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克扣军费,中饱私囊,一部分将官会克扣退伍士兵的退役补助,而士兵只要涉嫌犯罪,所有福利一应取消……”苏明安突然开口。
他的声音不大,却响遍全场。
“你的意思是……”斯年惊讶地望着他。
“许多军中完全是将官的一言堂,由于士兵不懂文墨,伪造证据与强签认罪十分轻易,而被蒙骗的士兵往往无法为自己翻案,只能被处决……”苏明安继续说。
斯年茫然无措,连连摇头:“不,一定是弄错了什么。”
“咔咔咔——”
“很奇怪吗?对于那些没有家人、没有功绩、没有财富的三无人员,死了也没人在意,马革裹尸太寻常,简直是最合适的捞金人选……”苏明安像是看惯了这种场面:“而我与汪星空,手无寸铁,又没有身份证明,太过可疑,干脆和你一起解决。”
明明是年轻的容颜,双眼却仿佛看尽了一切。
一个看起来根本不曾上过战场的青年,却仿佛已经踏遍了血与火。
“不,一定是他们没搞清楚情况。我是斯年啊!我认识撒切长官,你让我见他一面……”斯年拍着胸膛喊道。
“咔哒——”
一双双没有感情的麻木双眼,透过兵盔望着斯年,仿佛眼前只是一个供人练习的稻草人。
就像斯年每次麻木开枪一样,不关心敌人是谁,不关心他杀死的是谁的父亲、谁的孩子、谁的丈夫。
一个士兵的天职,是听令。
这是斯年十四岁入伍,就刻在灵魂里的命令。
无辜平民的身躯在眼前炸开,他说服自己这是天职。将手榴弹掷向平民区,他也告诉自己士兵不需要思考,只需要当一件扣动扳机的机器。
他二十五岁收养了一个父母双亡的女孩,名叫兰亭,兰亭决定投身军伍。可她最后牺牲传递出的信息还在他掌中,她的上线已经死去,没人能证明她的高洁。
“所谓‘先进’,所谓‘荣耀’……”面对着黑洞洞的枪口,斯年仍在催眠自己,全身像被冻僵,骨子里铭刻的纪律性定住了他,他像块可悲的顽石……动弹不得。
弦断,玉碎。
这只是普通的、普通的罗瓦莎人的一生。
耀光母神的改写固然荒谬,但最荒谬的是,对于斯年这种人的一生,祂一字未改。
现实如此。
“三——二——一!”
也许,都是一场大梦。只要枪声响了,他就醒了……
“砰!”
凝固的顽石被人推倒,一个鲜活的身影扑来,将斯年按在地上。
“——你是笨蛋吗!他们又没按住你,你站在原地等着开枪!?”汪星空趴在斯年身上,眼眶赤红大吼:
“明明知道那些东西都是骗你们热血上头的,你们根本不是为了保卫什么而战,纯粹是为了满足神明的私欲,你却要为此而死吗!这样就是英勇吗,这样就是荣耀吗?你年纪比我大这么多,怎么就不明白呢!”
子弹飞过头顶,斯年浑浊的瞳孔动了动。
也许是士兵们根本不需要捆缚,要他们生便生,要他们死便死,无形的捆绳早就绑在了他们身上,名为荣耀与信条……他躲不开这一枪。
但是,干净得仿佛没有丝毫污染的汪星空,帮他躲开了。
一位金发紫瞳的少女登时蹦了出去,双手连爪,将周边士兵打倒在地,队长被她的美貌操控了精神,调转枪身,抵住他自己的下巴。
“别!别杀了他!”斯年脑袋朦胧,却立刻大吼。
徽紫不爽回头:“他刚才可是要杀了我们。”
“他,他也和我一样……”斯年喃喃道:“他也只是这个可悲权力系统的一份子……”
“他只是睡着了,不知道自己瞄准的是谁,也没法思考……”
“他以前是个画家,画画可好看了……但我们的脑子已经在枪林弹雨中生锈,除了开枪和听令,什么都不知道了……”
徽紫放下双掌。
“砰!”
却听到一声枪响,鲜血淋了她一身。
她转过头,那位队长还是开枪了。
子弹穿过他自己的下颔,破开瀑布般的血花。那双浑浊的瞳孔临死前盯着徽紫,口中呢喃着“苏……”
第终章 涉海篇【53】·“圣人与罪人(4)”
徽紫踉跄后退:“他,他为什么开枪自尽,我明明放过他了……”
“你蛊惑了他两三秒,他看见了你的美丽。”苏明安说。
“就,就这?”
