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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无数痴傻酷 第165章

作者:容九 · 类别:历史架空 · 大小:905 KB · 上传时间:2026-04-08

第165章

  眼前人说话的声音, 不再是从四面八方涌来的虚无回响。

  真实、低沉且带着轻微气嗓的声线,甚至不太像风轻,更像是……

  柳扶微意识到了什么, 立时凝神, 这一回,没了琴音干扰,烟障便不能再蒙蔽她的双眼, 她定睛望去,终于看清了这张真容。

  青衫、墨发、冷峻而不妖冶,疏离而又熟稔。

  左殊同。

  她几乎是本能地催动脉望之力去感知——没有幻象, 没有心魔的层层遮掩。他脚下有影子, 呼吸有温度, 是左钰本人, 却又不是他。

  左钰又被夺舍?怎么会呢?他离开时,浑身上下从里到外分明布下了镇魂的术法,甚至连自爆的法器都嵌在身上, 没有理由啊。

  “很意外?”风轻淡淡开口,“看来你并不知道左殊同这段时日经历了什么啊。”

  柳扶微心神一震, 想询问,又唯恐掉入陷阱, 忍住没有直接回答他的话。她拿余光迅速扫视四周,试图寻找出司照的踪迹。

  “不必看了。”风轻看穿了她的心思,“司图南已不在这里了。”

  “他在哪儿?”

  “他么?他为了度化自己的族人, 将你抛下了,就像你母亲还有你的哥哥把你抛下一样……”

  “殿下没有!”她打断,“他们……都没有抛下我。”

  风轻侧头,神色与方才对战司照时截然不同:“是么?司图南方才那一剑, 斩断的,可不只是我的琴弦,失去了神格,这里自然也就容不下他了。在他出剑时就已经知道结果了,你说,这不算抛弃,又算什么?”

  柳扶微心头蓦地一沉。

  殿下付出的代价,远不止她看到的那些?

  可是,如果说那一剑确实斩断了风轻的琴,为何天书仍在?为何风轻还能站在此处……以这样的姿态?

  难道说,殿下的那一斩功亏一篑了?

  不对。

  王朝的冤魂已然消散,殿下是度化了它们,另外,她能明显感觉到,此处磁场与方才已经不同了。

  比方说,她已经看不到莲花镇了。单看此处,天书的字符却不似方才那般密密麻麻遍布上空了。十之八九,是风轻眼见殿下斩了他的琴,唯恐再被进一步灭魂,这才捞着她到了别的什么地方。

  柳扶微先松了口气:至少,殿下应已无恙。

  复又悄然观察四下,一幕幕风轻的回忆已然不见,但一簇簇灯妖犹在,它们好像“乖巧”了不少,没再上前骚扰她,更神奇的是,她感觉自己呼吸反而顺畅了,不再似方才那般压抑浑沌了。

  思忖一瞬,登时明白:殿下那一剑,将那一堆杂七杂八的邪祟干扰一并斩灭,等同于去伪存真,眼下站在自己眼前的,即是风轻真正的心魔。

  她告诫自己务必冷静,这会儿不是悲春伤秋的时候,若是能说服他放弃自然是最好不过,若是不能,她还不信脉望之力拗不过一个强弩之末!

  念及于此,她暗暗观察眼前的风轻,他手背的皮肤下血管微微凸起,隐隐有灼红之状,她整个人一激灵:“你是、是强行侵入左钰的身体的?”

  灵魂附体也分不同种类。一种是像之前那样,尝试灵魂上的融合,而另外一种,则是强行夺舍,进行灵魂的角逐战。

  通常,强势的一方会取而代之,但若双方势均力敌,就会出现这种灼魂蚀骨的情状——一旦肉身被灼毁,左钰必死无疑,而风轻也将魂飞魄散,再也没有回旋的余地。

  柳扶微此刻既还与风轻共情,自然能感知到他魂魄深处那种不稳定的灼热感。

  风轻:“是又如何?”

  “你、你到底想干什么?”她所理解的风轻,行事虽然偏执,但始终记得给自己保留一线生机,如此鱼死网破,倒令人有些悚然了。

  风轻:“我原本,也不想走到这一步,但现在,是你们把情况弄得复杂了。”

  ……恶人果然都会先告状!柳扶微咬了咬牙:“……你先从左钰的身体里出来!”

