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时分,苏明安发起了一场投票,依旧是用北望的特殊身份,给每个人面前呈现出面板。同意苏明安向前的,按下绿色按钮,不支持苏明安向前的,按下红色按钮。
一道道光芒依次亮起,有绿色,有红色,亮遍了每个角落。至于主神世界,是联合团负责收集信息,通过投票公开透明地得出结果。
“唰唰唰——”
绿色与红色的光点,如同萤火般从四面八方升起,汇聚成蜿蜒的光河。
苏明安站在高处,身后是吕树、艾尼、林音。更远处,是密密麻麻的人群——有来自翟星的玩家,有罗瓦莎的本土居民,有曾经互为敌人的眷属,也有从头到尾只是想活下去的普通人。
他凝望着苍生。
……
联合团议事厅,主神世界
巨大的环形会议厅里,坐满了来自各个派系的代表,光点开始亮起。绿色的,红色的,交织成一片。
每个人面色沉肃,默默做出了自己的决定。
……
罗瓦莎,临时安置区
这里曾经是战场,现在搭满了大大小小的帐篷,里面挤满了人。
一个女人抱着孩子,站在人群中,呆呆看着面前的面板,苍白的脸颊皮肉瘦削。
“妈妈,那是什么?”孩子指着发光的按钮。
“是投票。”女人说。
“投什么票?”
女人不知道怎么解释。她刚刚醒过来,刚刚知道那个叫苏明安的人打碎了天,现在那个人还要继续拯救下去。
“阿姨,您按了吗?”旁边一个小女孩凑过来,衣服破破烂烂,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泥土,她眯起眼睛笑了,“我想按绿色。”
“为什么?”
“因为那个哥哥救了我们呀!他想做的,就让他去做吧!”小女孩理所当然地说。
面板上亮起一个小小的光点,汇入绿色的河流。
……
前线营地。
一群刚刚从前线退下来的士兵聚在一起。有人身上缠着绷带,有人断了一条胳膊,满目疮痍,遍地战火。
“你们怎么投?”一个士兵说。
“我怕以后还要打这样的仗。”另一个士兵说,“我不想再打了。”
“我也不想再打了。也许从今往后,真的不用再打了……”
……
深渊之外。
龙皇伊恩静静靠在地上,满身鲜血。为了撑住苍穹,他燃烧龙血至今,气息奄奄。
模糊的视野中,他看到一个熟悉到令人灵魂颤动的身影忽然掠过。
行动支配了思考,伊恩下意识伸出颤抖的龙爪,拽住了那个人。
“奥利维斯……不要再丢下我了……”
他分不清自己是爱是恨,那个家伙对他做了很多不好的事,欺骗、窃取……但这一切都是为了罗瓦莎的大局。
他只是想着,能再见一面,哪怕只是一面。他以为,打赢了这场仗,撑住了天空,就能再见到了。
祈昼身形一颤,被认错的一瞬间,祈昼感到恼怒,自己就那么像那个家伙吗?可看到伊恩伤痕累累的躯体、看到伊恩血肉模糊的眼睛……祈昼沉默了,任由伊恩拽住自己,说了很多的话。
“你看,我的眼睛已经像是太阳了,你可以不用跑得那么远,去追逐什么太阳……”
“你的紫色头发还是像大风车一样,吹啊吹啊吹……”
“不要走了,不要再来离开了……不要再骗我了……”
终于,等到伊恩平复下来,逐渐看清了人影,祈昼才缓缓道:
“好了吗?冷静了吗?”
“好了。”巨龙呆呆地点了点头。
“去迎接新的生活吧。”祈昼仰起头,看了看真实的天空,也没有责怪伊恩,“万物终焉之主不会再干涉我们,诸神损失大半,夕汀与希歌等皇者亦是在此战受到重创……你作为剩余的为数不多的皇者,或许有机会触及成神界限。去试着走向明天吧,不要把自己困在旧日的幻影里。”
他很少安慰人,总是高傲地昂着头,然而此刻,与伊恩些许感同身受的他,还是说出了自己的心里的想法。
想逃脱旧日的桎梏,谈何容易。
但至少,身上还有那么多担子,不能就这么一走了之。
“你……你是……”伊恩喃喃道。
“祈昼!”祈昼更恼怒了,他没想到龙皇竟然连他的名字都没记住,光顾着记着奥利维斯了吗?
