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大雨挟着雪片呼啸而来, 冰冷的触感刺入骨髓,让人瑟瑟发抖。
这样的风力几乎要将缚仙索扯断。
柳扶微身子一斜,跌进泥泞里。
周围俱是仓皇失措的……熟悉的人影, 她望见师兄正朝山门方向冲去, 下意识伸出手去拉。
在心域里这本该是徒劳的,可这一次,她的指尖竟真真切切触到了一片温热的衣袖。
那师兄跑得极快, 被这突如其来的触碰骇得猛一回头,他几乎同时拔剑出鞘。
剑风扫来之际,柳扶微立刻缩回手回阵内。
师兄应该看不到她了, 连连后退数步, 惊呼道:“这里又有个断掌妖物!快、快通知掌门及掌门夫人——”
柳扶微怔怔环顾四周。
她曾穿梭无数心域, 虚与实的界限早已谙熟于心。
这不是幻境。
风轻无声无息落至她身侧, 青衫在风雪中微微拂动:“我说过的,这里,是真实的。”
柳扶微做过无数次这样的梦。
她太想知道逍遥门灭门之日, 究竟发生了什么。
所以,她才会选择成为袖罗教主追查真相, 即使大限将至,只要还有一丝蛛丝马迹, 她都不想做个糊涂鬼。
然而,当梦境化作触手可及的现实,她不敢再往前走半步。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仙门和国师府是试图直接在逍遥门……开启天书?”
风轻:“这不是显而易见的么?”
当年, 朝廷与仙门四处寻找脉望,直待一盏异常亮起的神灯,让他们将范围锁定在了逍遥门。
或许是因为,点燃神灯的柳扶微本人不在逍遥门, 朝廷和仙门明里暗里派了许多人,都没能探查出究竟哪个是脉望之主。
看她面现茫色,风轻居然耐心地解说起来:“起先,他们并不能确信,往下查证后,他们发现逍遥门的两位掌门,也就是你的母亲一直在寻找极北之地所在,并且也有四处积攒功德的行径。”
柳扶微心跳如擂鼓。
那些年,阿娘积攒功德、寻找极北之地,本是为了改变她的命格。
偏偏她又的确……身负脉望。
“因此,种种迹象令朝廷笃信,逍遥门的掌门有意独占脉望,想要独自开启天书。”风轻悠悠道:“如此狼子野心之辈,岂能姑息?”
之后种种,无需风轻多说。
朝廷决意与仙门联手围堵逍遥门,他们命席芳潜伏其中,也是想借助梦仙笔引魂入画,精准找出脉望。可他们没有想到此画未成,席芳会忽然失去踪迹,更想不到,令所有人畏惧的堕神会藏在画中。
柳扶微看向他,眸光震颤:“是你……你利用席芳未完成的画,侵蚀朝廷与仙门的神魂,令他们强行开启天书?!”
“你莫要将我想得如此愚蠢,我既然知道你不在逍遥门中,又何必要开天书呢?”风轻轻“嗤”一声:“我只不过是借助梦仙,让他们都明白,想要消除本尊根本是痴心妄想,是他们自己心虚,才不顾后果地催动法阵……”
风轻说到此处,又笑了一声:“不过,若非他们如此行事,我也无法发现,原来逍遥门竟然真的是一块无上的灵地。”
“……灵地?”
“神庙的娑婆海、凡间的河洛之水、鬼门的黄泉,三川交汇之处,即是逍遥门。”风轻道:“你的母亲,单一,正因在此灵地长大,才能诱脉望选择投入她的胎里……然后,才有了你。”
风轻提了这么一句,又接着先头的话:“只是这无上的灵地,本是三界维持平衡的节点,偏偏让他们捅了个篓子,令那些鬼门中、黄泉下的妖邪倾巢而出,不止是逍遥门,就连国师府和仙门自己都没能逃过这一劫。你说,这岂非是自作孽不可活?”
雪水顺着柳扶微的下颌滑落。
她设想过很多种可能:仙门、国师、皇帝……风轻,无论是谁,总该有一个最终的筹谋者,所有的一切势必有一个庞大的计划。
可真相会是如此草率,好像每个人都有责任,却又说不清谁的责任更大,不……甚至是她都不能完全撇清。
如果那年,她没有点燃那盏灯,也许后来的一切就都不会发生。
她看着指间的脉望戒了,恨不得立即摘下来丢得远远的,再也不见。
风轻竟似看懂了她的心思,波澜不惊道:“邪物、祸源……你看看世人赋予脉望这么多定义,仿佛得到了此物之后,天下就会大乱,可仔细深究,这也不过是个能吸附欲望、转化为灵力的容器罢了。”
“人间欲望无穷,灵力稀缺,修炼之人若得灵力可提升修为,凡人更能借助灵力延年益寿,而脉望的存在,无异于一盏能把空气炼成金子的炉鼎……奈何这炉鼎,只认一主啊,既然所有人都不能操纵此力,那脉望之主,可不得成世人口中的祸世之主么?”