  “噢?”风轻轻轻挑眉,“我还以为你脑子里只剩下司图南了,居然还会关心我?”

  “……”柳扶微当真很不想接这种话,但她真没招了,总不能由着风轻把左钰烤糊,遂硬着头皮道:“你不是想要复生么?用这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法子,又有什么用?不如好好商量……”

  “这具身体原本就属于我,我要拿回来,又何需同人商量?”

  关于转世之躯的归属,本就是各人各论。柳扶微迎上他的目光:“如果它真的属于风轻神尊,你也不至于费这么大劲都夺不回来了。”

  她道:“左钰是左钰,风轻是风轻,你们就是不一样的。”

  风轻的神色出乎意料缓和了些许。他扯了扯嘴角,真的顺着她的话往下说:“也对。左殊同这样的人,心里装着谁宁死也不认,他与我的确大不相同。”

  他语气里透出一丝罕见的感慨:“若我当年知道此子的灵魂会这般甘于寂寞,或许便不会允许他寄居在我的躯壳之中了。”

  前一句她虽没听懂,后半句的关键词她敏锐地捕捉到:“你是说,当年,你想要将自己的肉身藏在人间,才寻到了一个合适的灵魂代为照看?”

  风轻像是陷入某种久远的回忆:“百年前,我遇到了一个少年人,他被村里的人选作祭品,人之将死,我看他可怜,便将他的魂魄引入我的肉身之中。”

  柳扶微不由站直了身子:“然后?”

  “然后,我回万烛殿陪伴飞花……再之后,我被撕碎神魂,那少年想必身死后重入轮回,这才成了如今的左殊同。”风轻轻叹一声,“我不得不承认,这个孩子超出了我的期待,我给他的不过是一具躯壳,甚至天生七情不全的天煞孤星命格……但他能在经历如此多坎坷中长成如今这样,也算是不易了。”

  “左钰天煞孤星命格……是因为生来情根就在我身上?”

  “不错,你是祸世之主,他受了你的命格影响,成了劫煞星,何足为奇?”

  柳扶微一时胸腔更堵了:之前她还总怪说是左钰瘟了她,原来实情,竟是截然相反的。

  “那我将情根还给他,是否就能——”

  风轻反问:“你不是已经试过了?还得了么?”

  她怔住。

  的确,情根她没少夺,也没少还,唯独左钰这儿,试了许多方法都不成。

  风轻似笑非笑,意有所指:“这条情根曾经与你的缠得那般紧,谁也分不开谁,就算有一方想解开,但只要另一方心中还有对方,这羁绊是断不成的。”

  柳扶微每次听到风轻谈及“情根”时,心里总是毛毛的。虽然明知在他的心域里不宜激他,但还是忍不住道:“那可也未必,你和飞花的羁绊,早都不知断了多少截。想续上,怕是痴心妄想。”

  风轻语气不善”哼”了一声:“现在可不是在说道契,也不是在说我和你。”

  柳扶微简直莫名:“那你在说谁?等一下,我可把话说开了,我是我,飞花是飞花,这一点我始终坚持,所以……就算是破道契之前,我对你也没有那种兴趣。”

  “你是真的没懂?”

  “懂什么?”

  “好罢。”他耸肩,“他既不能忠于我,有些话,我自也不会替他去说。”

  柳扶微原本紧绷的神经更紧了。

  再这么拖延下去,左钰会死,她也出不了这片心域。

  阿微,你都看过无数本“拯救苍生”为主旨的话本了,通常情况下,遇到这种一对一大对决时,主人公们都是怎么赢来着?

  柳扶微:“风轻神尊,你是肉身成圣,你的躯壳要装入一个孤魂野鬼也是不能的,寻常的夺舍如何能够轮回转世呢?”

  风轻神色微凝。

  “人要轮回人转世,就必须要彻底地成为一个人,换句话来说,当你舍弃了你的肉身时,这具躯壳就已经把左钰的灵魂视作自己了……”

  风轻的嘴唇似乎轻微地颤了颤:“住口。”

  她尽量用她理解的那种“怀柔”的眼神看去:“你是神明,你有神格在身,其实如果不是你去强求一些无法改变的事,也不至于落到今日这个田地……既然已经失败,你又何必一条路走到黑?”

  风轻不置可否,须臾方道:“你就不好奇,左殊同明明那么小心,为何我还是能‘回来’?”

