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是苏明安唯一触碰到这些真相的一次。或许是因为循环次数太多了,连苏明安都产生了类似清醒者的幻听,听到了那些“不要重复悲剧”的话语,那或许来自一些循环前自己的执念,量变引起质变,终于在这一次被自己听到。
所以,他才会升起激进的心思,才会以身为饵入侵诺尔,来到诺尔的梦境,看到这些真相。
这是……最逼近真相的一次。
“这是……最有机会的一次。”苏明安呢喃着。
他的靴子踏在彩虹色的小溪上,搅碎了诺尔在溪水里的倒影。
他明白了诺尔的秘密,知晓了涉海线与守岸线的发展,也明白了三点:
其一,“最好”的道路,恐怕要涉及到清醒者与梦境之主,而祂们的视线无处不在。类似一种禁制,诺尔恐怕连开口都做不到,不能明说怎么走,只能通过各种别扭的方式,阻止苏明安走向更坏的方向。
其二,梦境之主能够保留更多循环之间的记忆,是“更多”,而非“所有”。苏明安认为,即使梦境之主再神通广大,也不可能记得每个循环里的事,祂顶多是比普通清醒者更强大一些,所以保留的记忆更多罢了。不然,那么多次宇宙循环,诺尔不可能只有柜子里这么十几张纸,大概率是梦境之主也只记得这些。
其三,诺尔非常在意苏明安的“灵魂年龄”,刚刚也提出了“苏明安不可以成为清醒者,只要我来成为就好了”,故而可以推测,成为清醒者应该有害,与灵魂年龄有关,难道是记得越来越多的事,就会活得越短吗?还是什么?
诺尔每次都不想让苏明安活太久,要杀他,是为了保护苏明安的“灵魂年龄”?
黄纸上的信息一共就是这些,没有明说那条最好的道路应该怎么走。毕竟这里就是梦境之主的地盘,要是把“怎么对付梦境之主”写上去,这行为也太爱德华了。
苏明安已经解开了绝大多数困惑。
他揉了揉太阳穴,将纸张放回柜子,“咔哒”一声。
清脆的关门声后,一道灵光突然闪过他的脑海。
——等一下。
他的手掌顿住。
他的“救赎之手”最先复制的就是诺尔的“傀儡丝”技能,诺尔那么聪明,怎么会想不到,苏明安能够复制云上城神明的技能?
这个家伙一定是把苏明安的所有技能都摸得清清楚楚,率先在脑海里预演了无数遍,才会向苏明安发起决战,怎么考虑不到“救赎之手”的bug性?
所以,那个家伙是……
顺水推舟……吗。
诺尔应该确实没想到苏明安能采取这么激进的手段,苏明安的反向夺舍在他的意料之外,但是,苏明安发起反攻的时候,诺尔的败亡异常之快。
云上城神明一剑刺来,诺尔有很多手段可以撑一段时间,却被一剑穿腹。虽然这是苏明安的阳谋,但诺尔至少能僵持一会。
这家伙……虽然确实败了,却是在顺水推舟,希望苏明安能看到这些秘密。
苏明安意识到了诺尔以身为毒,诺尔意识到了苏明安意识到了诺尔以身为毒,苏明安意识到了诺尔意识到了苏明安意识到了诺尔以身为毒,他算计他算计他算计他……
“呵。”
苏明安笑了一声,退出了梦境。
由于诺尔的死亡,小世界下雪了。
这是一场小世界即将衰亡的雪,苏明安静静站在花圃里,仰起头,望着小世界的边缘渐渐破碎、崩毁、倒塌,像砂砾一样剥落。
他没有离开,怕自己的意识回到躯体,会有主办方阻止他死去。他准备站在这里,直到小世界崩塌,带着自己的意识一起死去。
下次睁开眼,便是最终的最终了——他要思考诺尔的思路,在无法言说的暗喻、传递与领悟之中,找到那片“金黄的树林”。
知道了这些秘密的他,已经终止了涉海与守岸的循环。
大雪无垠,他独自一人,站在崩毁的苍穹之下,白袍如云飘起。
——却有一人走到他身边。
“我以前,听过一个童话故事。”
束着发辫的金发青年,与苏明安并肩而立,一同望向漫漫长风:
“从前有一只狐狸,它和小动物们一直愉快地玩耍。”
“直到有一天,小动物们一不小心掉进了坑里,小动物们集合全力,肩膀挨着肩膀,脚尖垫着脚尖,努力把狐狸送上了坑外。”
“狐狸说,它会回来的,等到它回来,就把所有小动物们都救上来。”
“小动物们等啊,等啊,天都黑了,狐狸也没有回来,反而迎来了一群肉食者。”
“‘狐狸背叛了我们!它引来了敌人!’小动物们愤怒地大喊。”
“而狐狸只是微笑。”
“狐狸自始至终,只是微笑。”
“我一开始以为,这是一个教小孩子不要信任坏人的故事。但是后来,我听到了故事的后续。”徽白看向苏明安,怀里搂着一束新鲜的白玉兰。
鹅毛大雪下,第一次与最后一次的第一玩家静默而立。
“故事的后续呢?是什么?”苏明安说。
徽白笑了,他理了理耳边的碎发,银色发带随风摇曳:
“你不是已经听到了吗?”