“至于天书,世人为何又愿意追捧呢?不就是因为有人发现开启天书,不仅能够提前知道所有人的命运,将一切妄想变为现实,甚至可以回到过去,抹除缺憾、逆天改命,试问,谁又能拒绝这样的诱惑?”
“只是,开启天书之人耗损过巨,他们既要好处,又不愿自己牺牲,于是便想到将这份代价推给某个人,并称之为‘救世之主’。”风轻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嘲弄:“更可笑的是,开启天书需要无尽灵力,脉望,恰是最好的聚灵法器。”
“荒唐么?世人得不到脉望,便诋毁其主;又因需要天书,不得不寻找脉望。既要利用,又要诛杀。于是这世间,有了那一句谶言——天书择主,择救世之主,脉望择主祸世之主。”风轻大笑数声,“这便是人间啊!”
风轻的每个字,柳扶微都很想反驳,但眼前这一幕幕仍在真实上演,她张了张口,又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恨恨道:“你少摆出这一副旁观者的姿态了,若不是你将命簿和脉望丢入轮回海,也不会有这些事了。”
“我的初衷不过是为了便于我自己可以提前看到他们的命运,那时,我并不知它会凡人所用。”
“当然,你可以不相信我的话,可事实摆在眼前……”他指向雨中飘摇的逍遥门,“再过一日,妖祟横生,逍遥门门覆灭。”
他望向她,眼神近乎真挚:“只要你愿意,一切都可以重来。你的亲人、你的自由,甚至……你的祸世之命。”
比起质问,她当然更想阻止这场悲剧。
柳扶微眸光微动,缓缓开口:“就算我现在进去了,凭我一己之力,又能改变什么呢?”
风轻眉睫一抬:“你一人或许不行,但还有我啊。”
“你?”柳扶微摇摇头,“你的七琴已碎,梦仙笔也已不见踪迹,现在连左钰的这个身体都驾驭不得,遑论助我逆天改命?”
见她动摇,风轻的笑意深了些:“你可知为何司图南斩断我的琴弦,我仍能掌控此处么?”
他伸出手,指尖虚点向她心口:“我最重要的一根弦,留在你那里啊。”
柳扶微瞳仁一缩:情根。
“脉望与天书相合,方可逆转时空。”她若有所思地重复了一次:“原来是这个意思。”
风轻淡淡一笑:“你我本就共生,我的力量即你的力量,我所得亦你所享。
他递出手去:“这样,你还不信我么?”
柳扶微沉默良久,似受了蛊惑般伸出手。可就在两手相触的一瞬,脉望幽光激起,风轻吃痛般往后倒退一步:“你!你在做什么!”
柳扶微趁机站起身,道:“我在做什么?这句话,应当是我问你才对吧。”
风轻极有风度地道:“我自然是要实现你的心愿……还是说,你认为我在骗你,你觉得这里不是八年前的逍遥门么?你若还不信,我可以证明……”
“不必了,”她停顿了一下,“这一点,我信。”
风轻眼眸一眯:“哦?那为何?”
“为何?”她拢指捏诀,一片片如鸢的念影自她的指环内流窜而出,如倾巢而出的蜂,扎向身后那一面通往八年前的“结界”!
登时结界开始动荡,自下而上,一个又一个人影黏连在一起的“墙面”逐一显形,乍一看像一尊尊被框住的泥塑,一层一层往上叠加,缀目眺望,竟一眼看不到头!
这画面委实太过有冲击力,饶是柳扶微有一定的准备,依旧心颤不止。
果然……这是由一缕缕魂魄铸造而成的“通道”。
所有人的心口处都停着一只透明的蝶,既有黑色,更有白色……白色的透明的翅翼微微翕动,像还在呼吸,也就是说,这其中还有许许多多的生灵!
然后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所有点燃过神灯、向你需过心愿、被你攫走的代价,都在这儿了吧!”