  “左殊同的防备的确周密,他的镇魂钉、离魂咒、乃至这具身体本身对他的认同……几乎无懈可击。除此以外,这段时日他几乎破了所有我布下的地脉,我一度以为,这次是真的要功亏一篑了。”

  柳扶微道:“那你,是如何做到的?”

  “王驼子。”风轻吐出这个名字,“你还记得么?”

  逍遥门唯一的幸存守山者,后来追随左钰,成为左府最信任的管家王伯。

  “我当然记得。你……为什么突然提他?”

  风轻目光落在她紧绷的脸上:“我是说,左殊同防得住所有外敌,却防不住‘最亲近的人’。”

  他的意思是,左钰的镇魂钉、离魂咒都是被王伯解开,才被风轻趁虚而入的么?

  “王伯绝不会背叛左钰!”

  “背叛?”风轻摇头,“若我所行之事在他眼中是‘毁灭’,他自然宁死也不会相助。但若……我所做的一切,在他看来是唯一能‘拯救’逍遥门、‘拯救’他视若亲子的左殊同,甚至‘拯救’这人间的正道呢?”

  这人……到底在说什么?柳扶微被他这番论调绕得心头火起:“你真当我无知?我出生的时候,你为诱出我体内的脉望,利用了多少人?害了多少人?还有小颖——她不就是因为不肯听从你,才被你化成灯妖的!”

  “你又错了。”风轻语气平静得可怕,“没有我,小颖早已死于河妖之口,你说,我是害了她,还是救了她?”

  柳扶微被他这套逻辑绕得一时语塞。

  风轻叹一声:“看来,你是无论如何也不会信我的话了。既然如此……还是让你亲眼看看吧。”

  “什么亲眼……”

  话音未落,柳扶微脚下的“地面”骤然倾斜!

  她一个踉跄,眼看着就要控制不住脚步滚下去,好在缚仙索及时勾住了树干,将她吊在半空。她低头看去,底下并不是悬崖峭壁,是一片正在风雨中飘摇的屋舍山门。

  她自幼在这里长大,自然一眼认出,是逍遥门。

  但……不是现在的逍遥门。

  脚下的“地面”变得透明,她仿佛被挂在极高的云端,俯瞰着一场真实发生的的灾难。

  “这里是,”风轻的声音自她身后传来,低且深幽,“逍遥门灭门当日。”

  ***

  又一道剑光被弹飞,重重砸在山岩上,尘土飞扬。

  右手腕的鲜血沿着剑刃滴落,染红脚下草叶。

  司照丢掉弯曲的废剑,偏头道:“再拿一把剑来。”

  卫岭与言知行对视一样,惊心之余且欲言又止。

  从他们得知殿下提前一步来到莲花镇时,就马不停蹄地赶来。虽然司照事先分别对他们进行过部署,到了万不得已之时当要身先士卒,以保证百姓能够平安离开。但是,谁能想到殿下不等朝廷支援,就带着太孙妃独闯逍遥门了,一头扎进这阴气腾腾的天书之中。

  他们找到殿下时,便见他一次次试图冲破结界,又一次次被无形的力量狠狠弹回。

  此情此景不必过多解释,他们已然明了。太孙妃和殿下是一道进去的,如今却只有殿下自己出来了,也难怪殿下如此失控了。

  “殿下,”卫岭上前一步,“这结界眼看着越来越厚,恐怕不是寻常的兵刃利器能够割破的,朝廷也已急召百家仙门同来支援,届时众人共破此结界,救出太孙妃……”

  他自己说到后半句,声音渐微,俨然毫无说服力。

  殿下为这一天已煞费苦心集结了各方人马,可真到了天书出现的这一刻,普通的军士没有破开天书的本事,至于那些所谓的仙人,吓跑者惊退者比比皆是,剩下一些居心叵测之徒诸如国师府余孽,看上去倒像是要拜入风轻神尊座下的驾驶,又怎么可能会来解救燃眉之危。

  这些话,卫岭当然不能和司照直说,那可怖的咒文肉眼可见蔓至他的手背、脖颈,他可不能再多说半句会刺激人的话了。

  只是言知行俨然没有他这番觉悟,只看司照摇摇欲坠之态,立时直言道:“殿下不是说大理寺可配合袖罗教的席芳取梦仙笔么?现在我们召来的那些能人异士见情势不对已经跑了不少人,连那席芳也不见连踪影,天书的范围仍在扩大,您万不能在这种时候倒下……”

  卫岭怼道:“你有毛病吧,哪壶不开提哪壶?”

