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我在世界游戏期间更努力一点就好了,兑换的贡献多一点,现在就能住上大房子了。”
“……我当初真该选择成为冒险玩家的,稍微努力一点,贡献就不低。休闲玩家只有特别厉害的那些人得到了高贡献。”
“……幸好世界游戏结束了,不然我的妈妈就要疯掉了,感谢榜前玩家,感谢第一玩家。”
“……只有我想要世界毁灭吗,我不想上学了……”
“……十亿次一到,我们全都死光,真当一年的度假永无止境啊。人类能活下去已经很了不起,真以为是玩游戏呢,想想你们现在上学的机会,到底是多少先烈给的。”
“……还是有太多人死了,我的姐姐,她没有从副本里回来……”
“……至少,这是我们的一次胜利,对于神明与高维的胜利。感谢第一玩家的谎言与赌约,换来了我们重见光明的机会……”
……
阳光洒满的房间里,布着复古的木质家具。
吕树坐在红木桌前,浏览着光脑显示的文件。
他以前对这些东西一窍不通,但他深知,若要看顾好这个世界,他不能对此一无所知,否则总有一天,那些心怀鬼胎之人会手持谎言,欺骗他这个不懂的人。
休息的时候,他会摸摸桌子上睡觉的白猫,它毛茸茸的身子趴在窗边,泛着太阳的金边。
墙上的挂历,画着三十个红圈,起始之日,正是苏明安离开的那一天。
“嗒。”一声脚步传来。
吕树似有预感抬起头,他不需要看就能感觉到,能毫无声息踏入房间的,只有那个人。
——透彻的阳光下,戴着面具的青年推窗而入,一头染黑的头发飘扬,身上散发着一股清浅的檀香,像是刚从祠堂里走出。
面具愈发浓厚,露出小丑般的鲜艳笑容,沉默而凝固。
“欢迎回来。”吕树的嗓音有些干涩。
他们一直在怀疑,苏明安是不是在说谎,也许苏明安的生命快要消亡,只不过是为了安慰他们,才说他要去跳跃时间。这种事,苏明安也不是做不出来,毕竟他是一个举世闻名的大骗子,是他的谎言,欺骗了高维,欺骗了主办方,甚至欺骗了世界游戏大半阶段的人类。是他的谎言,赢回了这个世界。
还好,他等到了那个人。
“你在……”苏明安讶异了一会,看向吕树的键盘:“写公文?”
吕树点了点头:“我的寿命会很长,既然如此,这些都要学会。”他咬了咬牙,低下头:“我不善言辞,也不太会写小作文,为了防止那些权谋者糊弄我,重演我父母的悲剧,我必须学会这些……当年,我父母就是因为一心练习武术,不善权谋,才会被一把火害死,到死也不知道被谁所害……”
他本想做一位纯粹的刀客,为逐光而生,为知己者死。
然而,时代容不下一位纯粹的人。
——他执起刀,却也要能放下刀。
战争时期,人们需要刀与火。但终有时期,人们需要笔与镜头。
苏明安看向屏幕的文档,看得出来,吕树练习得很辛苦,以前从没接触过公文的吕树,写得有些……有些……
有些像苏凛煮出来的茶。
“你很会写小作文,很快就能学会的,不必担心。”苏明安安慰道。
吕树很快意识到了苏明安说的“小作文”是哪篇,那是……世界游戏开始之初,他夸赞第一玩家的一篇论坛小作文。
那篇小作文,是他在还没有深入了解苏明安时写的,满是受到灯塔理论偏引的产物。是他那时的真心之作,现在看来却漏洞百出。
“我会为你重写一部书。”吕树立刻说:“作为你的同行者,记录在整个世界游戏期间,我对你的想法与转变……世界需要这样一部书。人们已经了解你的功绩,了解你的广大名号,却不曾站在近处的视角,知晓你是一个如何细微的人。”
就像英雄需要史书、需要传说,也需要自传和回忆录。
既然苏明安没有时间写,就让他来吧。
“等你有空吧。别忘了给你自己也写一部,你也是英雄。”苏明安笑了笑,他看出了吕树的动力。
他向外走去。
身后却传来轻微的拉扯力,很快,那力道松开,像是意识到了不该拉住。
苏明安却转过身:“怎么了?”
吕树的手僵在空中,很快缩了回去,放在书桌之下:“又要走吗?要去多久?”
“不会,我去询问苏面包一些政策,然后在这里待一段时日,再回去。”苏明安道:“我察觉到情况有些偏离,我会处理好再离开。”
“那……”吕树张了张嘴,将剩余的话语咽了下去。
……那我们说好的,世界游戏一结束,就去一起旅游,这个诺言,什么时候能够兑现?