风轻见她已然看穿,居然不再避讳,他笑了一下,那笑意淡得像夜里化开的雾:“他们都是欲望深重之人。舍出了灵魂,得到了想要的一切之后又背弃了誓言。如此人格,纵然留在世上也只会害人害己……但他们既选择追随于我。等大功告成之后,我许他们全新的人间。”
他转回视线,望向柳扶微:“这又有什么问题么?”
话音落下,这面“墙”上的魂魄竟似听懂一般,如牵线人偶般齐声道:“愿随神尊……重塑人间……”
柳扶微头皮麻了半边。
何止是头皮,手脚浑身上下无一处不在轻轻发颤。
但她还是强自定住心神,道:“全新的人间?只怕我现在这么走出去,才会成为预言里那个祸乱人间的脉望之主了吧。”
风轻眸色一凝:“什么?”
柳扶微道:“席芳说,他当年在梦仙画卷里看到逍遥门上空开了一个巨大缝隙,像一股力量将异界洞开,有一个人从那里走了出来……他很肯定地说那个人是我,我也一直无法相信,怎么可能是我,那时我明明才只有十岁……但我现在明白了。”
“梦仙笔,既是书写天书之笔,那么笔下所绘的‘未来’,即是‘可能性’。”
“席芳看到的那个‘我’,正是此刻!”
柳扶微不得不承认,方才某个刹那,她真的心生动摇了。
但是,司照曾经和她说过的关于“历史不可改变”的话语及时捞住了她的神智。
她道:“倘若我迈出这一步,这里成千上万的灯魂自然会被脉望纳入其中,只怕,我就会成为那个从浓郁的黑洞里走出来的遇神杀神、遇鬼杀鬼的祸世主了吧。”
风轻脸色微滞:“当然不。你既是想要救你的亲人,又怎会变得丧心病狂呢?”
“那可未必。如脉望这样从心的法器,一旦被泼天的欲念占据,我又会变成什么样呢?”柳扶微道:“就算按照神尊这个说法,我顺利改变了历史,那么,我的人生际遇也就相应地发生了改变,现在站在这里的这个‘我’,也就会消失了,到那时,天地皆在你风轻神尊之手,任凭你揉捏重塑,而不到十岁,对于世道一切都还处在懵懂无知的时期的我,岂不更是任凭你处置?”
风轻应是没有料到,他隐瞒了这么久、连司图南都没有识破的“天机”,居然会被柳扶微一语道破!
他脸上笑容明显淡了:“我早已说过,你改命,我便功成复生,你若死,我亦亡。无论你成了什么,我都不会伤害你!梦仙绘出的,是你我可以改变命运的唯一解法!”
又道:“还是说,你也并没有你说的那样在意逍遥门、在意你的母亲?”
柳扶微深深吸了一口气,问:“这样的话,你也对我阿娘说过么?”
风轻眉心一蹙。
“八年前,你从席芳那儿得到梦仙笔时,应该就在画中见过所有逍遥门的人,包括我的阿娘吧。”
柳扶微道:“逍遥门中突然出了个裂洞,并不断涌出邪魔妖灵,如此变故,全门上下必然是心急如焚,如果是你的话,大概会对她说‘只要你可以将你的女儿带来,我可以开启天书阵法,让这些魑魅魍魉彻底消失,逍遥门也可以平安渡过此劫”之类的鬼话吧?”
风轻的心弦开始嗡嗡发颤,柳扶微知道自己猜对了:“既然神尊大人已经警示过阿娘了,那么至少当妖祟倾巢而出之前,她只要及时带领众师兄逃离,不也可以活下来么?”
“可是她没有,他们都没有,为什么?”
风轻不答。
“你不说我也知道。”柳扶微眼眶发红:“我阿娘那种人,定是怕一走了之后,就会越来越多的妖祟入世,如此一来,河洛一带的百姓就真的要亡了……他们自愿结阵,决定去镇住这异世的黑洞,对不对!”
说话间,原本模糊的结界又清晰了。
她看见逍遥门众人集结于山门前,掌门执剑而立,身后是全体弟子。
他们面前,是即将破封的恶兽。
“封门——!”
山门隆隆闭合,将恶兽与洪水一并封入地脉。
画面只到此处,但已无需求证了。
是逍遥门以满门性命,阻住了这场浩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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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轻重新恢复了那一副雍容淡笑的姿态,但周身的气息显然乱了:“你的母亲只是一个极其平凡的修道者,纵然我给了她机会,她又岂会分辨得出真假?她既不信我,自然难逃此劫。但我没想到,你和你母亲……一样愚蠢!”