  言知行道:“你才有病,都什么时候了还在搞粉饰太平那一套,有用吗?”

  这两人向来不对付,哪怕到了这种生死关头还是丝毫不耽误斗嘴,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嘴就跟个漏勺似的将该说的不该说的统统倒出——原来不止是洛水一带,就连长安调来的军士也有不少人曾在私底下点过神灯,如此一来就连维护镇民撤退都增添了不少难度,那就更别提趁乱作祟的妖邪乱……

  司照听到此处,五指无意识地扣紧了冰冷的岩石。

  高悬于顶的天书对他来说光色暗淡,连字都模糊不堪。

  因从他和微微分开开始,五感不断在消减。

  莲花峰坍塌过半,这个角度大致能看出四周的骚乱并未止歇。

  倘若换作是过去,他必定会尽力到最后一刻,但眼下他丧失乱太多的气力……身体到了极限,心力也是。

  结界内看似空无一物,却蕴含着一股感觉不到边界阻力。

  到底是心存侥幸,认为自己还具备神格,若是能够借此召回梦仙笔,把天书的主动权拿回来。然而,风轻有句话说得不错,神格尽失的他,抛却了开启天书的责任,失去了救世的能力。

  他到底,还是把微微一个人丢在了那里。

  心口那股阴戾的躁动正在蔓延,他深知,再放任下去,别说救微微,他自己先会沦为被情绪吞噬的怪物。

  是以闭上眼,左手扣住右腕的菩提珠,强迫自己运转起清心咒法。

  卫岭和言知行争执了半天,意识到不对,转头之际,但见司照已盘膝靠坐于地,那金刚菩提珠的黑色光晕环遍他全身,立时齐声道:“殿下!”

  “你们迅速带人撤离,我在此等待微微。”司照只交待了这么一句。

  两人面面相觑,跟随太孙殿下这么多年,这是头一回听他言弃。言知行道:“现在也并非说太孙妃就遭遇不测了,你留守于此也无济于事啊……”

  司照已不再应答。只看他俨然有一种决意同这座山、这座城一并殉在此处的架势了,卫岭气得简直想揍人:“让你胡言!看殿下都被你气得……”

  “我说什么了我?!再说,我说得都是实情……”

  两人这回是真要打起来了,不远处忽然传来“哎哟”一声——

  两人齐齐扭头,就看到一个熟悉身影狼狈地从泥地里钻出来,满嘴吐泥:“夭寿,这地儿居然是陷进去的,我差点就要一命呜呼啦!”

  卫岭愕然:“兰、兰世子?你怎么会在这儿?”他分明记得之前已经命人盯着把兰遇和橙心送长安去了。

  兰遇一边拍着土一边瞪来:“还敢提这茬?卫中郎,你和我哥还有我嫂有一个算一个,统统不讲义气,居然这当口把我们支开,得亏本世子聪明伶俐智谋无双及时识破,这才能杀你们一个回马枪……喂!就没有人来拉我一把吗?”

  卫岭只得上前一把将人从坑里拉出来:“现在这儿已经够乱了,你就别……”

  “谁说我是来添乱的?”兰遇叉腰,一脸得意,“本世子可是带帮手来的!”

  话音方落,他自己就先朝着山下雾气蒸腾的河面一指:“喏,你们自己瞧!”

  众人起初以为他又在耍宝,只是当他们眯眼望去,河雾中的虚影越来越显,一列整齐的渡船如黑色的鲸群,正破开洛水浑浊的浪涛,逆流而来!

  最前方的船头,一杆赤底黑字的“戈”字大旗,在潮湿的风中猎猎作响,船身两侧,甲胄鲜明的士兵持戟肃立。

  “戈”字旗下,一位身披玄甲、鬓发微霜的老将按剑而立,左右跟着一少年一少女,少年手持长枪,一身银甲醒目,而右边那个一身彩裙、腕间银铃叮当作响的不是橙心又是谁?

  “是……戈帅?”卫岭眼中震撼。

  “没有错!”兰遇“唰”地展开他那柄沾着泥点的折扇,得意洋洋地扇了两下,尽管山风凛冽:“这可是我未来岳丈大人、还有我未来小叔子!哥,你也瞧……哎,哥,你怎么还打起坐来了?”

