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土计划’生态穹顶的光合效率低于预期,能源分配协议需要微调,向‘面包bot’提交申请……”
“太平洋环流模型数据包传输中断,是不是第七十二座塔的摇篮塔节点又出问题了?去查……”
每一个名词都让筱晓头皮发麻。文明纠偏?熵增预测?冷库?乐土?摇篮?面包?这些词组合在一起,听起来不像是在管理世界,更像是在——“塑造”或者“定义”世界,自己就像个文盲闯进了最高科学院。
……哦,除了面包,这个词他还是能听懂的。
筱晓不知情的是,他的猜测很正确,“世界枢纽”的作用确实不是用来干杂活或是管理世界,而是对于“小世界”进行进一步的塑造和创作。相当于上万名“奥利维斯”聚集在这里,用器械与光脑充当“笔”与“橡皮”,一点点“刻画”并“修饰”这个世界。
昔日,是一代代人依次描摹。
今日,是各国所有顶尖的大脑汇于一堂,共献智慧。
筱晓缩了缩脖子,试图降低存在感,反正自己是哈士奇,混日子岂不美哉?看在他刚来几天,光脑也没有给他派活,他始终都在熟悉光脑……呃,虽然他刚刚学会开机程序。
正好,机械人都在忙活,他被派发了一个活,去送一个金属箱。
他抱着金属箱,小心翼翼地贴着冰凉的蓝色结界墙根挪动。箱子上印着复杂的编码和警告标识,他一个字都不敢细看,只知道要送到“物质重构实验室”。
“咔——!”
就在这时,旁边一个巨大的蓝色结界“门”无声滑开,有人走出,里面是一个巨大无比的环形空间。筱晓下意识瞥了一眼,瞬间被钉在原地。
里面没有墙壁,只有悬浮在半空的几何结构,数以万计的数据流如同实质化的星河瀑布,映照出下方十几个围坐在环形操作台前的白衣身影。
“……确认‘世界树’已连接。”一个带着金属质感、毫无情绪起伏的男声响起,属于一个面容严肃如岩石的老者:“进入下一轮‘摹写’周期,本次‘摹写’围绕‘社会体制’、‘玩家体系’进行调控,重点在于缩小差距,减轻玩家与非玩家之间的阶层矛盾。”
“‘摹写’意味着局部信息静默和资源冻结,风险系数B级。”旁边一位气质如手术刀般锐利的女士立刻回应:“我建议先启动‘乐土’预案完成缓冲。”
“附议。”另一位疲惫的男人揉了揉眉心,“但需要协调东欧那边的资源配额,神殿的扩张需求优先级也很高……”
筱晓感觉自己像在看一场神明之间的会议,他大气都不敢出,只想快点溜走。
“站住。”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筱晓一个激灵,僵硬地转过身。一个身材高大、穿着同款白制服、袖子卷到手肘的米色长发女人正看着他。她头发散乱,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眼神锐利得像鹰隼,嘴角却挂着一丝玩味的笑意。
“新来的?筱……晓?”女人瞥了眼筱晓的身份卡,“怎么抱着‘北国气温’的设定原型到处跑?胆子不小啊,你小子知道这东西要是掉地上,这一层都得被罚三个月的工资吗?”
筱晓脸唰的白了,双手瞬间僵硬如铁,感觉怀里的不是零件,而是一颗随时会爆的黑洞,连忙颤抖道:“对……对不起!我……我双手都抱着呢……”
他欲哭无泪……做一只“哈士奇”也好累啊!
米色长发女人笑了一声,大踏步走过来,毫不客气地伸手在箱体某个位置按了一下,箱子上危险的红色指示灯瞬间转绿:“行了,护盾开了,摔不坏。不过下次认准路,别在‘决策环廊’门口探头探脑。”
“是!”筱晓如蒙大赦,他这才认出女人:“您……您是伊莎贝拉博士?”
“我认得你,你出现过苏明安的直播里,你叫筱晓对吧。”伊莎贝拉灌了一口杯里液体,眼神扫向那个巨大的环形决策室,脸上的笑容褪去几分,低语般哼了一句,“……哼,这群人又要折腾了。真以为自己拿过几个世界奖项就了不起吗?根本没经历过世界游戏,就想拿老一套的高傲压制玩家派科研者……啧……人类千百年都没有变过……”
她摇摇头,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踱步而去,嘴里似乎还哼着不成调的曲子,与这高效的氛围格格不入。
筱晓抱着箱子,看着女人远去的背影,脸颊通红,心脏紧张得怦怦直跳。
……玩家派科研者?老一派科研者?
看来人类无论在哪里都存在派系矛盾啊。
筱晓又敬畏地望了一眼“决策环廊”。在那里,最顶尖的人类大脑们谈论着世界网络、调整生态平衡、“描摹”世界的决定。
而这里,仅仅是第一百三十六层。
他仰起头,望向深不可测的高空,隐隐望见两百层以上的楼层轮廓。天幕如盖,宇宙无垠,仿佛万千繁星都朝他落下。
……一百五十层以上,又会讨论什么呢?