话音方落,无数怨灵自虚空涌现,与悬空的三千念影轰然相撞!
柳扶微被一股巨力掼倒在地,喉间腥甜。
风轻俯视着她,眼底尽是讥讽:“你真的以为,要铸造善恶有报的世界,是可以不付出任何代价的?”
“你以为,我为何要铤而走险,将命簿投入轮回海中?”
“因为我在命簿里看到了,人间终将被一场浩劫所灭!可天地神明却都无动于衷!”
“我和他们不一样,我偏要阻挠!我必须要知道,人们究竟会因为什么而灭亡。”
“我怀疑过是天灾,耗费灵力救济了百年,我怀疑过会是妖祸,复又斩妖除魔百年,但这个世道没有变好,人们嘴上说着真挚与善良,背地里个个追逐私利……”
“我试过引领,可他们从未改变。”
“慢慢地,我悟出来了,最终毁灭天地的必然会是人性贪婪、愚昧、短视……要救世,就要把这人间黑暗消除,寻常的教化无用,唯有将他们的欲望和阴暗扼杀,才是带领世人走出困境的唯一途径。”
“我的心天地可鉴,连神庙也不能阻我,连天道都站在我这一边!”
他袖袍一振,那些原本沉眠于神灯中的信徒幽魂,亦齐齐睁开空洞的双目,齐声诵念:“愿随神尊……重塑人间……”
心域之内,众生入梦。
万盏灯魂映亮风轻苍白的脸:“世人不需要那些冠冕堂皇的道理,只需要活下去……这还是你做妖之时,教给我的道理。倒是如今,你成了人之后,被那套小儿英雄的世俗骗局所训,才会如此虚弱啊。”
此时此地,虽然只有她与风轻,可又似人山人海。
这些风轻百年豢养的信徒,数以万计,恶念深重,而属于她的那念影,唯有三千善念。
在心域这种地方,心念代表着力量。
换而言之,到了这个份上,谁的心性更坚定,谁就更强。
而风轻……哪怕只剩下一缕心魔、一条情根、甚至是强行夺舍的状态,都强悍到足够碾压一切的程度了。
柳扶微缓缓站直,将脉望的共情之力放至极限。
她看着那双曾盛满温柔与悲悯、此刻却只剩偏执与疯狂的眼睛,忽然问:“风轻神尊,你真的以为,你有你自己想的那么伟大、那么充满神性么?你极力想抹消的,究竟是世间的恶,还是……你心里的罪恶感?”
风轻道:“我的心里没有罪恶感。”
“是么?那你听听,我说得对不对。”
她往前一步:“你一直告诉自己,你的母亲,是因你父亲的赌博而死,可是,如果不是你自己也心存一朝暴富的侥幸、贪恋那赌桌上一掷千金的快意,你的亲生父亲,又如何威逼于你一次次踏进赌坊?”
风轻瞳仁微缩,柳扶微继续道:“你当然不会承认。你发自肺腑地认为,这悲剧的源头是因为你出生在了一个穷苦之家,没有人教导你,不,应该说是,这样的家不配你去眷恋,所以,在你的回忆里,你连原本的名字都弃了啊。”
“你改名风轻之后,想要洗心革面,想洗净过去,做一个修道的雅士。你严格按照你的师门的要求去约束自己,你想要证明自己最优秀的一个、最与众不同的一个。终于你不负众望成了仙,却又发现仙规森严,不得干预人间。”
“那时你的失落,究竟是因为不能救人……还是因为,再无法享受凡人仰望?”
风轻指尖微微发颤。
“你开始怨恨天道,怨恨神明。”
柳扶微道:“可是,流光神君的存在,让你发现,原来这个世界上,真的有这样至臻至善的人,于是你又归咎于,那是因为他天生拥有神性,等你找到了一个他的错处,他不肯告诉你命簿所现、他不关心黎民百姓、他是冷漠的,他是不如你的!!”
“你冒险到了凡间,你为了证明你才是真正的神明,舍出了你的仁德,你的法力,可人间欲望如壑,你的善念石沉大海,这个时候,你又动摇了。”
“再说你的师门,你说他们贪权失心,你为民除害。”
“可若不是你以神明之身一次次为他们撑腰,他们何至于膨胀至此?”
“你将他们统统杀光,真是为了黎民百姓,还是天下苍生啊?”
柳扶微摇头:“你只是无法面对,这一切,皆由你起。”
“不是你的错,是世人的错,是神明的错,是天道的错……这样想,你会好受些,对吗?”