  卫岭赶忙拉住兰遇,想提醒他殿下正在抵御心魔,才一走近,司照缓缓睁开了眼。

  卫岭:“殿下……”

  司照示意自己无碍,目光静静转向前方。

  兰遇悄然松了一口气:“你瞧戈平,他穿着银甲是不是挺眼熟?嘿嘿,听说玄阳门事变之后,他就拿起了长枪,现在灵州那边的军士都说他颇有狼妖将军的气度呢……”

  他不紧不慢扯东扯西,言知行更焦急了:“兰公子,你也未免太胡闹了,如今局势未明,戈帅擅自率兵入此险地,若圣人怪罪下来……”

  “你们放一百八十个心吧!我好歹也算是吐蕃的小小王子,若我们部落有些‘特殊动向’,戈帅当然要有护疆之责嘛……”

  他没把话说全,其中的复杂程度想必也是难以言喻,但意思显而易见——怕是他和橙心两头骗,这才将戈望给“忽悠”了来。

  卫岭虽然也被兰遇这胆大包天的操作震住了,但闻此言,却十分认同道:“不错!兰世子,没想到你草包一世,临了终了,也有如此魄力,实在让人刮目相看啊!”

  兰遇:“啊呸呸,我还要长命百岁呢!”

  言知行眼看着卫岭也被带偏,努力维持最后一丝理智:“要破这天书,可不是拼人头这么简单。如今此地妖邪汇聚,河川不宁,你将戈将军他们召来,万一他们也受神灯影响怎么办?”

  “应该不至于吧?神灯这玩意儿只对那些拜过的、信过的人起效,灵州啊渤海国啊那边大家信的是草原真神,可不吃这一套……”话虽如此,兰遇被喷得也有些没底气了,悻悻然:“牛鬼蛇神什么的,让席芳他们去办不就是了?”

  言知行冷哼一声:“他们,自是临阵脱逃了。”

  “谁说我临阵脱逃了?”

  一个声音从侧后方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就见一辆马车“吱吱呀呀”从山道拐角处冒出头来。一个戴着半脸谱的男子从车内掠身而下,身姿自比兰世子优雅不少——不是席芳是谁?他甫一落地就道:“我方才离开是去接应我教教徒了!”

  无需他过多解释,大家一眼就看到那驭马的貌美道姑,正是谈灵瑟。

  席芳道:“我教右使近来刚继承了飘渺宗宗主之位,现在正带其门中弟子在洛水一带共布施易地阵法,以此改变水脉、地脉,虽然暂时还不能消除天书的扩散,但至少那些闻风而至的妖邪不能轻易入镇了。”

  改变地脉水脉?几人光听到这个都彻底惊了,兰遇啧啧两声:“谈姑姑依旧如此生猛,可她不是外孙女么,苍萌翁怎么会把宗主之位交给她的?”

  “什么外孙女内孙男的,天下大理,无非能者居之,废物闭嘴!”谈灵瑟利落跳下,又伸手将车中另一个端庄窈窕的女子扶下,所有人都是一惊——竟然是公孙虞!

  在场的谁不知她是谁,平日里席芳将她护得眼珠子似的,怎么会带到这种险地?

  司照撑岩而起,席芳亦将公孙虞搀扶至前,她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郑重递给司照:“当年家兄死于神灯案,您亦受尽误解。如今我父已联合天下门生,撰文陈情,务使世人知晓——神灯祸世,殿下是在救世;太孙妃与袖罗教,亦是正义之师。”

  她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书信已传遍各州。纵不能立时见效,但家父门生遍布天下,众口铄金,终有回响。”

  司照怔了一瞬,接过:“太师与公孙小姐之义,我与微微先在此谢过,只是此地危险,你们还需尽快撤离。”

  公孙虞与席芳十指交握,微微一笑:“我们夫妻早已一体。从前他只盼我活,如今我却愿陪他同死。无论结果如何,不留遗憾便好。”

  司照握着那封尚带体温的书信,莫名地,想起某日在承仪殿的晌午。

  微微从她压箱底的嫁妆里翻出一摞摞话本,说是从小到大的收藏,饶有兴味地同他分享起来。他听得莞尔,又总觉得她心中“天仙般的人儿”也未免太多,遂道:“我看你喜欢的这些故事,无非是英雄救世,大同小异。”

  那时,她气呼呼地盘腿坐直,像护犊子一般,仰着脸认真道:“这怎么能一样呢?你想啊,在我们瞧不着的地方,每个人都在经历着属于自己的故事——对每个人来说,自己才是独一无二的主角呀!既然经历不同、悲喜不同,走过的路见过的风景也不同,书写的故事又怎会是大同小异呢?”

