置呢?齐国可不像卫国只有弹丸之地。”
扶苏想起父王上辈子与群臣商讨出的办法,心中明白办法虽好,却太容易落人口实。
他看向李斯略作犹豫后,说出自己的看法:“若是不彻底灭国,与周天子便无区别。卫君要求自己一辈子衣食无忧,将其囚困与一处,完全满足他离开之外的全部条件,齐国国君若是降秦不妨同样对待。让他们自然老去,总比其他办法要对秦国的名声好。”
李斯眉头微皱,不太满意的说:“长公子可知道大王为了平息韩安复辟花了多少精力?六国之主,能少活下来一个,便少一个更好。”
扶苏对李斯对视了几眼,干脆利落的反驳:“山东六国,王室血脉成千上万,根本杀不完,与其一直防备他们,不如施恩于民,彻底断了这些王族子嗣的后路,让他们造反也无人响应。”
“长公子经历边关磨练,依旧仁善。”李斯感慨一声,随后拱手道,“多谢长公子为老夫解惑。”
扶苏扶起李斯,悄声留下一句“廷尉等扶苏的好消息”便举步离去。
廷尉府内之前同李斯围坐在一起的属官见扶苏离去,终于不再探头探脑,而是起身大摇大摆的凑到李斯身边,涎着脸询问:“廷尉,长公子前来跟您商量什么事儿啊?竟然说了这么久。”
李斯推开手下这群不经事儿的属官,沉默许久之后自己却笑了起来,摸着胡子道:“大王有长公子这样的儿子,秦国再兴盛三十年绝无问题。”
属官们看着李斯满脸笑容,纷纷露出好奇的神色,可李斯话到此处便停了,没再多说一个字,硬是将他们憋得不上不下的,更想从李斯口中打听出长公子到底与他说了什么。
“都快去通读六国律法,你们的任务做完了?”李斯冷下脸沉声喝问。
身在廷尉府的属官们立刻做鸟兽散,埋下头不敢再多说什么了。
扶苏回到咸阳宫中,正要往住处走,已经被内侍驾车送往正殿后方的住所,他走下马车视线直接略过只能用奢华来形容的亭台楼阁落在了站在屋门口的胡亥身上。
扶苏展颜轻笑,大步走到胡亥面前,一把将他举到自己怀中,连声道:“你担心父王的事情,我已经解决了。”
扶苏话落,胡亥已经绽开惊喜的笑容,黑白分明的双眸之中清晰的写满了愉悦。
扶苏凝视着胡亥的神色,心满意足,心中道:胡亥快乐的表情正是我一直期盼的。
☆、第104章 我有特殊的建议技巧
扶苏借住胡亥扑进自己怀里的身子,抱紧他的细腰往房中走去,紧贴着胡亥耳根轻声说:“此番归来,父王拟旨册立我为太子,日后我恐怕再没机会离开咸阳城了。既然我们都在宫中,日后多腾出些时间,好好陪伴父王。”
秦国马上就会彻底将天下收入手中,而当这一天到来的时候,父王嬴政的人生也就进入倒计时。
父王对胡亥的疼爱出自真心,既然胡亥的身世注定不会被人揭穿,那么胡亥的亲近会给父王最温和的抚慰——早在上辈子,父王对胡亥的宠爱已经溢于言表,若是胡亥能够让父王开怀,他丝毫不会介意胡亥与父王的亲近,那是生他养他对他恩重如山的父亲,扶苏期望嬴政能够长命百岁。
胡亥点点头,抱紧扶苏的颈项,倚靠在他怀中,低声说:“扶苏,你和阿爹交谈的时候,改换一下说话的方式好不好?”
扶苏眼中闪过差异的神色,没想到自己刚要叮嘱胡亥别跟父王胡闹,胡亥已经想要提醒自己克制言辞。
真是心有灵犀一点通!
他心中作此想法,温润的眉目之间柔情便如潺潺的流水涌动,沁得胡亥头脑发胀,脸上泛出淡淡的红晕。
胡亥被扶苏的美色所迷,想也不想的开口道:“扶苏你对其他人说话都有理有据,唯独对着阿爹喜欢把态度摆在前面,分析放最后。阿爹威严日盛,越来越容不下顶撞他的人了,你觉得阿爹是父亲,可他除了是个父亲之外还是国君,众多大臣都在一起的时候,他总有抹不开面子的时候,你别让阿爹为难,然后……然后给自己惹祸。”
胡亥说着眼中浮现出隐隐埋藏的忧虑,低声道:“我特别担心有一天阿爹和你大吵一架,他下不来台,干脆将你发配边疆眼不见心不烦。”
扶苏心里咯噔一声,瞳孔猛然缩进,抱着胡亥的手臂用力掐住他的腰,沉声道:“胡亥,你是怎么想到这些的?”
“你轻一点,掐得我腰疼——我这么可爱,肯定是男孩子,腰没有那么细的。”胡亥必过扶苏的问题,说了一句俏皮话,等到扶苏脸上严肃的神色褪去,他才吐了吐舌头,凑到他耳边低声解释,“你和阿爹都是我最重要的人,我对你们的习惯了如指掌。”
听到胡亥所说的话,扶苏若有所思,直到将胡亥抱进房中后,下意识接过内侍梁递到手边的干净衣衫替胡亥更换起来,等他回过神,发现胡亥侧过脸不敢用正眼面对自己,薄红从他白皙的脸颊顺着脖颈下滑,被单薄的中衣遮掩,可露在外的部分,连脚背似乎也红了起来。
扶苏猛地缩回手掌,放开掌心的温热,可当他拉开与胡亥的距离之后,自己却跟着静了下来。
一股无法言说的古怪气氛在扶苏和胡亥之间蔓延,连带着跟在两位公子身旁伺候的内侍梁也变得神色惶惶不安,躲在一旁完全不敢出声。
“大哥快一点,我觉得有些冷。”胡亥撑起笑容,语速飞快的说了一句,语毕,他再一次扭过脸错开扶苏的目光。
扶苏叹息一声,轻轻拉扯着外袍将胡亥裹起来,在他伸开双臂入袖的时候捏住少年的手腕,头也不回的说:“粱,带着宫人都出去。”
内侍梁赶忙应声,随即问也不问一声的带着房中的宫人鱼贯而出。
扶苏手掌一翻,握着胡亥的手臂背到身后,硬是推着他的脊背将人贴在自己怀中,他垂下视线看着胡亥越发红润的脸颊,用空闲的手掌贴在上面轻柔滑动,嘴角忽然扬起一抹淡淡的笑容,柔声道:“胡亥,你的心跳真快。”
胡亥本就透粉的面色彻底变成大红脸,他闭上眼睛抬起头,破罐子破摔的挑高声调说:“我喜欢你,所以你亲近我,我觉得不好意思,这有什么奇怪的!”
扶苏看着胡亥的模样,彻底遮掩不住眼底的笑意,指尖轻柔的磨蹭着他的背脊,认真的说:“是,我今日终于相信你的说法了。”
胡亥正要恼羞成怒,可当扶苏的话传入他耳中,羞恼的神色转眼在他脸上变成灿烂的笑容。
可没等胡亥笑容持续多久,扶苏已经神色毫无变换的放开手,抓着衣带将衣襟合拢,将胡亥裹得严严实实的。
“……扶苏,你不给我点表示么?”胡亥上前扯住扶苏的手掌,语气干巴巴的询问,心中为了扶苏淡定的反应感到一阵憋闷。
之前不相信自己对他另有所图就算了,怎么知道有人垂涎他,扶苏还能这么冷静呢!
(╯‵□′)╯︵┻━┻这不科学啊,亲!
扶苏眼神温柔,垂首亲了亲胡亥的侧脸,起身的时候鼻尖蹭过胡亥的脸颊,他轻声说:“日后对你继续使美人计更容易成功了。”
胡亥根本没听清楚扶苏说了什么,只觉得自己被他鼻尖擦过的位置半边身子都麻了,好半晌才打起精神,磕磕巴巴的说:“走、走,走!咱们去见阿爹,你从李斯那里回来,肯定有话要对他说的。”
“日后要称呼诸位臣子的职位,你直呼其名,显得太不尊重了。”扶苏轻声纠正胡亥随性之极的说法,忽然伸出手掌对他展颜一笑,略带着引诱味道的说,“还要我牵着你出门吗?”
胡亥一咬牙,不客气的说:“抓紧点!”
一路上,扶苏脸上的笑容都未曾消散,但当他带着胡亥走进大书房,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眼底甚至隐隐蹦出恼怒的火焰。
扶苏明白自己应该听从胡亥的意见,面对父王的时候收敛怒火,可眼前一幕完全超过他的底线!
扶苏松开胡亥的手掌,大步走到端坐在嬴政面前身穿博士官服饰的中年男人面前,抬脚猛然将他踹在他背上,怒声道:“你竟敢鼓吹父王炼丹服药——谁给你的胆子?!”
与嬴政闲谈的男人长得慈眉善目,哪怕身着官袍看着依旧仙风道骨,可此时他形容狼狈的趴在地上,捂着腹部不停干呕,当着嬴政的面已经吐出许多秽物,催得书房之中满是酸腐的气味,令人作呕。
这样难闻的气味哪怕嬴政也忍耐不住,他不由得皱紧眉头,可他却瞪向扶苏,神色不快的说:“扶苏,你这是做什么,当着寡人的面如此放肆?这是我大秦的官吏!”
扶苏直接跪在嬴政面前,正要开口胡亥已经用脚尖轻轻踢了他的脚背,扶苏收起险些冲口而出的责难,抬头面对嬴政的时候眼神已经恢复了温和,他语调带着深切的忧虑,轻声道:“请父王万事以身体为重,不要随便相信方士信口开河。”
嬴政何曾听过长子对自己如此柔声细语?
扶苏话音刚落,嬴政脸上已经放软了神色,硬是将恼怒揉成无奈,开口的语气已经透出三分气若:“便是卢生没什么本事,你也不能如此对他,这是我大秦的博士官。秦国太子在国君书房里脚踢博士官,这传出去能听么?你的名声要被抹黑的。”
扶苏心道:果然如此,原来胡亥对父王总有办法,竟然是这样做到的。
他越发将心中的忧愁情绪展现在脸上,对着嬴政毫无遮掩的说:“此人若是同父王谈书论道,扶苏自然尊敬他博学多才,恭敬以待;可这人将自己也一知半解的方术讲给父王,引着父王开炉炼药,简直是一派胡言,我根本无法忍受。扶苏做事冲动了,请父王降罪。”
嬴政沉着脸瞪了扶苏一眼,开口却十分平淡的说:“博士官卢生与候生勾结,意图毒杀寡人,将他们送到云阳大狱去,好好调查一番可曾另有组织在其后。”
趴在地上还没爬起来的卢生霎时僵住身体,不敢置信的抬头望向嬴政,可当他对上嬴政的眼神,却被冻得浑身发抖,整个人瘫软在地,动弹不得——对待臣子总是十分宽和的秦王嬴政看着自己的眼神像是看一只蝼蚁,而这只蝼蚁已经被他碾死在了脚下!
扶苏从未面对过这样的嬴政,也被他的举动震得颇有些反应不来,跪在原地许久忽然叩首,认真的说:“儿臣多谢父王。”
嬴政摆摆手,眼下露出疲惫的青黑色痕迹,虚弱的说:“寡人昨夜失眠,累得很,你和胡亥别整日给寡人惹麻烦,寡人就心满意足了。”
“……在边关跟着蒙恬历练一年,你得心性倒是沉稳不少。”嬴政忽然反应过来扶苏今日的不同,不由得睁大虎目,看着扶苏露出充满兴味的眼神,他上下扫了扶苏一圈,忽然笑道,“今天这么能屈能伸,是不是又有何事要让寡人替你解决了——真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你这是被胡亥带坏了啊,哈哈哈哈!”
胡亥撇撇嘴角,故意大声嘟哝:“我什么时候给父王惹过麻烦,我最乖巧了。”
嬴政对他招手,将胡亥引到自己身边,转眼回望着扶苏,点点头,笑着开口:“说吧,对寡人有什么不能直说的。”
扶苏恢复了温和的神色,抚平衣摆的褶皱,摆出一副尴尬的神色轻声道:“今日出门去见廷尉,正巧发现廷尉府里人手不足。”
“怎么会人手不足?廷尉府的官员足有二十多人。”嬴政坐直身体,纳闷的说。
扶苏将一张薄薄的锦帛平铺在嬴政面前,嬴政霎时瞪大双眼,紧紧抓住锦帛,彻底愣住了!
☆、第105章 我有特殊的喜悦技巧
哪怕嬴政富有天下,日常书写使用的也是木简,除非快马传递消息,否则绝不奢靡到浪费锦帛,可今日这张薄薄的书简上均匀排开的百来个大字却让嬴政茅塞顿开——其上“治国十略”几个大字力道几乎透过锦帛,飘然而出。
嬴政不由得深吸一口气,手指略有些颤抖的抓紧手掌的锦帛,将上面简简单单的十条内容看了又看,恨不得将它们全部嚼碎了咽下肚。
过了好半晌,嬴政才微带喘息的开口:“李斯最近总是忙得不见踪影,原来是做这件事情去了。”
扶苏拱手而笑,看向嬴政震撼的神色顺势将承诺过李斯的事情说了出来:“正是为了完成《治国十略》,廷尉府才人手严重不足。从廷尉和我闲谈中透露出的意思看,最好有七八十人,少则也需要半百。”
嬴政一瞬不错的盯着掌心的锦帛,毫不犹豫的说:“李斯需要人手帮忙,寡人今日就下旨给他。寻找协助之人,他根本不必犹豫的,直接找来便是——山东六国已经败了四国,多少人才盼着再寻英主。”
嬴政能够开创不世之功,骨子里便带着远超常人的胆识和气魄,他在乎的是能否开创秦国疆域,荣耀祖先留下的大业,只是在朝中为了办正事儿增加几十名官吏,这是无足轻重的小事儿。
若是招收不足百人的官吏便能按照李斯所提出的《治国十略》迎来国内一片繁荣昌盛,也让频频作乱的六国遗民彻底安宁,他乐得多找些跟官员为秦国歌功颂德。
事实上,凭空多招收官员并非一件小事儿,可《治国十略》之中提出的问题正是秦国目前所面对的难点,嬴政没办法不讲原则丢在一边——原则本来就是为了他更好治理秦国而准备的,若是对治国有益处,让嬴政把自己的原则吃进肚子里,他也可以毫不犹豫的做到。
“廷尉能遇见父王是他的幸运。”扶苏看着嬴政满脸兴奋的神情由衷的感慨一句。
嬴政摆摆手,眼神根本不从锦帛上移开,语气欢快的说:“非也,能遇见李斯才是寡人的运气。”
扶苏今日没和父王嬴政吵起来,态度放松得很,他十分自然的说:“这怎么能一样呢?构建出大秦未来的框架,廷尉便随同父王一起立下不世之功,未来无论经过多少春秋,史书上必然有关于他浓墨重彩的一笔。韩非公子未能活到今日,因此,只有廷尉才是真正的法家集大成者,他不但能够着书立传,还能够将自己心中对‘法’的理解应用于天下,他比法家任何一人都要幸运,而这种幸运是父王赏赐给他的。”
听到扶苏所说的话,嬴政首先一楞,随即哈哈大笑,拍着答案,乐不可支的说:“蒙恬真不愧是寡人看好的将领,你去边关才区区一年的时间,却是成长的沉稳可靠,连说话都不像往日一样顶的人肺尖疼啦!”
扶苏被嬴政说得脸上发热,没想到自己都未曾意识到对他多加顶撞的事情在自己父王眼中只是孩子不懂事儿的表现,于是心头越发尴尬和愧疚。
他沉吟片刻,真诚的叩首道:“儿臣并非说漂亮话哄父王开怀,一切都是发自真心的——无论申不害或者韩非公子,甚至武安君白起等人,他们哪怕有经天纬地的大才,也都是因为遇见父王这样既有才华又不相疑的君主。”
嬴政凝视着扶苏脸上恳切的表情,彻底撤去深不可测的神色,露出欣慰的眼神,语气轻快的说:“真正心怀感激的是寡人,经世大才哪里容易遇见,世人皆称‘千里马常见,伯乐不常见’,实为谬谈,寡人求才若渴,可《求贤令》在城根底下贴了多少年,秦境之中的贤才才有几人,大多是有点微末本领的庸人罢了。”
嬴政说着又看了一眼手中的锦帛,脸上的兴奋之情转为深沉的遗憾,叹息一声道:“也罢,灭国大战快要结束了,寡人没必要想太多。等到战事一了,能人还是少些的好。”
灭国大战结束天下若是仍旧能人辈出,那么只能证明秦国治理不良,导致收拢的六国土地上踩满了举旗反抗秦国大旗的逆贼,若真是这样,对嬴政来说还不如遍地容易治理的渔民,至少他们不会放着稳妥的日子不过,不断给他添堵。
扶苏听懂了嬴政的意思,垂首不语,不知道该怎么向父王表达日后举旗造反的人络绎不绝,而且会随着秦国不断征发民夫而越发严重。
他侧过脸正巧与胡亥的眼神对在一起,胡亥霎时眨眨眼睛,竟然像是完全明白了扶苏心中担忧似的,摇了摇嬴政的手臂,软绵绵的说:“阿爹要是对待百姓像是对我一样好,他们肯定不会给阿爹找麻烦的。”
嬴政哈哈大笑,摸着胡亥的额头说:“哦?对六国反秦的贱民像是对你一样,寡人可真是爱民如……嗯?!”
他猛然瞪大双眼,整个人僵硬如石,口中不停念叨着一句“爱民如子”。
胡亥心中有些慌乱,顺势抬眸与扶苏对了对眼神,扶苏却微微摇头制止了胡亥试图推动父王,令他清醒的动作,胡亥紧张的攥着拳头,心中道:始皇帝铁血强硬,眼前这画风不对啊!
直到房中阳光尽退,转而两期灯火光芒,嬴政才猛然站起身,整个人犹如新生一般眼神透着明亮的光彩,他语速飞快的说:“胡亥今日帮寡人想通了一直困扰的难题,寡人准你日后随便开口要求一件事。”
扶苏看着嬴政老态尽退,焕发新生的模样,心头已经有了七八成把握,可他依旧轻声开口询问道:“不知道何事让父王如此开怀?”
嬴政仰天大笑,直到抒发尽心头的惊喜之情,才大步走到扶苏面前,将手里用力压在他肩膀上高声道:“我大秦严刑峻法,因而使秦境之中黔首皆知该如何过日子,可新入秦境的土地上百姓却不明白这些,各地郡守纷纷上奏当地百姓有抗法的举止,可当初征伐的是王翦上将军,他治军严谨,寡人绝不相信他曾经做下什么惹恼百姓,与其结怨的事情。如此想来,只能是各国律法、民俗相差太多,以致秦法无法推行。”
嬴政越说脸上的神色越轻松,他又瞄了胡亥一眼,勾着愉悦的笑容道:“堵不如疏——寡人竟然没想到上古之法可行!”
听到父王近乎自言自语的得意语气,胡亥心里的惊涛骇浪终于恢复成了涓涓细流,松了一口气,脸上自然挂起讨喜的笑容,跟着凑趣说:“那当然,日后我要的阿爹可不能拒绝。”
胡亥说着,视线落在扶苏身上,眼神炙热,扶苏嘴角的笑容无奈,可眼神透出一股毫无原则的纵容,看得胡亥双颊透红,眉眼之间硬是存了一段与年纪不相符的媚色。
“寡人什么时候对你说话不算话过!”嬴政正顾着高兴,根本没多想,仍旧兴奋不已的握着拳头,来回在书房走着抒发心情,自然不曾注意到长子和幼子之间涌动的暗流。
扶苏抬手握住胡亥的小手,垂首在他发顶亲了亲,低声道:“真不乖,怎么这幅神色。”
胡亥眼中露出一股疑惑,茫然道:“……我怎么了?我分明什么都没做。”
扶苏空闲的手掌捏上胡亥的下颌,指尖顺着他逐渐张开的侧脸轻轻游动,皮肤下面含着鲜嫩的血肉,入手触感温软,犹如上好的绸缎,比大户人家精心养育的女子更胜一筹。
扶苏眯起眼睛,蹲在胡亥面前,与他平视着,一整脸上探究的神色,松开手掌,沉声道:“在外人面前再不能做这样的神情了——这表情不适合你,再大点还差不离。”
胡亥神色越发迷惑,陪着稚嫩的脸蛋终于有了符合年龄的青涩味道,扶苏这才放松,心中道胡亥刚刚一副醉眼迷蒙的神色,哪还有丁点少年的羞涩,简直像是随时要窝到自己怀中似的。
匆匆的脚步声传到门口,同时一起秦王父子三人的注意,他们向门外看去,鑫缇提着衣摆踩着轻巧的步子快速走进书房——他身后跟着一名风神扑扑、手捧战报的士卒!
“其禀大王,灭楚之战大捷!王翦上将军在楚国国度生擒楚王、大将军项燕等五十多名世家贵族!”话音未落,满是沙尘以至于看不清楚相貌的士卒抬起脸,一口牙齿趁着书房内的烛光晃得嬴政眼前满是明亮的光彩。
嬴政没想到今日先是先是被幼子一句惊醒,参透了多日不知该如何处理的外地百姓,紧接着又得到王翦灭楚的好消息,他再也绷住脸上的神色,完全将喜悦袒露在外,飞快道:“好,上将军灭楚寡人期盼多时!你送来这消息,鑫缇给他重赏!”
嬴政捏紧拳头狠狠一挥,像个急切的年轻人似的高声大呼:“速速传召国尉府官员入宫,寡人要知道姚贾上卿说服齐王之事进行的如何了!”
他眯起眼,忽而开口道:“齐国稷下学宫学子众多,其中定有李斯需要的人才……派人快马传讯给姚贾,寡人要这群饱学之士,别让他们都躲到深山老林里面去了。”
嬴政话音未落,刚刚带着士卒下去的鑫缇已经满头大汗的带着另外一个同样满面风尘的战士进入书房,再次高喊:“大王,此番是姚贾上卿派人传信。”
嬴政像是预感到了什么,虎目之中已经充满了期待之情。
这名战士没让他失望,猛然单膝跪地,高声大喊:“大王,姚贾上卿幸不辱命,齐王已经同意做个封君的条件,率领举国臣子向咱们大秦投降了!”
“果然是大喜事!”一日三次得到好消息,哪怕嬴政再沉稳现在也毛躁的控制不住自己的举止,来回在书房中走了几圈之中,他猛然抱住胡亥在他脸上亲了好几口,哈哈大笑:“吾儿真爱福星,你一回来僵持没有进展的战况立刻胜利了。寡人简直要信了赵高当年所言,你生来带着……”
嬴政说到一半住了口,笑容僵在脸上,视线在胡亥和扶苏之间转了转,露出迟疑的神色。
“大王,胡亥公子出生的时候奴婢似乎看到腾龙在空中盘旋呐。”
……此话到底是真是假?!
☆、第106章 我有特殊的改名技巧
嬴政看着仍旧无知无觉,年过总角依旧没有任何政治素养的幼子,脸上的表情逐渐变得阴晴难定。
嬴政喜欢胡亥不假,可他从没对胡亥在秦国建树上有过任何期待,甚至可以说嬴政乐于幼子做个稚嫩可爱、天真不知世事的孩子,当他成年后,成为一个接受兄长庇护,或者成为扶苏的左膀右臂都没有超出嬴政的期待。
但是,成为秦王?!
嬴政绝没有任何胡亥与扶苏争位的想法!
嬴政从不信命,仅仅因为“生而见龙”这种鬼话就让他放弃培养成功的敏锐多思、战略才能出众的长子转而扶持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幼子上位这种事情,别说嬴政自己接受不了,恐怕太庙之中列祖列宗的牌位也接受不了。
最重要的是,胡亥自己都没有丝毫成为秦王的野心。
可脑中想得越清楚,嬴政反而越介意胡亥生而见龙的事情——此事嬴政不愿、胡亥没野心、扶苏没想法,结合之前充满了神异的说话显得越发古怪,既然三方都没有接受这个说法的念头,为何赵高会见在胡亥身边见到金龙的光芒?扶苏地位稳固,赵高当初没有任何捏造此事,让自己陷入险境的必要。
嬴政对着两个儿子的时候,心情总是异常放松,并不遮掩自己的神色,因此,他频频转换的面色被扶苏和胡亥看个正着,坐在他身侧的胡亥立刻蹭了蹭嬴政的手臂,低声叫了一声“阿爹”。
胡亥的声音微微发抖,透出些许恐惧,瞬间将嬴政从各种古怪的想法之中抓了出来,他猛然一侧首对上胡亥清澈的双眸,整个人冷静了下来。
嬴政展颜露出安抚的神色,拍了拍胡亥的头顶,低声说:“无事,寡人想到赵高有些感慨,没想到他走了这么多年了。”
胡亥看着嬴政低应一声,伸手抱着他的手臂不放,面露心疼的在他手臂摩挲几下,柔声道:“阿爹日后一直有我和大哥陪伴,鑫缇也能伺候好阿爹的——赵高陪着阿爹好多年,可他想害阿爹,人不好,阿爹别想他了。”
嬴政短促一笑,摸着胡亥的发顶说:“好,寡人答应你,难过的事情就不想了。”
嬴政口中虽然这么说,心里到底不放心略带试探的开口道:“胡亥想不想跟着寡人学习处理政务,你大哥这般年纪已经坐在寡人身边跟着听政了。”
胡亥含住自己下唇,眨了眨眼睛,神色莫名的直直看着嬴政,过了好半晌语调为难的说:“我小时候阿爹就抱着我听那些事情了,可是好无趣,我能跟着大哥一起坐在阿爹身边,但是不听政么?胡亥只想多陪陪阿爹,但是对政务没兴趣啊。”
他越说声音越底,害怕的向后缩了缩脖子,最后干脆起身躲到扶苏身后,只露出小半张脸,强顶着嬴政狠狠瞪向自己的眼神,最后说着:“反正我好久没见到阿爹了,要跟阿爹和大哥在一块,就是不喜欢那些麻烦的事情!”
