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你听到再像的笛曲,看见再多的白鸟……也不再是他们了。他们也许在你的生命中无处不在,遍及你生活中的一点一滴,可是他们再也不会出现了。
苏凛能理解这种失去的感受,当年他登上云上城,眼睁睁看着全船人在毒气中死去时,他也是这种感受。
独自立于枯骨之中,天地间只剩下自己一人,就算再怎么难过也留不住。
苏明安站在原地,闭上眼睛。
笛声在他的耳旁萦绕。他一动不动,立于医院门口。苏凛以陪伴者的姿态,静静地站在旁边。
再睁开眼时,苏明安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
“我知道了。”就连他的声音都变得平静。
“我们需要习惯失去。”苏凛劝他。
“我不是习惯了。”苏明安说。
他的语声顿了顿:
“是不能再难过了。”
凯乌斯塔的旅程已经到此为止,二维世界本就无法存续。他已经竭尽全力,才有了如今的结局。还有许多人在等待他,数量多以亿计。
他转身,回到医院内的小房间,换下病服。黑暗的房间中,他抬起手腕,腕表AI阿独经过了十小时的超智能进化,已经进化完毕。
……
【超智能叁型人工智能模块腕表(紫级,已进化)
类型:特殊位置型装备
耐久:4/5
功能:即时翻译,搜索系统,情感进化模组,超智能进化型AI、程序入侵系统、GALGAME模拟器。】
……
苏明安按动开机键,AI阿独出现在手腕之上,它依然是那一副无脸人的模样,苏明安没有给它设定外貌。
“安酱,想死你啦——!”
“你有什么进化吗?”苏明安打断阿独的话。
阿独被噎了一下,也不气馁,很快应声道:
“安酱,以后如果是科幻类、现代类世界,我可以有网络入侵权限了。虽然比不上耶雅、希可这种顶级AI,但我能帮你伪造网络身份,帮你入侵信息论坛等等。而且,你有没有觉得我的性格灵动了很多?”
苏明安沉默了一会,他感觉阿独还是不太聪明。不过,有网络入侵权限已经很不错。
他又问道:“你还有什么别的提升吗?”
“那可太多了!”阿独骄傲道。它这般自信,让苏明安眼前一亮。
他就知道,这么一个“超智能AI进化权限”肯定不止这么简单,阿独肯定还有更强大的功能等待着他。
于是阿独如数家珍:
“安酱,我新加载了几十万个故事模块,以后每天都可以给你讲睡前故事。”
“我新加入了前八个世界的音乐库,包括明辉的弦琴曲、普拉亚的海妖之歌、穹地的祭祀曲,可以随时播放给你听。”
“我还新加载了许多游戏,可以你的面前放出虚拟键盘,你可以随时随地打游戏,比如Minecraft、DOTA2、黎明杀机……甚至4399小游戏、赛尔号……”
“我甚至开启了‘玩家共享系统’,你可以将虚拟键盘分享给身边最多五人!你想啊,假如在昨夜决战的时候,你邀请神明来一盘文明6,在‘下一回合’的诱惑中,说不定他就放过你了呢?”
“怎么样,是不是感觉很心动?”
阿独的一席话说完,苏明安眼中的亮光渐渐淡去。
“哦。”他说。
好像没什么用的样子。
他抬起手,在阿独“不——安酱不要关闭我!!”的惨呼中,将阿独的投影关上。目前不太需要这个聒噪的腕表。
正当他准备让阿独闭嘴进入休眠时,阿独突然说:“等等,安酱。”
苏明安低头。
阿独说:“我保留了一个东西在腕表内。你去一趟霖光的家,会有惊喜。”
……是吗?