……两百层以上,又会是什么样的光景呢?
第两百五十六层,最高层,在那里的,又是什么人呢?
筱晓深吸一口气,感到全身炙热,呼吸颤抖,刺激得停不下来。这一刻,他才深刻意识到自己与苏明安的差距,后者可以轻而易举踏入最高层,而他,他本该是连县城小塔都进不去的人。
然而,他们却在世界游戏里,面对面交谈过不少次……
他像是做了一场渺茫而漫长的梦,见到了自己一辈子都无法接触的人,见到了自己一辈子都见不到的事。
世界游戏结束了,一场梦也结束了。很多人改变了命运,但更多人还是各归各位。
“我到底为什么被录用进来……”筱晓凝望着穹顶,喃喃道:“真的是因为录用通知书上说的,我的灵光很高,擅长编故事吗?仅仅因为这样的原因?”
他驻足片刻,突然想到要迟到了,连忙抱着金属箱,嘟囔着“坏了坏了!要被骂了”,冲向远方。
……
第二百五十层。
在恒序方尖塔最核心、安保等级最高的“方尖碑议事厅”内,三十张悬浮座椅上,此刻坐着二十六位身影——他们就是支撑这世界枢纽运转的核心决策层,“面包议会”的成员。
第一张椅子空着,象征着目前空缺的“界主”之位,人们的视线却总是隐隐扫过那个位置,带着各色情绪。
全息投影在中央无声地交织、变幻,展示着世界游戏结束后全球的混乱图景:资源争夺引发的局部冲突、旧信仰崩塌导致的邪教丛生、游戏技能滥用造成的破坏、以及大片区域基础设施崩溃陷入的无序状态……
在“小世界”上万年的准备之下,大部分的秩序都是稳定的,却也无法避免人类的混乱。
试想一下,六十亿人类一睁眼,突然发现自己家没了,换了个星球,又发现十亿人带着各种莫名其妙的能力出现,原先的阶级全部打乱重组,就算有世界游戏的记忆灌入,就算准备再充分,也不可能不混乱。
数据的洪流中,“社会稳定性指数”正以触目惊心的速度下滑。
主持会议的,是一位白发苍苍、左眼闪烁着冰冷蓝光的老者莫里斯,他的声音如同砂纸摩擦岩石,打破了沉寂:
“诸位,局势恶化速度超过‘明安系统’悲观的预测模型。常规行政指令、资源调控乃至维和部队介入,在蔓延的混乱与信仰真空面前,收效甚微。‘摇篮’全球重建协调中心的压力已逼近极限。根据‘明安系统’基于全球信息流和情绪大数据的最新推演结果——”
莫里斯的嗓音毫无波澜,却像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将部分榜前玩家进行‘神格化’塑造,利用人类集体潜意识中对‘拯救者’的强烈情感投射,汲取并转化信仰能量,是目前效率最高、成本最低、覆盖最广的全球秩序稳定方案。代号:‘英雄计划’。”
“荒谬!”一个带着明显愤怒和讥诮的嗓音立刻响起,是一位胡子拉碴的博士维克多。他重重地将杯子顿在桌面上,液体溅出几滴:“你们这些疯子!刚结束一个把人当玩物的‘世界游戏’,现在又想玩‘造神游戏’?把活生生的人推上神坛,靠吸食别人的信仰活着?这和那些邪教徒崇拜的泥胎木偶有什么区别?不,这更恶劣!你们是在制造一个活体的‘神’!”
“维克多博士,请控制情绪。”一位气质如手术刀般锐利的女士——“社会架构师”伊莉丝平静地开口,她的指尖在桌面一点,平静地说:
“情绪化的指控无助于解决问题。‘英雄计划’并非传统意义上的宗教崇拜,而是基于精神能量场理论与大规模社会心理学所设立。”
“我们并非要求民众进行愚昧的祈祷,而是将混乱、恐惧、迷茫等能量,高效地转化为秩序驱动的向心力。这种‘信仰’,更接近于一种高效的粘合剂和心理缓冲机制。它能降低冲突烈度,为重建争取宝贵时间。”
“这种计划,在世界游戏持续期间,第六副本结束后最紧急的时候,联合团也曾使用过,效果极佳。”
“呵。”维克多冷笑:“那么,代价呢?代价就是彻底抹杀作为‘人’的存在!一个人被你们架上神坛,他的情感、意志甚至生命形态都可能被这股力量扭曲!你们想把他变成什么?一个永远不会犯错、永远光芒万丈的冰冷符号?一个提供信仰能量的‘世界电池’?”
“风险存在,但在可控范围内。”另一位看起来较为儒雅的男性开口,他的声音带着深思熟虑的沉重:“你如此愤怒,为何不问问他们本人的意见呢?代价很小,而收获很大,你怎么确信英雄们不会同意?”