语毕,他将脸埋在扶苏脊背上磨蹭两下,死活不肯露脸了。
嬴政顿时觉得憋闷不已,胡亥有野心的话,他不高兴;现在胡亥表现得顽劣而且不学无术,他同样不高兴!
扶苏将手掌背在身后,摸索着牵住胡亥的小手,在他掌心轻轻抓了抓,胡亥马上笑得见牙不见眼,拱了拱扶苏的脊背,伸手在他腰间捏回去。
扶苏自腋下到腰间都很怕痒,忍不住微微颤抖,扶苏向后探的手掌霎时像是长了眼睛,一把捏住胡亥的两只手腕,只是微微用力便将他扯得整个人紧紧贴在自己背上不得动弹。
胡亥鼻腔之中满是扶苏身上熟悉的熏香味道,忍不住面色微红,身上也觉得暖融融的,他悄悄转过脸在扶苏肩胛上亲了亲。
扶苏立刻绷紧脊背,抓着胡亥手腕的大掌一松,已经转而盖在他腰间,顺着胡亥平坦又柔软的腹部来回游动。
颤抖的人霎时变成了胡亥,整个身子软了下去,软绵绵的贴在扶苏背上没力气动弹了。
可被厚重的袍服罩着,坐在扶苏面前的嬴政却丝毫没发现两个儿子之间已经来回有了这么多小动作,只当胡亥又在捉弄扶苏,笑着摇头道:“胡亥,别总对着你大哥胡闹。”
胡亥面色发红,趴在扶苏背上,干巴巴的说:“我才没胡闹,胡闹的人是扶苏……大哥才对。”
抚在肚子上的手掌轻轻一弹,胡亥缩起独自又往后躲了躲,终于想起抓住扶苏作乱的手掌,彻底解决这个问题。
扶苏感受着两只小手暖融融的抓着自己,眼中笑意深藏,他抬头直接转移话题,重新将事情扯到政务上,收起面上的笑容开口道:“父王,既然灭国大战已了,儿臣请父王先行文武功臣封赏。”
大战已灭,对用性命拼搏了整整八年多的秦军而言,最好的奖赏便是让他们得到自己应该获得的封赏。
灭国大战胜利,秦人举国同庆,但国家凝聚力不是画饼充饥得到的,只有将战士们的奖赏落到实处,才能最好的安抚秦军士卒,也让他们的家人安心。
嬴政听到扶苏的话,注意力马上被扯回政务上,深思着点头道:“天色不早了,用饭吧,咱们父子边聊边说。”
有了嬴政这句话,鑫缇立刻轻手轻脚的走出大书房布置饭食,等到桌案上摆满珍馐,扶苏一眼扫过便觉得自己眼眶发红——宫中餐点都是提前准备的,而大案上摆放的食物无一不是自己和胡亥喜欢用的,可见父王将自己和胡亥招到殿中之前,早已将餐点布置下去,其中的细致用心让扶苏没办法不动容,越发坚定自己日后与父王相处更要温和以对。
他含住一口汤羹,语调柔和的开口道:“父王,儿臣以为此事交由蒙毅来办最合适。”
嬴政给了扶苏一个眼神,示意他继续说,自己举着筷子颇为豪气的大口进食,扶苏亲自成了一碗温温的羹推到他面前,轻声说:“父王先用一杯羹暖暖脾胃吧。”
嬴政一愣,脸上瞬间浮起愉悦的笑容,直接扔下筷子,捧起小碗,张口就将汤羹送进肚子里,笑着说:“扶苏越发沉稳懂事儿了。”
到了嬴政这把年纪,虽然不甘老去,心里却没办法不喜欢寄予厚望的长子越来越孝顺,哪怕满桌菜色没有一样是自己最爱,入口的味道也胜过自己孤孤单单用的餐点。
扶苏见嬴政将暖汤都喝了,才继续开口道:“蒙毅担任国尉丞,平日经手国事不断,各类事务都很熟稔。他又是蒙氏出身,本身十分熟悉兵事和军中封赏条例。因此,儿臣觉得由蒙毅带领考功署统一整理录入百官、士卒们和国民的功绩,最适合不过。不知道父王以为儿子如此安排如何?”
嬴政微微一琢磨,便点头应下,爽快的说:“也好,蒙毅为人谨慎细致,此事便交给他了。等蒙毅做完此事,让蒙毅将整理好的名单报上来,寡人亲自拟定封赏王书,赶在下一次大朝会上行封赏。”
扶苏给胡亥夹了一筷子炖得软烂的牛肉,抬头时候已经顺顺当当的接上嬴政的话:“下次大朝会只有四天时间了,此事又需繁复慎密的统计,容不得差错,蒙毅看来要几夜无法成眠了。封赏之事非同小可,既能够激励百姓、安定民心,说出来也是朝野之中的一件大喜事,公布开来更能令青壮不畏艰险。”
扶苏说着忽然笑了起来,向嬴政一拱手,高声道:“儿臣恭喜父王御极九州,开创统一天下的伟业。”
嬴政闻言哈哈大笑,心情极为畅快的说:“寡人的日后都是你的!”
胡亥顺势开口道:“阿爹,秦国现在的土地是原来几倍大了,你不能再叫‘秦王’了,得换一个更威风的称呼!”
嬴政闻言,视线直接落在了《定国十策》之中“典章诸事”之中那一条上面,再也移不开视线。
☆、第107章
胡亥的话瞬间在嬴政心中翻腾起了滔天巨浪,他坚信自己的才能,也按照着建功立业的雄心推行自己的梦想,最终达到天下之主的地位,可“秦王”这称呼,对于远远超过老秦国境内领土的时候,对嬴政而言确实显得不再那么令他满意了,他更希望自己能够获得一个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英伟尊号,以便于证明自己开创了不世伟业!
嬴政的手指深深陷入锦帛之中,将它捏得满是皱褶,思绪已然随着胡亥一句话翻腾得不能平静,胡亥这时候却转过脸对扶苏眨了眨眼睛,扶苏心中疑惑,伸手将胡亥牵到自己身边与他对了个眼神。
胡亥顺势在扶苏掌心轻轻写上“顺序”两个字,扶苏微微一愣,随即露出温和的笑容,点头表示自己已经明白胡亥的意思。
胡亥霎时露出笑脸,紧紧抓着扶苏伸到自己面前的手掌不放,扶苏看着胡亥脸上笑意不止的模样,手臂轻摆,已经将宽广的袖袍铺在两人相连的手背上,遮住相互交握的手掌。
嬴政激动得满脸通红,终于从自己的畅想之中清醒,他满面红光,语调愉悦的说:“宣召王绾、李斯等人入宫,寡人要与他们商谈国务。”
鑫缇立刻将嬴政的意思传给门外的年轻宫人,年轻宫人飞快行走,片刻之后,一架马车飞快驶出咸阳宫。
国尉府同廷尉府相距不远,哪怕年轻宫人现将消息送到国尉府诸位手中,李斯在他们之后接到消息,可他却是第一个明白其中意思的人。
坐在马车之中看着王绾、尉缭、马兴、蒙毅等人均面带疑惑,李斯抚了抚下巴上的胡须,神色明摆着知道内情,王绾给尉缭使了个眼色,尉缭霎时一巴掌拍到李斯肩膀上,像是没看出他不想多谈似的眉眼带笑挤到李斯身边开口道:“廷尉知道大王那处的消息,不妨对咱们这群好兄弟透个底。秦国现在既无内忧、也无外患,总归不会是坏事儿。”
李斯摸出袖中的书简在膝头摊开,他装模作样的清了清嗓子,开口道:“诸位不妨看看上面写了什么,这是我最近想出来秦国尚需做到的事情。”
李斯话一出口,王绾、尉缭、蒙毅都挤到他身边,争抢多看一眼书简上的内容,可当他们看清楚面上的内容,再也无法保持冷静。
尉缭惊叹一声:“廷尉书此十条,非殚精竭虑不可得!”
李斯克制着眼中的自得,竭力谦虚的说:“确实殚精竭虑,但能为大王分忧劫难是李斯分内之事——眼下重要的是探讨出安定民心的长策。六国虽败,但有些地方尚有民心尊崇,老夫对此并没有什么好办法。”
“廷尉何须多虑,只要大王继续一视同仁,百姓能过上平静的日子,自然再没有反抗之心了。”尉缭摆摆手,接下李斯的话。
李斯舒展紧皱的眉毛,微笑点头,几人心中各自思考着如何安定民心的办法,随着马车一同驶入咸阳宫中。
大书房外响起几道轻微的脚步声,能够从中听出主人的克制,嬴政一抬头看到丞相王绾带走走进的几名近臣,脸上自然带出笑容,直接开口道:“寡人今日招你们来是希望诸位能为寡人另取尊好——周之前,自称‘天子’,可寡人完成了九州大一统,功绩远超周天子,这样的功绩哪怕三皇五帝也未曾做到,‘秦王’已然不适合寡人了。”
原本还面色红润,连带笑意的臣子们面上霎时一僵,可想到李斯书写的《定国十策》之中确实由此事,心中抑郁之余仍旧强打起精神。
扶苏将这情景收入眼中,不由得皱紧眉头,胡亥坐在他身边,不着痕迹的笑了起来——怎样能令对始皇帝忠心耿耿的臣子转而更加信服扶苏公子?当然是他们心中至高无上的帝王改变了模样到自己都无法认出自己。
胡亥抬起头看着高高盘踞在王座上、意气风发的嬴政,眼中笑意隐退,空出的手掌渐渐捏成拳头,他忽然发现自己正为了自己所做的事情而感到惶惶不安。
胡亥明白自己正在做一件对不起嬴政的事情,他明知道“始皇帝”在统一六国之后生出轻慢骄横之心,却做了嬴政走向这条不归路的推手。
“始皇帝”确实该走向这道路,可胡亥现在面对的人确实活生生的嬴政,宠爱自己多年,近乎毫无原则的父亲!他却推着嬴政与近臣离心离德,将雄心变成固执,将威严变成迂阔。
胡亥悄然抓紧自己的衣袖,垂下脸紧紧咬住嘴唇躲避自己看到的事情,似乎只要看不到他就能够忽略良心的责问。
扶苏忽然感到胡亥与他相连的手掌用上了力气,他一垂眸恰巧将胡亥满目忧伤自责的神色收入眼中,稍作思考已然明白胡亥露出这幅表情的理由,他回头望了一眼越发与记忆中相似的父亲,转而伸出手臂将胡亥护在自己怀中,捏着他的肩膀低声道:“不必自责,能够登上至高的位置是父王所求,没有你说的这句话,父王也不会放弃这个机会。”
无论别人说什么,脚下的路终究是自己选择的,扶苏很清楚胡亥说的话对任何人都是一种诱惑,可比起胡亥说出的话,真正选择将黎民百姓放置在一旁,关注自己功绩地位能否名垂千古的人,是父亲嬴政。
哪怕上一辈子,当一切尘埃落定,他也未曾放弃立刻获得尊号的机会!
胡亥握住扶苏的手掌摇了摇头,哪怕扶苏以此安慰他,胡亥依旧心知肚明自己的想法正是对嬴政父爱的背叛,而他日后还会在嬴政不经意之间引到着他走向更多歧途,最终让扶苏掌握全部重臣,直到他的地位稳如磐石,任何人都不能动摇。
扶苏看着胡亥始终愁眉不展的神色,摇了摇头,无奈而留恋的看了一眼之后,扶苏忽然开头看向嬴政,开口道:“父王,此时天下尚未稳固,父王不如先定下安民之策,再谈更改尊号的事情。”
扶苏话一出口,李斯和尉缭等人的视线霎时集中在他身上,可嬴政却沉下脸,许久未曾开口。
李斯在这对父子之间看了看,笑着打圆场道:“大王理应更改尊号,不过无论大王更改尊号,还是长公子提出安民之事都需要从长计议,反正两件事相互并无影响,不如将两件重要的事情一齐做了,能让万民朝拜大王新尊号的威严之时,同时深切的感受到大王对他们颁布的恩德。”
嬴政听着李斯温和的语调,脸色回转,点点头道:“也可。”
李斯心里悄悄松了一口气,再看见长公子却想:灭国大战结束后,没想到长公子对《定国十策》的理解比大王更与老夫相合。
☆、第108章 我有特殊的召唤技巧
扶苏似乎对李斯的视线有所觉察,在他看向自己的时候顺势转过头,两人视线短暂交汇,扶苏温和一笑,随即移开视线。
李斯却觉得太子看向自己这一眼之中充满了锐利的警告,让他对秦王松动的忠诚再也不敢移动。
仅仅一眼,李斯已经被扶苏看得浑身僵硬,他不由自主垂下眼眸,合拢宽大的袖袍将颤抖的双手窝在一处,许久才平息心中的恐惧。
他心中道:没想到长公子已经成长到了这样的程度,仅仅一个眼神,威势不下于大王,甚至比大王更加冷静——这并非指责大王不不够冷静睿智,只是胜利的喜悦目前将大王的注意力完全引导到了他个人的成就之上,而让大王忽略了治下的百姓。
李斯作为励志治理好国家的能臣,心中对此多多少少有些难以宣之于口的不满,克制不住自己的心思,盼着由更加明智的秦王继承人转移自己的心思,即使他并不认为大王要求更改尊号有什么不正确的。
李斯和扶苏打着眉眼官司,嬴政的心思却不在他们两人身上,完全没注意到近臣和长子之间诡异的互动,反而是王绾与尉缭看到李斯和扶苏的举动心中各有所思,而被嬴政开口任命了整理军民功绩任务的蒙毅更是一副欲言又止的神色,停顿许久才垂眸咽下想要说的话。
扶苏见书房内气氛冷凝,嘴角勾起温和的笑容,轻声开口打圆场道:“父王,姚贾上卿说服齐王头像,那么稷下学宫的学子理应并入秦境——正巧博士管和廷尉府都缺人手,不如将他们一同送过去让廷尉挑选,也好分辨是否有真才实学的人适合任职,日后好派往各个郡县。”
“扶苏说得不错。”嬴政闻言思绪抽离自己尊好的问题,略一琢磨他的话便点头赞同的扶苏的观点,随即,他笑道,“李斯送上来的《定国十策》可一丁点都没糟蹋,齐国与我大秦相距遥远,字句律法皆不相同。真是应了廷尉的话,若想要让并入秦国版图的郡县百姓顺服,首先要对各有其形、各有深意的文字下手,不然寡人说什么,到了下层都推行不下去了。”
嬴政说得随意,李斯却心中一喜,赶忙跪地叩首,激动不已的说:“李斯早已准备好了一份文字,请大王过目!”
嬴政看着鑫缇呈上来,规规矩矩誊写在锦帛上的秦篆,面上涌现出惊喜的神色,猛一拍大案,高声道:“廷尉的字真是太漂亮了!”
嬴政的话绝非奉承,而是发自内心的称赞,李斯字好在朝臣之中是出了名的,可平日政务繁忙,他也总是笔走龙蛇,字体忙乱多、用心少,今日骤然呈递上一份精心书写的大字,霎时让嬴政除了称赞,再也找不出其他词汇来表达自己初次见到这份大字的震撼——李斯的大字既苍劲有力,又潇洒随性;既气势磅礴,又工整秀美,字与字相连,简直犹如九州山河连绵不绝,美不胜收!
嬴政夸奖完了李斯,赫然发现所谓的“一份文字”只有五十字,他神色愕然的看向李斯,李斯已经摸着胡须哈哈大笑道:“大王,廷尉府事务繁忙,臣精力有限,能写五十个字出来已经废了不少力气啦——不过大王哪怕把廷尉府的人招满,天下七国文字繁杂也超出臣的本事,大王还是需要多找些厚德博学之人与臣一起编修文字。”
“这有何不可?廷尉看得上眼的人,尽可招来编修文字。”嬴政豪爽的开口承诺,没有丁点迟疑。
李斯拱手行李,笑呵呵的说:“臣先谢谢大王,等日后招来人手,还是需要让大王过目,这些人可都有着不小的名气,老夫自己还未必请得来他们。”
“那就要看廷尉的本领了,反正无论何人都是寡人治下的百姓了,就算躲进深山老林也一样。”嬴政说着想起战乱时期学子们的习性,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
秦国统一天下前,不愿意接受国君征兆为官的学子,最喜欢用的一招就是找个地处两国之间的深山老林躲进去,现在四海毕,天下一,已然没了学子们跑去不知道属于哪一国国土躲避的可能性,除非他们都胆量跑去草原面对胡人。
李斯和嬴政素来亲厚,瞬间懂得他话中的意思,一愣之后跟着大笑出声,等到他笑声息止,转而投资太子复苏的念头已经被他提出脑海。
李斯心中叹息一声,心想:太子真是个透彻的人,知道老夫和大王共事多年,嘴上埋怨几句,回头还是对大王忠心耿耿,哪怕一时对太子释出善意,回过头也得当做什么都没发生,给不了他什么帮助。
嬴政与近臣商谈不停,很快便定下大朝会前的工作,随即,朝臣匆匆离开。
等到外人全走了,嬴政脸上也透出疲惫的神色,面色带着些晦暗,扶苏抬眼一看,立刻起身道:“父王累了不如歇息片刻,儿臣也该送胡亥回去午睡了。”
嬴政抬手捏了捏发胀的额角,疲惫的半闭着眼睛点点头,扶苏立刻带着胡亥向外走,行至门口的时候,忍不住停下脚步,回身道:“父王今日操劳,若是觉得身上疲累,不如传召御医为父王诊治一番。”
嬴政慢慢睁开眼,脸上漾出淡笑,温和的说:“寡人无事,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得很,不用招他们过来了——汤药可不好吃啊,胡亥最清楚了对吧?”
嬴政说话还不忘记调侃幼子一声,胡亥张了张嘴,最终轻哼一声,跑回他身边扯着嬴政的衣袖道:“阿爹要注意身体,千万不要生病了。汤药不好吃,阿爹要是有不舒服的别因为这个原因拖到严重被人发现了。”
嬴政狠狠敲了胡亥额头一把,笑骂:“你这孩子,怎么这样说话,寡人还会怕那小小的药碗了?”
他话音未落,扶苏已经默契十足的接着胡亥引起的话头,赶忙开口:“择日不如撞日,父王既然不怕汤药入口的味道苦涩古怪,不如现在就让夏无且进来给父王诊治一番——父王别忙着拒绝,您的脸色实在太差了,若非御医开口说父王身体无碍,儿臣无法放心。”
嬴政原本准备反驳,看着眼神真挚凝视着自己的扶苏,手臂又被胡亥来回摇晃,终于无可奈何的叹道:“好好好,寡人现在就将夏无且招进宫中,让他立即给寡人诊断一番,省得你们两个跟着寡人歪缠。”
嬴政话音刚落,鑫缇已经速度极快的冲出大殿,引得嬴政都有些傻眼,顿了片刻他才惊讶的开口:“鑫缇也对寡人身体不放心?寡人寒暑不辍的练功可从未停过。”
扶苏走回他身边,牵过胡亥一同落座,对上嬴政疑惑的目光疑惑的说:“此事请父王首先宽恕鑫缇,不对他治罪。”
扶苏话一出口,嬴政马上明白过来自己身体不佳的消息是由鑫缇透露出去的,而自从自小陪伴他长大的赵高都靠不住之后,嬴政最厌恶的就是身边的侍从私自传递消息出去。
嬴政不由得沉下脸,面色阴沉的看向门外,完全没有回答扶苏的意思。
扶苏当然可以不特意将鑫缇传递消息的事情透出来,可自己父亲并不是个蠢人,哪怕一时未曾察觉,时候也能反应过来鑫缇在其中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既然如此不如由自己主动将此事挑明,也算是给鑫缇做的事情过了明路,能将父王的愤怒降至最低。
扶苏当做没看到嬴政阴沉的脸色,放柔语调温和的说:“父王近些日子夜里不能成眠,以至于夜夜批阅奏章,鑫缇看父王连宫人为您按背都拒绝了,实在不放心,趁着您派他去寻我们,才将此事说给我和胡亥听的——鑫缇很为父王身体着急。”
被最贴身——某种程度亲密得甚至超过全部亲人——的内侍走漏自己的身体情况,和内侍担忧不听劝说的主子才把自己没办法解决的麻烦摊到小主子们面前,询问他们帮助推动主人治疗,这两种完全相同的做法对嬴政来说却完全不同,前者代表了他越来越无法容忍的背叛,而后者是愚蠢的忠诚。
嬴政确信自己被扶苏温柔和缓的语调和长子口中说出的内容安抚了,萦绕在他周身森然的气质悄然隐退,重新变得放松。
因此,嬴政的神色就越发疲惫,他再一次抬手你捏着自己额头两侧,放松身体,不再去维持那种强硬却僵直的坐姿,学着胡亥习剑累到只能伸直两腿的坐姿,已经爬上细微褶皱的眼角微微颤动,沉默良久,摇头道:“寡人觉越发少了,夜里睡不着,白天偶尔打盹也很快清醒,但身上没有什么不爽利的地方,你们兄弟别瞎操心了。”
褪去威势的嬴政已经显露出老态,胡亥听到自己“咯噔”一声,忍不住抓紧他的手掌着急的看着嬴政,不等嬴政转头看向自己,已经急匆匆的起身站在他身后,急促而夸张的大叫:“阿爹,我给你揉揉肩膀,整天看这么多奏章太累了啊哈哈哈!”
说着话,他的手指已经掐在嬴政后颈到肩膀的一段上,从小习武的手劲儿猛然而至,疼得嬴政倒抽一口冷气:“快松开!”
☆、第109章 我有特殊的表白技巧
胡亥立刻放轻力道揉了几下,笑得颇为心虚,凑在嬴政耳边低声说:“阿爹,现在怎么样,还疼么?”
嬴政抓着大案上的书简敲在他手背上,不客气的说:“再让你用那力度多按几下,寡人都要折寿了,回扶苏身边坐着去,让宫人来伺候寡人。”
胡亥尴尬的红了脸,低应一声走回扶苏坐好,没想到他心里愧疚还没消除,嬴政已经笑着一边揉按自己被胡亥捏疼的肩膀,一边开口道:“真是长大不少,以前你把吃奶的劲儿都用出来也掐不疼寡人一丁点。”
嬴政感叹一声,神色已经露出些许失落,压低声音自言自语:“果真是老了。”
胡亥耳朵很尖,并没错过嬴政暗叹的话语,可他却嘴唇微微蠕动,最终却什么话都没说——当一个人认为自己陷入衰老的泥淖之中,其他人说什么都没用。
夏无且没多久便被接入宫中,他在门口观察了嬴政的精神和面色之后,才跪在嬴政面前叩首一番,随即进入书房之中,直白的一条接一条询问起来,连房事和出恭的次数都没放过,嬴政被询问得尴尬不已,威严的气势再也撑不下去,频频看向照顾自己起居的鑫缇,鑫缇赶忙上前一条条回答得毫无遗漏。
夏无且闻言,又去给嬴政扶脉,三根手指搭在嬴政腕间脸上波澜不惊,可偏偏就连嬴政心中都紧张,扶苏与胡亥的手掌紧紧交握在一起,紧盯着夏无且不放。
“大王平日心烦,难以入睡,夜梦频频,头目眩晕而耳畔长鸣,久坐腰酸,起身腿膝酸软乏力,常流夜汗,且时常有咽干少津,舌体红而少苔,双脉细且数,臣以为大王有水火不交之证,需滋阴降火、交通心肾。”夏无且语调平稳的将嬴政身体症状连成一串说出,对着三双越发迷惑的眼睛清了清嗓子总结道,“大王除了需要按时服药,也需多多休息,不可日日耗神劳心了。”
天大地大,御医的话最大,哪怕嬴政之前觉得自己是年龄渐长才逐渐没以往那么嗜睡,听到夏无且的话心里也忍不住犯嘀咕,露出迟疑的神色,显然将他的诊断听进耳中。
扶苏更为直接,立刻道:“请为父王诊治。”
“臣自当尽心。”夏无且拱手应下,随即看向嬴政,略带犹豫的说,“可大王勤勉,每次批阅奏章无数,休息的时间谁能……”
谁能看着他老老实实的放下国务休息,谁又干看着他呢?
“我能看住阿爹,让他多休息!”胡亥立刻叫了一声,将在场诸位的视线都集中在自己身上,他抬手拍着自己的胸膛,收起平日嬉笑的神色,认真的说,“国政再多,总要身体好了才能处理,天下抵定,贤臣战将都不缺乏,正好李斯给阿爹送来的《定国十策》里也写了要分权给各个郡守、县令,干脆趁着这个机会直接做了不正好么?反正还有大哥撑着,怕什么!”
嬴政早已对朝中重臣宣布过封扶苏为太子的事情,因此,由太子扶苏暂代国政的想法反复从嬴政脑海中翻滚,听到幼子的话,更让嬴政心动——是啊,连天下都能被秦国尽收于掌中,他只是养病一些时日,以扶苏的本事又有什么好操心的?