苏明安微微睁大眼睛,几片白雪落在他睫毛。
片刻后,他收回视线,看向远方白茫茫的远山与琉璃。
“嗯。”
“我已经……听到了。”
“狐狸是只好狐狸,也是只坏狐狸。”
……
第终章 涉海篇【36】·“向前。”
“你为什么在这里?”
“新生凛族不愿意成为新世界的掌权者,所以,我想为他解除DNA里的诅咒。”
“回去后……我会帮忙的,毕竟我答应了随身小琉锦。”
“谢谢。”
“唯一一次唤醒记忆的机会,你想起了自己是谁吗?”
“嗯,想起来了,不过,我仍在困惑。以前的我,和现在的我,经历已经截然不同,身份也截然不同,我该是坦然融合那些遥远的过去,还是认为记忆终究是记忆?”
“我小时候听过一个说法……人的细胞每七年就会更换一次,相当于我们每七年就会焕然一新,当我回首过去,我也会觉得五岁的我与十二岁的我,脑中的想法令我无法理解。所以,假使这个时间的尺度拉长到几百年,几千年,甚至无限……我们也会对自己产生陌生之感。不过,即使感到陌生,那些记忆却真切对现在的我们产生了影响,犹如融化于水中的盐,你看不见它,但它始终存在。而你是要倾倒这盆水,还是细细品尝盐味,都是你的选择。”
“哈哈……不愧是心理学的。”
“心理学可不教这些,大多是些枯燥的理论。”
“苏明安。”
“嗯?”
“我有时候很羡慕你能安稳地坐在教室里。”
“这个……”
“哈哈,不用安慰我啦,这只是我对于另一种可能的羡慕,但是,我并不觉得自己的过去不好。”忽然,徽白抬起头:“你看,‘他们’来接我们了。”
苏明安抬起头。
白雪一旋,一旋,打着圈儿。
肃穆的苍白,风在雪原上嘶嘶呜咽。
“呼呼——”
如同湍急的河流淌进了平静的海湾,当一切万籁俱寂,世界尽头,他望见了一条金黄的道路,璀璨、安宁、熠熠生辉。
小世界即将崩塌,他感到自己的意识正在被挤压、破碎、消失……
一切倒转,一切回溯。
“回去后……我要第一时间找到单双等人,他们应该已经过来了,然后,我要借用他们的力量……”苏明安的脑中急速梳理着接下来的行程。
他向那道路走去,背后却突然传来了推动的力量。
他回头,被后面的人影惊了一瞬。
——他的身后,不知不觉站了很多人的身影。
容颜老去、白发苍苍、寿命将至的吕树,站在他的身后。
头戴冠冕,身穿界主长袍的苏凛,站在他的身后。
身形透明,能量破溃,黑发飘逸的玥玥,站在他的身后。
同样挂着皱纹,容颜衰老的露娜,站在他的身后。
满身鲜血,伤痕累累,被毒入体的诺尔,站在他的身后。
耗尽力气,面目苍白的林音,站在他的身后。
挂满白霜,皮肤尽是冰白的北望,站在他的身后。
——一个个结局并不完美,疮痍满身的同伴们的身影,站在他的身后。
寿终的吕树、界主苏凛、被毒的诺尔、衰老的露娜……不同循环里的伤痕满身的他们,仿佛所有BE的合集,一同站在他的身后,手掌轻轻推上他的肩胛。
“去吧。”吕树说。
“要当界主,就自己去好好当。”苏凛说。
“如果累了,你可以来梦境里短暂憩息。”玥玥眨了眨眼。
“界主大人啊,小世界是你创造的未来,怎么能唯独你缺席?”露娜笑了笑。
“向后,向前。”诺尔目光平静。
“我倒是不需要你回来拯救我啦,不过我相信你值得更好的结局。”林音挑挑眉。
“ZZZZ……”北望说了很多个Z假装自己睡着了,眼睛却定定望着苏明安。
“我相信你,会走向更好的未来。”路微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