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黑雾褪去,苏明安眼神笃定,望向艾尼。
艾尼却摆了摆手,指向旁边一个陌生玩家。
……
【口味偏咸的食物,乃是克里琴斯晨曦之骑的化身,司掌守护。在“午夜钟响”环节,你可以选择任意玩家投射“守护之瞳”,保护该玩家的生命。你有无数颗守护之瞳,但你连续两次掷空后,该玩家死亡。】
……
苏明安也非常擅长利用“游戏”,他知晓场上也许还存在守护职业的玩家,概率不高,毕竟只剩下四个人了,但他决定赌一把。
倘若已经不存在守护者,那他自刀死亡,触发死亡回档,另寻他法。
倘若仍然存在守护者,那他赌对了,有概率制造平安夜,度过这一夜间环节,回到白日,见到至高之主,结束这一切。
风险最高的地方在于,守护者会守护谁?恐怕绝大多数人面对这种生死决断,都会守护自己,然而,行使职能前,四个人的视线短暂交汇过,他们都看见了苏明安也在这张桌子上。
苏明安虽是恶魔,但在他人眼里看来,他的身份是未知的,有可能被恶魔杀死。
苏明安在赌——赌人类的“爱”。
这位未知的守护者能否为了大局奋不顾身,将能够守护自身的“守护之瞳”,投向他们的希望,第一玩家?哪怕为此,守护者自己可能中刀死亡。
这是一场双向奔赴。
苏明安为了保护剩余三人,选择了自刀赌一把。而三人中的“守护者”在看到苏明安后,也果断选择了不守护自己,不惜一切代价守护苏明安,无论苏明安是什么阵营,保苏明安赢。
由此。
“恶魔之刀”,落向了“守护之盾”。
……
——平安夜。
……
【我爱人类,但我对自己实在大惑不解:我越是爱整个人类,就越是不爱具体的人,即一个一个的人……我对具体的人越是憎恨,我对整个人类的爱便越是炽烈。】
【——《卡拉马佐夫兄弟》陀思妥耶夫斯基】
……
“多谢。”苏明安看向这位陌生的“守护者”,这是一个胡须拉碴的五十多岁的男人,面目沧桑,满脸皱纹,看上去是一位躬耕农田大半辈子的农民。
“哎呀呀,没事,该我感谢您。我不懂什么神明,什么高维,我就知道您把天打碎了,让我看到了阳光是蓝色的!”农民摆摆手,“我就盼着,以后有饭吃,有田种,别再动不动打仗了……真苦,太苦了……”
“苏明安。”另一个陌生人开口,是一位年轻玩家,他握住拳头,鼓了鼓劲,“加油!”
“加油,苏明安!”艾尼也跟着点了点头。他脑子转得很快,意识到了苏明安的夜间操作,心中不可能没有感动。
有这样的家伙冲在前面,强大而温柔,持有万钧之力却仍然怜惜底层之人,他怎么可能不支持。
——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
这是对于苏明安而言,再好不过的写照。
苏明安朝他们点头,望向城堡之外——
光芒笼罩,白昼渐现。
阳光落入他的眼瞳,依旧是少年般的炙热。
“唰!”
夜间环节结束,苏明安回到现实,
——至高之主已立于此处。
祂似乎对着他,露出了不存在的微笑,像是祝贺他的胜利。
这一回,不再是虚假。
人们陆陆续续醒了过来。
有人怅然若失,仍然舍不得幸福的梦境,有人捶胸顿足,不愿意面对现实,也有人满头冷汗,庆幸自己醒了过来。
尤里蒂洛菈的这一永恒之梦,与第八副本穹地茜伯尔营造的永恒之梦,异曲同工。若是人们都不醒来,迎接他们的只能是污染弥漫的毁灭。
苏明安与至高之主升空,双方交换了形象,完成了立誓。
“……你要去面对梦境之主了吗?”立誓结束后,至高之主问道。
为表平等的尊重,至高之主凝出了一团碧绿的身影,与苏明安平视。不再只露出一对大眼珠子。如今的苏明安值得祂的平视。
“我要先安置好人们。然后,发起一场投票。”苏明安早已做好了决定。
“嗯,确实应该安置好。一旦踏上此路,你可能再也无法折返。”至高之主说,“这是真正意义上的……无法折返了。不会有下一次了。”
苏明安深吸一口气。即使虚空里没有空气,他却还保留着人类的一切习性,从未将自己视作其他。
“放心吧。”他坚决道,“我也不会将人生……当成一场可以反复重来的游戏。”
“这话你来说,太没根据了。”至高之主失笑。
死亡回档的特性,就注定了苏明安一定会反复重来。而他一旦陷入这种观念,就逃不出梦境之主的游戏概念。
好在,这种思想只存在于前期,如今的苏明安从不将注定被覆盖的时间当成没发生过。如此想来,死亡回档有点像陷阱,一旦苏明安像普通人一样屈服于肆意妄为的欲望、一次又一次享受定格的时间,把自己视作时间的主宰,以战神龙王的姿态左拥右抱、享受打脸……最后一定不可能是梦境之主的对手。从概念上就输了。
幸好,是苏明安。
幸好,他从不放纵自己。
幸好,他从不将死亡回档……当成理所应当的“金手指”。而是自己的责任与使命。