不如趁着自己尚在,让扶苏与王绾、尉缭一班老臣磨合一二,好好领悟如何为人君的本事;再说,哪怕扶苏真的因为年轻惹出什么麻烦来,自己看护着也能够即使处理,不会对国家造成巨大伤害。
嬴政想通其中关键,十分有魄力的一口气将全部国务推给扶苏,点头道:“今日起寡人休养,将国务托付给你。”
扶苏看着父王的神色,惊讶到无法克制,以他对父王的了解,嬴政应该是个权力欲极重的人,他甚至为了追求长生连陵墓都不肯建造完成——既然如此,这时候父王为什么竟然舍得放下手中的权利?是什么让他发生的改变!
而且,父王话虽然说出口了,自己代为处理也仍旧需要事事斟酌。
扶苏嘴角露出苦笑,心中道:自己和父王对许多事情的看法都有出入,父王是个雷厉风行、喜好
扶苏的神色自然没有逃过嬴政的眼睛,他很快明白了长子的顾虑,走到扶苏身边,将手掌压上他的肩膀,沉声道:“有什么不懂的就来询问寡人,若是觉得自己做的没错,不妨放手去做。”
扶苏霎时为了自己用父王曾经的行事作风而评价现在的他而感到羞愧,俯首叩头后,郑重的说:“儿臣必不负父王所托。”
语毕,扶苏停顿片刻,沉思一会之后放柔语调,温和的说:“不过有一时儿臣实在无法解决——几日之后的大朝会,还得劳烦父王主持,秦国上下都等着父王与他们一起享受征服九州的荣光呢。”
嬴政脸上严肃的神色消退无踪,伏案大笑。
嬴政做事素来风风火火,连休养也不例外,口中说了让扶苏暂代国务,自己当日便放下全部奏章,直接驱车前往行宫休养,一股脑将事情全部留下,闹得扶苏坐在正殿后的院落之中眼神都有些呆滞了。
“扶苏,你还没清醒么?”胡亥靠在他手臂上,用软布小心翼翼的擦拭着自己随身不离的短剑同时开口询问。
扶苏摇摇头,过一会又点头,眉头紧蹙着分不开,他疑惑的说:“并非是我诋毁父王,可他对王权看重远非你见识过的程度,我想不通父王怎会如此干脆利落的就将国政全部丢下,这和他平日作风未免相差太多了。”
胡亥抓着布巾的手掌攥紧,舔了舔嘴唇之后才垂下眼眸,压低声音道:“父王没见到那几个会方术的博士官。”
他与扶苏默契十足,胡亥只说了前半句,扶苏自然而然理解他的未尽之语——没见过方士,嬴政自然就未曾听到那些“海上有仙山,山中有仙人,仙人手里有长生不死药,只要诚心恳求就能够获得”的话,也就没有被方士哄骗以为自己能够长生不死。
扶苏握着蒙笔的手掌一顿,摇头苦笑,心想:事情还真就如此,父王自从听了方式的话,才逐渐变得远离朝臣,不惜消耗国家大笔财力巡查仙人之踪,性情也越发冷漠——这些事情身在咸阳的蒙毅一直都在与戍边的蒙恬将军来往信件中有所涉及,从而让扶苏获知。
“幸亏早就将他们清理出去了。”扶苏神色平淡,说话的口气透出一股冷凝的杀气,温和的眉眼瞬间充满了攻击力。
胡亥看着扶苏的神色又往他怀里挤了挤,扶苏一把捏住短剑的剑锋,将短剑按回剑鞘之中,对着胡亥的脸蛋捏了一把,沉声道:“剑不入鞘就握着来回乱动,你小心些,别伤了自己。”
胡亥没回答他的话,反而抱紧扶苏,把脸蛋埋在他胸口低声说:“我刚刚有些害怕,害怕阿爹会不同意休养,甚至会产生你要夺权的想法,疏远你、防备你。幸好没这样的事情发生。”
……所以才会一直紧张的来回擦拭随身不离的短剑,试图用武器来安抚自己惊慌的内心么?
胡亥过高的体温顺着紧紧相贴的衣衫传到扶苏心里,他心中微动,抱着胡亥的手臂不由得加上更多力道,两人无言的依偎片刻之后,胡亥主动推开他的手臂:“行了,抱一会就可以了,这种哀叹的小情调不适合我。”
胡亥话一出口,扶苏已经笑了起来,扶着他坐到自己身边后,轻声道:“秦国自商君变法之后才终于剔除了分疆裂土以酬谢功臣的恶习,而商君变法数种办法是大秦强盛的根本,不可动摇。但六国之人素来没有这样的习惯,过几日大朝会封赏之后,会有许多新入朝廷的六国遗贤对此颇有微词。”
胡亥点点头,赞同道:“父王不会同意的。”
“是啊,大秦牺牲了多少青壮才将四海之内皆为秦境,若是按照六国之人的习惯分疆裂土,再多短短百载便会重新迎来战乱,我也认为不该如此,可习惯之所以是习惯,正因为难以改正。我们认为自己做的决定是正确的,可在入朝的六国遗贤看来此事不够仁爱。”扶苏说着摇了摇头,他苦恼的说,“不仅仅是分疆裂土的事情,恐怕父王兴致勃勃推广的新秦文也不会那么容易。”
胡亥转过头看着扶苏的神色,剥了个橘子,将果肉塞进他口中:“……你觉得阿爹做的不对?”
扶苏笑着摇头:“怎么可能不对,父王在国事建设上从无错漏,可正因为对,我才感到哭闹——父王每一步都走得太快了。”
既然开口谈到这些问题,扶苏自然来了兴致,放下蒙笔,握着胡亥的手掌道:“廷尉书写的秦篆与秦国国内尚在通行的文字都有差别,更别提其他并入大秦版图的郡县里的百姓了。单单推广文字,没有一代人的时间,绝不可能成功,而这个‘一’并不仅仅是更换文字,车辙、钱币之类的生活必需品都需要做出相应的更改,所有能够让六国遗民回想起故国的物品都要消除痕迹。”
“我大秦的土地,绝不容忍六国之人再生战乱!”
扶苏话刚出口,胡亥已经笑眯眯的反握着他的手掌,开口道:“你若是统筹算计缺人手,一直住在灞宫的张大美人已经要让他服软,那是个有真本事的人——他很懂得人心。”
“你说张子房?”扶苏看向胡亥,微微皱了皱眉头,他对胡亥背着自己只身涉险的事情一直心怀不满,可明知道胡亥做这事是为了帮父王抓住筹划复国之人定然不会出纰漏,又让扶苏不好开口再提此事,因此,心中忍不住对从未见过面的颍川张氏的张子房带着些偏见。
胡亥对扶苏熟悉程度甚至超过自身,一对上他的眼神立刻明白扶苏不知道为什么对张良有抵触情绪,一箩筐好话没有丝毫迟疑的说了出来:“扶苏你看张子房只凭自己一张嘴就说服魏王假援助韩国遗民,可见此人口舌锋利;而且他不但能说,还让你和阿爹都为了他真正实行的部分感到困扰,张良办事的本领也不差,最重要的是,他身体不好!”
胡亥盯着扶苏的眼睛用力点点头,认真道:“若是能够收服张良为己用,扶苏你就重用他;他若是怀着异心,这样身体虚弱的男人,几包药就能让他撒手人寰,方便得紧!”
“……你不是想保住他的命?”扶苏眼露疑惑,心中为了胡亥的说法而惊讶,在他看来胡亥对颍川张氏兄弟俩都好感十足,带着些莫名而来的推崇。
胡亥眨眨眼睛,脸蛋渐渐有些发红,小声道:“我只是觉得他本领不错,其实江东项氏一族我也觉得不错,灭国打了这么久,只有项氏领导的楚军在王翦上将军手底下实打实的坚持了些时日。……而且,不管是谁,都没有你重要。”
不知道怎么的,扶苏觉得之前还颇为沉重的心情变得十分愉快——不是倾慕,可若说是纯粹的兄弟之情,也显得虚伪了。
☆、第110章 我有特殊的心塞技巧
摸着良心说,哪怕越来越从生活方方面面的细节上意识到胡亥对自己却是存了心思,可扶苏仍旧只将“全心全意为胡还好”当做是自己对断绝了胡亥娶妻生子一途的回报,这种感情虽然同样真诚无伪,但说到底是对胡亥所付出感情的一种亵渎。
但这时候扶苏忽然觉得如果胡亥长大,自己未必没有喜欢上他的可能——是男是女反而不重要。
他凝视胡亥的眼神变得更加深邃,眼眸深处似乎蕴含了温暖的火焰,胡亥被他瞧得浑身发热,不自在的躲开他的视线,仅仅片刻又因为对扶苏似乎蕴含了深意的眼神不舍而转了回来,紧盯着他不放。
“扶苏,你一直看着我,是不是有什么话还对我说?”胡亥一向是个直白的人,不喜欢拐弯抹角,开口询问也同样没有迟疑。
扶苏微笑着摸了摸他的脸颊,低声说:“等过了年,你就九岁了——既然日后要同我一起常住咸阳宫中,便早些想好自己要去那个职位吧,朝中的位置随你挑选。”
话音入耳,胡亥霎时发怔,看着扶苏温柔的神色移不开眼睛,扶苏始终微笑着回应他的凝视。
过了许久,胡亥终于确定自己心中所想并没出错,猛然扬高双眉,瞪大了眼睛看着扶苏,灿烂的笑容在他唇边绽放。
他舔了舔发干的嘴唇,紧紧握着扶苏的手掌,忙不迭的用力点头,连声道:“能留在咸阳城中的职务,我都喜欢,哪一种都没关系——不过,你要是能把护卫咸阳宫的职务任命给我,我才最欢喜。”
胡亥的要求让扶苏十分意外,且不说胡亥本身不是个吃苦耐劳的人,只说他选择的职位就配不上胡亥的身份,但扶苏毫不犹豫的点头道:“只要我能给,只要你希望,这个职位日后一定留给你。”
若无意外,扶苏注定是秦国的继承人,守卫咸阳宫的职务虽然不是什么高位,可除了能让帝王全新信任之人,谁都摸不到这个位置,扶苏若是愿意将这样一个位置赐给胡亥,对胡亥来说甚至比扶苏名言感情更快了,而胡亥本身也愿意将自己作为扶苏最忠诚的城墙,护卫他的安全。
哪怕没有爱情,胡亥本身也肩负着“扶助扶苏成为英明的秦二世”的任务,没有任何人能比他对扶苏更加忠诚可靠,这是他们之间无人能够破坏的联系。
虽然扶苏对此一无所知,胡亥也为了他从未犹豫的答案而感到喜悦。
扶苏和胡亥商定此事,彼此之间的气氛不由得变得更加亲密融洽,而这之中更渗入了些许无法言说的热情,引得胡亥频频走神,盯着扶苏那张分外俊美柔和的脸颊发呆,一脸痴像,扶苏不再像以往一样敲着他的额头将他唤醒,而总是勾起嘴角的弧线,微微眯起眼睛凝视着胡亥的小模样笑得勾魂摄魄。
“扶苏,你变坏了。QAQ”胡亥可怜巴巴的看着扶苏,蹭到他身边语调颇有些委屈。
扶苏指尖落在胡亥越发显出秀色的脸蛋上轻轻滑动,轻笑道:“可不是我让你偷看我的,还……摆出一副快流口水的模样。”
_(:з」∠)_扶苏说得好有道理,我竟然找不到语句反驳呢!
连续几次被扶苏调侃下来,胡亥的脸皮不由得变厚了,再被他摸着脸蛋干脆下限捅破天际的回答:“谁让你长得这么鲜嫩可口,令我垂涎不已呢。窈窕俊男,君子好逑。”
扶苏忍不住笑出声,俯身贴在胡亥耳边一字一顿的轻声道:“君子?我看你分明是个纨绔。不过,说起‘鲜嫩可口,令人垂涎’,我倒是觉得另有其人——你说是么?”
扶苏低沉柔和的声音伴随着温暖的呼吸吹拂在胡亥耳际,让他半边身子都麻了,只觉得一股血气顺着脸颊往下涌,唇上瞬间一湿,猛然捂住鼻子再也说不出话来了,只能手忙脚乱的擦净鼻腔中不断流出的鲜血,羞得面色通红,自认道行没办法跟扶苏相提并论。
╭(╯^╰)╮咱的脸皮薄,才不像那个臭流氓呢!
胡亥寸步不离的陪伴在扶苏身边整理大朝可能需要面对的难题,竟然觉得日子过得飞快,几日后,蒙毅求见的传讯才将他们从政务之中抽离出来。
“国尉丞怎么这幅神色?!”或许是因为当初边关近十年与蒙恬亦父亦兄、并肩而战而经历,哪怕重生后,扶苏对蒙毅也表现得十分恭敬,乍见蒙毅清白交加的脸色吓了一跳。
这面色未免也太糟糕了,简直不像是活人!
“粱,取热水伺候廷尉丞梳洗一番,送些吃食过来。”扶苏赶忙交代一声,随后皱着眉对蒙毅不满的说,“国事再重也不是一天能做完的,你何必将自己熬成这幅模样。”
哪怕没有秦王骤然派发先来的重任,国尉府事务繁忙,蒙毅也经常保持着蓬头垢面只求完成国务的邋遢模样,嬴政对此也只是一笑了之,他没想到竟然会被比自己还年少的长公子给训斥了!
可对上扶苏的双眼,蒙毅端坐在他面前竟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来,只觉得自己大从心眼里想要顺从太子的话。
是啊,长公子扶苏已经不再简简单单的“长公子”,而是富有四海的秦国的“太子”了,他理所应当具有相对的威势,自己为人臣,对秦国太子尽忠是自然不过的事情。
蒙毅拱手一笑,爽快的说:“臣刚从考功署的密室出来,为了赶上明日的大朝会,好些天未曾梳洗了,一说话都觉得自己口中臭气熏天。太子能派内侍服侍臣梳洗再好不过,臣的饭食能要写热乎的汤面吗?啃了几日的干粮,就想要吃些软烂的食物。”
扶苏笑着回话:“这有何不可,粱快派人去准备。”
话音未落,一群宫人搬着沉甸甸的几旦书简走送入书房,转瞬就将此地变成了书山简海,蒙毅展开手臂对着这些扁担之中盛满的书简划了一圈,然后开口道:“这些是臣几番批阅整理出来的功绩考,虽然心里有些把握,可还是担心又遗漏和错误,请太子过目后再派些人手整理一遍,以防令有功之人心寒齿冷。”
“辛苦国尉丞了,即使有些错漏也不妨事儿的,日后再改就是,只要将封赏落到实处,百姓是不在乎的。”扶苏又看了蒙毅一眼,忍不住说,“国尉丞这些日子休息了吗?”
蒙毅哈哈大笑的摆着手:“怕耽误了大王的事情,每日困得不行了再瞌睡个把时辰就足够了,大王原本每日批阅的奏章比臣多多了,大王都以身作则,臣哪有资格喊累的。”
“廷尉丞干脆在宫中歇息一阵子吧,反正这么多的书简我一时半会也看不完。”
蒙毅张着嘴眨了眨眼睛,正要说什么却忍不住打了个哈欠,随即,他笑着说:“恭敬不如从命,臣真是乏了。多谢太子的关怀,这十几卷是最后按照功劳大小统计出来的名单,剩余全是几次批阅的注解和资料,太子不妨慢慢看,臣去梳洗歇息了。”
蒙毅说完话立刻脚下发飘的跟着内侍梁往外走,扶苏看了一眼铺满书房的书简,深深叹息一声,与胡亥相视苦笑。
其实蒙毅只把功劳最大的几十人名单报上来就足够了,剩余那些根本不熟的官员和将领的功劳,只需要发旨和赏赐爵位金银就足够了,哪怕真的将他们的名单送上来,自己也会因为根本不认识这些人而压根不去细看,徒耗时间罢了。
扶苏与嬴政不同,嬴政喜欢事事亲力亲为,可扶苏更爱提纲挈领,带着这种心思,蒙毅送上来的满屋子书简他花了不到半个时辰已经看完,完全明白为何父王如此看重蒙氏兄弟。
蒙恬上将军能退胡人、包边关百姓生活安定自不必多说,而蒙毅,他果真是个沉稳有度、细致谨慎的人,直接将呈递到自己面前的赏功内容按照军功、政功、民功、列国人士之功分成了四个条目,四个条目之下又各有小项,简直一目了然,令人看了不会产生丝毫疑惑。
如此一来等到蒙毅快速梳洗进餐,急匆匆赶回书房的时候,扶苏已经和扶苏两人商量起了大朝会的礼仪问题。
“太子看得竟这么快。”蒙毅真心赞叹一声,已经坐在他们面前,他心想太子毕竟刚刚处理政务,指不定有什么没考虑周全的地方,因此干脆不嫌浪费时间的将书简之中的内容叙述一番。
扶苏明白蒙毅的苦心,并未打断他的话,甚至在蒙毅结束后顺着他的意思提出了一些无关痛痒的小问题,随即,开口道:“此后天下大定,大朝会中文臣的数量必定越来越超过武将,而出了触犯秦律的囚徒之外,也需教化民心,恐怕一直被我大秦斥为无用儒学要引入朝堂,到时候他们最爱说的‘法先王’定然出现在朝堂之上——国尉丞想好应对之策了吗?”
蒙毅顺着扶苏提出的问题想到扩充到七十三人的博士官,不由得觉得自己头大如斗。
(╯‵□′)╯︵┻━┻要是儒生这么好对付,就不会有腐儒的说法了,太子你也太会给臣找麻烦了啊!
这样特别不和谐,你造么?!
☆、第111章 我有特殊的商谈技巧
蒙毅心中叫苦不迭,对着扶苏却恭恭敬敬的应承道:“长公子放心,臣虽未曾考虑过此事,却可在大朝会前一一找到博士学宫之中的博士官详谈,他们都是饱学之士,即使未必有经国之才,却也绝非不明事理的人,只要知道分疆裂土之事于国无益,定然不会固执己见。”
蒙毅显然也清楚儒生们的尿性——“凡是先人做过的就是最好的,凡是违背先人所做的都是最糟的”——立刻了悟了扶苏话中隐藏的意思,猜到了儒生们若是知道嬴政并无分疆裂土赏赐子女的想法,定然会炸开,频频上奏,闹得朝中不宁。
秦王嬴政品性强硬,具有超凡的胆略,自他执政以来,追求的就是强大,为此不断摸索新路,引领着秦国朝堂做出许多改变,从不满足于先王为他遗留的荣光,想要让他延续旧制,眼睁睁看着秦国陷入周朝时期那种诸侯分治、刀剑相向的局面,是绝无可能的。
对嬴政来说,创新之路上经历挫折和失败不可怕,可怕的是明知道旧制是错误的,仍旧蒙头踏上这条不归路,因此,若是儒生们提出在疆土治理上“法先王”,他们绝对会和秦王嬴政爆出激烈的冲突。
儒家学派讲究“有教无类”,因此学生最多,遍布五湖四海,若是秦王和儒生之间闹出矛盾,结果简直不堪设想,对秦国征服民心更是没有一丁点好处。
蒙毅脑中快速滤过这些内容,心中忽然一凛,意识到太子在自己还没考虑过的问题上已经想得如此深远了,不由得对年不满弱冠之年的扶苏接下大王权柄而感到心悦诚服,叩首的姿势也不如最开始那般,仅仅因为扶苏地位而维持的僵硬了。
扶苏看出蒙毅态度上的转变,微笑着伸手将他扶起,一双如海洋般深沉包容的眸子看着蒙毅,轻声道:“那么此事便要劳烦廷尉丞了。”
“太子客气了,廷尉府将博士学宫的权利下方,博士学宫领头人也是年轻气盛之人,骤然手握大权,难免举止轻浮、不服管教,臣去压一压他们本是应该的。”蒙毅顺势起身,他身子微微一晃,赶忙抬手捏着额头,脸上露出难受的神色,没等他站稳身体,内侍梁已经上前扶住蒙毅的手肘,托着他在原地站定。
扶苏立刻道:“国尉丞不如先去歇息几个时辰,看你面色发青。”
蒙毅再次捏了捏又晕又胀的额头,抬头强笑一声,摆手不当回事的说:“国事要紧,博士学宫新进来的这些博士官谁知道都是些什么性子?要是有一两个喜好掐尖挑事儿的,大朝会一团喜气就要被他们弄糟了。臣比大王还年轻不少呢,身子扛得住。此事一了,臣就蒙上被单睡他十个时辰。”
蒙毅说着笑了起来,拱手向扶苏辞别,扶苏皱着眉头,赶忙吩咐:“粱,派人用马车将国尉丞送回去,别让他路上自己走,确定国尉丞到家歇下了再回来。”
“是,太子,奴婢明白。”粱应下此事,扶着蒙毅走出书房。
他扶着蒙毅的动作小心翼翼的,已经从扶苏明确的态度之中看出他对蒙毅的信任——长公子已经变成了太子,必定是日后的秦王,能被未来秦王看中,他自然要恭恭敬敬的伺候着蒙毅,让他一路舒心惬意,不能辜负了太子的心意。
将身体确实疲乏困顿的蒙毅送进车厢,内侍梁贴着车夫的耳边小声叮嘱:“宁可路上走得慢一些,也别让廷尉丞颠簸到,他几夜没睡了。”
车夫赶忙点头:“小人都明白,家令不必担心。”
蒙毅坐在马车里虽然困倦,精神却异常亢奋,根本没有丝毫睡眠的意思,他双手紧紧攥在一起,为了自己之前的发现而感到兴奋。
“太子嗅觉敏锐更甚于大王,真乃大秦的幸事。”他低喃一声,嘴角自然露出笑容,舒展身体干脆平躺在车厢之中感受着车轮碌碌的滚过咸阳宫的石板。
车夫得到内侍梁的叮嘱,驾车自然以稳为要,马车走得不算快,足足用了两刻钟才驶出咸阳宫。
这时候,不知道想到了些什么,蒙毅猛然坐起身,手掌接连不断的拍在车厢上,高喊道:“转头去廷尉府,我要事要与李斯商量!”
“吁——”车夫“哎”的应了一声,扯着马头转了个方向,奔着廷尉府而去。
当蒙毅走进廷尉府内里最宽敞的院子,发现廷尉李斯所在的房间果然透出灯光,他拍了拍车夫的肩膀低声说:“今夜我有事要和廷尉商谈整夜,你回去复命吧,就说这是我亲口说的便可。”
语毕,蒙毅不等车夫回话,已经抬脚走向大屋,直接抬手将屋门推开大门。
李斯正皱着眉头,一笔一笔在净白的锦帛上书写着大字,骤然没蒙毅进门的“吱嘎”声打断,只好停下笔,他心疼的看了一眼锦帛,不怎么高兴的说:“国尉丞来得也太不巧了!笔式断了,这张字就废了。哎,糟蹋了好好一张帛。”
这时候的锦帛都是奢侈品,归国家掌控,虽然为了统一文字,嬴政大笔一挥,爽快让李斯有需要就随便到国库里面取用,可李斯多年节俭,一直不舍得糟蹋这些昂贵的物件,每次都要犹豫多日,心里有了十足把握才在锦帛上下笔。
眼下因为蒙毅骤然进门而让一个字毁了一张锦帛,心疼得李斯说话都没有往日和风细雨的好强调,对着蒙毅颇有些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意思。
他有叹息一声,皱着眉头摆手道:“罢了罢了,你来肯定没好事儿,有什么又要我劳神的,直说吧。”
蒙毅露出爽朗的笑容,直接在李斯面前坐下,敲着大案道:“今日我入咸阳宫向太子禀报各位大臣功绩的时候,发现一件趣事。”
李斯干瘦的大掌托着写废的锦帛,低哼一声,口气淡淡的说:“对着老夫故作玄虚什么,有话就说。长公子从小就不是简单人物,历练这么多年还能像小时候一样,没进步吗?”
蒙毅霎时大笑出声,拍着自己的腿,玩味的说:“我还以为廷尉会向我询问自己录入的是几等爵位呢!”
李斯头也不抬的说:“通侯,食邑六千户——老夫的功绩约莫便是这样,再高是上不去了。哼,这有什么可稀奇的,长公子如何了,你还没说呢?东拉西扯个什么。”
“廷尉不是不着急嘛,我拉扯几句又有什么紧要的。”蒙毅笑着用李斯说过的话顶回去,随即再也不卖关子,直白道,“我也以为太子会纠缠于我呈上的功绩之中到底有多少错落,可太子想得却是这份功绩和大王定下的长策在大朝会颁布出来,会引起什么震荡。”
蒙毅说着摇了摇头,真诚的赞叹道:“蒙毅虚长年岁,亏我还为了大王的看重而沾沾自喜,我完全没办法和长公子相比啊——蒙毅还在考虑大王赋予的任务,太子心里装的已经华夏九州了。”
李斯这才像是听到了什么趣事,抬起头似笑非笑的看向蒙毅,等他对上自己的眼睛,才略带调侃的说:“老夫看,国尉丞确实是不如长公子太多了,你竟然没看出来长公子说这些话的意思。”
蒙毅一愣,差异的追问:“太子说这些话,还另有深意?”
李斯摸了摸下颚的胡须,“呵呵”的笑了几声,伸手拍了拍蒙毅的肩膀,低声道:“博士学宫最近表现得有些激进,老夫知道,而对博士学宫权力下放的事情也是老夫一力主持的,此事还得到过大王的赞同。你说长公子若是直说‘李斯啊,你放出去的博士学宫不听话,整日找碴不干正事儿,不如把博士学宫收回去继续管着吧’,会有什么结果?”