“我呸!难道换作你,你会同意吗?”维克多怒道。
“我同意。”儒雅男人平静地说:“可惜我不行,我没有那种威信与影响力,否则,就算把我投入烈焰换回众人存活,我也是愿意的。你若是反对,现在可以砍下我的食指,只要你愿意保持赞成意见。”
维克多的怒气一滞,他骂骂咧咧坐了下来。
会议室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而屏幕外,苏明安的电梯在第二百五十六层停下。
坐在轮椅上,白发苍苍的老人,缓缓回头望他。
苍老的眼瞳与年轻的眼瞳,一瞬对视,仿佛万年之前。
“……父神。”老人轻轻弯腰,嗓音温柔,面带微笑:
“欢迎……咳咳……咳咳咳!”
“……欢迎回来。”
……
第终章 守岸线·“OE·自海洋而亡(3)”
苏明安望着屏幕。
屏幕里的老人环视众人,独眼的蓝光锐利如刀:“这不是一个信仰真伪的道德辩论,而是人类文明存续优先级的战略决策。混乱正在吞噬秩序,我们是建造方舟,还是等待洪水?投票吧。”
悬浮座椅上,代表各成员的光点开始闪烁,有支持的绿色、反对的红色、中立的黄色。维克多亮着红光,伊莉丝、沈哲投了绿光,一道道光辉纷繁闪烁。最终,绿光占据优势。
“决议通过。”莫里斯的声音毫无波澜,“将此方案上报中枢,等待中枢裁决。”
很快,苏面包面前的屏幕,浮现了上传而来的决议。她沉默地侧头,望向苏明安。
“我路过一间祠堂时,发现有个小孩已经将我当作神。”苏明安开口。
“那只是一次……试点。”苏面包缓缓道:“只是圈定一个范围内,将您视作神明。”
“就算依靠造神度过难关,到了未来,要如何移除神明带来的影响?灾厄时代,神是安慰剂,却也是达摩克利斯之剑。”苏明安否决道:“还有别的办法吗?我不相信只能走上老路。”
“并非老路。”苏面包抿了抿唇,轮椅推动,凑到他耳边说:“……您还记得茜伯尔·泽万吗?您还记得,她最后以什么终结了穹地人愚昧的信仰吗?”
苏明安瞳孔颤了颤。
已经无需说完,他明白了苏面包的意思。
她太了解他,一面狂热钦慕他,一面又能拿出最适合他的、却也最残忍的方案。
——神祭。
依靠神明之力度过当下难关,等到平复之时,以“神的死亡”终结人们狂热的信仰。
思考之际,他突然感到自己的头发变长、变色……对镜自视,黑色的发梢竟产生了一丝丝紫色的渐变。
“看来,随着您化为世界树,您正在渐渐成为‘世界意识’般的存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天生便是您的一部分。”苏面包道:“他们对于第一玩家的仰慕与感谢,对于灯塔之神的爱戴与虔诚,已经能化作您的神力。这远远比以前的能量转换效率更高,因为您属于这里,他们也属于这里。”
“……‘信仰’权柄,在发光。”苏明安望着手里的钥匙。这个权柄一直像是尚未激活,直到今天,他感知到了它正在以鲜明的速度唤醒。
——是因为信仰。
这个权柄来自于穹地,当它感知到了相似的境遇,它将醒来。
信则有,不信则无。人们相信佰神,故而佰神成为正神。人们相信玖神,那么玖神便成为正神。而现在,人们相信灯塔之神有一头黑色、白色、紫色渐变的头发,故而苏明安的发梢逐渐开始染色。
现在只是一点点,只要扩大规模,足足七十亿生命的信仰远胜穹地的人口,苏明安会拥有越来越强大的力量。但他想起了旧日之世的神灵,想起了阿克托的自贬为神,他隐隐感到,这是一条康庄大道,却也会带世界滑向深渊。
他握紧拳头,遮住了钥匙的光辉:“除了造神外,没有别的方法了吗?我不相信万年的演变,你们对此束手无策。”
苏面包苍老的双眼眨了眨,浑浊的瞳孔倒映着苏明安变色的发丝,她含着微笑道:“有的。父神,您既是跳跃时间而来,您将问题及时带回去,交给明安系统演算,它会给出及时的应对方法。比如,哪里会爆发灾难,哪个人会犯罪,它都能提前处理,如此一来,也许不用造神,我们也能稳住当下局面。”
“只不过……”她的嗓音停顿了一下:“相比于造神,人类会更慌乱、更无助,伤亡也会更大。”
“我会尽力处理好每一处混乱。不能造神,世界会滑向更恐怖的深渊。”苏明安坚持这个观念:“由我,来弥补‘不造神’带来的伤亡。”
轮椅上的老奶奶静静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