风轻鼻翼翕动,眼底浮现出慌乱。
柳扶微一字一句道:“你拼命布局,拉司照入局,引我入瓮——你要我们经历你所经历的,要证明大部分人都是如此不值得的、是错误的,你的路才是对的。”
“风轻神尊……”她轻轻唤出这个尊号:“你根本不想拯救人间。”
“你只是……想赢。”
“你想证明自己是对的,想洗刷那份深植骨髓的罪疚。”
“你和祁王,和你所憎恶的那些人……并无不同。”
风轻踉跄倒退一步。
他向来舌灿莲花,黑的能说成白的,理亏也能辩出十分理。
可这一刻,所有言语都堵在喉间。
而她每说一句,结界的怨灵屏障便弱一分。
但她知道,只凭她这几句话,仍远远不够。
她低头看着一线牵,解开了束发,脉望瞬间化刀,割断了她的头发。
风轻意识到了她要做什么:“你——”
下一瞬,她一扬手,三千发丝自掌心流泻而出,化作荧光的丝线,散入虚空,如细密的根须,扎进每一盏灯、每一道魂。
情丝绕!
那是她最熟悉的术法。
从前她用它种下情根,困住别人;但这一次……
“所有人听着!我是脉望之主阿飞,也是你们神尊选择的掌灯人,你们不是要我给你们一次机会么?现在,选择的权力在你们手里!”
“如果,你们选择风轻,或许可得生路,但是,你们的灵魂将再无自由,不能有自己的欲望,不能有任何坏心思,不能犯错,不听从他便会灰飞烟灭!而如果你们选择我……”
她顿了顿,掷地有声地道:“我也不能保证你们都能活下来,就算活下来也未必能活得多好,但是,你们就可以自己决定自己的命运,可以选择让自己的灵魂归于何处!”
梦境之中,众生不见实景,念影幻化作了他们最信、最念、最想见之人。
风轻终于反应过来:“你……你要把脉望之力给他们?!”
柳扶微眉梢一挑:“不行么?反正脉望的灵力本就来源于他们,为何不能交还给众生?”
“荒唐!”风轻道:“世人愚钝,善恶不分!你这是在害他们!”
约莫是共情开到最大的缘故,风轻的怒意越高,她的脑壳就胀得越厉害,但她很确信自己的脑子无比地清晰:
“风轻,也许,你真的很聪明吧,无论输了多少次,你都有办法可以东山再起,肉身可以藏,魂魄可以重聚,就连失去的心弦也可以修复。这样的人,我承认实算是万里挑一的。”
说到这里,风轻嘴角抖了一下,似乎对于她这种忽然放缓和的说话方式有点不屑。
“你看,我说万里挑一,你大概都觉得辱没了自己,只怕,在你心中,如你自己这样的人,应是天上地下,独一无二。”
柳扶微往前一步,目光笔直望进他眼底:“贫贱者你鄙夷,愚昧者你轻视,争权者你厌弃,所以,他们必须要做好人,但凡心中生出一点恶意,就不配拥有什么好下场。“
“那么,凭什么你就可以一次两次三次的重新来过?就因为你聪明你厉害,因为你付出过,即便你对这个世间的伤害超出十倍百倍,只要把时间拉长,那些罪孽就可以被忽略了吗!”
他脸色一赤,也不知是被气到,还是真的要被烤焦了。
柳扶微道:“你说你想创造一个全新的天地,那么,你打算如何辨别是非对错?”
她扫视周围无数逐渐恢复意识的眼瞳:“这些追随你的人,复生后必须从骨子里成为‘好人’,可好人的定义,又是什么?是所有善良的人,都给他们优待,还是只要是做过恶事的,心存恶念的统统都要受到惩罚?”
“你的法度是什么?你的尺度在哪里?”
风轻被真正问住了。
无数信徒的脸上浮现出挣扎、动摇、怔忡。
而他们的动摇,正一丝丝抽走风轻的力量。
“说穿了,”她扬起下巴,半长的头发于颈后参差拂动,衬得那双眸子锋芒毕露,“你算哪根葱,拯救得了我?”
“我又算哪根葱,祸害得了世人?!”
“世人皆苦,人性百态,光是善与恶这两个字,焉能定义人间?!!”