大王和李斯的脸面自然都过不去,而博士学宫的博士官也会觉得太子对他们不满,想方设法给他们下绊子,日后只会闹的更凶——当然,这件事情之中最难堪的人会是给了博士学宫权利,又证明自己办了错事的李斯,这对他在廷尉府之中的威严也是一次巨大的打击。
但若是接下此事的自己把消息告诉李斯,那么李斯为了保全脸面必定会主动出手料理博士学宫,他还得欠下太子一份天大的人情。
既能够顺利解决了不服管的博士官,还掐准了自己办事必定要照顾他人脸面的谨慎性格,甚至不忘记加深与一国廷尉之间的感情,一箭三雕之计,太子果然非池中物!
蒙毅脸色不由得变得极为难看,他马上意识到自己与扶苏之间年龄和本领不对等的差距,颇有些受到打击。
李斯看着蒙毅的脸色,笑了笑,温和平静的开口:“长公子愿意让国尉丞做此事的传话者,看来长公子对国尉丞信任非凡啊。”
蒙毅不是不识好歹的人,他也懂得太子的态度,面色立刻和缓,神色郑重的拱手对李斯道:“此事便辛苦廷尉了。”
“哎,无事,老夫理应管管这群猴了。”李斯摆摆手,随后看了一眼仍旧摊开在膝头的锦帛,笑着说,“撕成条,正好给这群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博士官们发信。”
语毕,李斯提笔在锦帛上挥毫留下一片片墨痕。
☆、第112章 我有特殊的出行技巧
博士学宫这时候正由周青臣掌管,此人是个十分识时务的人,虽然手握博士学宫的掌管职权让他轻飘飘的骨头没了份量,可今日一接到李斯送来的短笺,瞬间便从手掌大权的态度之中清醒,明白自己若是不能压下手底下这七十二名博士官和不可计数的学士们在大朝上给大王没脸,自己屁股底下的位置也就做到头了。
这怎么能行呢!
周青臣转了转眼睛,计上心头,也不管夜色浓重,直接召集仍在学宫之中埋头苦读学士们,笑眯眯的说:“秦国已经评定天下,明日大朝必定是大行封赏。”
博士官和学士们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交头接耳的絮叨起来,唯有一人皱了皱眉头,捏紧手中的书简露出不耐烦的神色。
周青臣看着他们的表现,眼中笑意加深,伸手做了个噤声的姿势,继续道:“这样的好日子,大家就算有什么不顺心的,也暂时别在大朝上开口,省得破坏了气氛。有什么错误的地方回来报到我这里,我一条一条记清楚,呈报给廷尉,不是更省时省力么——你们都清楚大王对廷尉的看重,由廷尉向大王进言,也更容易成功。”
皱眉之人嘴角划出一道冷笑,忽然开口打断了周青臣的话,不客气的说:“如此说来,若是和封赏功绩五无关的事情公布了,咱们也没有张嘴的资格了!”
周青臣脸上一僵,随即马上笑着将发青的面色遮掩过去,仍旧温温柔柔的张口道:“平定四海的机会就这一次,有什么事情不能让大王高兴几日呢?淳于越,你说是吧,别这么掐尖好斗——大王给博士学宫之中的博士官相当于中爵大夫的待遇,还在这座繁华的咸阳城中每人赏赐了宅院,你就当是偿还大王的恩情也好,别让大王扫兴。”
淳于越冷哼出声,狠狠一摔袖袍,转身就走,再没搭理周青臣。
周青臣面色再次僵硬,却很快调整好了自己脸上的表情,不停摇头叹息,一副淳于越不通人情事理的模样低声道:“哎,算了,大家别和他一样见识,做人不能忘恩负义。大王又不是个刚愎自用,不听人言的昏君,何必在大王一辈子就能高兴一次的场合让大王心里憋闷呢。”
被他召集到一处的博士官和学士们相顾无言,心里都有些别扭,既觉得没道理给秦王添堵,又觉得自己应该直言敢谏,不多想那些曲曲折折的事情,不由得都沉默了下来,没一个开口应承的。
周青臣趁机道:“既然大家都不反对,那就这么决定了。”
语毕,他逃也似的离开房间,丢下博士官们面面相觑,一个个都觉得被人算计了,憋得胸口发闷,可之前没能开口,眼下也没办法在说什么,相互对视几眼后,一脸丧气的转身出屋。
博士学宫之中周青臣为了忽悠住为数不少的博士官而奋斗,身在咸阳宫中的扶苏也牵着胡亥的手掌一同前往正殿之中寝殿向嬴政说明自己这几日处理的国事,和其中感到为难的方面——嬴政担任秦王的年头几乎和扶苏的年岁一般漫长,其中波澜起伏,经历了许多常人不会遇见的难题并将他们克服,他对政局的把握远不是上辈子一直待在边境的扶苏可以比拟的。
扶苏不会因为自己有了重生的奇遇便自尊自大,认为自己有远远超越父王的本领,嬴政的指点对他而言是异常宝贵的财富。
为人臣,需要为君王分忧解难;为人子,他该对父王尽孝。
因此,哪怕嬴政早已开口表示过一切国政扶苏均可自行处置,不必有任何顾虑,扶苏仍旧愿意将自己处置过的国务一一向嬴政禀报,希望能够得到他的品评和指点,也让嬴政能够时时刻刻掌握秦国政局的动向。
“你处置的都不错,这些奖赏若是有错误,让人报上来再更改就行了,不必你耗时耗力的盯着看。明日大朝除了这些也没什么重要的了吧?”自从写下来,嬴政再没了整日端坐在大书房的威严气势,斜倚着卧榻,腿上盖着一层绒毯,神色十分慵懒,说话的语调也比往日更加平和。
胡亥挤到嬴政身边,接过宫人手中的小锤一下下替他捶着腿,口中道:“阿爹,你休息几天有没有觉得身体舒服一点,睡眠怎么样了?”
嬴政躺平了身体,抬手对着胡亥头顶胡乱揉搓着,笑得异常平稳:“人呐,一歇下来感觉病痛都找过来了,整天是脖子也疼、肩膀疼、腰疼、背疼、腿也不舒坦——寡人以前怎么没觉得自己浑身都是病?那个夏无且居然有胆子嘲讽寡人平日里精力熬得太过,房事不节,没有油尽灯枯之象已经是好兆头了。让寡人老老实实的养着,别再操心太多了。”
他像是不服老似的挺身坐直,来回拍了拍手臂,大笑着对胡亥说:“其实再让寡人熬个十年不成问题——那药真是太难吃了,你真没说错。”
胡亥不由得跟着笑了起来,抱着嬴政的手臂不放,他把脸蛋贴在嬴政臂膀上,低声道:“阿爹健健康康的我就放心了,我和大哥会每天都来陪着阿爹的。”
嬴政双眸看着温情,视线来回扫着扶苏和胡亥,满足的叹了一声,开口说:“寡人不立后,你大哥跟寡人说过也想如此。寡人对此不反对,反正这天下也没人配得上秦国的太子了——这不是正好?宫中没有王后,自然也就没人能让你挪出去了。”
嬴政说着眉头皱了皱,压低声音道:“依寡人的意思,你的兄长们,都不用离开咸阳,灭国大战刚结束,原本再繁华的城市也变成焦土了,正好寡人准备再建立些行宫,让他们轮着去住便是了。”
胡亥一听到“再建行宫”就头皮发麻,可他还是用力笑出来,拍着手掌,一脸兴致勃勃的神情道:“这样好,兄长们都在咸阳就不用和阿爹骨肉分离,相互思念了。”
他赶忙转头给扶苏递了一个眼神,扶苏对着胡亥温柔一笑,默契十足的开口道:“天下已经尽在父王掌心,父王有没有想过出行,到并入大秦版图的郡县去游玩一番?”
嬴政一直认为扶苏是个极为认真,对玩乐没有要求的人,他没想到能从长子口中听到这样的话,不由得一愣,随即笑着说:“真是个好主意,等到寡人的尊好更改之后,便着手准备出行事宜吧。”
“将六国遗留下来的王宫修整一番,就能恢复原状,正好当做行宫接待父王,免得重新修建行宫耽误父王的时间。”嬴政喜欢修建行宫的习惯扶苏一清二楚,可他不准备浪费民力将六国行宫按照原来模样移入咸阳重新修建,因此,故意开口主动提出此事。
果然,嬴政闻言朗声大笑,扶着扶苏的肩膀说:“寡人的长子真是越来越会孝顺寡人了,按照你想得办吧。”
扶苏和胡亥又交换了一次眼光,两人相视而笑,心中都十分满足——没让自己败家父王糟蹋民力修建行宫,还真是不容易啊!
又说了一段时间的国政,嬴政向门外望了一眼,忽然摆手道:“行了,夜深了,你们快回去休息吧。”
不等扶苏和胡亥反应过来,他们已经被请出寝房,胡亥莫名其妙的向房中望了几眼,一抬头看到宫人捧着药碗跪在门口,他瞬间抬手捂住险些喷出小声的嘴巴,扯着扶苏快步离开。
一走出正殿,胡亥马上哈哈大笑着说:“阿爹真的怕药苦,原来是真的,我还以为他在逗我,哈哈哈哈,阿爹也怕吃药呢。”
扶苏微笑着任由胡亥牵着自己的手掌,将他拉回寝房,温柔的神色之中闪烁着不舍。
第二日,高阳如期悬挂在天空之中,几名健壮的内侍操着洪亮的声音接连不停的宣读秦王定下的封赏,每一名被点到名字的臣子都惊喜得浑身颤抖的跪在地上高呼“大王恩德”,周青臣笑着点点头,一直到嬴政的尊号和专属称呼定下来都没有打断正殿之中的喜庆气息。
眼看着大朝将尽,嬴政抬手命人半步设立郡县意思的旨意,一直强忍着不开口淳于越忽然大步走出,高声反驳道:“陛下所言乃是一统图治的精要,可若不对皇子和有功大臣分封土地,仅仅一代的荣华,显得大王多么刻薄寡恩?请陛下法先王,裂疆土!”
嬴政霎时绷起脸,原本占满脸颊的喜悦之情消失无踪,他分外不悦的沉声道:“华夏经历四百年战乱终于被朕统一,百姓从此不必经历战乱,你竟然撺掇着朕再用那分疆裂土之策,意欲何为?分疆裂土?说得倒是轻松,若是寡人如同那周天子,我大秦三代之后子嗣必将刀剑相向,为了几片土地手沾亲人鲜血,且天子名义是统领诸侯,实则诸侯封国自治,天下政令难以下达实施,与我大秦毫无益处。如此老路,弊端早已尽数展现在眼前;朕宁可走未知好坏的新路,也绝不重蹈覆辙。此事不必再多说了,朕心意已决!”
说完这句话,嬴政冕服一甩,沉着脸大步离去,留下满朝文武尴尬不已。
这一场庆功的大朝会,哪怕并未按照周天下继位时候的模样大肆铺排,可众人心中皆知这是秦王的首朝,重要得紧,每一个人想到嬴政乘兴而来,竟然是败兴而去,脸上的喜悦之情不由得都跟着沉了下来,等到下朝离去的时候,一个个面沉如水,看着不像是统一天下,到仿若快要国破家亡了似的让人心中疑惑。
嬴政闷着头走回寝殿,怒气冲冲的坐在榻上,伸手一拳头砸在榻边沿,呼吸沉重,心头怒火熊熊,对本就没什么好感的儒生看法越发恶劣。
“哒哒哒”的脚步声传来,嬴政抬起头见到胡亥紧赶慢赶的跑进门,一屁股坐在他身边,抓着袖子来回摩擦着额头说:“阿爹,你别生气。”
嬴政看着幼子这幅担忧的模样,不由得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顶,心头的怒火瞬间熄灭,只是仍旧带着些许不满的说:“真是些腐儒,明知行不通便要往死路里走。”
说着话,他又有些后悔自己甩手而去,将烂摊子扔下,追问道:“朝上如何了?”
胡亥马上露出笑容,自豪的说:“有大哥在,阿爹什么都不用担忧的,他对付儒生自有一套办法。”
嬴政扬起眉毛失笑道:“哦?扶苏对着那群迂腐的儒生还有办法说服他们?”
胡亥得意的点头个不停,笑嘻嘻的说:“自春秋起,变法强国无一事和儒生有关系,可为什么追随法家的学生不如儒生多呢?”
他像是卖关子似的摇头晃脑的说:“当然是因为儒生都有三寸不烂之舌,说得其他人反驳不了,只要能将他们说服了,事情就成功大半。大哥正跟着他们一条条掰扯统一治理国家的好处呢,估摸着现在快有成果了。”
“你对他倒是有信心。”嬴政看着胡亥与有荣焉的模样,忽然笑了起来,直接吩咐,“鑫缇,下令寡人带着胡亥巡游天下,命太子监国。”
胡亥霎时瞪大了双眼,不敢置信的说:“啊、阿爹,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不带着大哥吗?”
“扶苏能将国事处理得这么好,寡人带着你去看看秀美山河,不带他了,让他跟腐儒们慢慢谈天说地吧,哈哈哈!你怎么这幅脸色,不想去吗?”嬴政说着忽然对胡亥故作不满的瞪起眼睛。
胡亥立刻露出讨喜的笑容,环抱着他的手臂说:“绝对没这样的事情,我一直都想好好看看阿爹征服的九州沃土。”
公费旅游谁不想去?而且还是国家领导人级别的待遇。
去,必须去!
_(:з」∠)_但是阿爹你知道么?你这个安排影响我搞对象了啊!
QAQ扶苏才对我的态度有了那么一丁点的改变,我出去一趟再回来,他不会后宫都能填满咸阳宫了吧?
胡亥垂下头,掩饰住自己心中的忧虑。
与此同时,坐在前殿好声好气对着博士官们讲解统一治理好处的扶苏心中一跳,一股不详的预感浮上心头。
他心想:胡亥和父皇都在宫中,怎么可能有我觉得不好的事情发生呢?
☆、第113章 我有特殊的噩耗技巧
扶苏压下心头的不安之感,耐着性子将博士官们一一送走,这才起身向守在一旁的内侍梁询问:“胡亥去哪里了?”
“胡亥公子独自去寝殿寻大王了。”今日大朝会第一件事就是宣读册立太子之事,旨意一下,内侍梁对着扶苏的态度越发恭敬谨慎,听到他发问,马上顺从的将自己知道的消息开口道来。
扶苏心中始终惊扰不安,急不可耐的抬步向寝殿走去。
“太子请留步。”老迈却庄重的声音在扶苏背后响起,随后来人拖着脚步慢慢踱到他面前,拦住了扶苏的去路。
扶苏视线落在来人身上,不由自主停下脚步,拱手轻笑道:“丞相。”
王绾同样客套的向扶苏回礼,随即认真的拱手说:“老臣有话要对太子详述,不知太子可否为老臣挪动些许时间?”
扶苏心下皱眉,却直到老丞相为人素来谨慎,若非真有大事,绝不会在大朝会刚刚结束便打扰他,因此强压下心中的不安,微笑着伸手一让,开口道:“丞相请,丞相有事,扶苏自然得空。”
“多谢长公子体恤。”王绾客气一声,竟然头一次走在面前扶苏面前,主动将他带入书房里,撩起下摆叩首道,“老臣看法一如博士学宫的博士官,请立诸侯,以全百姓休养生息之乐。”
扶苏眉心霎时拧出一个疙瘩,可他却仍旧维持着温和的语气细心询问:“丞相因何有此想法?大书房议事的时候,扶苏怎么未曾见丞相开口谈及?”
王绾语气平淡的说:“大王此生最信的是《商君书》,王绾却是吕不韦挑选出的人,老臣虽然一直勤勉,可说到底和大王从来都是政见不合的。”
扶苏一听这话,马上说:“丞相应当知道父王与丞相君臣相处十几载,从无废用丞相的意思。”
王绾笑了笑,摆手道:“太子误会老臣的意思了,大王对老臣的器重,老臣心里明白,可政见不合就是政见不合。”
他打断试图开口的扶苏,神色认真的说:“这十年来,大王全新征服九州,老夫不通兵事,自然全新运筹帷幄只为了军备,也就没有和大王政见不合的机会,可现在天下已定,老夫……哎,不瞒太子,老夫觉得自己越发没办法跟上大王的思绪了——别否认这一点,若非如此,大王也不会在政务上越来越依赖廷尉府,逐渐将身为大秦枢纽的丞相府搁置。”
语毕,王绾叹息一声,神色寂寥。
扶苏明白其中的原因——李斯、尉缭两人可以称作天下最出众的谋臣,其天资才智远超众人,并且,他们在诸般政务之中都与父王看法一致,让父王处理起政务如臂使指,君臣想和、默契十足;而说起王绾,他虽然占着“勤奋稳重”和四朝老臣的资历,可出事风格到底失语谨慎守旧。
以父王的开拓精神,让他掌管秦国内务可以,若说开疆扩土、改革新政,却绝不会想到和王绾通通气;王绾这般年岁资历,自然也不好主动开口提及此事,念头越久,君臣两人自然越发不好对彼此开口,自然而然就变得生疏了起来,因此,才造成父王端坐大书房议政,身为丞相的王绾反而连一句反对的话都不好开口提的局面了。
更何况天下既定之后,父王身上威严日盛,只有面对自己和胡亥的时候才会刻意收敛起身上的气势,哪怕王绾在朝中资历丰厚,恐怕他也没有挑战父王权威的勇气——性格谨慎的人越老,总是越发保守的。
扶苏摸准了王绾失落之中夹着些许愤懑的心思,便拉着王绾席地而坐,姿态十分随性,善解人意的说:“父王当初屡出奇策是为了征服天下,而御极九州之事,自开天辟地以来父王也是第一人,他自然不希望走前人的老路——父王哪怕倚重廷尉府和国尉府,也从未让这两处变成大秦统筹的核心之地,只是在新政上多有倚重。丞相实在不必挂怀。”
扶苏话虽然好听,但一句实在的都没有,王绾这样的官场老手自然不会一激动什么都忘了,他敏锐的提出自己的疑问道:“那么以太子的意思看,大王日后实行分封制还是郡县制呢?”
扶苏脸上笑容一如既往,没有丝毫破绽的开口说:“扶苏很愿意让弟弟们都出门历练一二。”
当然,是“历练”不是分封。
扶苏话中的意思王绾也听懂了,看着刚刚变成太子的长公子不由得叹息一声,低声道:“太子也如大王一般。”
扶苏这一次没有遮掩自己的含义,他神色认真的抓着王绾的手掌,语气镇定平淡,其中却充满了信心:“丞相看好分封诸侯是因为大秦的疆域越发辽阔,依皇帝一人之力无法全部处理,恐怕不得不搁置一些郡县事务,因而造成国内不安定,而分封诸侯之后,诸侯世世代代治理当地,可以彻底安抚民心。但扶苏有一问,丞相却没办法回答——诸侯世代为诸侯,若是诸侯三代之后诸侯无才无德无能,且不服管束,到时天子该如何处置?攻伐诸侯则再起战端,天下永无宁日;若是忍气吞声,便要步上周天子的后尘。”
王绾被扶苏说得一时语塞,对着他充满了信心的双眸说不出任何话来。
过了许久之后,王绾终于摇头叹息:“太子已经将分封制的缺点都挑出来了,王绾无力反驳太子,可太子需要知道田氏代齐,若没有诸侯拱卫,天子仍旧安危只能全靠自身了。”
扶苏好不停顿的笑着回话:“天子若处危境,危险的也不过是自身罢了,总好过天下百姓跟着一同受罪。”
说到此处,王绾无力与扶苏辩论,接连两代——如果没有任何意外,太子顺利继位的话——君王与自己的想法都如此不同,眼下也许到了他该离开朝堂的时候了。
王绾摸了摸自己雪白的鬓角,脸上忧虑的神色消退,只剩下坦然和洒脱,笑着说:“既然太子和大王看法一致,那么是老夫想得太多了——请太子容许老臣辞位让贤。老夫年岁已高,政见也跟不上大王和太子了,再坐在丞相之位上,只会导致大秦朝局变乱,影响丞相的职位权威。”
扶苏心中一惊,没想到死在丞相之位上的王绾竟然会忽然提出这样的要求,一时之间竟然反应不过来,看着王绾半天没能说出话来。
王绾被扶苏难得露出年轻不沉稳的样子逗乐了,他摸了摸雪白的胡须,轻声道:“太子不必担忧,老夫同博士学宫的博士官和学士们关系更加亲密,颐养天年之前,会跟他们说通,不让他们犯拧的。”
扶苏诚心实意的向他叩首,感激道:“此事劳烦丞相了。”
王绾不当一回事的摆摆手,好脾气的说:“老臣已经经历大秦四代君王,能够看到秦国一统天下还有什么奢求的,之后的事情是老臣力又不逮,既然如此辞位让贤,也好趁着还能活动,回家含饴弄孙,颐养天年。”
“老臣告退。”王绾向扶苏回了一礼,起身离去。
扶苏注视着王绾的背影,心想:上辈子王绾丞相和父王政见分歧越来越大,若非他年事已高,而父王也感念他一直支持的旧情,恐怕王绾的结局会比郁郁寡欢的死在丞相之位上还要惨淡,能有如今的结果未尝不是一件幸事。
扶苏沉默了一阵子,再次被心中不安稳的直觉惊扰,他抬手捏着发胀的额头自言自语道:“还是赶快去寝殿吧,不知道是不是胡亥惹出了什么麻烦。”
可没等扶苏进门,已然发现年事渐高之后性子越发急躁的父王招呼着宫人进进出出的整理行装,扶苏茫然四顾,终于忍不住开口道:“父皇登基大典还有些日子,怎么忽然做出要出行的准备了?”
嬴政笑着将他拉上榻,指着进进出出的宫人兴致勃勃的说:“正巧胡亥提起出门游玩,朕反正也是休养,一路走一路观赏美景也不错,正巧王翦上将军有奏章送入朝中,表示他对如何处置楚地有些拿不定主意,朕顺路过去看看,也好见识见识楚地与我秦境截然不同的民风民俗。”
如果说扶苏原本是对嬴政指示着宫人整理形状感到不解,现在已经转变成了对病痛未消的父皇执意出门的担忧。
他绝不会忘记父皇正是在一场巡游之中身亡的!
“父皇,你身上的伤势不是还没养好吗?怎的这般着急,在咸阳宫中多停留些时日,将养好了再走吧。”扶苏忧虑的眼神落在嬴政身上,看得他颇有些尴尬。
嬴政视线一转,立刻看到对扶苏提议满眼赞同的胡亥,心里忽然生出一股不满,直接将幼子扯到身前,得意的高声道:“还有胡亥与朕同行——夏无且和几个杏林圣手都随行而去,你无须担忧,自己好好摩挲处理朝政吧,那些难缠的儒生都交给你了。”
嬴政从来不是一个闲得住的人,当初有野心征服九州,敢想就敢做;现在他觉得休假的日子惬意,玩性瞬间就压倒了对年轻的处理国务的担忧。
扶苏闻言挑高眉毛对上胡亥的眼神,胡亥紧皱着小脸,可怜巴巴的点点头,依恋不已的轻声呼唤:“大哥,咱们要好久见不到面了。”
……原来这才是他不好的预感,王绾养老去根本只是开胃菜!
☆、第114章 我有特殊的应承技巧
扶苏想也不想将胡亥抓到自己面前,眉头紧皱,眼中满是不赞同的神色,声音透出不见掩饰的烦躁:“怎么不先同我商量一下就要出宫,这也太突然了,天下百废待兴,你不在宫中潜心学习,日后帮我处理国政,竟然要出门游玩?”
胡亥明白站在自己的身份上,虽然引得始皇帝不再插手国事,可说到底这事情办得不够妥当,是自己没想到始皇帝必然不会独自出行——若是真出门,长子需要留下顶门立户,身为吉祥物幼子的自己肯定要跟他巡游天下的。
他看着扶苏责备的神色,自然瑟缩着肩膀,过了好一会才强撑起笑容,讨好的说:“大哥你别生气,阿爹出门不会太久的,他就是想去吴越之地走一圈,看看驻守在楚国的大军,王翦上将军向阿爹请命一口气把不服管教的百越之地端了。”
胡亥主动向扶苏泄露消息,可扶苏却不像胡亥想得这么简单——腿长在父皇身上,天大地大父皇最大,若是他一时心血来潮,巡游的不再是“吴越之地”而改成真正的“全天下”,谁能阻止得了父皇?
没人能做到!
匈奴和东胡虽然早已乱成一团,且有蒙恬上将军镇守边疆,可扶苏绝不会给胡亥身世秘密泄露丝毫机会。
扶苏闻言挑高了眉毛,脸上的怒容转瞬之间便有忧虑所取代,没给嬴政任何开口的时候,直接转头看向他道:“父皇,大军南征北战足有十个年头了,中间停下来休整的时间极为短暂,人人思念父母妻儿,眼下天下已经平定,他们一直憋着的劲儿也该散得差不多了。”
扶苏说着微微摇头,叹息一声道:“儿臣以为,战士们思乡之情甚重,不适合立即开打这一仗。”
嬴政虽然有着统一强迫症,可说到底他不是丧心病狂的狂魔,认为秦国大军就该不眠不休,没有任何人类情感似的,一点不知道疼痛和疲惫,听到扶苏低沉温和之中充满忧虑的声音,他神色慎重的点点头,思索片刻后,对着扶苏吩咐:“此事朕会认真考虑的,攻伐百越之事不急。”
话到此处,嬴政顿了顿,视线微妙的在扶苏和胡亥之间转了一圈,挑高眉头开口道:“朕带着胡亥出游,你似乎不太满意?”