一个人生命中最大的幸运,莫过于在他的人生中途,即在他年富力强时发现了自己的使命。
“之后再见吧。”绿影晃动了一下,“若你下定决心要挑战梦境之主,来我这里一趟。我会告知你关于祂的情况,还有之前我送你的那本陈清光的笔记。”
“这算是‘书钱’吗?”苏明安调侃道。之前他与至高之主对话时,就笑称至高之主是“追更人”。这家伙一直很高冷,直到此刻才展露出平等交流的姿态。
高维果然都是高傲的,若非苏明安走到这一步,至高之主只会将他视作“还算不错的蝼蚁”,而非“平等对话的高维”。
至高之主的高维之道是类似“观察”的概念,被苏明安戏称为“追更”。通过观察宇宙中不同的时空记录体、观察不同人的人生,祂能从中体味感悟,丰盈自我,逐渐变强。而苏明安是祂观察过最有感触、最有潜能,也是祂一直以来都在观察的对象。故而,祂对苏明安确有好感,无论出自情感还是利益。
祂曾觊觎他的死亡回档,也曾希望苏明安的旅程不要结束。不过,苏明安既已走到这一步,祂已无法阻止,与其得罪苏明安,不如顺应自己心中的想法——与苏明安成为盟友。
对于苏明安这样一个强大而高品格的生命,若非存在直接的利益冲突,成为盟友远远好过成为敌人。
“我亦是厌倦了这样的重复,毕竟,一直没有新的可能,我观测到的时空记录体逐渐变得重复而乏味,很多都是被操纵的未来。我希望梦境之主的这个‘猫箱’被你粉碎,万物不复操控,我能窥见新的可能,更进一步。”至高之主说,“所以,去吧。”
“谢谢你。”苏明安深吸一口气,“追更人。”
“要谢还是谢你自己,若非你向前涉海,费尽千辛万苦集齐了我的所有碎片……此时我也不会与你平等对话。这都是你自己的努力换来的。我并未施予你。是你自己想到了制衡我的办法,亦是你自己掌握了这种方法见到了我。”至高之主道,“倘若你当时选择了退却,不复前进。此时的你仍在一种‘猫箱’里,为了人类文明的存续割肉放血,直到自己死去为止。”
“人生只有一次。”闻言,苏明安却说出了,莫言最后曾说出的话。
这句话在当前的概念之下仿佛听起来格外可笑,像是根本不成立。然而,二人都没有笑。
只有真正经历过这一切的生命……才会明白这句话的重量与意义。
至高之主的绿眼睛闪动片刻,轻轻晃动:
“嗯……”
“是的,生命……本该只有一次。这样将循环不当作循环、生命不当作生命,绝对是错误的。”
“所以,结束这样的虚假吧。击碎梦境之主最后的‘猫箱’。”
“我在这里等你,苏明安,去吧。”
……
【“最后一个问题!”苏明安连忙大喊,“若我呈现出了精彩的时空记录体,你能否在我走向结局之后,帮我照看一下翟星。就当是……当是书钱!”】
……
曾经,苏明安与至高之主对话时,需要以近乎请求的姿态,期望至高之主能帮忙照看一下翟星。
他像舞台上的提线木偶,给至高之主展示出“精彩”的时空记录体,以此只求保护翟星。
如今,他已根本不需要如此请求,他亦不需要表演什么精彩的时空记录体,他已与至高之主平等交流,结成盟友。他自己也足以保护翟星,无需他人照看。
他也不会“走向结局”,未来是一片空白,将由他亲手创造。
这种成长,令至高之主都感到震惊与感慨。
曾经眼中的“蝼蚁”,如今跃出箱子之外的平等盟友。
祂凝望着离去的苏明安,声音近乎于无。
对于一位人类的感慨。
对于一块从面包成为平等之人的生命的敬重。
祂观测了太久太久,也观测过亿兆生命,而他是祂见过最灿烂宏大的生命。
……
“你值得更好的结局,苏明安。”
……
2026年6月1日。
世界游戏开始第245天。
名为“翟星”的文明,正式结束了世界游戏。在此之前,他们还将在罗瓦莎待最后一天。
得知苏明安仍要向前挑战,不少人表示了担忧。
光是对付罗瓦莎的关底BOSS耀光母神,就有众多榜前玩家、陈宇航护送小队、罗瓦莎本地眷属与信徒、前线的山田町一与众多普通玩家、幕后的联合团与众多休闲玩家……参与此战。
先是茜伯尔与时莺先祖的反叛令祂完满的姿态出现了裂痕,兔子们得到抵御之法,司鹊以世界之书无数次轮转、世主苏文君以死得证信息、徽白等先驱者们漫长蛰伏、乐子恶魔卡萨迪亚暗中操作、徽赤与徽碧的反叛令祂的概念被拉入凡间,三位凛族的钥匙令祂畏惧敌手,巢主与路的军团令祂难以统御所有信仰,最后,玩家们的战斗令祂无法斩尽杀绝。
无数人的通力合作,无数条线的起承转合之下,才有了如今一个看似有希望的结果。
吕神、伊芙琳、珀洛、灵知梦使、小爱、星火、第十一席……
苏凛、吕树、路、艾尼、林音、昭元、莫言、莱恩……
全员参与了这一战。
而如今,苏明安若是独自去挑战,该何其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