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沐浴着蓝紫色的天空,上百只白鸽环绕高塔,洁白的身影静立远方,万千魂灵以其为歌。
他望见了在火焰中倾颓的木楼,黑发少女与她的爱人在火光中拥吻。
他吹过咸湿的海风,金甲骑士守卫城墙而立,红发的少女朝他回眸。红玫瑰刺穿魔王的心口,那一座光辉耀眼的云上城在海浪中崩塌。
他走过黑雾,红袍的少女落下眼泪,以自身为火,燃尽世间肮脏万物与愚昧信仰,以一己之力扛起整片昏黑的天幕。
随后,他走进了光明之中。
阳光透过叶子的缝隙落下,洒在他的身上,像一缕一缕镂空的金光。飞舞的万千银杏树叶从他身周缓缓而过。
无数叶子由于光线变化而由金转白,万千飞舞的金色“蝴蝶”布满这条小道,与他的脚步同行。
“路维斯,和我去散步吗?”
他听到有人在叫他,于是他回头。
空无一物。
飞舞的银杏叶之间,没有人站在那里。
他只能继续向前走,走过了这条银杏小道。
忽然,他望见一名白发青年走在钢铁所铸的机械中间,明明是血肉之躯,却仿佛融入了机械军中。
那眼神像是受伤的凶兽,像是沉默的墓碑,像是下雨天地里潮湿腐烂的沼泽。但灵魂却是纯白色的。
“路维斯。”白发青年迎上来:“和我去散步吧。”
苏明安的喉咙滞涩了一下,他想回答“好”,但下一刻,白发青年在他眼前破碎、消散,像是一只只斑斓的白色蝴蝶。
唯有笛声幽幽作响,竹笛滚落他的脚边。
……
苏明安猛然惊醒。
他睁开眼睛,背后一片寒湿。
他大口大口地喘气,心脏“砰砰砰”跳得很快。他将手按在胸口,能清晰地感触到胸腔里急速的震动。
【路维斯,和我去散步吧。】
【路维斯,遇见你真是太好了。】
【路维斯……】
耳边只剩下缭绕不息的回音。他突然感到异常的苦痛,就像在梦里哭过一场,哪怕醒来也像压了一块沉重的巨石,全身上下像是撕裂一般疼。
“冷静……深呼吸……”
贴在耳边的絮语,似乎在让他放松。
苏明安调整着状态,放缓呼吸,放慢心跳……他的视野逐渐清晰,他望见了坐在自己床前的人。
苏凛坐在床前的椅子上,手里搭着一本厚皮书。他的眼神冷静,肩膀微微向前垮塌,这个动作,就像在提供可倚靠的对象。
“你受到的情感共鸣后遗症太重了,很可能一睡不醒。所以我给你织了一场梦,让你想起自己是谁。”苏凛看着他:“放轻松,声音别太大,否则门外那一群人发现你醒了,会激动地冲进来。”
“二维世界的战争结束了吗?”苏明安顾不上自己,立刻问。
苏凛微微低头,好像也在为废墟世界这两千三百次的模拟而触动。片刻后,他低声说:
“结束了。”
“今晚,凯乌斯塔的模拟就会完全结束。”
“你放心,到现在还没有人完美通关,作为战争的最高引领者,你会是第一位完美通关者。”
一瞬间,苏明安终于放松了下来。
他望向病房的窗户之外,城邦的每一栋建筑都洒满了金色的阳光。人们行走在光辉之中,全身都流转着金子般的光辉。
今天的阳光真好啊。
太好了。
“苏凛,谢谢你。”苏明安看着窗外。
苏凛凝视着他,看了几秒。二人好像突然处在了静默不语的安宁中,苏凛好像在犹豫什么。
当苏明安的视线与他对上时,苏凛才伸出手,将手里的东西递给苏明安。
苏明安似有所感,视线颤抖了一下。
这是一柄染血的竹笛。
它静静躺在苏凛的双手掌心之间,笛身的血迹没有拭去。
“之前他准备送给你的笛子被雇佣兵抄家给你了,但他不知道,这是他补给你的礼物。”苏凛说:“它掉在了大厦废墟上,给你。”
尽管苏凛没有说“他”是谁,二人也知晓。
苏明安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五秒后,他才伸手接过这柄竹笛,竹笛尾端悬挂着一个白色的络子,手艺看起来就很拙劣,霖光总是学不会这些。
但即使学不会,霖光总是竭尽全力把美好都捧给他。茶泡的再难喝也会给他,络子编得再难看也会送他。
竹笛上歪歪扭扭的龙国字依然难看,真不知道霖光怎么好意思说已经学得很好。
他下意识笑了下,又很快收回,手指在笛子上摩挲着,嘴里只剩下苦涩。
“不必太难过,忠于自己的感受就好。”苏凛说:“你总是一个人沉默地去做很多事,像我年轻时一样。失去是常态,竭力挽留之后,接受就好。”
“……”苏明安低着头。
片刻后,他将这柄竹笛别在了左侧腰,与右侧的竹笛相对应。
“我不难过。”
苏明安抬头,朝苏凛露出了个难看的笑。
“这样……我就拥有两只竹笛了。”
第796章 “家。”
苏明安推开病房门,映入眼帘的是等在门口的一排排人群。这群人眉头紧锁,犹如一群等待孕妇生产的家属。
“我草,苏明安醒了!”