扶苏莫名心虚,不由得垂眸掩饰,只用了极为短暂的时间,他已经微笑着抬起头,笑容温厚一如往昔,完全是一副关爱幼弟的兄长模样,声音平稳的说:“父皇巡游天下理所应当,可出行在外,总不能将教导胡亥的官员全都带走,他真是该好好学习的时候,现在耽误了,日后再补总不那么妥当。”
嬴政当然清楚扶苏的意思,可天下都是他的了,胡亥哪怕无所事事也能够一辈子富足安稳,他对胡亥的要求远不如扶苏一样高,觉得幼子随自己出门玩耍也不毫无影响。
因此,嬴政摆摆手,直接道:“胡亥能学多少学多少——张子房自囚于灞宫不出,博士学宫不是很多无所事事的博士官么?挑几个才学出众的带上,足够教导胡亥了。”
嬴政说着话,自己忍不住笑起来,揉了揉胡亥的头顶,低声道:“他才多大。”
扶苏还欲再说,闻言也只好将胸中的话,一双温柔的眸子盯着胡亥看得他还没离开咸阳宫,思念之情已如同潮水泛滥,不由得上前贴在扶苏身边,紧紧握着他的手掌不放。
他咬着嘴唇迟疑许久,最终抬头可怜巴巴的看着嬴政说:“阿爹,大哥不能一起去么?我不想跟你们俩任何一个分开。”
嬴政笑着摇摇头,神色平静:“君王和太子一同离开了成什么样子。”
语毕,他瞥了扶苏一眼,笑着揉乱胡亥的一头软毛,轻声说:“你大哥在咸阳宫里也没空管教你,大朝初立,万事都要扶苏亲力亲为,你留下只能给他添乱,还是老老实实跟着寡人走吧。”
胡亥听出嬴政话中不容反驳的意思,只好垂头丧气的应道:“阿爹,我明白了,不会留下给大哥添乱的。”
嬴政眯着眼睛满意而笑,低沉的笑声传得老远,他又转眼看向扶苏,扬扬下巴询问:“你过来肯定不是提前知道朕要巡游天下,朝中出什么麻烦事儿了?”
扶苏虽然为了胡亥不能留下失落,可父子相似的工作狂脾性让他再被嬴政询问的瞬间转开心思,脸上不舍的神色尽数收敛,面色严肃的说:“丞相今日私下寻我,表达了他支持分封制的意愿,儿臣已经将丞相劝服,阻止他在朝会上公开提及此事,不过似乎出了其他麻烦——丞相自述十年来只能循规蹈矩,跟不上大秦变革,希望能够告老。”
嬴政闻言也是一愣,脸上惊讶的神色完全无法遮掩。
王绾乃是四朝元老,有他坐镇丞相府,大秦南征北战这十年国内一些事物才有条不紊的进行下去,他确实谨小慎微、国政之上从来没办法跟上大踏步前进的嬴政,可正因为这种一丝不苟的性格,才让战事频仍的秦国展示能够无论在外征战多久都心中安定,不担心国内资源匮乏。
嬴政对王绾感激不尽,否则绝不会在文臣功绩之中将他列为首臣,此时听到这个消息内心震撼不言而喻。
他绷起脸色,虚空遥望着王绾宅邸的位置,沉默足足一刻才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丞相对朕、对大秦的恩德不尽,没想到寡人没能回报他,丞相已经告老。”
不等扶苏和胡亥安慰,嬴政摆摆手,拖着脚步走到榻边坐下,声音低沉的说:“也罢,道不同不相为谋,丞相之位……等到老丞相退下,由李斯接替这位置吧,尉缭腿脚不好,禁不起操劳。”
“……父皇不准备等丞相辞位之后再离开吗?”扶苏惊讶不已的看向嬴政。
嬴政看着高壮均不下于自己的长子,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欣慰的说:“既然国事交给你处置,朕还是少参合微妙,不然满朝文武改生异心了。”
嬴政对臣子的德行知道的一清二楚,虽然其中不乏品行高洁之人,可人心是能够被权利地位侵蚀的,嬴政当初在吕不韦手下熬日子,有许多臣子自然聚拢到了他身边,嬴政说不准这些人是为了维护秦国正统,还是因为一旦扶住他手掌大权会得到更高的地位,因此,他决不愿意自己和长子之间被臣子无意之中挑拨落到自己同吕不韦之间那样的关系。
与其如此,莫不如撒手放权,扶苏总不会令他失望的。
扶苏接手秦国大权的时日虽然短暂,但他面对的朝堂纷扰绝不比嬴政登基时候少,几乎瞬间便理解了嬴政的苦心,看着嬴政鬓染霜色的衰老模样,忍不住跪在他脚边,沉声承诺:“儿臣一定不辜负父皇的信任。”
“你是朕的儿子,别说表忠心的话了,处置朝政的时候,万事小心。”嬴政最后叮嘱一句,便催促道,“行了,到朕吃药的时候了,你们俩退下吧。”
“儿臣告退。”扶苏与胡亥对视一眼,恭恭敬敬的向嬴政告辞,相携而去。
嬴政笑看着长子挺拔、幼子讨喜的模样,一转头对上鑫缇跪在地上捧着的药碗,登时,他沉下脸,恶狠狠瞪着小碗,一口气将苦涩又古怪的汤药送入喉中,满脸不能言说的痛苦之色。
(╯‵□′)╯︵┻━┻真是太难吃了!
胡亥被扶苏牵着手掌,只觉得暖融融的温度顺着相连的手掌直达心底,可一路上扶苏都未曾开口吐露一个字,这让胡亥心中忐忑不定,频频窥视扶苏脸上波澜不惊的神色。
秋风吹来的时候,胡亥终于咬咬牙,故意抖着身子捏紧扶苏的手掌小声道:“扶苏,我冷。”
扶苏霎时笑出声来,停下脚步伸手在胡亥鼻梁上刮了一下。
他蹲在胡亥面前,将一双盈满不舍情绪的温柔眼眸定在胡亥脸上,低声道:“这办法早就被后宫的嫔妃用老了,你还想用?”
胡亥眼见扶苏露出笑容,心中霎时安定下来,皱皱鼻子,不客气的说:“招数不怕老土,效果好就行了。”
胡亥说着话,垮下脸,伸手一把抱在扶苏腰间,闷闷的声音从他怀中传了出来:“我离开你,少说也得一年才能回来。扶苏,我不高兴。”
扶苏顺着胡亥的脊背轻柔摩挲,光华内蕴的双眸透出一股笑意,忽然说:“你不在的时候,我正好让姬妾生下孩子,省得你看到心里不舒服。”
胡亥身体一僵,瞪大了眼睛看向扶苏,扶苏已经忍不住笑了起来,主动凑上前,柔软的嘴唇在他脸上一蹭而过。
胡亥霎时干瞪着眼睛脑中一片空白了,他一手抓紧扶苏的衣襟,另一手却推在他宽厚的胸膛上,不知道想要将他搂住还是推开,过了好一会,胡亥忽然恢复活力,猛然跳起来,压着声音吼道:“你给我老实点!你日后是我的人!现在开始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不准和女人……不对,不准和活人勾勾搭搭的!”
扶苏平静淡笑,柔声道:“那你随着父皇巡游的路上是不是会按时读书习武呢?”
胡亥一咬牙,毫不迟疑的说:“学!干什么不学!我最爱学习了!”
扶苏脸上的笑容已经如同牡丹层层绽放,露出其中令人沉醉的浓香,迷得胡亥晕头转向,跟着他回屋的路上又毫无尊严的答应了一条又一条的不公平条约。
嬴政从“秦王”变成“始皇帝”的典礼万众期待,自然举办得极为奢华,可典礼一结束,在咸阳宫被关得颇为烦躁的嬴政立即带上胡亥再五千甲士的护卫下直奔东南方向而去。
胡亥坐在嬴政身边,手里攥着一卷书简看得认真,紧绷的小脸透出慎重的态度,看得嬴政笑个不停。
他终于忍不住开口询问:“扶苏答应你什么了?朕往日可没见你这么努力。”
胡亥抬头神秘的笑了笑,却一个字都没透露,但他心中的小人已经泪流满面的哭嚎起来。
QAQ哪是扶苏公子答应我什么呢?分明是我连裤子都快输给他了!
秦国统一天下之后顺利取得奖励的十五听到胡亥内心嘶吼,拍着翅膀毫不怜惜的嘲笑道:“让你色令智昏,奖励的分数都拿来购买记忆力药水背书的感觉如何?”
胡亥垂下头,咬牙切齿的在心中喊:“独拥佳人此生,值了!”
☆、第115章 我有特殊的提议技巧
胡亥嘴上喊着“值了”,低头看到堆满身侧的书简,还是觉得一脸血。
胡亥深吸一口气,心中默念“……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然后他将书简塞到一旁眼不见为净,对着嬴政温和的神色展开笑容,兴致勃勃的说:“阿爹,咱们直奔楚地而去么?”
嬴政将胡亥揽在怀里,在他肩膀拍了几下,笑着回答:“自然是直接过去,此番咱们父子不光游山玩水,另有要事。”
胡亥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充满了兴趣,他扭过身抓着嬴政的外袍,瞪大了眼睛急急忙忙的催促道:“阿爹,到底什么事儿,你说清楚,别总留一半。”
嬴政故作恼怒的瞪了胡亥一眼,伸手在他额头拍了一下,拉开胡亥同自己的距离,胡亥对上他的目光忍不住缩起脖颈往后退开,可没等胡亥张口,嬴政自己就大笑起来,揉乱胡亥头顶的碎发,笑呵呵的说:“你可算还知道怕。”
胡亥撅起嘴唇,不满的瞥了嬴政一眼,低声埋怨:“阿爹威严日盛,你这样吓唬人,我当然害怕——看着都不像是阿爹了。”
胡亥说着摇摇头,像是把刚刚被嬴政吓到的事情甩出脑海似的,随即,他重新笑了起来,兴致勃勃的说:“阿爹,后面、后面,你还没说完呢。”
嬴政伸手搂着胡亥肩膀,俯身凑到幼子比自己矮了不少的耳边轻声哄道:“王翦上将军打算趁着大胜之际,一举攻下百越;扶苏却觉得此事不妥。朕有意亲自过去看一眼事情到底如何。”
嬴政说着话,眼底的笑意消退,只剩下冰冷的战意,他沉声道:“朕既然富有四海,自然不能令百越游离于大秦版图之外。”
胡亥知道嬴政这是统一强迫症又犯了,立刻点头附和:“阿爹说的是,凡是秦境能看到的土地,当然都要拿到手里,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嬴政垂眸看到胡亥竭力仰首挺胸的模样,不由得笑出来,眼中因为百越自存在起就不服从任何人管束而生出的不悦之情消失无踪,他叹息一声,抬手指着窗外,认真道:“世人皆称朕穷兵黩武,可除了王翦上将军恐怕无人知晓,朕登位之初便有志向一统华夏。”
胡亥顺着嬴政手掌注意到马车行驶的大道,脱口而出:“所以函谷关到淮南的大路才都是平直宽阔的管道,阿爹你早就想好了!”
语毕,胡亥眉头一皱,心中忽然浮现出一层忧虑,而这短暂的表情被盯着幼子看的嬴政捕捉个正着,他立即追问:“你想到何事了?竟然愁眉不展。”
胡亥迟疑的摇摇头,对上嬴政担忧的神色,终于咬了咬嘴唇后,开口轻声道:“百越之地甚至关系到了南海的安危,可楚国统领百越数百年都没能让百越部族首领低头,阿爹过去一趟也不一定能得出结果,而且君子不立危墙之下,阿爹亲自去了就带五千士卒,太不安全了,被抓住怎么办?”
嬴政闻言哈哈大笑,眼角甚至挤出泪水,他喘着气来回擦去眼角的泪液,笑意不歇的说:“你这孩子,当上将军身边几十万大军不在,还是以为朕回单枪匹马冲去和百越各个部族首领谈判?百越,呵呵,百越,他们若是听话,朕将私兵编入大军之中,给他们个爵位迁入咸阳,此事便罢了;若是不知道好歹,朕让他们好好尝尝我大秦的军威,再硬的骨头也能砍断。”
说着话,嬴政摇摇头,压低了声音开口道:“士人都在乎自己的前途,说话多有偏颇,朕也想趁机听听百姓都说了朕些什么。”
胡亥闻言满脸震惊,看着嬴政半晌说不出话来。
Σ(っ °Д °;)っ阿爹,你这种忽然而来的童心是谁挑起来的,告诉我,我保证不打死他!
微服私访是肯定要出事儿的啊!!
你千万不要冲动!!!
“被人发现了,行刺阿爹怎么办?!”胡亥低声叫出来,死死拉着嬴政的手掌不放。
嬴政冲着幼子眨眨眼睛,将声音放得更低:“偶尔出门玩一趟,哪来这么多危险,朕一直坐在‘马车里’往东走呢。”
胡亥秒懂,霎时眯着眼睛露出笑容,不再阻止嬴政的提议,跟着点头,然后好奇的询问:“那咱们在什么地方偷溜出去呢?”
“什么偷溜!这叫‘巡游’!”嬴政顺着胡亥松软的长发撸一把,神色认真的纠正他话中的错误,随即说,“就在楚国的国都吧,那地方保存的不错,上将军传信过来的事情说起寿春仍旧觉得此处富庶,可见是个好地方,也能让朕带你一起见识见识异地风貌。”
“嗯,那我等着跟阿爹一起到寿春游玩。”胡亥点点头,眼中满是期待的神色。
“行了,你睡一会,别再看了,小心伤了眼睛。”话题一结束,胡亥又重新举起书简,看得嬴政频频皱眉。
幼子知道上进是好事儿,可路上颠簸,摇摇晃晃能看清楚什么?嬴政担心胡亥该学的没学进去,反而把提早伤了眼睛,闹得像是博士学宫里面那群博士官和学士一样,成天到晚眯缝着眼睛看人,一副浑浑噩噩的糊涂模样。
胡亥抓着书简的手掌一顿,随即抬头笑道:“阿爹,我不看书也睡不着,你从小坐车肯定知道躺下之后车底下咯噔咯噔的响声不停,根本睡不着。”
嬴政听后叹息一声,忽然说:“这车上从来只有坐着舒坦,垫再厚的垫子也是枉然。”
胡亥跟着点点头,视线回到书简上,摇头晃脑的阅读着上面的内容,漫不经心的顺口说:“要是能在连接车轮和车身的地方安装些减震的弹簧,肯定就没现在摇晃的这么严重了。”
“……有点道理。”嬴政也想着百越之事,听到胡亥的话随口称赞一声,可他开口之后,自己和胡亥都静了下来,两人猛然抬头看向对方,嬴政狠狠一拍大案,高声道:“好!这个想法真是妙!歇下来的时候,朕立刻让人试试。”
弹簧这东西虽然是个发明,可在习惯于使用弓弩的秦国却是常见的小玩意,旅途辛劳,嬴政巴不得能在路上舒服点——这年头出门,哪怕是皇帝登基的规格,也是自己找罪受。
嬴政和胡亥在路上将有限的时间投入到无限的发明之中,身在咸阳宫中的扶苏却不得不继续面对众多朝臣的狂轰滥炸。
丞相王绾虽然极力劝说博士学宫的博士官和学士,可整个博士学宫才多少人?同秦朝全部臣子的数量根本没办法相提并论,因此,王绾退休的时间不得不无限期延后了。
嬴政素来因为有优秀的长子便有意无意的冷落其他儿子,上朝听政从来不带着其他儿子——不止是不带着,连提都不提这些事情,就跟其他儿子不是他同各色美人通力合作生下来似的——扶苏恰巧相反,他很清楚自己虽然已经是刷了绿漆的老黄瓜,可耐不住看起来水灵鲜嫩,哪怕他提出的意见再正确,仅以自己这样的年纪便压不住远比自己年长的朝臣,因此,他本着好兄长的想法,干脆将年满十五的弟弟们全带上朝堂一同听政了。
这个年岁的兄弟不多,恰好四个,其他都是连串的妹妹,不适合上朝。
高、将闾、阳澄和荣禄自动自发分成两批,高神色沉稳、将闾拉着他喋喋不休的低声说着话,阳澄紧挨着两人试图插话,偏偏总是一开口就顾忌不已的回头看向荣禄,显得畏首畏尾,而荣禄气质尖锐,坐在与他们相隔不远的位置一语不发,神色阴沉。
扶苏视线往弟弟们身上一撇,心中已经发出叹息,但他没开口多说什么,直接组织起大朝会,神色平淡的说:“今日本不是大朝会的时候,可诸位议论纷纷,频频上奏。孤干脆今日令举一次朝会,将诸位都请到殿上来,当朝论政,将此事彻底了结。”
身在咸阳城中的大小官员原本因为太子突如其来的一次大朝惴惴不安,眼下听明白了扶苏的意思,心中大安,身在玄色漩涡之中也兴不起惶恐。
扶苏看着御阶下的臣子,忽然明白父皇为何总是显得信心十足——身在这个至高无上的位置,他能够轻而易举的将臣子们脸上的神色收入眼中,他们有什么小心思都逃不开自己的眼睛,正如此时,有些人义愤填膺,有些人沾沾自喜,有些人凝眉沉思,有些人漠不关心。
涌动在扶苏心头火热的情绪悄然退去,他脸上不再是伪装的平静,浑身终于透出沙场淬炼出的稳固,蓦然道:“此番只要不为私利,诸位尽可畅所欲言,无论说出什么话,大朝结束后都当做随风而逝,绝不做计较。”
扶苏开诚布公,直接定下今日论政的底线,可从门窗钻进正殿的寒风就像是打透了在场诸位朝臣的身体,让许多人从心里发冷,被扶苏一句话吓得背后的衣衫尽数湿透。
秦国变成秦朝,臣子无一不是欢欣鼓舞,稍微过头一点的,自然认为自己也尽力不少,哪怕论功行赏之后,也带着一股挟恩求报的心思,眼下太子扶苏还什么都没做便直接戳穿了在场臣子的小心思,让他们纷纷垂首不敢开口了。
可却有人心无挂碍,直接出列,高声道:“太子,陛下德兼三皇,功过五帝,然而打天下不易,守成更难,秦朝疆域之广亘古未有,九州风俗相异,若是行郡县制,一概而论,大秦难安。臣淳于越请封皇子为诸侯,以良臣辅佐,因地而治之,使民有其君,土有所领,有功之臣得以拱卫京师,陛下也可省去治理不同风俗百姓的辛劳。”
淳于越开口后,大殿之上被扶苏约见恳谈过的大臣都惊呆了,等到他们清醒过来,心中对着淳于越怒骂不止。
(╯‵□′)╯︵┻━┻混蛋啊!这不是把我们架在火上烤呢么!
谁想要分疆裂土跟陛下抢夺土地了!
咱们有封爵和俸禄就满足了好么!
我们和你多大仇,这样坑人!
扶苏面色丝毫未变,鼓励道:“诸位可有其他意见?”
☆、第116章 我有特殊的回忆技巧
扶苏话落,同淳于越站在一处的叔孙通与他对视了一个眼神,随即出列,猛然跪地手捧一卷书简,高呼:“博士官叔孙通为山东学子转承!”
扶苏眼中光华微闪,心中已经有数叔孙通呈递到自己面前的书简之中写了什么,可他脸上笑容不变,硬是平静的听着叔孙通慷慨激昂的将这封上奏诵读而出。
战国民风如此,各地学子聚集在一起,最喜欢的便是高谈阔论,不少学子也是通过这样的途径被发掘,入朝为官或者接受诸侯、贵族们的供奉,当个客卿以安身立命,官府也很重视民间议论,甚至会将百姓的议论写入奏章上承,因此,无论乡野之中如何议论,从未有人因此获罪。
叔孙通转述的话说了一大通,归结起来无非又是“陛下为了显示仁慈,必须分封皇子成为诸侯,而秦朝缺少官员,咱们无根无萍很愿意跟着诸侯混口饭吃,拿了诸侯的银钱,咱们会与人消灾,辅佐诸侯成就功业的。”
叔孙通高高昂着头,神色十分傲然,显然为了山东众多游学子弟送来这份几百人的奏章而得以,可朝堂之上真正位高权重、理解了陛下和太子设立郡县用意的重臣却都垂首不语,只有不明所以的一些低阶官员跟着起哄,附和得起劲。
“哈哈哈哈,可笑,哈哈哈、呃……咳咳咳。”急促的咳嗽声不合时宜的响了起来,将殿内众人的视线都引到自己身上。
尉缭早年受苦,现在年老体弱,下肢痿痹,行动不便,大朝因着不能缺了他,被扶苏特许随性而坐,此时正窝在能够搬行的短榻上,眼下正是因为急促的大笑而引得咳嗽不止。
宫人赶忙上前轻拍着他的胸口,尉缭一旦顺了气息,锋利的唇舌便毫不留情的刺穿学子们的真面目:“说得真是不错,正应了那句‘请封诸侯,我等自愿辅佐’,一班私心论公的庸人,不枉大秦未曾将他们纳入朝堂。民心民愿已经成了他们给自己找份营生的借口,无耻小人竟然也敢妄图玩弄大计,其心可诛!”
尉缭虽然语声无力,说出的话却偏偏犹如行刺的利剑,刺得淳于越和叔孙通脸上血色尽褪,直把他们堵得哑口无言。
没等两人开口辩解,尉缭已然不客气的将一顶大帽子扣在上书学子们的头顶,不客气的说:“老臣以为,学子说出此等诛心之论,名为论政,实为裂国,妄图令天下再入纷争,重燃战火。”
扶苏勾唇一笑,轻声重复:“自请为诸侯辅佐之臣,哎。”
他轻声一叹,摇了摇头,似乎对所谓“学子”名不副实充满了失望的情绪。
淳于越抬首凝视着代为监国的太子,眼见扶苏快要开口彻底否决己方分封诸侯的上奏,终于咬咬牙,抬起手臂指着坐在御阶之下,与扶苏十分靠近的四名公子,深吸一口气做最后一搏,高声道:“陛下亲弟成姣公子当年也曾坐镇太原,如今齐、楚、燕三国旧地地处偏远,若有叛乱发生陛下鞭长莫及,难以平息叛乱。臣敢问太子,太子不肯令诸位兄弟镇守边陲,到底是为了安定天下,还是怕自己无能管束诸位公子?”
尉缭曾言山东学子上奏之言诛心,可山东学子们的话比起淳于越实在犹如九牛一毛,他近乎尖锐的声音回荡在朝堂的同时,原本认为没必要开口的大臣们彻底将缩着肩膀,没有勇气开口了。
Σ(っ °Д °;)っ淳于越,你知道自己在作死么?
太子还是长公子的时候,就以对兄弟和善,为人仁厚和善而著名于诸国!
你说这话,太子继续坚持郡县制就是心胸狭隘,容不得兄弟共富贵;若是赞同了淳于越分封的观点,在这群早已明白他政治立场的大臣心里注定沦为沽名钓誉之辈——咱们知道了,还能得好?
要死自己死,不要牵扯大家啊,魂淡!
原本不打算开口的李斯皱紧了眉头,终于忍无可忍的开口反驳,将话题扯向其他方向:“诸国复辟之心涌动不息,若对难以管制的地方管理松懈,对关中腹地管制严苛,岂不是纵容六国余孽再生事端?博士官这样的提议与我大秦法制违背,还是不提也罢。”
嬴政虽然提议李斯接任王绾的丞相之位,可现在王绾没退休,李斯仍旧担任着廷尉一职,掌管国家法令,他的话摔在朝堂上,再一次将淳于越堵得面色惨淡。
扶苏当初和弟弟们一同站在大殿之上,随着父王围观诸臣论战,眼下却随着淳于越近乎恶意的提问兴起问问弟弟们如何看待分封诸侯事情的看法。
他抬起手臂向高、将闾、阳澄和荣禄比划了一个手势,神色温和的开口道:“扶苏多谢廷尉回护,但孤也想知道弟弟们的看法——高、将闾、阳澄、荣禄,你们心中对此有何看法?”