“祈昼,你要去哪里?你要跟着苏明安一起去宇宙吗?”伊恩问。
祈昼作为苏明安的卡牌,有着一起走的机会,也许他会想要走向天外,走向浩瀚无垠。
然而,祈昼缓缓摇了摇头。
“我将解除与他的契约,留在罗瓦莎,他也会同意的。”祈昼抬眸,总是含着冷意的眼眸,蕴荡着柔软,“我还有很多孩子……要看着他们长大。他改变了我死于火中的命运,我想要好好活下去,纪念已经死在门徒游戏里的战友们,还有,划一圈地方,养很多猫。”
不再前进,不意味着卑劣。
有时候,选择守候,也代表一种抉择。
作为门徒游戏曾经的冠军,祈昼从尸山血海里走了出来,他寻求慰藉的办法,是保护了许多孤儿院的孩子们。如今,他摆脱了司鹊与苏文君的阴影,希望走向属于自己的明天。
他很感激苏明安。
感谢那个人……改变了这一切,改变了他们。
厌氧者,熄于温柔。
……
世主宫殿。
“你要走了吗?”昭元戴着摄影机,望着打包行李的小侍女。
“嗯,是的,记者姐姐。”熟悉了之后,小侍女已经不再喊“大人”,而是“姐姐”,明亮的眼睛望过来:“今天的活已经干完啦,侍女长都夸我干得好。领完工钱,我要回乡下了。据说现在土壤里长出了好多麦子,我得回去帮忙了!”
耀光母神的虚假故事破裂后,祂为了塑造悲剧性而故意降低的许多数值,随之恢复,原本长不出麦子的土壤恢复了原样。
徽赤不在了,徽碧也不在了,以后的宫殿不知道要交给谁,可能会被推翻重建。小侍女原本以为自己会失业,但现在看来,回家帮忙也是一条道路。
“祝你顺利。”昭元露出微笑,将洗出的照片递给侍女。是她给小侍女拍的照。
照片下,小侍女站在耀光破裂的光下,宛如一个时代的落幕。
“这张照片,应该能卖不少钱,它象征着一个时代,你拿回去,好好贴补家里吧。”昭元说。
“谢谢你……谢谢你!记者姐姐!”小侍女笑着接过,“原本以为打破天幕会发生很恐怖的事,但现在看来,也还好嘛。”
“是啊。”昭元说,“最恐怖的……是未知。”
不打开盖子,人们永远不会知道外面有多恐怖。
但只有发生了“打开”这一动作,才能知晓答案。
小侍女算是运气很好的,昭元也很开心她的运气不错。但有很多失去与悲剧,发生了自己摄像机照不到的地方,镜头看不见的地方。
等回到了故乡,她依旧会成为一名战地记者,深入战火与尘埃……希望那时,已无战争。
她远远比小侍女希望自己失业。
“就像在打开盖子前……我一直在恐惧,我放弃了自己的成神之路。”昭元静静想着,“但或许……未来还有机会。”
有机会也好,没机会也罢。
做出的选择,没有机会再做第二次。她接受了自己的选择,为了保证记者的品德,放弃了近在咫尺的成神路。
她仰起头,望向明媚的天空。
正如……人生只有“一次”啊。
……
战场边缘。
全身覆盖着白布、药味浓重的巢主,坐在轮椅上,静静地隐于阴影。
忽然,旁边传来一个有些尖利的女声:
“你这是要退隐了吗?”
一具美丽的骷髅架子,披着艳丽的人皮,站在阴影里,望着巢主。正是亡灵之主夕汀,她在护送山田町一的时候受了重伤,但好在亡灵恢复能力强,如今还能行动。
“伊迪斯。”巢主开口。
“呀,巢主居然知道我的真名,真是不简单。”夕汀说。耀光母神死后,她隐约想起了一些碎片的记忆,自己曾经叫伊迪斯,曾经是一位阴沉的榜前玩家,一位总是穿着白大褂的研究者。但为什么,耀光母神逝去的那一刻,自己阴暗的心灵会突然刺痛呢?
她来到了战场,本想随便看看,却发现了低调的巢主。根据属下的信息,这位老人率领巢的军团,与耀光母神持之以恒地抗争,如今却这么低调地退隐,她不由得好奇走来。
谁都想享受战后的荣光吧,为何巢主如此低调?
夕汀尖锐的视线望着佝偻矮小的巢主,看见了巢主白布之外光滑的下颔线、光滑的手掌,忽然浅笑:
“我记得你的气息呐……在第二纪元,我们见过……”
“你是……”
巢主缓缓抬头。
“呵呵……”夕汀微笑,“世人皆道,巢主心机深沉,智谋甚重,才能在耀光母神的压迫之下坚持抗争那么久,点燃了星星之火。所以世人皆认为你是一位老成沉稳的老者。”
“但亦有可能,你只是身形矮小,没有任何特征证实你是老人。”
“谁能想到,运筹帷幄的白布之下,其实并非老人呢?”
“我说的对吗?”
此时,巢主缓缓摘下了覆盖在面部许久的白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