“因为看见了美丽,突然清醒,发觉自己已经不再是自己了。”苏明安平淡道:“一直瞎了眼的人,第一次看见了光明,但他意识到,唯有死后才能永远记住这缕光明,而只要活下去,就会一次又一次开枪抹杀掉这种光明……”
“我,我不理解。”徽紫讷讷道。
“你确实是个被保护得很好的孩子。”苏明安说。同时他也在想,那个队长最后为什么会说一个“苏”字?
此时,由于枪声,平楼渐渐围来了士兵。
苏明安正要让徽紫突围,周围突然很静。
步伐声消失了,枪械声消失了,布料摩擦声也消失了。
他仰起头,突然发现——天黑了。
天空化为了纯粹的墨色,黑得令人迷茫,随之,一道白色裂缝出现,汪星空被强光刺得眯起了眼,泪水不受控制地溢出。
“轰隆隆——!”
两个人影,悬于裂开的天穹之下。
一人,白发如银瀑倾泻而下,身形像是通透的琉璃,光线穿透他的躯体,竟能窥见流淌的血液。他微微向后倚靠,姿态慵懒而依赖,依偎在后方沉默的身影。
后方的身影裹在一袭宽大厚重的黑袍之中,兜帽低低压下,遮住了大半面容。
他们悬在风雨雷电狂暴的穹顶之下,电光奔腾如犹如银龙,雷声沉闷如同巨鼓。
“他们是谁?”士兵们拼了老命站了起来,慌忙往后跑。
“跑,跑啊!”
“快跑……”
浑浑噩噩的斯年用力拍了拍脑袋,推着苏明安和陈宇航:“走!这不是我们能掺和的事!”
这时,天空中的少年低低笑了:“就是这里,我嗅到了血脉相连的气息。不可能是我那位高贵的大哥。难道是三妹?可三妹也不该出现在这里……难道我会莫名其妙多出一位兄弟姐妹吗?”
苏明安仰头望向漆黑的天空。
这就是高等种族的力量……整整一个军营的士兵,都如蝼蚁般渺小。千般算计,万般经验,比不上高等种族一根手指。
他已经认出了那两人——凛族弟弟,以及曾经掳走凛族弟弟的黑袍人。
眼前这位黑袍人明显换人了……被耀光母神纂改了。这是“天生恶种的凛族弟弟,遇到的并非好黑袍人”的IF线。
若是自己没有涉海,直接启程离开了罗瓦莎,伊甸园的界主也可能并非明,而是这位凛族弟弟。
空中,凛族伸出手,五指修长,虚虚一按。
仿佛只是一帧画面,被橡皮擦轻轻抹了一下。少年指尖虚按之处,大片大片的营房、瞭望塔、士兵们,所有形状、棱角、色彩……刹那间被一种无形的力量强行融化。
它们化作了一摊纯粹的白,像被一个“橡皮擦”骤然抹去!
奔跑着的士兵们,上一秒还在嘶吼冲锋,下一秒便如同蜡烛插进火焰。他们惊恐地扑腾着,手臂徒劳地在粘稠的浆液中搅动,从脚趾、小腿、腰腹……飞速地软化、消失。
冰冷的雨点穿过令人窒息的寂静,滴落在苏明安骤然收缩的瞳孔上。
他低下头,目光钉在脚前不足一尺之处——那里,方才离他最近的一个士兵,已无声无息化作了空白。
“……哦。”白发少年低头,望向他:“原来在这。”
汪星空被这一幕吓趴在地上,震惊地看向苏明安——这个恐怖的家伙,要找的人是苏明安!?
“嗒。”
白发少年轻巧落地,躬身观察苏明安。
“原来是一位弟弟。”白发少年直起身,弹了弹手指:“凛族都是三生子,我还是头一回听说有第四位,好弟弟,你怎么会流落在外?”
“刚才那是什么武器?”苏明安淡淡道。
见苏明安根本不怕他,白发少年来了兴致解释道:“‘抹去’,我的凛族能力。”
“可你方才未能抹去我。”苏明安道。
“嗯……兄弟姐妹之间,对彼此的凛族能力会有一定的抵御。”白发少年嘻嘻笑道。
“你被教得很坏。”
“反正这里是成华公主的领地,而她是我那位大哥的义妹,我本来就是要毁灭这里的。”白发少年耸耸肩:“为了活下去,削弱对手很正常。”
苏明安在背后挥挥手,示意斯年和汪星空离开。
“他们不能走。”白发少年立刻拦道。
忽然,枪口抵住了他下颔。
苏明安手中,是“荣耀之猎”霰弹枪。
“你……”白发少年一惊。
……
“叮咚!”
【NPC(苏祈)好感度:30+20!】
……
“我最讨厌别人用枪指着我了,没想到你竟然这么做,你真是太棒了!”白发少年抚掌笑道:“我开始喜欢你了。”
苏明安直接飞起一脚,踹向白发少年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