高摇摇头,神色坦然:“父皇如何,高尊崇便是,这天下是父皇殚精竭虑打下的,高有幸为父皇之子,理应尊崇父皇的意思。”
将闾跟着说:“我也高想得一样,生为父皇之子,我们已经跟着父皇享受荣华富贵了,不敢再做妄想。”
阳澄张了张嘴,顾忌的看了高和将闾几眼,到底重新合起嘴唇摇头没说出任何话来,反而是荣禄冷哼一声,抬脚走到淳于越面前,神情轻蔑的冷笑道:“自古秦国虽有王宫子弟领命驻守一方,却是既无私兵,又五私官,更不曾私铸钱币,你还是博士官?连这都搞不清楚,真有脸领着父皇分发的俸禄——我绝不容他人裂大秦疆土,你最好死了这条心吧,不是人人都盼着从自己父亲身上撕咬下一块肥肉的。”
荣禄神色依旧狂妄阴沉,可说出这话的时候眼神坚定锐利,眼中没有任何勉强的意思,他猛然转过身瞪向身居高台之上的扶苏,无所顾忌的说:“大哥又是怎么想的?朝堂辩论如此之久,您竟然一直顾左右而言他。”
扶苏看着荣禄忽然笑出声来,他勾着形状优美的嘴唇,朗声道:“秦自变法而强盛,变法与久规全然不同,终至今日一统天下,而秦变法强盛之中早有郡县治式。既然如此,孤以为,无反复论证的必要,分封早已经显露出分裂衰败的本像了。”
说到这个地步已经足够,可扶苏的眼神之中充满了一种说不清,却令人心中发酸的神情,他声音变得低沉,隐隐夹杂着颤动,肃然道:“九州能有今日一统的太平是因为大秦将士舍生忘死、浴血奋战,若再行分封,岂不是是辜负了将士们的性命重蹈覆辙,令百姓重受私政之苦、无德之累?父皇既然将国政托给扶苏,今日孤意已决——蒙毅拟旨,行郡县制。”
武将们神色动容,喉间哽咽,纷纷跪地叩首不语,心中有着万千黎民的文臣也跟着跪下,神色郑重,哪怕淳于越和叔孙通听到扶苏的话也有些意动。
儒家看重百姓、看重为君者心中的仁义,太子之言,已经令他们心悦诚服。
唯独有些博士官们仍有不死心,还想再说什么,可扶苏心中早有了对策,不给他们任何开口的时间,直接将话题扯远:“诸位既然提起山高路远,边疆若有异动,自关中调兵不易,孤也有意开通道路,以直达驻地。”
扶苏轻声说着话,眼中已经充满了笑意,他忽然发现胡亥的身影似乎活灵活现的出现在眼前——在胡亥随父皇巡游前,两人曾经就此讨论过处置兵力的问题。
那时候的胡亥窝在自己怀里,神采飞扬的长着黑白分明的双眸,把玩着他的手指,欢快道:“要想富,先修路,少生孩子多种树。”
扶苏掐着胡亥的鼻尖,摇晃几下,贴在他颊边轻声说:“瞎说什么呢?”
胡亥飞快转头,嘴唇紧贴着扶苏的脸颊嘶磨而过,丢开手中的上书,笑嘻嘻的说:“道路不通,各地无法交流。咱们秦国当初就是因为被晋国卡在关隘,才毫无办法的;虽然说这也让外敌无法入侵,可说到底现在天下都是咱们大秦的,易守难攻的关隘就成了阻碍,我觉得需要几条能够直接通往六国旧地、毫无阻隔的宽阔大路。”
“道路四通八达之后,无论行军还是通商都十分便捷。”胡亥说到此处,停顿了片刻才舔着嘴唇,略带犹豫的继续道:“我知道阿爹和你都看不起商人,觉得他们不务实,追逐利益,低买高卖,囤积粮食,喜欢发天灾和国难的钱财。可是没有商人,南北财货不通,城中也显得不繁华热闹。”
扶苏握住胡亥的手掌,鼓励道:“只要你说得有道理,我就能够接受——不过后面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少生孩子,多种树?这同富国利民有关系吗?
胡亥霎时干巴巴的笑起来,抬手抓着自己软嫩的脸蛋,思考了许久才昂着脖子瞎掰扯道:“阿爹给的俸禄太多了,官员一个个生活富足,妻妾儿女成群,真正围绕着田地勤恳耕作的百姓一年到头却留不下几粒粮食,遇上灾年连日子都过不下去,甚至打一辈子老光棍娶不到媳妇。而且,那个……呃,你看章台树木多,夏日就特别凉快,咸阳城中布满了琼楼玉宇,风沙越来越大,日头也比章台毒辣了不少。反正,多种树总是没坏处的。”
扶苏明白胡亥后一半完全是生拉硬套的内容,可这却让扶苏敏锐的抓住了战后未曾来得及处理的一件大事儿,因此笑着放过他,只用力捏了捏他的手掌。
“……太子?您以为如何?”李斯这个万年救场队队长低声唤着扶苏,让他猛然从回忆之中惊醒。
扶苏看向李斯,瞳孔紧缩,微妙的停顿了一下子,李斯立刻反应过来太子根本不是沉思,而是少有的发呆了!
他赶忙从头解释:“在场诸位同僚的意思是战后大军未归,若是修缮道路,恐怕人手不足。”
扶苏可不愿意接受官员的糊弄,笑了起来,他曲起指节敲着大案,平静的笑道:“父皇此番未曾迁移六国王宫至咸阳,六国旧军尚在,按地征发足矣。”
几名战后被招入国尉府的书吏闻言垂下头,再不敢开口了。
☆、第117章 我有特殊的回信技巧
太子跟陛下一样,不好糊弄!——by满朝文武
对着扶苏明明盈满了笑意却让人双腿战战恨不得跪下的眼神,在场六百多官员没有一个再敢抬头与之对视,纷纷恭敬的躬身垂首。
李斯和尉缭对了一个眼神,同时放下心来。
以尉缭的身体状况,他早就得到了嬴政的特许,不必来大朝会受罪,平日有事情上奏都是直接前往大书房中,与真正能够拿主意的朝臣一同商讨,今日正是为了以防万一年轻的太子压不住故意来找碴的场面,他才亲自出现在此。
可尉缭千思万想也没考虑到太子刚刚压下朝臣们对郡县制的抵抗,转眼竟然又将修路这等大事摆在眼前。
按照陛下当初与重臣们的设想,既然天下已定,对待士人自然是和风细雨、潜移默化收拢天下文人的心最好,因此,首先要对朝臣强调的皇帝至高无上的权利和统一文字,进而收缴百姓手中私藏的兵器。
修路虽然也是重要的事情,可既然六国已亡,此事自然不必如此着急,可以稍微诺后一些处置。
可太子的思路显然与陛下有所偏差,看过李斯上书的《治国十略》之后,将修路放在了首位,并且将其当做自己监国处置政务上第一件立威的事情——这时候别提什么“分封制”还是“郡县制”,陛下心里早就想好了郡县制,朝堂上只会争长道短的学子们争辩得再激烈,也只是为了对他们狠狠打脸,认下陛下的选择是正确的。
尉缭略一思索,心头已经有了主意,他举止依旧狂放不羁,在朝臣还没反应过来扶苏决定的时候的主动开口,面带疑惑询问道:“老臣请问太子修建道路,意欲何为?”
扶苏把修路当成比整理文字更加重要的事情,将其列在首位,心中自然早就做好了被朝臣询问的准备。
听到尉缭的询问,扶苏毫不停顿的说:“诸位皆知各郡县境内不稳,此其一,也是扶苏最看重的一点;蒙恬上将军驻守西北、王翦上将军带领大军驻守东南,都需要长期运送粮草,此事想必各位也很清楚,但道路艰难,频频弯绕翻折,运送的路上耗费了多少粮草,恐怕就没有多少人清楚了——可有哪位官员知道此事?”
王绾已经听出扶苏话中的意思,站在原地笑而不语,他身后隶属于丞相府的一名小官悄悄向前迈了一步,没等开口已经后悔的退回原地,沉默了一阵子之后,他见满朝无人应答,终于挂着满脸懊悔之色出列,十分紧张的绷着嗓子说:“启禀太子,运送往两处军营的粮草,几乎全耗费再路途之中了。”
他忍不住擦了擦额头流下的汗水,可怜巴巴的说:“苍天可证,派出的官员绝没有在路上侵吞粮草啊!”
扶苏抬手做了个安抚的姿势,温和的说:“你起来吧,丞相府诸位辛苦,孤没有治罪的意思,只是希望能够让当朝官员都清楚我大秦粮仓之中的粮草到底有多少能够最终送到军营之中,供应边疆的将士们。”
丞相府的书吏听到扶苏没有怪罪的意思,赶忙激动的爬起来,可等到扶苏又一次提起路上损耗具体数字的时候,他不由得垮下脸,小声道:“回太子,百中无一能到边关。”
书吏话音一落,满朝文武除了丞相府中掌管此事的官员,无人不被他剖白的数字吓得胆战心惊。
扶苏似乎十分无奈的叹息一声,再开口时,语调下降了不少,折射出慢慢的抑郁之气:“百姓收获不易,大秦征战十年,消耗之数远超想象,扶苏当初年幼,无能为父皇排忧解难,现在已经长成,只盼着能行一朝事、存万年之用——修道之事,势在必行。”
落定此事,今日的大朝会告一段落,扶苏深深的看了四名成丁的弟弟一眼,留下充满鼓励意味的笑容,带着嬴政留下的心腹重臣前往大书房中商讨修道的细节问题。
他刚一坐下,内侍梁马上捧上一方漆盒,凑在扶苏耳边轻声解释:“这是胡亥公子派人送回来的。”
漆盒还没落入扶苏掌心,一抹温存的笑容已经在他唇角绽开,霎时消融了深秋的萧瑟。
扶苏双手轻轻绽开漆盒,盒中摆了一卷规整的锦帛,而锦帛下压着一枚半红半青的枫叶,他嘴角笑意加深,绽开锦帛之后,锦帛上洋洋洒洒写满了读书心得体会,唯独末尾笔意无法接续——胡亥写下这几行字的时候,心中显然犹豫不定。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
扶苏眼中笑意越发深厚,心中默念“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胡亥随父王离去已经月余,若说“白露”时节他亲手采摘了这枚枫叶派人送回咸阳宫,那么当时他同自己可不就是隔着一条大河?还真应了这句“在水一方”。
只不过“伊人”?
扶苏嘴角的笑容凝滞,剑眉高高扬起,脸上的神情变作了似笑非笑的克制,心中道:胡亥年岁不大,这手调情的本事却像是与生俱来似的,天赋惊人。
自己被他占便宜了吧,怎么能让胡亥独占鳌头呢?
扶苏略一思索,翻过锦帛,顺手写上八个字,取出红叶,将用惯的镇纸放入漆盒之中,给了内侍梁一个眼色,吩咐道:“发回给胡亥。”
扶苏的话音未落,书房外已经响起脚步声,他一抬眼,李斯干瘦的身影已经出现在视野之中。
李斯拱手笑道:“太子。”
李斯从来都是实干家,扶苏的选择虽然与他侧重点不同,却没有逃出李斯《治国十略》的设想,转瞬之间,他已经跟上了扶苏的想法,直接商谈:“太子既然提出修路之事,任命何人,太子心中有所决断了吗?”
扶苏点点头,对着李斯丝毫不隐瞒:“若说天下水土,无人能出郑国之右,扶苏不做第二人想。”
他正说着,白发苍苍却身形壮硕的郑国已经大笑着出现在门外,他粗哑着嗓子高声道:“承蒙太子不嫌弃,老夫自当尽力,今日归来,需要首先修整的路途已经勘察完毕!”
郑国话没说完,眼睛已经落在扶苏面前摆放的热汤上,几步走到扶苏面前,大笑着捧起碗:“多谢太子赏赐,路上做的东西真是没法吃——老夫再喜欢炙烤的鲜肉,也不能一口气吃它十天半个月!真是觉得浑身都不是味儿了!”
“老叔真是好眼力,看出来这些都是给您预备的了。”扶苏笑着应承起来,很快与边吃边说的郑国商讨起了修路的杂事,可他却不由自主的分出一丝心神想象着胡亥接到自己回信时候,会是一副什么模样。
☆、第118章 我有特殊的选才技巧
胡亥没有什么模样,他这时候根本没接到扶苏的回信。
两人的信件并非随同国事走发给皇帝陛下的快马传递,因此,胡亥的信件送到扶苏手中走了一个多月,等到扶苏接到信件再行答复后送返,胡亥已经继续东南之行,走到更远的城市,当他接到扶苏传回的信件,冰封的湖水早已开化,枝头吐露着嫩绿的新芽。
嬴政到底年岁渐长,精力不同以往.
因为胡亥心血来潮提出修改车驾,降低马车的颠簸,嬴政像是老小孩儿似的跟着幼子兴致勃勃的研讨修改,一番折腾下来,他的老胳膊老腿都像是被拆卸又重组了似的,之后的路上再也不想抬起来受累。
所幸修整之后的马车车厢底下有了力量强韧的弹簧支撑,无论碾压过怎样砂石嶙峋的路途都感受不到什么颠簸,让他一路躺在宽敞的王车之中尽情睡眠。
前来送信的士兵穿着不同以往,鑫缇看着捧着裹得严严实实盒子的士兵竟有一瞬间反应不过来他手中拿着的是什么东西。
“今日的奏章不是都送来了么?你是来送什么的?这身衣裳跟往常不一样。”鑫缇说着话,防备的挡住车厢们,对路上数次不成功的行刺心有余悸。
士卒眼见鑫缇的动作,主动退后几步,双手捧高包裹严实的盒子,吐字清晰的解析:“近五个月前,胡亥公子派人送信回咸阳宫给长公子,路途遥远,小人无能,才将信件送回。”
鑫缇还记得胡亥之前偷偷摸摸背着陛下给太子传信的事情,听到士卒的解释,恍然大悟:“你从前也参加了灭国大战?”
若非曾经同扶苏公子一同在军中效力,中车府卫士都更加习惯称其为太子,而不是长公子。
前来送信的士卒得意一笑,挺起胸膛提高声音道:“大战里,我一口气杀了几百人,大战结束之后上将军将我们这群军功最多的都送回咸阳宫拱卫王驾了。”
“一路辛苦诸位了。”鑫缇赶忙致谢,主动上前接过士兵手里的盒子,显得客气了许多。
士卒一摆手,脸上笑容恢复憨厚,不好意思的抓抓头发说:“比起军功,大王的安慰更重要,您忙,我走了。”
鑫缇客客气气的躬身行礼,等到前来送信的士卒离去才轻手轻脚的将王车车门打开一丝细缝,王车之中陛下果然仍旧舒坦的摆着大字型睡得安稳,他无声的笑了起来,将声音压得更低,小声唤道:“胡亥公子,太子给您传信到了。”
百无聊赖的继续枯燥学业的胡亥双眸霎时被点亮,他连手中的书简都来不及放下,直接抓着碍事的下摆快速爬到门口,从鑫缇怀中将漆盒夺了过来。
胡亥虽然身子不停抽高,可身为老秦人的鑫缇也是个高挑的内侍,仍旧将他当成孩子,眼见胡亥的动作只当他因为四年兄长,递过了漆盒赶忙合起车门,防止微凉的春风灌入车厢里影响了陛下的睡眠。
胡亥紧张的咽了几口唾沫,看着镂刻精美的漆盒紧张得呼吸都加快不少,他掌心没多一会便沾满汗水,抓不稳手中的漆盒。
他深吸一口气,心中道:就算写了什么我不喜欢的,也不可怕,滴水穿石,人不要脸天下无敌!
胡亥猛然掀开漆盒,入眼的却是他自己亲自选择了花纹的一块锦帛,锦帛上的暗纹真是被誉为“扶苏”的桑树,除了锦帛上写着的话,他多多少少隐藏了一股“横也思来竖也思”的矫情想法,盼着被扶苏看穿。
可眼下……
胡亥上挑的嘴角缓缓落下,眼中浓郁的期待之色渐渐熄灭,他动作缓慢而迟疑的拿起锦帛,苦笑着将其展平,手指用力捏着锦帛略透出颤抖。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我真是自讨苦吃。
“背面有字!”十五扑腾着翅膀落在胡亥肩上,将胡亥压得身子一歪,险些侧摔在车厢上。
他转头瞪了十五一眼,手上却毫不迟疑的翻过锦帛——“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短短八个字落入胡亥眼中,原本被拉平的嘴角已经高高卷起,他再一次抓紧了手中的锦帛,明亮的双眼弯成新月,红润双唇之中露出两排无意遮掩的雪白牙齿。
“挑兮达兮,在城阙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失望之后,再发现扶苏写的话后半句,果然让人心中越发惊喜。
╰(*°▽°*)╯扶苏么么哒,我也思念你了!
十五重新落在一旁,尖锐的喙梳理着浓密的羽毛,颇为不屑的嘲讽:“看你笑得那个傻样,不就是一封情书么?《子衿》可不是写给情人的,你要求的还真低。”
胡亥小心翼翼的将锦帛叠整齐,神色郑重的塞入衣襟最靠近胸口的位置,脸上笑意不减,丝毫不介意十五的吐槽,心满意足的说:“目前为止,他能做到这样,我就知足了。若是扶苏什么都不在乎的写上‘君子好逑’之类的蠢话,他就不是我爱慕的人了。”
胡亥说着嘴角笑意加重,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平静的说:“我才‘十岁’,还有五年的时间,一点点扭转扶苏对我的印象,让他知道,自己不是只会打滚撒娇的‘弟弟’,而是个能够与他谈情的男人。长大之前,至少是看起来长大了之前,我不想出现在扶苏面前。”
嘴角的笑容不变,可胡亥黑白分明的眼中逐渐渗出无可奈何的神色,他很清楚自己正处在最尴尬的时间段——明明对扶苏表白,让他清楚自己的心意,偏偏因为年龄幼小、身材稚嫩而无法快速进攻,一举击毁扶苏对自己圆滚滚的固有印象;自己现在哪怕可以接着“年少”打掩护与扶苏不断亲近,可扶苏与他亲近的原因显然和暧昧的感情无关,只是不断宠溺纵容孩子罢了。
结果和目标相差距离太大,虐得胡亥柑心脾肺肾无一不疼。
正因如此,嬴政提出巡游天下的意见时候,胡亥虽然不愿意离开扶苏,到底没有做出任何反抗的举止,老老实实的让嬴政将自己打包带走。
他打得算盘正是用这段漫长的时间冲淡扶苏印象之中稚嫩的自己,这样打他以美少年的形象重新出现在扶苏面前。
哎嘿嘿,嘿嘿嘿嘿……
胡亥翘着嘴角举起手中的书简,一挥手,豪迈的说:“我要看书了,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争取把能装进肚子里的墨水都塞满胸腹,这样再见扶苏的时候我就能帮他分忧解难了。”
胡亥想得完全没错,身在咸阳城中的扶苏不但“缺少帮手”,而且缺少官员。
秦法详备,官员考察得也十分细致,这直接导致了秦国官员贵精不贵多,换句话说,原本就没有多余的官员让扶苏能够随心所欲的调动安排,眼下收拢六国土地,彻底划分颁布郡县归属之后,人手缺乏成了比六国移民贼心不死意图造反更大的难题摆在他面前。
“太子,哪怕郡守之职都从五官之中挑选通晓文字的人派遣,也还差三成,更不要提郡丞、郡尉、监御史、郡法官、郡卒史、主薄、断狱都尉、牧师令、长史和县官手下的一群官员了。”王绾忧心忡忡的捏了捏鼻梁,说话的时候心中毫无底气。
他看向扶苏的眼神充满了愧疚。
丞相本该为秦国挑选人才,贮备后生,可他担任丞相一职十数年,政治上无法与陛下同比,办事循规蹈矩,等到处事温和的太子监国,却又暴露出秦国人才储备不足的巨大弊端,王绾极为羞愧,自认身在其为而不能谋其事,辜负了陛下和太子的器重。
扶苏手中蒙笔不停,头也不抬的直接说:“秦国虽大却连楚国一半大小都比不得,何况是九州四海?丞相实在不必自责,您之前若真挑选出这么多人才,恐怕父皇非要将头皮抓破了也不知道如何安置这些官员。大秦平灭天下的脚步太快了,缺少官员是理所应当的事情,丞相不必挂怀,对此,扶苏倒是有些设想。”
“太子请讲,老臣心中实在茫然。”王绾说着摇头叹息一声,心中确信自己离开朝堂的时候真的到了。
他应付每日突发的意外已经越来越捉襟见肘,继续留在丞相的位置,显然已经是对秦国朝政最不负责的举止了。
扶苏终于停下笔,他抬起头笑着看向围坐在书房中的重臣,神色平静的说:“六国虽乱,可治下却并非没有负责人的官员。哪怕是六国遗族,只要有真本事,也不妨考校一番,招入我大秦官员之中。”
原本揉着腿的尉缭闻言一愣,随即哈哈大笑,用力拍着地面高声道:“让六国王公贵族对太子心悦诚服的下跪叩首,如此一来,老夫看他们还有什么脸面谋反!太子这个办法好!”
李斯构架了大秦帝国官僚制度之人,听到扶苏的提议皱起眉头,低声一遍遍重复着“考校一番、考校一番……”
扶苏的视线落在李斯身上,诚心实意的询问:“廷尉有什么想法,不妨说出来。”
李斯神思不守,开口的时候眼中满是茫然神色,语气发飘的说:“陛下离去前与臣最先商量好的事情是统一天下文字,可新朝建立,诸位忙得不可开交,臣也因为人手不足的问题,将此事押后了,可眼下是个好时机。”
话到一半,李斯像是被自己惊醒似的,忽然瞪大双眼,用力一拍大腿,急切的高声道:“正是如此!先定文字,随后以秦文考校官员,如此一来,何愁天下学子不对秦文俯首!”
扶苏没接李斯的话头,反而询问:“博士学宫的博士官和学士们今日是否仍旧对治式议论纷纷?”
李斯无可奈何的叹了口气,神色再也没了之前的激烈,懒散的说:“其他学派的倒还好说,只有些群儒生都跟倔驴似的,根本说不通——也罢,他们担任博士官,要的就是这身傲骨,若是这节屈从,也没必要供奉着他们了。”
扶苏终于从温和的神色之中展露了自己的獠牙,他平静的说:“定天下文字的事情交给博士学宫,孤只要求一条——各个学派都要参与到此事中来,决不能因为大秦以法家立国,便在文字上让法家独大。”
在场的朝臣都不解其意,疑惑的看向扶苏,尉缭直接说破了自己的不解:“太子这是何意?难道不怕博士学宫的博士官和学士们相互扯皮,耽误了真事吗?”
扶苏笑着摆摆手,嘴角的笑容冰冷,他毫不迟疑的说:“秦法从不宽宥任何人,有人敢于触犯秦法,孤倒更满足了。如此一来,处置闹事之人,更能够师出有名。”
朝堂治式纷争哪怕经过廷议,仍旧有人不甘寂寞的频频以此挑起事端,扶苏对此早已厌烦。
他确实欣赏有骨气的学子,却厌恶没有眼光愚笨之人,总是以此生事的学子们已经触痛了扶苏的逆鳞,让他对这群不知好歹之人生出杀心,能够借着统一文字的机会将这些顽固不化之人铲除,扶苏求之不得。
这股想法掠过扶苏思绪,令他悚然一惊,随即却又释然。
扶苏心中道:我过去总觉得父王杀性重,可等到自己真正处在这个位置才明白,父王当初为何恼怒不修,过去是我太过迂腐了。
能够以杀止杀,尽快安定朝局,父王分明以自己的名望为大秦朝堂筑起铜墙铁壁,我比父王做得出色的地方,只不过是学会找到更好听的借口罢了。
扶苏心中感慨不已,李斯等也因儒生惹事而不堪其扰的重臣却都精神振奋了起来。
李斯颇为欢快的说:“多谢太子提醒,有了着办法,老臣可算是能松快松快啦!”
他说这话,忽然一笑,开口道:“老夫愿向太子推举两人,此二人绝对能为了太子分忧解难。”
“何人?”扶苏感兴趣的说。
“一人是孔鲋,他出现便如定海神针能够安定不少儒生的心,让他们不再容易被有心人煽动。”说到此处,李斯微妙的停顿片刻,随后继续道,“另一人太子一定很熟悉,乃是教导过胡亥公子的张子房,老臣今日读到他参与的案件,发现此人有运筹帷幄之才。”
☆、第119章 我有特殊的切断技巧
“……张子房,此人确实有才华,堪为大用。”名字进入扶苏脑海的同时,他已经回想起颍川张氏长子的卷宗。
张子房以一人之力联合起好大一群乌合之众,带着他们组成严密的组织,在秦境之中不断兴风作浪。哪怕最终落网,也并不能说是张子房的责任——有个冲动、万事不过脑子的弟弟才是人生悲剧。
若是他放这样的人才在灞宫之中空耗岁月,为腐朽到必然亡败的韩国拿一生祭奠才是真正的糟蹋人才。
张子房可堪大用,唯一的问题是,强扭的瓜不甜,他该如何请张子房投身秦国政局,全力发挥出自身才学。
扶苏拧起眉头,并未遮掩自己为难的情绪,直白道:“张子房已在灞宫自囚数年,由此观之,是个心性坚韧的人,平常话语必然难以打动他为我大秦效力。扶苏请问诸位可有良策?”
已经擢升治粟内史之位的郑国仍旧脱不开整天盘桓乡野的粗豪,闻言抢着开口说:“太子多虑了,韩国可不是一开始就时兴阴谋诡计的,您难道把‘劲韩’之名忘了吗?”
劲韩,说得便是韩国之人中正憨直、明知不可为却不为苟活于世而折节弯腰,唯有真诚以待才能让中正之人回头,与之相交。
郑国是韩国末代国君韩安送来消耗秦国国力的,他正是堪称“劲韩之民”的一名老吏,正因为嬴政在近臣周旋之下看透修渠的好处和郑国本人的才能,进而对他恭敬相待,终于打动了郑国,令他心悦诚服的留在秦国,成为一名对秦国鞠躬尽瘁的忠诚臣子。
由郑国亲口说出的话让扶苏豁然开朗,他躬身行了一礼,感激道:“多谢老吏提醒。”
郑国憨笑着摆手回答:“太子客气,太子愿意以才取士老臣才对您感激不已。”
李斯听到此处,插话道:“太子打算以什么高位迎接张子房?”