是他们太过贪心吗?明明已经兑现了“一起回家”的诺言,居然还要兑现“一起旅游”的诺言……
不,前者也并未实现,林音、伯里斯、琴斯……他们都还没能回来。
有一瞬间,吕树觉得自己正在经历的一切就像一场注定的悲剧,正向一个渺茫的方向滑落,坚决却无可休止。下一瞬间,这种感觉又很快消弭不见。
他凝望着苏明安渐渐远去,夕阳透过玻璃洒在那人身上,像塑成了一尊泛着金光的铜像。
脚下金光泛滥的瓷砖,犹如一条灿烂的、遥远的、铺满黄金树叶的小道。
吕树扶着墙站起,手指刮擦到画满红圈的日历,他侧头望着,拿起笔,在第三十一个日子上,写下一道痕。吕树习惯以“正”字记录,一道痕,这代表着,苏明安第一次回来。
他抚摸着这道痕,有一瞬间,他以为自己在抚摸一棵树干。
——仿佛那树干上,刻着成千上万道划痕。
……
第终章 守岸线·“OE·自海洋而亡(2)”
来到苏面包所在的“新世界枢纽塔”,眼前的景象令人震撼。
一座高耸入云的“塔”直入苍穹,通体呈多面体蓝的幻想质感,犹如一柄蓝水晶直剑,细看之下,每一层镶嵌着无色的钢化玻璃,透出室内昼夜不息的光。
足足二百五十六层的世界枢纽,屹立于太平洋公海之上的巨型人工浮岛,体现了“后游戏时代”的去国度化、新秩序、全球统一理念,避免强化旧有霸权。
——这象征着一个真正超越民族国度、属于全人类的新起点。
围绕这座长剑,周围屹立着十二座环绕高塔,肩负守卫与调控职能。
苏明安隐身步入这座充斥着高科技感的蓝剑,一袭白衣的人们与他擦肩而过。
大厅广阔,映入眼帘的是一座“百旗墙”,屹立着各国的一面面色彩斑斓的小旗,以及最中央的一面旗,代表“世界枢纽”的旗帜。
旗面中央,是一朵洁白的、半开不开的花,犹如一朵白山茶。
这是苏明安的手背的完美通关纹印,作为了最高权力机构的旗帜图案。旗帜在冷气的吹拂下摇曳飘舞,墙上刻着一句话“谨以此墙感谢各国的英雄、智者与普通人们”。
苏明安望着那个图案,哑然失笑。
后方的一面墙,挂着各个大势力的领袖头像和榜前玩家们。苏明安最先看到了自己的大头照。黑发青年静静望着镜头,一双黑色瞳孔宁静如湖,年轻的面孔在一群中年领袖的包围之间,显得格外鲜明。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时候拍下的照片,应该是直播录屏里的截图,但角度选得极好,就像他本人的证件照,后面的背景也P掉了,只剩下端庄的深蓝色。
……这么端正的照片,只要换个黑白滤镜……他顿时拍了自己脑袋一下,听同伴们说多了,自己也会开地狱笑话了,太不吉利。
照片墙呈现圆弧形,或许是因为按照从左到右顺序的排列太过敏感,不好安排,只按照了一圈一圈排列照片。
“这就是政治……”苏明安念着这个有些陌生的词汇,缓缓摇了摇头:“任何事情上升到这个高度,都会变得很复杂……”
再往后走,得以窥见这座塔的广阔内景——高塔中央环空,从一层得以望见百层,仰头是望不到尽头的深蓝,犹如深邃的宇宙。二百五十六层结构如同精密的蜂巢,每一层边缘都流淌着冰蓝色。
足足五十部全透明电梯如同被丝线牵引,在巨大的环形空腔中沿着横纵轨道疾驰,犹如点缀于圈环之上的白色星辰,偶尔能瞥见电梯厢内身着纯白制服、或专注或疲惫的身影。无论人、事、物,甚至电梯,都井然有序。
——震撼。
这是苏明安的第一念头。
尽管这座塔已经建立许久,但他每次来找苏面包都是直接传送到她办公室,从未缓步于如此风景,体会到人类巅峰智慧的结晶究竟有多美丽与伟大。
世界游戏的快节奏,让他很多时候都无法放缓脚步,唯有这个时候,他能什么都不想,仅仅是静静地在这里走一走,像是每个夕阳下放学后和玥玥的散步。
然而,夕阳已逝,唯有冰冷的蓝光。
他静静行于如此风景,有一种恍然若失的错觉。
他未看到的是——一些与他擦肩而过的职员,正无意识朝着他的方向鞠躬。他们右手抚胸,姿态相当庄重。
“明安系统”的监视无处不在。
而人们对此习以为常。
苏明安仰起头,望向高昂的穹顶。有一瞬间,他幻视了当年废墟世界霖光的中央塔,好像下一刻,就会有人朝他走来。
“……父神?”
一个苍老的嗓音响起。
苏明安回过神,一块松软的面包飞在自己身边,是一个飞行通讯器。
“‘明安系统’检测到了您的到来,请随我来。”面包里传来略显激动的嗓音。
苏明安讶异片刻……虽然他的隐身只是普通的遮蔽气息,没想到“明安系统”能监测到,看来小世界对于废墟世界知识的上万年学习与演算,已经隐隐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走吧。”他说。
……
“滴答。”
筱晓按了下手腕上悬浮的屏幕,完成了今日打卡。
他望着一位位繁忙的白衣同事,有种自己身为哈士奇混入狼群的感觉。
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被这么伟大的地方录用了,这里都是人类中最顶尖的大佬,就连一个打杂的都是他想也不敢想的存在。结果,他一个酒馆驻唱歌手随手递交了一下工作申请,竟然通过了!
他能进一个县城小塔都祖坟冒青烟了,谁能想到会被“世界枢纽塔”录用?简直像县城考生只想当个街道办事员,结果被世界最高联合组织录用了!
入职五天了,他仍然不可置信,不过王珍珍很开心,原本他们还在担心回来后连婚房都买不起,现在不必发愁了,这简直是金金金饭碗!他恨不得大宴宾朋,然而保密协定落下,只能三缄其口。
环顾四周,尖塔的核心中庭,这是被同事们称为“蓝柱回廊”的巨大空间。
空气里弥漫着高频的嗡鸣,是无数服务器运作的底噪,混杂着“滴答”声,诸如身份验证、数据流接入、指令确认……此起彼伏,如同密集的雨点。
那些“大佬”们步履匆匆,衣袂生风。他们的交谈声飘入筱晓耳中,令他牙酸头痛:
“……‘文明纠偏’模型波动率又超标了,熵增预测曲线需要第三修正……”
“南极‘冷库’报告,第7号古生物基因样本出现活性波动,请求‘生命序列’小组介入分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