  这么多年,他已经习惯了孤军奋战。

  可当这些真实的人,带着各自或许笨拙却赤诚的勇气,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时,他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风雨故人,终入此局。

  兰遇:“这下好了,咱们这支‘敢死队’如今可又多了公孙小姐这一员猛将,这场仗可就有得打了!”

  一个清脆响亮的声音蛮横地插了进来:“死什么死?咱们可都不准死,要死也让这个破破烂烂到处发烛子的堕落神仙去死!”

  如此口无遮拦,当是橙心无疑了。

  她前脚奔来,身后戈望已单膝跪地:“臣参见殿下。”

  司照立时伸手扶人,都未开口,橙心一把推开兰遇,冲到司照面前:“啊呀,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我姐姐呢?”

  卫岭和言知行欲言又止,显然这来的一大片“援军”都是奔着太孙妃来的,尤其是袖罗教这帮人,若他们知道太孙妃已身陷天书……

  司照:“她,不在。”

  橙心脸色唰地白了:“你们不是一直形影不离的么?”

  司照默了一下:“她本欲化解风轻心魔,此刻正被困在天书内。”

  众人皆惊。方才大家伙没看到柳扶微,心里想的多是“太孙殿下自是不舍得让她涉险”,没曾想她居然是被困在这诡谲的天书里。

  前一刻高亢的气氛瞬间静如死寂,戈望迅速反应过来:“殿下,我们可否合力将此天书打破?”

  戈平也握紧长枪道:“对啊,殿下你当日都可以徒手摧毁熔炉阵,今日我们这么多人,难道也不能破局么?”

  司照摇头:“天书不同于其他奇门阵法,一旦开启,天底下只有一个人能够打破。”

  橙心抢问:“谁?”

  “脉望之主。”

  ……

  兰遇喃喃:“那岂不是……唯一能打破天书的人,被困于天书里?”

  橙心瞪他:“我姐姐可是鼎鼎大名的脉望之主,说不定,她就是可以从里面破出来呢?”

  这句话,没人敢接。

  虽然在场的都已经知道柳扶微就是传闻中的“脉望之主”了,可要论武力值,恐怕就连兰遇都比她好一点,又有谁会把她当成真的祸世之主呢?想到她独自被困在里边应对风轻,也不知道如今是生是死,哪还有余力从里边出来?

  橙心转向谈灵瑟,“谈姑姑,你不是最擅长挪地阵么?能不能把姐姐从里边挪出来?实在不行,把我挪进去也行呀!”

  谈灵瑟自下马起就在四顾勘测地势:“天书的结界与寻常不同。我们连进都进不去,更不可能在内部布阵。而且……我总觉得里头像个无底黑洞,即便砸破闯入,恐怕不仅找不到教主,反而会……打破某种平衡。”

  “什么平衡?”

  “暂时还说不清。”

  橙心:“打破就打破,管它是什么,救姐姐最要紧!”

  言知行眼看馊主意越来越多,道:“诸位。左大人失踪前曾有过交代,若他久不归,极有可能是被堕神侵念。也就是说,天书之内不止有太孙妃,还有一位被堕神占据的‘左少卿’,太孙妃应该还不至于有太大危险,但任何强攻之举,都可能适得其反。”

  橙心不高兴嘀咕:“什么叫‘没太大危险’,你是想说,我姐姐会因为左哥哥被堕神策反?”

  “我绝非此意!我又何尝不希望太孙妃能平安?”言知行脸一红,“只是凡事还需讲章法……”

  橙心:“太阳都没了,你还讲什么章法?要讲章法,你回你的大理寺去!”

  “哎你——”

  众人又开始七嘴八舌争论起来,席芳走到司照身边:“殿下,如果可以为我召唤来梦仙笔,也许我们就有办法重新联系上教主了。”

  “我已非……”

  “什么?”