扶苏脸上为难的神色褪去,平静的说:“以张子房之才,扶苏愿意长史之位恭迎其入主我大秦官制。”
李斯摸了摸颌下的胡须,瞬间笑了起来,高声道:“陛下当年以长史之位待老臣,国尉丞也曾身居长史之位——长史,真是个不错的位置!太子高见,老臣竟没办法给您更多提示了,这位置极妥当。”
扶苏闻言勾唇而笑,认真的说:“扶苏虽然有心、也有诚意迎接张子房,此番前往灞宫也没有把握,还请治粟内史与我同行。”
郑国脸上憨厚的笑容不改,高声应承:“虽然未曾与张子房见过,太子有需要,老臣必定全力以赴,在他面前为太子说好话。”
尉缭被郑国的话逗得大笑出声,一面咧嘴揉着疼痛不绝的腿膝,一面捂着肚子说:“老令别在都我啦,您出现在张子房面前对太子而言已经是最有利的佐证——秦国容得下天下有才之人。”
郑国对尉缭拱手,憨声重新开口:“老臣已经不辱使命,给太子做个合格的功绩牌坊。”
郑国有意逗乐,霎时,大书房中笑声震天,再做的诸位重臣全都克制不住大笑出声,没多久,扶苏乘着马车,带着郑国一同前往灞宫。
灞宫临水,正应了春日冻人不冻水,宫中空气湿润,枝头已经抽出嫩绿的幼芽,迎春枝头甚至绽开嫩黄的花蕾,引得贪俏的宫女结伴悄悄摘下别在鬓发之中,正是一片早春的好时节。
张良此时斜倚着一张大案坐在灞宫池水旁,眼睛看着浓绿的湖水,视线随着几只欢快漂游在水面的野鸭移动。
他虽然耐得住寂寞,可灞宫的生活太平淡美好,他也……觉得无趣,这里什么事情都没发生,几年如一日,哪怕张良有读不完的书简陪伴,仍旧觉得仿若一抹闯入富贵乡的游魂,哪怕没有荣华富贵,他仍旧喜欢整日被忙碌充塞的生活,与平淡格格不入。
张良叹息一声,摇头苦笑:“竟然觉得现在的生活不如原本在宫外带着一群没本事的蠢人抗秦有滋味。哎,也不知道宫外现在是怎样一番情形。”
张良推开大案起身,缓慢的挪动着脚步向宫墙走去,但他很快用强韧的心性克制住自己的行动。
他与秦王——不,现在是秦朝的陛下了——有过君子之约,不改贪图其他。
“先生立于宫墙之下,宫中太无趣了吧?”一道温和的声音在张良身后响起,他立刻收起脸上虚弱的神色,用平静而疏远的笑容将自己包裹起来。
张良转过身,视线在身着华服、高挑强壮的年轻男子身上转了一圈,嘴角绽开比春花更加娇艳的笑容,柔声道:“秦国初立,太子百忙之中竟为了子房抽空走一趟灞宫,子房愧不敢当。”
张良不愧是心思通透之人,只考虑教导过的胡亥公子是什么性子,这座灞宫之中的自己又有什么本领,已经将扶苏前来的心思揣摩得八.九不离十,刚一开口便彻底堵住扶苏的话头,让他无法接下去进行谈话。
扶苏果然住口,看着比自己矮了一头的张良安静下来,两人沉默的对视许久,扶苏直接躬身拱手道:“先生反秦、刺秦,为的是担忧原本韩境百姓受我大军磋磨,如今秦朝治式已建,天下推行郡县制,先生就不想参与其中,为百姓谋福祉,监管我大秦上下官员如何对待百姓么?”
张良闻言神色没有丝毫改变,眉头动也不动,口气淡淡的说:“太子既然亲自前来,自然将天下百姓记挂在心头,子房一介囚徒,又何须挂念天下民生?百姓最差不过是重燃战火,生不如死。”
“先生真是舌如刀剑,扶苏无言以对。”扶苏撑起苦涩的笑容,但他始终保持着躬身行礼的姿态,一步不肯退让。
张良上下看了秦朝的太子几眼,心中中肯的评价:没想到秦太子竟然是个仁善之人,举止动作皆出自真心,并非如同魏王假一般沽名钓誉之辈,太子登基,秦五十载内不可亡——此生,我注定等不到秦朝消亡了。
这样的想法在张良心中一闪而过,让他原本无趣的心思变得复杂又尴尬,可不等张良开口,扶苏干脆一撩衣摆,直接跪在他面前,真诚的说:“曾祖当年跪而迎接范睢相国,扶苏敬佩先生之才,愿以同样诚意恳请先生为了天下苍生走出限制自己的牢笼。”
张良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年轻男子,眼中忽然显出怒色,上前一把扯住扶苏的衣襟,高声喝问:“‘天下苍生’?太子所言不实!依子房之见,太子为的是秦朝千秋万载,始皇而始,二世、三世而至无穷无尽!既然如此,何来‘天下苍生’?!”
扶苏顺势起身,垂眸看着站在自己面前,气得双颊绯红的张良,温和的语气转为深沉,同样尖锐的说:“先生既然觉得大秦无可救药,为何推着亲弟兄为我大秦效力,供职与胡亥身侧,护他安全,保他平安?扶苏万没想到,以先生大才,竟然勘不破家国小恨,宁愿对苍生沉沦视而不见!”
张良脸上的表情瞬间清空,随后摇摇头,语气虚弱,语调却不改嘲讽的说:“太子真是自谦太过了。……牙尖嘴利,子房,自愧不如。”
扶苏一听到张良这幅语调,马上明白了他的意思,赶忙重新跪下,真诚道:“能有先生入秦朝为官,可替扶苏把关,减少多少弯路。大朝初建,扶苏每一步都是新探索,心中疑虑甚重,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张良既然服了软,脸上再也没挂出温柔的笑脸,他和扶苏外在表现越相似,对扶苏就没有好看法,十分不耐烦的说:“太子若是没有信心治理好秦国,不如听从儒生们的劝说,重归分封制吧,子房一定立刻跟着得到旧韩封地的皇子立即出发。”
扶苏好脾气的微笑着,直到张良恶狠狠的将心中抱怨全部吐出口,才平静温和的解释:“正因秦国的郡县发自六国故地,扶苏才不能有一丁点失误,请先生随扶苏来——孤拜先生为长史,恳请长史为大秦献策。”
张良随着扶苏的指引向外走,拒绝了扶苏请他登着离开灞宫的提议,一步接一步走了出去。
他抬头望着宫外的绿水青山,鼻腔酸涩,忍不住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攥紧双拳。
张良背对着扶苏,忽然开口道:“太子,我们走吧。”这处幽静的皇宫别苑,从来都不是我该停留的地方。
扶苏亲自扶着张良登上马车,一进车厢,张良刚刚酝酿出的酸涩情绪霎时消隐无踪,他指尖微微颤抖,不敢置信的说:“我以为你所谓的‘千头万绪’是虚指,怎会真有如此多的国务需要处置!”
扶苏笑意不见,随手抓过一卷奏章,语调悠闲的说:“能者多劳,今日起要辛苦长史与扶苏一同分担了。”
张良挺直的背脊霎时弯下,咬牙切齿的登时着塞满了车厢的书简,愤愤然的抽出一卷,任命的读起其中内容。
扶苏一把压住他的动作,解释道:“请长史先将廷尉定下的《治国十略》读尽,再看奏事不急。”
张良眼神疑惑,却没拒绝扶苏送到自己眼前的书简,安安静静的啃了起来,随着时间推移抓着书简的手掌不由自主带上颤抖,当内容彻底咽下肚,他再也压抑不住内心的激越情绪,高声道:“李斯果然不愧为秦国第一谋士!若为敌手,此人不亡,子房无能为力!”
“入咸阳宫后,长史自然能够与廷尉相见。”扶苏悄悄勾起嘴角,即使张良丝毫没有对秦国朝廷表现出恭敬,他眼中依旧透出欣喜的神色。
身在咸阳宫的扶苏顺利说动张良入朝为官,到达了寿春的胡亥也见到了后世如雷贯耳的名人,只可惜,他心里说不出的失望。
“这就是江东项氏一族年级最小的孩子,比你还小两岁。”嬴政坐在寿春宫中,手指随意指向阶下的少年,神色懒散,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分给他,只顾着摆弄眼前从未见过的瓜果。
胡亥劈开一颗椰子,将乳白的汁水倒入碗中递给嬴政,视线晃过被硬压着跪在地上的少年后,尽职尽责的说:“阿爹,椰汁性寒凉,清消燥热,你不能多饮,咱们一人一杯,再多我要告诉御医了。”
嬴政小声嘟哝了一句“越大真是越不贴心了”,手上却护住自己面前的小碗,捧着一口一口慢慢喝下。
他见胡亥没开口提起阶下跪着的少年,再次说:“你不是对江东项氏一族很感兴趣吗?他家最年幼的孩子,朕派人将他带来了,名唤项藉,听说天生神力。”
嬴政嫌弃的撇了撇嘴,口气透着一股厌烦,沉声道:“天生神力还嫌不够,重瞳异象也是街头巷闻、人尽皆知。”
胡亥眨眨眼睛,认真的计算了一番,发现自己身边的标配还差伴读和内侍,因此,视线往项藉身上瞥了一眼,故意提高声音说:“阿爹是打算把他切了,送给我做内侍吗?”
自进门起就未曾老实下来的项籍身体一僵,猛然抬起头瞪向胡亥,一双大眼充满怒意,胡亥眉眼含笑的望去,恰与他视线撞在一处,项籍愤怒的神色已经变成困惑,盯着胡亥上上下下仔细看了许多遍。
忽然他开口,高声道:“你这女子怎么心肠如此歹毒!”
嬴政端着小碗的手掌一顿,仰头大笑不止,胡亥的笑容僵在脸上,他猛然一拍桌案起身,提高声音道:“眼不盲、心却是瞎的!难怪一无所成!”
胡亥这话颇为迁怒,指的自然是项羽日后乌江自刎,可眼下的项羽还是个少年。
他直接误会胡亥的意思,当他嘲讽自己不爱读书,怒气冲冲的吼了回去:“我只学万人敌之术,才不像你这样迂腐!”
胡亥霎时冷笑,压低声音道:“学会的人才有资格说没意思,文盲是没资格批评书中内容用不上的。”
项藉被胡亥说得涨红了脸,嬴政已经拍拍手,笑着说:“朕看让他留在你身边不错,胡亥见到他看着活泼多了。”
胡亥满脸不情愿,项藉脸色惨白,比胡亥看起来更糟。
QAQ我就不该顶嘴,这是要切了我么!不要不要不要啊!!!!!
☆、第120章 我有特殊的尖叫技巧
胡亥一扭头,紧挨着嬴政嘟哝道:“阿爹,你看他吓得脸都白了,不像是有本事的,留下也没用,出门有鑫缇伺候、后宫有粱,我用不着这种笨手笨脚的——一介莽夫罢了。”
胡亥上挑的眼角流露出满满的不屑,引得被按着跪在阶下的项藉憋红了一张脸,愤怒的扭着身体想要挣脱中车府卫士的控制,冲上前教训他。
中车府卫士手上加大力道,却仍旧被项藉扯得摆动,站不稳身子。
嬴政将这一幕收入眼中,扬了扬下巴,冲胡亥道:“脑子不好使,但有把力气,正好你现在干长个子不长肉,瘦巴巴的没几两肉,就算知道你从小习武,朕也不放心。你年纪小正是贪玩的时候,朕知道你孝顺,每日都陪伴在朕左右,但总不好天天把你拘束在朕身边,日后出门玩耍带上这么个敦实的,朕也放心了。”
嬴政冰冷的视线像是刀子似的刮在项藉身上,清楚明白的写着“挡枪挡剑,该拼命就拼命,否则死啦死啦地”,看得项藉背后发冷,大力挣扎的动作停顿,僵硬在原地连呼吸都不敢用力了。
胡亥眼神同情的望着项藉煞白的小脸蛋,却一丁点替他求情的意思都没有,他也没忘记这是未来——或者说历史上——坑秦军、杀秦王、焚秦宫、断秦社稷的西楚霸王。
眼下一见,始皇帝和西楚霸王气势高下立现。
胡亥心中小声道:难怪项羽日后被刘邦老流氓耍得团团转,智商果然是硬伤,没药可医。
╮(╯▽╰)╭阿爹的意思根本不是切了让项藉入宫做内侍,而是打算让他做护卫嘛,一直惨白着脸色,啧,这智商。
嬴政给项藉施展过下马威,转头看向幼子的时候已经再一次换上二十四孝老父亲的慈爱笑容,手掌揉了揉胡亥的发顶,感慨道:“车上还不显眼,一下来你又长高了,难怪每天总是吃不够。行了,今天好好休息一夜,明日带上护卫出门游玩去吧。”
胡亥亲热的应下嬴政的好意,贴在他身边乖巧的说:“阿爹一路舟车劳顿,寿春宫接风宴挪到明日再举行吧,阿爹也好好歇一晚。”
嬴政露出舒心的笑容,眼角堆积起几条细纹,温和的说:“好,胡亥说了,朕这就去休息,你也早些睡,别因为南面气候温润便在夜里游园忘加衣裳,仔细回去了扶苏又念叨你。”
“扶苏才不念叨我,他就会罚我背书。”胡亥皱皱鼻子,不由自主抬起手掌按在胸口,内衫下扶苏千里传来的书信紧紧贴着他的心口。
嬴政捏了胡亥鼻尖一把,沉声道:“叫大哥,你这孩子,混闹什么。”
纠正了胡亥对扶苏的称呼,嬴政抻了个懒腰,面露疲惫的说:“行了,朕去歇息了,一路走来风光虽好,却太累人了。”
鑫缇赶忙服侍着嬴政前往寿春宫的寝殿,胡亥站在大殿上躬身目送嬴政离去,随后抓了转眼睛,视线落在项藉身上。
少年依旧被卫士死死压在地上,可自从被狠瞪过一眼,项藉便像是被霜打了的茄子,蔫蔫的没了生气,被压制在地也不再试图挣脱卫士们的控制,表现得十分老实。
胡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的看着项藉,十分不尊重的抬脚提了提他的膝盖,低声道:“男儿膝下有黄金,你是家中穷得揭不开锅了?跪人跪的这么自在。”
原本垂头丧气的项藉猛然抬起头,一双眼睛像是饿狼似的狠狠瞪着胡亥不放,似乎随时准备挣脱卫士的控制,从胡亥身上撕下一块肉来。
“你祖父虽然技不如人,但战死沙场是名将们毕生的愿望,他为守国百死无悔,我敬佩他是个英雄人物。”胡亥忽然开口,牛头不对马嘴的说,惹得项藉瞪大了眼睛,盯着胡亥仿佛他被妖魔附身了。
不等项藉表示什么,胡亥唇角挂起恶劣的笑容,继续道:“不过你这眼神清清楚楚这些心怀怨恨——当了失败者不可怕,心胸狭窄才可怕,所以我对阿爹说‘你成不了大事’,力能扛鼎有什么。”
“我能成大器!我会同祖父一样,成为一代名将,不坠江东项氏一族的名望,把你们这群秦贼赶出楚地,打得你们落花流水!”愤怒激得项藉猛然挣脱了两名卫士的压制,站直了身体对着胡亥冲过去,一把捏住他的手臂高声咆哮。
虽然壮实得像头牛犊,可胡亥一步都没后退,直到被他捏住手臂才微微皱起眉头。
虽然是未来的西楚霸王,可是身高还真没办法跟自己相提并论呢,而且自己正在蓬勃的成长期,项藉仍旧是个八岁的男童。
项藉虽然天生神力,可到底没有违背生长极限,眼下头顶没有超过胡亥的肩膀,怒瞪胡亥的模样非但没有什么雄壮的气概,反而像是长牙五爪的奶狗。
胡亥忍不住伸手搭在项藉头顶拍了拍,语调欢快的说:“想要战胜我大秦士卒?首先,你要看得懂兵书。”
项藉面上一僵,放开捏着胡亥的手掌,飞快背过身,颇为心虚的说:“我、我、我……我识字的!”
胡亥再也忍不住大笑出声,项藉猛然回身怒视着胡亥放肆大笑的表情,耳朵尖红得几乎透出血色。
╰(*°▽°*)╯欺负人的感觉好愉快!
胡亥不再逗弄项藉,对身后跟随的宫人招招手,宫人立刻快步走到胡亥身边等候吩咐,他轻声道:“取几卷书简过来,我带着项藉识字。”
“我认识字,真的认识!”项藉急得满脸发红,飞快打断了胡亥的话。
胡亥脸上笑容不减反增,垂下眼眸,低声道:“嗯,我知道你认识楚文,但秦国立国最晚,使用的是周朝传下来的文字,和立国早的楚国相差极大,你需要从头学。”
换句话说,你还是文盲,死了不用再识字的心,老老实实从头开始吧!
项藉霎时垮下脸,从胡亥手中接过书简用力捏在掌心,恨不得用眼神将书简烧穿。
胡亥抿着嘴唇笑意不减,拍拍手掌,高声道:“行了,今日随我回去,日后你就跟着我了。”
语毕,胡亥再不管项藉的意愿,抬脚就走,胡亥比项藉高挑许多,步子也大,项藉跟在他身后急切的倒腾着双腿,没多远就变成了小跑着追逐胡亥,可一进院门,项藉却停住脚步,露出抗拒的眼神在院门口停留片刻,才深吸一口气跟了进去。
胡亥并未注意到这些细节,被宫人引着沐浴更衣,泡在热水之中纾解身体的疲乏。
浴桶外影影倬倬的,不断有年轻美貌的宫女进出,胡亥闭目倚在桶壁上,肩膀忽然搭上一双柔嫩的手掌轻轻揉捏着他的肩臂,胡亥正眼瞥了宫女一眼,重新闭目,可这双细嫩的手掌却渐渐朝下摸去,两团柔软从后贴上他细瘦的脊背。
胡亥猛然张开眼,一把推开宫女,随便抓起手边的东西猛砸过去。
“——嘭!咚、哐当——!”的一连串声响之后,宫女惨叫着捂住娇嫩的脸颊,鲜红的血液不断从她指尖滴落,一对护卫立刻冲入浴房将胡亥团团护在其中,一把堵住宫女的嘴,将她扯了出去。
“我没事,她……她想要服侍我。”胡亥说着话,平滑的眉头迅速凝结出一条褶皱,黑白分明的双眸之中流露出不加掩饰的厌恶和抗拒之情,他烦躁的从宫人手中扯过内衫搭在身上,遮住一身雪白的皮肉,光着脚便直接离去。
自咸阳宫跟随来伺候的宫人赶忙端了干净的热水跟着胡亥进入寝房,低垂着头颅,一语不发的为他擦净身上的水珠和脚底沾染的脏污。
胡亥忽然询问:“谁让那女人进来的?她是寿春宫的宫人吧?!”
宫人立刻趴跪在地,连声解释:“这是陛下的意思,请公子不要责罚奴婢。”
胡亥听到这结果,一瞬间竟然反应不过来因为什么,过了好半晌才恍然大悟,不停眨着眼睛低声道:“因为我过十一岁了?这也太早了吧,扶苏他、他原来也被这样安排的吗?我居然一点都不知道。”
宫人自然不会随便透露扶苏的消息,只是跪在地上闭着嘴,一直保持沉默。
胡亥略有些迟疑的站起身,从不阻拦他的宫人这一次却开口劝说道:“夜深了,公子歇息吧。”
胡亥神色莫名的看着跪在自己脚边阻拦他去路的宫人,好半晌之后试探的说:“阿爹,他房中也有……?”
“楚地多美人,而且,原本出国的王公贵女也没送到咸阳宫。”宫人点到为止,并没把话说透,却引得胡亥频频皱眉,不由得更为嬴政身体担忧。
天下美人何其多?
原本咸阳宫中属于嬴政的女人就不下百人,这个数字还不断随着年头的增加而被刷新着,之后每征服一个国家,后宫的美人和王公贵女也会随之充入后宫,变成嬴政的姬妾。
胡亥随便算算就觉得始皇帝的女人快要填满标准团了——夜生活这么频繁,还能老得不快吗?
这是不要身体健康了吗!
胡亥脸上显出担忧混着怒色,正要抬腿却被宫人一把抱住腿脚:“公子留步,陛下夜御数女是经年的习惯了。”
他人习以为常,若是你出面阻拦,必然要捅篓子!
听出宫人言下之意,胡亥脸上血色尽退,可他要一咬牙,踢开阻拦自己的宫人,拉扯着披风便冲向嬴政所在的寝殿。
嬴政不是他亲爹,胜似亲爹,就算惹出影响任务的麻烦,他也不能看着嬴政找死!
“公子不可妄为啊!”宫人再一次试图阻拦胡亥的去路,可伺候人起居的内侍哪能和每日习武几个时辰,经年不断的胡亥相比?很快,内侍眼前便不见了胡亥的踪影。
内侍哭丧着脸狠狠一拍大腿,却咬紧牙关继续顺着通往寝殿的路追了过去——太子离去前千叮咛万嘱咐他必须照顾好胡亥公子,胡亥公子跑出去连衣袍都不肯穿好,若是在生病,回到咸阳宫他该怎么交代!
“阿爹!”寝殿外的护卫都明白陛下在做什么,站得笔直,目不斜视,偏偏一声尖锐的喊声震得他们一激灵险些将手中的武器都扔出去。
☆、第121章 我有特殊的忽悠技巧
嬴政从来不缺女人,楚地的美人虽然热辣奔放,可对他来说也不稀罕,只是一路都憋着才让他夜间有些放纵。
幼子近乎凄厉的叫声一响起,他霎时推开压在身上动作的女人,披上衣袍扯动了榻上悬挂着金铃的丝线。
门外叮当作响,原本还在犹豫是不是该拦住胡亥的鑫缇霎时松了一口气,恭恭敬敬的朝胡亥行了一礼,低声道:“公子请稍等,奴婢入内伺候陛下梳洗。”
胡亥听到寝殿内的声响也放下心,点了点头,神色认真的说:“您在里面收拾完,将御医们都招来给阿爹看看,我不放心。”
“……奴婢懂得了。”鑫缇面色尴尬的涨红,和颇为年幼胡亥公子探讨眼前的话题对他来说太刷廉耻度了。
语毕,鑫缇小声招呼着其他宫人在寝殿中飞快进去,没多一会,寝殿里走出四五名神色慵懒、脚步颠簸的年轻貌美女子,她们脸上带着满足的喜色,看到门外俊俏的少年相互低语几声,脸上笑容更显明艳多情。
胡亥背过身不想再看,不悦的情绪在心底持续叠加。
十多年了,胡亥其实一直都知道嬴政的女人多,可每天都秉持着自己是个“孩童”的准则,一直回避嬴政夜夜笙歌的问题,时间长久竟然将这种事情视作平常,哪怕御医们不止一次说起嬴政年岁渐长应该学会调养身体,也根本没有想起来劝告他对美色节制。
现在胡亥回想起自己如何对待嬴政,以及这个“父亲”对待自己的表现,不由得发现自己嘴上说着将他视为父亲,表现出的却只是虚情假意。
若是他真的那么关怀嬴政,早就该像嬴政路上宁可慢慢走也要让他按时吃上柔软容易克化的食物那样,压着嬴政清心寡欲了,而不是如今才忽然冲进寝殿阻拦自己父亲宠幸美人。
胡亥对自己很恼火,因此,他明知道从寝殿走出的美人们不过是为了好好活下去而对天下唯一的君王邀宠,仍旧对这些美人升起迁怒的情绪,恨不得她们全都消失不见。
Σ(っ °Д °;)っ等等,我忽然意识到让父皇后宫的女人都滚蛋是个很容易实施的办法!
胡亥黑白分明的双眸霎时射出惊喜的神采,他赶忙垂下头掩饰住脸上的笑容,呼吸却因为兴奋而微微加快。
“胡亥公子,夜里凉,陛下唤你进去。”一名年轻的宫人走到胡亥面前轻声重复嬴政的提醒。
这句平平常常,甚至可以说出现频繁的叮嘱霎时让胡亥鼻腔一阵酸涩,他胡乱点头,匆匆走进寝殿之中。
殿内虽然已经收拾停当,连大门和窗户也敞开了通风,可男女纠缠后特有的气味儿仍旧盘桓不去,胡亥脚步微微一顿,随即直接扑到嬴政身边,紧紧抱住他的脖子,声音低微、语速却飞快的说:“阿爹要长长久久陪着胡亥,您别总是不注意身体,胡亥会担心的。”
胡亥这几年个子长得飞快,简直像是抽了苗的稻子,平日里对嬴政说得最多的话永远是被他挂在嘴边上念念不忘的长兄,人虽然围绕在嬴政左右,可近几年与他都没有什么亲昵的接触了。
嬴政心里明白孩子越长越大,对父亲自然表现得越来越疏远,因此,心中虽然颇为失落,却也不曾说过胡亥什么,但眼下被幼子这么浑身颤抖的紧紧抱住不放,不由得想起胡亥小时候做了噩梦缠着自己不敢单独入睡的模样,心中一片柔软。
嬴政语调轻柔的叹息一声,伸手轻轻顺着胡亥脊背拍打,等他自己放松了手臂的力道才开口说:“朕的身体,朕自己清楚,健壮着呢,不信明日朕带你出去打猎!”
虽然嘴上这么说,可幼子难得如此亲昵的粘着自己不放,嬴政心里十分得意,嘴上却抱怨道:“再说,哪有君王夜里没有美人伺候的,你说风就是雨的跑过来打扰朕,果然是朕平日里对你太放纵了!”