苏明安依言松手,他走出医院,诺尔和苏凛正等在门口。
热闹的人流中,他们一人立于门边,双手插兜,卡其色风衣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另一人斜椅门框,单手拄着蓝玫瑰手杖。阳光洒上门檐,拉长了他们的影子。
“苏明安。”诺尔看向苏明安:“今晚凯乌斯塔的模拟就会完全结束。凯乌斯塔任务已经完成了,现在时间属于你自己。你想去哪,我都陪你。”
“我去霖光家,也许有线索。”苏明安操控轮椅起飞。
“——我和你一起去。”诺尔和苏凛同时出声。
二人对视片刻,沉默持续了三秒。
苏凛转身离开:“那你去吧,我正好不想去。”
诺尔唤出黑鸦,跟上了苏明安。
……
像那天去秋离的家一样,苏明安去了霖光的家。
这是一栋有些破损的别墅。由于被佣兵轰炸过,墙面有坑坑洼洼的黑点。苏明安推开别墅门,映入眼帘的是一个艺术展般的大厅,墙面已经焦黑。
他靠近这些墙上的画,却看不清画了什么,只有一些被烧得脆脆的焦黑纸张。很难想象霖光曾经怎样孤独地在这里画了上千张画,又是怎样亲眼目睹它们在火焰中消失。
家里没有生活气息,只有一些干掉的水粉和颜料盘。桌椅是两个人的空间,餐盘和刀叉是两人份,挂在门上的络子也是两个,角落里放着数不清的字帖、墨水,还有七八本被翻烂了的《龙国文化》书籍。
这些书籍堆积在角落,苏明安粗略翻了翻,还有《水果的十大煎炒炸焖做法》、《怎样写好一篇遗书》、《电子羊会梦见仿生人吗》、《如何保持白发光洁亮丽》、《论末日城城主会喜欢什么样的人》、《云上城魔王与勇者》、《做自信女人:如何与人交际》、《霸道总裁天才宝贝》等书。
这些书有的正经,有的不正经。有的看起来是玩家携带的书籍,有的出自废墟世界的人类之手。
当然,其中有一些不太适合学习的书籍,但霖光把每一本都看遍了,甚至每一页都有认真的笔记。
苏明安看见这些书,有点哭笑不得,但紧跟而来的只有隐约的难过。
他放下这些书,继续往前走,尽头是一间布置简单的房间,玻璃柜里有许多药瓶。
全是抗抑郁药。
除此之外,桌上还有大量没有用完的绷带和干涸的血,还有几把像是自残用的剪刀。桌面角落刻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字体扭曲,像是情绪崩溃时所刻下:【为什么还是感觉不到爱??】
整间房间都蒙着灰暗的色调,抑郁药、自残的刀、绷带、子弹、干涸的血……这就是霖光生活中的一切。
但在霖光给苏明安的日志里,只提到了玫瑰、笛曲、蝴蝶、草莓与阳光。
苏明安驻足片刻,天花板的灯罩晃晃悠悠,灯光映照他的瞳孔也在颤动。诺尔等在门口,二人都没有说话。
“床底下好像有东西。”这时,诺尔开口。
苏明安这才动起来。
他蹲下身,在床底下看见了一个盆状物。
“这是什么?”苏明安没有养过植物,认不出这是什么。
诺尔看了一眼:
“是一盆死掉的折耳根。”
第797章 “Minecraft。”
苏明安将折耳根放在了窗台上。霖光的整个房间都很阴暗,只有窗台有几缕阳光。
“还有抽屉没看过,他应该给你留了东西。”诺尔说。
苏明安拉开床头柜的抽屉。
第一个抽屉里,满是叠起来的春联。
第二个抽屉,是一个小冰柜,苏明安一拉开,里面是红艳艳的草莓,看来还没有惨遭毒手。
第三个抽屉,是一件叠起来的汉服,旁边是几枚未完成的络子。
这些全都是霖光留下的痕迹,每一样东西,都组合成了他的生命。
然后是最后一个抽屉……
这个抽屉有些难以拉开,应该是里面生了锈,苏明安用了力气。
“呼啦”一声,当苏明安费力拉开这个抽屉时,数不清的银杏叶涌了出来,每一片都标注了年份与寄语。
“哗啦啦——!”
它们在这间窄小的房间自由地飞舞,像一个个跳舞的金色精灵,擦过苏明安的发丝和脸颊,在摇晃的灯光下,像一缕一缕舞动的金色斑点。
苏明安的视线在最初飞出的银杏叶扫视而过,看清了上面的字迹。
【灾变33年,我透过神之城的窗户望见了他。】
【灾变34年,我逐渐将和他做朋友,当成了我生命里的意义。】
【山甜甜,女骑士,笑面虎……】
……
银杏叶的内容与霖光的日志大同小异,只是这些是亲手所写。
苏明安翻出最底下的叶片。抽屉底部刻着几行文字。
【如果在我死后的有一天,路维斯来到了这里。路维斯,请你取走我埋在折耳根泥土里的礼物。】
【我是一个失败的人,做什么都会失败。也许只有把礼物埋在泥土里,才能不被抢走。】
【我只把这段文字写在了这里。如果你讨厌我,就不会来我的家,你就不会看见这些文字。这样,我的礼物就不会给你徒增困扰了。】
……
苏明安合上抽屉。
他走到窗台边,将折耳根的泥土翻出,看见了一枚坚硬的机械戒指,戒指泛着一层幽幽的铁灰色光芒,上面刻着两行小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