不知是谁蹦出一声呼喊,人们齐刷刷地凑了过来。
“苏明安,谢谢你救了我们,以后你就是我爹。谁在论坛上骂你,我第一个给你当孝子!”
“第一玩家你醒啦,你已经是女孩子了。”
“老公,我等你好久了!”
这群玩家还是一如既往地不分场合玩梗。吵得苏明安头晕。
“哗啦——!”一阵流火划过,苏凛挡在苏明安前面,冷声道:“既然知道是病人,还要吵病人休息吗?退开!”
一看到苏凛发怒,这群玩家立刻怕了。
苏明安揉了揉太阳穴,看向窗外,这里是医院最高层,可以看到城邦随处可见的银杏树。
由于今天是福缘节,檐下都是飘动的络子。房屋外晒着红薯、咸鱼干、腊肉等物。人们正在进行战后重建工作,看架势是要重建中央政要大厦。
城邦的大喇叭依旧响亮:
“灾变72年1月1日,福缘节。天气晴朗,湿度二级,请居民出行注意脚下砖瓦,远离水源,请勿冬泳。”
“在亚撒·阿克托城主的带领下,我们驱逐了残暴的神明,阻遏了废墟世界灭亡的命运,每一位奋战者的功绩皆亘古长存。”
“副城主苏小碧、梅拉博士、凯瑟琳博士等人计划开启‘人类测量时代’,主张以黎明系统的庞大计算力,将所有居民与资源纳入计算之中,并建立情绪检测与八型人格体系,相关计划还在完善之中,敬请期待。”
“末日城或将更名为‘测量之城’,以亚撒·阿克托城主的名字进行二次命名。我们将拥有光明的未来。”
“构建和谐社会,追求美好人生。我们期待与大家共建一座美好城邦。”
苏明安听着这些格式熟悉的播报,仿佛回到了灾变49年战争结束的那一天。
他看向眼前的人群,人群中除了诺尔、山田町一等玩家,没有任何熟悉的身影。那些灾变49年还在的人,在二十多年间消散在了他的身边。
特雷蒂亚,诺亚,北利瑟尔,森,霖光……甚至那些小人物,那位送他第一束百合花的少女,那些追随他的士兵……数量以千万计。
“苏明安……”苏凛似乎想安慰什么。
“没事,我已经不难过了。”苏明安摇摇头。
苏凛哪里看不出苏明安在嘴硬,但他没有多言。他们都是一样的人,一次一次失去,却不愿意露出软弱。
“我下去看看。”苏明安想看看战争结束后的城邦。
“好。”苏凛推开人群。
二人走到医院门口。
此时医院门口正是人来人往,有人立刻认出了他:“是城主!!”
“城主!您身体还好吗?”
“城主!我们一家都很感谢您!!”
人们激动地试图冲上来,被士兵拦住。如今苏明安还穿着病服,脸色苍白,看上去十分脆弱,仿佛风吹就倒。
每个人都在七嘴八舌地表达感谢,想要靠近这位城主,一个个脸上布满了喜悦。他们拥挤着,像人海组成的浪潮。只有城主站在医院门口,视线停留在空气之中。
好像那里真有很多等待着他的朋友。
“呜呜呜——”
忽地,苏明安听到幽幽的笛声,循声望去,却只见一对年迈的夫妇在吹竹笛,夫妇两人依偎在银杏树下吹着笛曲,纠缠的银丝在风中舞动。
几只白鸟落在夫妇肩头,叽叽喳喳地鸣叫。
苏凛看了眼苏明安。
“苏明安,他们已经消散了。”苏凛低声说。
消散,意味着失去全部,意味着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