随即,一声凄厉的哭嚎撕破寂静。
是那些跪伏成墙的信徒。
他们空洞的眼中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挣扎,扭曲的脸上写满痛苦与悔恨。
蓝色的火焰从他们心口燃起,起初只是一点火星,很快就如野火燎原。
“不,这不是我们想要的……”
“神尊骗了我们……”
“我好痛……好痛啊!!”
伴随着沉闷的断裂声,遮天蔽日的枝叶簌簌落下,拼了命地想要从古树身上剥离。
心域的地面陡然隆起如浪,她踉跄了一步,滚了好几圈。腰间金光一闪,缚仙索如灵蛇般蹿出,缠住一根虬结的树根。
她借着这股力道站稳了。
可天地就像是摇晃中的不倒翁,即使有情根君在,稍有不慎就会被甩到里天渊里的。
灯妖烈焰舔舐着每一寸空间,灼得刺目,恰在此时,一团小小的影子撞进余光,她定睛一看,竟是一只一只漆黑的灵鹞振翅而来。
是阿眼!
它周身环绕着一层淡色的光晕,所过之处,火焰竟短暂地退避三分。阿眼落在柳扶微肩头,衔住她的一缕头发,轻轻扯了扯。
紧接着,她居然先听到了橙心的声音:“急死我了,姐姐那边到底什么情况?不是,你们真的没办法联络到姐姐么?”
然后又听到兰遇“哎哟”一声:“宝儿!你可悠着点儿,你头顶上可是天书,禁止在上边玩儿杂耍……”
又听谈灵瑟的声音传入:“橙心少主,我已布好阵法,但教主能不能听得到还不好说……大家务必拉住藤条!还有,席芳,你的笔也不能停!我再试试看……”
“好。”
“西南方向力量不足,别让这棵树倒下!”
柳扶微虽然懵了弄不清状况,但还是先抢声道:“我听到了!你们、你们听得到么?”
她这一声落下时,众人显然都雀跃起来,七嘴八舌之间,席芳、卫岭、甚至戈望戈平的声音竟然也夹杂其中。
“大家……怎么都在?”
问完这句,她心里就已经有了答案。能为什么?他们自然都是来助阵的。尽管不知详情,可眼下这样九死一生的局面,能齐聚一堂意味着什么她岂会不知。
柳扶微心头揪紧:“你们在哪儿?莲花镇么?布什么阵?都别瞎搞……”
“教主莫惊。”席芳的声音一贯异于常人冷静:“我正试着用梦仙笔洞开天书。”
柳扶微睁大眼睛:“你……居然拿到梦仙笔了?”
“多亏了太孙殿下。”应是时间紧迫,席芳未详说“如何多亏”,只加快了语速,“只是,天书之内天渊无尽,肉体凡胎难探其底,你能听到我们的声音,乃是……唔……”
他闷哼一声,似遇到了什么阻碍,难以把话说完整。
橙心抢声解释:“姐姐,是谈姑姑指挥大家一起结了阵法,才这好大的天书稍稍停了下来,可这天书煞气过重,我们都无法靠近,好在芳叔早就不是活人了,才能用梦仙笔从外边开了个小口,让死灵鹞先进去探路的……”
饶是这话这没头没尾的,柳扶微竟然瞬间听懂:众人想方设法布施法阵想与她取得联系,但天书内与现世属不同领域,而阿眼是来自于阴曹地府的灵鹞,得以穿梭阴阳,它找到了她,锁定了位置后,谈灵瑟的阵法才能奏效。
又听兰遇插嘴:“微姐,你和堕神说的话我们可都听到了!可神气啦!!”
橙心滔滔不绝道:“对对对,本来我还觉得我的藤枝能兜住这‘转经筒’相当威风了,没想到才一结阵,就看到了你洒出了情根呢!姐姐你真是太太太飒啦!!”
柳扶微哪里想得到,那些原本尚在沉睡失智的百姓神魂,居然在她挥洒出情丝绕时有了意识复苏之状,而梦仙笔恰恰能将灯魂所见悉数绘出——所以,不止是他们,整个莲花镇、乃至整个洛水上空,都亲眼目睹了她与风轻对峙的那一幕!
若不是所有人齐心共破天书,那散出的三千情根也不能奏效,反之亦然。
正是众生信念,冲垮了风轻筑起的堡垒,重新搭建出了两个天地的纽带!
柳扶微眼眶一阵阵发烫,光听他们所言,已能想象到大家在外头如何竭尽全力。只是,为什么没有听到殿下的声音?倏尔,一线牵亦扯了扯她的指尖,耳廓传来司照沉哑的声音:“微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