胡亥不满的勒紧嬴政的脖子,从喉咙里小声咕噜:“御医都说了,让您节制房事,别说一晚上好几个,就算一旬一个我还嫌多呢。哼,阿爹也不看看,她们都长得跟吸人精气的妖精似的,哪有咸阳宫中的美人们端庄婉约,反正我不喜欢,阿爹晚上就要一个人睡。”
战国几百年,各地民风服侍差异极大,秦境之中女子为了便于劳作,服侍本就便于保守朴素,自然不能和崇尚奔放艳丽的楚境美人相提并论,这本来不算是什么问题,但话到了胡亥嘴里就带上告黑状的嫌疑,而且胡亥说出这些话来,嬴政偏偏反驳不了——谁让他一路上憋坏了,入寿春宫当日就宣召了许多美人呢?
被亲儿子堵得说不出话来,嬴政只好尴尬的转移话题:“这都什么时候了,你怎么还不睡?看看身上冻得,嗯?连衣袍也不知道穿好。”
胡亥明白让老父亲挂不住面子,他自己也就快留不住里子了,因此顺着嬴政的意思转移话题,露出羞赧的神色松开手臂,坐到一旁拢紧身上的斗篷,小声道:“我这是担心阿爹。”
嬴政脸上紧绷的肌肉果然松弛下来,口气和缓的说:“鑫缇说你这么个大晚上还要把御医都折腾起来?”
“阿爹,看看也无妨,就当是让我放心。”胡亥牵着嬴政的手不放,清澈的眼睛里写满了关怀。
嬴政无可奈何的蹙眉苦笑,认命的抹了一把脸,叹息着说:“要不是朕准了此事,鑫缇还能不在殿中伺候吗?”
嬴政说完这句,抬手揉了揉胡亥的发顶,嘱咐道:“朕自己等着御医来就行了,你回去歇息吧,在此停留不了几日,你趁机解解乏,不然路上又没办法好好休息了。”
胡亥毫不迟疑的摇头拒绝,根本不吃嬴政柔声软语这一套,表现得十分坚持:“我要亲耳听见御医们说了阿爹身体无事才能放心,阿爹最喜欢逞强了。”
嬴政脸上一僵,尴尬的摸了摸自己鼻子,然后他抬起头若无其事的向一脚踏进寝殿门的御医们威胁道:“朕身强体壮,诸位爱卿也这么觉得吧?”
几位年老的御医在嬴政充满压迫力的目光下垂首不语,奋力坚持住身为医者的底线,夏无且更不给面子,继续抬脚跨入殿门,直接举起三根手指搭在嬴政的腕脉上检查起来。
嬴政霎时沉下脸,胡亥“咳咳”的轻声咳嗽,眼神直直落在他身上,看得嬴政撇开脸不好意思继续威胁御医。
御医们终于憋在胸口上下不得的那口气,等到他们一一向嬴政询问过想要知道的状况,脸上的神情都显出为难。
如此一来,胡亥什么都明白了,眉头不由得皱起,起身挡在嬴政和御医们之间,厉声喝问:“到底怎么回事儿?”
“……陛下房事不节,肾水耗伤,有阴虚内热之象。”连夏无且面对眼前尴尬的场面也有些说不出话来,开口的时候语调干涩不已,但开了口,后面的话就容易多了,他索性脱口而出,“陛下原本的病情已经调养得当,眼下继续服药些时日,且不再房劳过甚便可痊愈。”
胡亥这才放下心,和缓了脸上的神色,转过身瞪视着四处转着眼睛就是不肯瞅自己一眼的嬴政,再次绷紧脸,不顾父子尊卑的提高声音道:“阿爹日后一旬只能找一次美人,每次只能一个,晚上不能超过三次!”
御医们听到规定得如此仔细的数字,纷纷垂下头,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没一个敢在这时候表现本领。
比起御医们,嬴政心中最为尴尬,他赶紧扯住胡亥的手腕,将他扯到面前,压低声音道:“朕知道了,你快住嘴!”
胡亥马上放软声音,憋着嘴,可怜巴巴的说:“阿爹日后不会再不把身体当一回事儿,胡乱糟蹋了吗?”
“朕知道了!”嬴政一口答应下来,现在只要能让胡亥闭嘴,别在多说把自己帝王脸面往地上踩的话,让嬴政怎么办都行。
可等嬴政转脸看向御医们,马上撑起帝王冷酷无情的一面,沉声道:“你们下去抓药吧。”
御医们赶紧脚底抹油,转瞬之间已经争先恐后的冲出寝殿,把空间留给嬴政和胡亥父子二人去掰扯“父亲尊严”这个严肃的命题。
嬴政和胡亥沉默的对视许久,嬴政终于败下阵来,干巴巴的承诺:“行了,别红着眼睛想要跟朕拼命似的。朕说了身体没有大碍,你看御医们不也这么说?寿春宫的美人,朕不碰、也不带走了还不行吗?这孩子,朕有点小毛病,你比朕还操心。”
胡亥垂下头,用力攥着他的手不放,过了好半晌才抬起头,脸上满是倔强的神色,咬着牙说:“我才不信!阿爹把宫中没生育过子女、年老色衰的和没宠幸过的女人都送走,我就相信阿爹!”
嬴政闻言彻底愣住,看着胡亥眼眶发红的模样硬是说不出话来。
过了不知道多久,嬴政笑出声来,上前刮了一把胡亥的鼻梁,调侃道:“这办法不错,想多久想到的?”
胡亥面上一红,摸着被刮的鼻子垂下头,声音细如蚊呐:“王翦上将军说想要彻底收拢楚地,需要让秦军留下二十万人的奏章我看到了,阿爹不是为了这件事情为难许久了吗?阿爹出门总是带上我和大哥,可见有孩子的地方就是阿爹的家,所以……所以,让二十万秦军娶妻生子,自然能在楚地落地生根。老秦人的子女,自然也是老秦人,一代、两代过去,自然都会向着大秦,没有二心了。天下随便阿爹调遣的女人,皇宫里、最多。”
他声音越来越低,终于停顿,说不出一句话来,不管怎么说打着为了军队好的名义觊觎自己父亲的女人——哪怕是早就抛之脑后的女人——也是一件很羞耻play的事情。
嬴政摸了摸胡亥的脸蛋,反而认真思索起来。
胡亥心中忐忑不已,根本不敢抬头看嬴政脸上的表情,可过了许久之后,嬴政忽然说:“年老色衰的还是算了,年岁大了,恐怕不好生养,宫里养着的闲人确实太多了。”
胡亥猛然抬起脸,看向嬴政的眼神惊喜不已。
☆、第122章 我有特殊的中毒技巧
“让丞相受累了。”扶苏到达新腾出来的丞相府,立即被李斯眼下浓重的青黑所震撼,情不自禁躬身行礼。
李斯沉浸在政务之中,听到扶苏的声音转过头,可思绪未能从国政之中抽离,看着扶苏的视线一片茫茫然,他愣了好半晌才忽然站起身,猛地冲扶苏行了个大礼,高声道:“太子驾临,老臣未能远迎。”
扶苏将李斯扶起,对从来不肯失礼的李斯颇为无奈——李斯面对父皇的时候坐卧随意,偏偏自从自己监国起,他表现出了远超寻常的恭敬,无论扶苏如何表示自己并不在乎虚礼,李斯都不肯放松分毫。
这既让扶苏清醒的意识到自己同李斯之间的关系远远不如李斯和父皇之间稳固,更让他清白了李斯举动之中隐含的意思。
因为自己是父皇选择的继承人,是始皇帝钦定的太子,李斯才事事尽心辅佐,也是基于同样的理由,李斯虽然与自己并无任何政见分歧,他仍旧保持了“君臣”之间的距离。
想到这些,扶苏心中虽然对巡游天下去的父皇更加崇敬,却仍旧有些失落感,但他脸上笑容依旧温和亲切,自在的落座于李斯身侧,温和道:“政务繁多,扶苏对诸事不甚熟悉,多亏丞相在侧帮扶,是扶苏让丞相受累了。”
李斯姿态自然的扶着扶苏的手臂缓缓坐回原位,一张锦帛已经落在扶苏掌心。
他笑了一声,眼中露出亲近的神色,开口道:“哎,太子客气了,原本丞相府、廷尉府、太尉府俱在咸阳宫外,出入往返呈递奏章皆需护卫查验,浪费时间甚多。太子见此一声令下挪出咸阳宫正殿旁三座五进大院专做各府之用,让臣等免于舟车劳顿,老臣感激尚且不尽,怎么会劳累?不过是年岁渐长,精力不如以往了。”
扶苏指尖一搓,已经发现被李斯塞入掌心的锦帛叠成几折,立刻明白其中恐怕是许多不便于在这座人来人往的丞相府中对人言的问题,甚至可能是自己处理朝政时候的疏漏,因此,手掌下垂,自然将锦帛拢进袖袍之中。
再抬头,扶苏脸上神色没有丝毫变化,举止自然,神色平静,继续笑着与李斯退让功劳,只听他轻声道:“丞相每日端坐十个使臣,扶苏尚且不足,怎能说精力不如以往?”
虽然明知道太子在自己谦虚之后一定会开口表示自己身体健康硬朗,可听到扶苏的话,李斯因为休息不足而显得晦暗的面色还是舒展开了。
眼见李斯神色越发放松,扶苏终于开口提起他对进来频频聚集在咸阳城各个酒肆之中仍旧坚持“法先王”的学子们的处理办法。
“诏令颁布许久,聚集于酒肆的学子却仍旧不死心,非要辩论出分封的好处。”一旦进入国务,扶苏说话的方式立刻恢复了他在边关时候处置军务时候的风格,单刀直入,直切重点,只听他沉声道,“扶苏早说不以‘言’治罪,可此事不可再让学子胡言乱语下去——百姓无知,易被蛊惑,而学子未曾临朝,夸夸其谈者众,可为官之用者少,让他们两相搅合在一起,指不定惹出怎样的乱子。”
李斯瞥向扶苏,见他面色虽然糟糕,神色却颇为镇定,且语调清晰,话中条理分明,立刻明白太子心中必定已有腹稿,因此,笑着询问:“太子对此有何办法?”
听到李斯的询问,扶苏面色缓和些许,平滑的眉心却显出褶皱,似乎对自己的办法并没有十足的把握,但他的语调仍旧平稳:“丞相与奉常共理定文字之事,扶苏的打算正在其中。”
话到此处,扶苏温和的眉眼显出锋利的色彩,他笑了一声,语调却一如既往温和的说:“天下学派众多,每一个学派都试图未国君所用,压制其他学派,因此,山东诸国各有所向。我大秦自商君定计,虽然不曾压抑其他学派,却自上而下皆以法家为尊,但说文论道,法家到底失于刻板——丞相确实是书法大家,可比起让您修整文字,扶苏以为整理国政以利天才才不糟蹋了丞相的大才。天下文字众多,确定此事耗时耗力无数……”
扶苏语速越来越慢,最后竟然眼角眉梢都透出笑意,他手指轻柔的敲了敲大案,口气平淡犹如讨论时节将至,轻声道:“既容易留下错漏,也可以按照字数多少而让各家争抢起来,是个让文人消耗精力又能犯错闭嘴的好机会。”
李斯闻音而知雅,跟着压低声音,笑眯眯的接话:“且不论如何定字,只要是经由人手抄录的字,几万个下来,怎会没错呢——‘错’是免不了的。太子到时候出师有名,一箭双雕。”
扶苏闻言勾起嘴角,可眼中却不见丝毫笑意,他平静的说:“在其位、谋其事,扶苏不能辜负了父皇的托付。”
他在掌国的位置上坐得越久,越能够理解当初父皇因为儒生们频频骚扰而最终借着丞相李斯之手彻底将喜欢方术的儒生一网打尽的原因,绝非他们做了什么真正触怒天子的事情,而是这群人碰触了龙的逆鳞——为了大秦万里河山,哪位有雄心壮志的君王会在乎自己双手染满鲜血?
李斯沉吟片刻,点点头,低声道:“此事可行,但其中需细心控制,否则容易引起其他麻烦。‘度’需太子自行掌握,老臣只说一点,无论如何不能影响了定下文字的时间,也不可让此事耗费的精力付诸东流水。”
扶苏点点头,神色郑重的向李斯承诺:“扶苏意在压服各派学子,而非损耗我大秦百官之力,阻碍朝政进展,丞相无需多虑。”
李斯应了一声,再看扶苏的眼神变得温和许多:“修整文字,必将溯源求本,到时候将天下皆知文字正统由周入秦,贝亲所用几百年不变,到时候越是迂腐的学派反而越说不出任何不是。”
扶苏闻言反而露出不赞同的神色,低声道:“丞相多虑了,依扶苏之意,不必以秦篆为本。此番修整文字,概因华夏文字种类繁多,形制不同,言语异声,文字异制,书体异形,九州之内难以相通。若无同文同字,则华夏血统不可相溶,各国旧地之民时时刻刻牢记旧仇血债,日久足以侵害我大秦根本,因此,只要是能够容易辨认清楚的,便足够了。扶苏决不强求字体字型。”
李斯悄悄松了一口气,一直紧握在长袍下的手掌终于松开。
他心想:原本还觉得任何一件事情都能品出几种不同意思的太子未免过于心狠多智,眼下他能下如此决心,可见是一心为公,而非手握权柄而导致举止狂妄,如此一来,老夫便安心了。
李斯心中大安,原本半遮半掩的说话方式霎时转变,十分直白的接上扶苏的话——统一天下文字之事本就是李斯《定国十策》之中首先提起的,若说天下谁人对此设想最多,必然是李斯了。
“请容老臣多嘴,既然要拟定天下文字,太子一定要记得另外两点,一则战国数百年,新字字数甚多,新字是否入内?入多少?二则,文字必须清晰无误,相似字型的文字哪怕再正统,也不能选入其中。否则战时运送粮草辎重,一不小心便会造成巨大的失误。”说到此处,李斯顿了顿,摇摇头,低声道,“其中大有可为。”
扶苏明白了李斯“大有可为”指的是这两点若统一由李斯自己带领下属整理文字自然能够避免,可当此事分摊到各个相互没有联系的学派时,他们绝对没办法拿出自己整理成果相互认证,绝对躲不过这两点错漏!
扶苏真心实意的向李斯叩首,额头触到地面冰凉的石板后,认真道:“多谢丞相提点。”
“老臣受陛下所托,自当尽力。”李斯并不居功,却也没有推拒扶苏感谢的叩拜,直到话落才将他扶起。
扶苏再与李斯寒暄几句,终于抬步离去。
李斯脸上的笑容霎时褪去,微微垂下眼帘遮住眼中浓重的担忧,他今日彻夜不眠处理国务并非秦国的事务真的繁重到他不得不亲力亲为,而是走到了泗水郡的始皇帝遭遇了一场别开生面的刺杀。
这时候若是陛下真的不治而亡,是否会重启天下战端完全要看太子的本事了。
太子扶苏显然没让李斯失望,只盼着他能从锦帛繁多的事件之中看出自己隐晦指出的意思。
想到这里,李斯不由得又叹息一声。
正在马车之中的扶苏已经展开李斯特意递来的锦帛,只用了一瞬间便明了其中暗示的内容,他身体透出不明显的颤抖,死死攥着拳头,一丝血迹从指间流下。
才智过人的张子房已经被秦国纳入羽翼之下,无论如何扶苏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半月前,泗水郡。
比起用双脚踏在满地黄土之上走遍还没有香料传入中原大地的街市品尝“美味”,胡亥宁可老老实实的跟着嬴政该去哪里去哪里,这时代的风光没有收到工业革命的污染,端得是步步皆美景,入画无不足。
可惜,嬴政显然不这么想。
“你这孩子年岁也不小了,怎么整日粘着朕,不愿意出去走走!”嬴政虽然高兴幼子对自己寸步不离,但养儿子到底和养闺女不一样,嬴政没有将胡亥养得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梦想。
= =阿爹,外面大部队走过之处尘土飞扬,官道都不平稳,有啥好玩的啊!
心里默默吐槽一句,胡亥直接扬起笑脸,用自己年满十二之后进入变声器的沙哑声音撒娇道:“阿爹,我每日都找了最山明水秀之处,习武练剑,从没偷懒,还特意寻了山色湖光不差的亭子看书学习。”
嬴政冷哼一声,不客气的揭穿胡亥的话:“是啊,朕带人休息的地方是最好的,你就不用多走几步路了,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懒呢?”
胡亥十分不好意思的笑了起来,垂下白嫩的脸蛋耳朵微微发红,可他却心中叫苦,发现变声没了绵软清朗的童音之后,自己撒娇的功力严重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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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我是恋家。”过了好半晌胡亥才小声咕噜了一句,然后捂住嘴,瞪大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嬴政,眼神无辜又可怜。
嬴政摇摇头,无可奈何的说:“行了,朕没有怪你的意思,现在正是重要的时候,能不开口就少开口,免得伤了嗓子。”
胡亥可怜巴巴的垂下头,引得嬴政习惯性就伸出手揉着他松软的长卷发安慰起来:“此地饮食和关中不同,鱼虾鲜美,今晚上加一道蒸鱼,肉质肯定是嫩滑鲜美,关中无法相比的。”
胡亥闻言立刻抬起头,明亮的眼睛弯成一线月牙,有颜色的宫人很快择出最鲜美肥硕的大鱼,呈递到了父子二人面前。
然后,吃了大半条鱼都没事儿的胡亥眼睁睁看着嬴政面色青紫的摔倒在地!
“阿爹!”饶是胡亥也忍不住惊叫出声,随即,他托着嬴政的头,将他扶到自己怀中,满目怒色高喊,“从送鱼的人开始给我查,查不清楚,我要让他们全家上下不得安宁!”
☆、第123章 我有特殊的算账技巧
陛下中毒的消息一经传递,忠心耿耿的中车府卫士们立刻手持利器,以人力将此处封闭,围出一片安稳的空间。
夏无且等多名御医跑得满头是汗,终于飞速赶到此处,他们只来得及随便扯过衣袖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水,便一个接一个沉着面色上前为嬴政探查病情。
中医讲究望闻问切,陛下虽然是九五之尊,可面色一看便知道中毒不轻,不可等闲视之。
“阿爹中的什么毒?有治疗办法吗?!”不等几名御医相互商讨病情,胡亥已经一连串的追问起来。
夏无且历来是直接的人,此处嬴政倒下后,地位最高的人只有胡亥,他自然拱手道:“启禀胡亥公子,臣无能,不知大王所中何毒。”
胡亥眉间的皱褶瞬间加深,面色沉沉的瞪着剩余三名御医,沉声道:“你们呢?有谁知道?”
他的面色阴沉得令人以为自己只要开口说出“没有办法”就会被霎时斩成碎块,几名御医们哆嗦着嘴唇一个接一个跪下,完全不敢开口回答胡亥的提问。
“阿爹给你们高官厚禄,何曾薄待过你们?呵呵,你们不是医术宇内无人可及吗?怎么偏偏贼人投的毒你们就不会了——我看此事和你们逃不开关系!”胡亥心里明白治病不知名,御医也不是神仙总有解不了的毒,自己说出的话完全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可他现在根本压抑不住怒火,绷得紧紧的理智那根弦在御医们说出没办法的时候彻底断开,整个人都被强烈的杀意控制住了。
从嗓子眼里将这句话挤出来,胡亥立刻意识到自己已经被愤怒冲昏了头脑,他深吸一口气,看向最开始敢于直言的夏无且。
夏无且立即拱手上前,主动开口:“臣有些办法,虽然不能立刻清除陛下体内的毒,却也能够暂时稳定陛下身体,延长施治时间。”
胡亥赶忙点头,嗓子发紧的说:“劳烦夏御医了,请尽快。”
夏无且点点头,马上起身,一把将剩余三名御医也全部牵走了。
鑫缇趁机上前,轻声道:“胡亥公子,让奴婢带人把陛下扶到榻上吧。”
胡亥颇为慌乱的应了一声,然后努力深呼吸几下竭力让自己冷静下来,颔首低应:“小心点,别让阿爹感到颠簸。”
鑫缇带着几名身强力壮的宫奴小心翼翼的抬起嬴政,将他扶回榻上,胡亥一路跟在嬴政身边,用力抓着他的大手不放,只觉得牵住的手掌冰凉,再没了往日的力量和温暖。
宫人会照顾人,可眼下胡亥根本不清楚嬴政是如何中毒,又中了怎么样的毒,因此,胡亥坐在嬴政身边,什么都不敢做,生怕自己的决定会在他身上导致更严重的结果。
汤药很快被煎煮好,由夏无且亲自送入寝殿之中完全没有假手于人。
胡亥没和鑫缇争抢伺候人的活计表达自己的孝心——术业有专攻,他给嬴政喂药说不定都会让嬴政在不能控制自己身体的时候呛到,产生不可预计的可怕后果,这时候与其装出一副要生要死的模样,不如老老实实的让宫人伺候把嬴政伺候妥帖。
小小一碗汤药没几口就被鑫缇送入嬴政口中,胡亥和夏无且都紧盯着嬴政的面色不放,但随着时间的流逝,嬴政的面色看不出丝毫好转,胡亥跟着沉下心,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夏无且反倒是送了一口气,他跪在胡亥脚边,神色郑重的说:“公子请勿担忧,陛下服药之后神色安宁,虽然没能够立刻排清毒素,却也不曾被毒药折磨得坐卧不安。此方可以继续用下去,药效虽慢,总归有些用处。”
胡亥沉着脸点点头,过于精致的容貌让他绷紧面色的时候充满了逼人的艳丽,而这种艳色随着胡亥的成长越发棱角分明充满攻击力。
当胡亥的视线凝聚在他身上的时候,对自己诊治有七成把握的夏无且忽然产生了迟疑,忍不住开口再加几句:“胡亥公子可曾查出什么问题来?若是能够对症施治,臣也好早些让陛下脱离险境。”
胡亥摆摆手,指着身旁的位置说:“你在这里,陪我一起等着。”
胡亥说到此处顿了顿,冲鑫缇扬了扬下巴,语调冷硬的开口道:“让李信把所有经手晚膳的人都带上来。”
宫人赶忙下去传话,没多久,调回京中护卫御驾的李信便出现在寝殿之中,他没能够踏入内殿,直接跪在内殿门口冰凉的石板上,一身甲胄与石板撞击出沉闷的声响。
“末将无能。”李信俯身叩首,额头叩击在地面上,瞬间留下青肿的痕迹。
经过攻楚大战的挫折,李信早已褪去往日的神采飞扬、锐光外露,变得十分内敛沉稳,正因他思绪缜密而懂规矩,才被嬴政调回国内,专职护驾,这个位置非简在帝心者不可担当,因此,明白其中深意的李信全心回报嬴政的信赖,让这一路上无论发生了什么,都未曾闹到嬴政和胡亥面前。
正因如此,嬴政和胡亥父子二人才能够舒舒服服的体会了一路华夏壮美河山,可哪怕李信一路行来都未曾放松紧惕,却怎么也想不透检查了许多遍也没查出毒的蒸鱼,怎么就让陛下被毒倒了!
“经手之人查出原因了吗?”胡亥既然没见到李信带来任何一人,心中已经有了些许不好的预感,可到底不死心,非要亲口询问一番。
李信再次用力叩首,一道血线顺着他额头青肿的痕迹缓缓流下,可李信仿若伤口不在自己身上似的,愧疚不已的回答:“李信无能,不堪大用,让胡亥公子失望了。经手之人都是从咸阳宫中带出来的老人,若想要对陛下和公子下毒,不必等到此时,末将未能发现任何疑点。”
胡亥闻言心中更加沉重,他攥紧拳头,眉头拧出不散的痕迹,沉默下来,视线停留在窗外广阔的星空可眼神没有落点,安静的回想起这些日子停留在此处的蛛丝马迹。
三刻钟过去,胡亥身体猛地一震,几乎从榻上跳了起来,他直接冲到李斯面前咬牙切齿的说:“是百越的首领!前些日子曾有一群愿意臣服、不开展的百越首领前来觐见,这鱼是他们首先提起的!里面肯定有什么阴谋,去查这件事情,把鱼差得一清二楚!”
胡亥越说越快,声音也不由得提高,变声器本就难听的声音透出一股凄厉的味道。
夏无且端坐在内殿之中,不由得将胡亥的话听入耳中,闻言他立即起身冲到胡亥身边,快速追问:“公子,知道那蒸鱼选用的何种鱼?”
胡亥听到夏无且的问题首先一愣,然后马上说:“这鱼叫‘海龟’。”
胡亥说完话,心中忍不住吐槽:鱼就鱼呗,叫什么海龟,你让海里面的王八怎么活!名字都要抢,人干事儿?
夏无且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面上竟然飞快的显出喜色道:“原来是海归,此鱼另有别名,为‘侯夷’,内脏有大毒,稍稍破口便令食入之人不能起身。不过此鱼解法臣知道,臣立刻为陛下写方子、煎药去!公子稍等!”
胡亥点点头,等到夏无且退下,胡亥一步一步走到李信面前,脸上微弱的笑意被阴沉和狠戾所取代,他冷声道:“送信给王翦上将军,百越不能再留下了——楚境仍旧享受高床软枕的贵族们,也该梳理了,否则,他们不会明白好歹的。”
没有楚境“归顺”了的贵族们引荐,百越那些连整个山头都没占领的首领怎么可能直接来到父王面前,进而让他知道海归鲜美不可错过?
这些人设下了一个巨大的全套,专门针对秦国的帝王,他的父亲。
扶苏不在,阿爹又倒下了,也到了他主持大局让这群不知道天高地厚的混账自食苦果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