  司照本想说“已非天书之主”,然而周围喧闹声反倒让他思路不清了,他走出两步感受着四面八方的风向拂动,就在数日前,他和微微就是站在此处,柳扶微还说此地群山像人卧于天地,河川像人之血脉,草木酷似人之命格。

  命格,血脉,天地……皆为人。

  可山依旧是山,不会因为无人欣赏就失去其巍峨;草木依旧是草木,不会因为无人命名就停止生长。

  失去了运势、仁心这些所谓神性的品格,难道便没有其他力量了?

  山风猎猎,卷起他染血的衣袍,也似乎吹散了些许笼罩在心头的厚重阴霾。

  他缓缓启唇:“梦仙笔,从来就不应是神明专属的权柄。”

  席芳似乎没听懂:“嗯?”

  “你可有带纸笔?”他看向席芳,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比以往更沉静:“最普通的那种。”

  **

  脚下的景象在风轻的话语中彻底展开。

  大雨滂沱,洪水滔天。

  柳扶微如同站在黑压压的云顶,俯瞰着八年前逍遥门的末日。

  妖邪的嘶吼混着雷雨轰鸣,撕扯着她的耳膜。

  她看到熟悉的屋舍在洪水中坍塌,看到同门在妖潮中奋力厮杀……

  更远处,国师的队伍正在山巅布阵,仙门各派心怀鬼胎、相互攻伐。他们不顾一切地催动着某种禁忌阵法,妄图强行开启天书——结果,阵法失控,地脉崩裂,等察觉到那道连接黄泉的可怕裂缝硬生生撕开!

  “看清楚了么?”风轻的声音从她身侧传来,不再如之前那般恢弘压迫,反而低沉得近乎耳语,“逍遥门惨剧因何而起?真的只是因为他们要‘齐心协力’对抗我这个‘堕落的神明’?

  “不,我告诉你,是因为皇帝为了消除王朝的代价,罔顾臣民的福祉!是国师与仙门勾结,妄图私吞天书之力!你看到这一切,还能心安理得地说,人心无错、人欲无错?”

  周围的景象变幻,重现当年逍遥门惨案。

  那些被她归咎于风轻的惨烈记忆,以更残酷、更宏观的方式摊开在她面前。

  柳扶微脸色煞白:“你以为……在你的心域里捏造这些幻境,我就会信你?”

  “幻境?”风轻笑了,那笑声里带着一种奇异的喟叹,“此刻支撑这片天地的,早已不止是我的力量。”

  柳扶微一凛。

  不止是他的力量?

  “这里是天书。”风轻每个字都像在斟酌,“是天书之力,将你我拖入这片‘真实’。天书所见,从无虚幻。”

  他侧过头,看向她。

  那双属于左殊同的眼眸深处,竟泛起一丝极淡的、流转的金色光晕——是天书符文。

  “你还不明白么?为何所有人都想打开天书?正因那是来自轮回海的命簿,人在天书中可以看到自己的命,改自己运;然而,人的命运是神明所作的画中一抹色、所谱的曲中一个调,神明不会希望人去改变,也不会允许被改变。

  “所以,人要改变命运唯一的路径,就是成为神。”

  “哪怕是‘堕落’的神,也好过,当一只可以被掌控的蝼蚁。”

  他向前一步,脚下虚空泛起涟漪。

  “天书一旦开启,有时光回溯之能。”风轻的声音里透出一丝引诱,“但它并非无所不至。它只能带人抵达……执念最深之处。”

  “柳扶微,让你走到这里的,不是我。”

  他深深看进她眼里:“是你自己。”

  “是你对过去的悔,对亲人的念,对‘当初为何会被阿娘抛下’的……心魔。”

  柳扶微一滞。

  他指尖轻抬,下方逍遥门的景象随之凝固。

  雨滴悬在半空,每个瞬间,每个细节都真实得令人心悸。

  “你现在知道了吧?为什么司图南不告诉你如何用天书改变你的命运?”

  “因为司图南,不愿让你回到过去,他怕你会改变历史。”

  “不过……如今,他已将前世今生的功德渡给了你,天书主之资舍给了我,你我若联手,便同时拥有脉望与天书之力。”

  他指向脚下那片正在崩塌的逍遥门:

  “只要你愿意,现在就可以走进这幅‘画’里。”

  “回到八年前,回到你的母亲身边。”

  “你不妨,让一切重新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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