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这、这亮瞎人的紫色衣裙搭配花里胡哨的花头绳装束……却不是阿娘又是谁?!
柳扶微后背发凉:紫衣人怎会是阿娘?阿娘早逝多年, 莫非成了掌灯人?
身后忽响起颇为生涩的声音:“单一,真是个很好听的名字。”
回过头,身后站着一个双髻少女, 红嫁衣映得圆脸微粉, 柳扶微一眼认出了来人——小颖??
单一被夸名字好听,摇头失笑:“嗐!恐怕这世上再没有人比我的名字更潦草了罢!小新娘,你被劫到这深山老林, 想必夫婿该着急跳脚了吧?”
小颖垂眸:“我没有夫婿。”
“啊?那你这一身嫁衣……”
“我这身新娘服是别人的。”小颖垂头盯着绣花鞋,“不是我的。”
单一:“那你怎么不早说呀?我看你躺在那些山匪的板车上,还以为你是……算了, 你家住在哪里?”
“我没有家……我就住在这里。”
小颖话甫一出口, 寂寥之意如薄雾漫来, 入侵者能够共情心域主人的心境, 柳扶微这才恍然:原来她进的竟是小颖的心境?眼前这个阿娘……是小颖所认识的阿娘?
尚未从千头乱绪中缓过神,忽见小颖捧出一盏豆大烛火,怯生生地问:“你, 可有什么心愿?”
柳扶微心头一紧,单一却弯下身, 歪头道:“这是什么?”
“你有任何愿望,可向此灯许愿一次, 很灵验的。”
“小丫头片子消遣人了!”单一叹了一口气:“既然不是被劫的新娘,自己回家去罢!”
话毕上马甩鞭扬长而去。
柳扶微莫名松了一口气,她蹲在小颖跟前观察那盏灯烛, 心道:原来二十多年前风轻就是这套散播神灯的路数了。但此时小颖看去不过十三四岁,怎会被选为掌灯之人?后来又为何殒命流落鬼门?最奇怪的是,阿娘怎会出现在她的执念之中?
场景随记忆而变。四下鬼火绕树飘摇,不少妖魔趁夜狂欢, 见小颖啃着冷硬的祭品馒头,笑得震落松针:“哪来的蠢丫头?”
另有声音嗤笑:“她呀,河神娶亲的替死鬼,不知从何处攒来了一盏妖灯,还真留了一口阳气,不过这丫头恐怕是傻了,每日总是神神叨叨说是能替人实现心愿……哈哈,偏生那些凡人都瞧不见她!”
小颖受不了嘲讽,攥紧嫁衣落荒而逃。视线再转时,她居然跑进了一家客栈之中,踱到一张床榻前。柳扶微惊诧了一下,没有想到她居然又找上了阿娘。
单一本在熟睡,听到动静立即持剑起身,掀帘一看来人,吓了一跳:“怎么又是你?”
小颖眼眸一亮:“姐姐当真还看得到我?”
“废话,我又没瞎,你这么大个人杵在这儿我怎么会瞧不见?你阴魂不散啊,跟来做什么?”
小颖献宝似的托起烛苗:“姐姐有任何心愿,我都会尽力帮你实现的。拜托你许个愿望吧!”
单一正要说什么,忽听外头喧闹,推窗瞧见一大片瓦舍走水,又见小颖还跪坐在原地,索性一把拽过她的衣袂,“发什么呆啊,搭把手!”
天干物燥,众人打着水桶来回奔走,火势仍不见缓。眼看房梁下仍有妇孺被困,单一挽起袖子欲要冲入火场,忽见小颖指尖绽出蓝芒,不知从哪儿召唤出了水汽,须臾将火扑灭。
单一目瞪口呆,大喜道:“你竟会呼风唤雨的法术啊?”
“只是一点召水术……”小颖耳尖泛红。
“女侠神威!”获救的乡民们围住单一,她连连摆手,“我可不敢居功,是这位小妹妹救了大家。”
众人茫然四顾:“女侠莫要同我们说笑,这里除了你之外哪还有旁人?”
单一愣住,她看向面色过于苍白的小颖,终于意识到她是非人之物了。待众人散去,单一拔剑而向,“你究竟是何方妖孽?”
“我不是妖怪……”她抱膝成团,“我是河神的新娘。”
小颖的生平柳扶微早早就看过了。
她幼年时双亲遇难,在不疼爱她的叔婶家长大,无论她多么勤勉始终被当作长工使唤,在宅里、宅外永远是被忽略的那个。直到新安遇水患,“河神”显灵要娶亲指明要他们家献出小娘子,叔婶自不愿献出亲女,便哄着她穿上嫁衣。
单一惊诧:“……你是被逼上花轿的?”
“我心甘情愿的。”
“为什么啊?”
“他们说,只要做了新娘,便是救了全镇的大英雄,大家会供长生牌,岁岁念着我。”小颖轻抚嫁衣上褪色的金线,“我……很想成为英雄。”
单一怒其不争,拿手指对她比了半天:“笨蛋,他们骗你的呢。”
“他们没有骗我,我出嫁的那天,全镇的人都来送我,他们喊着我的名字,为我歌颂……我奶奶还追着我的花轿,哭了一条街……我从来没有被那么多人看见呢。”
单一一时不知说什么,“……后来呢?”
之后的事柳扶微也不知晓。但见小颖摇了摇头:“也许,是我命不该绝吧。”
河神的新娘们大多逃不过被河妖吞噬的命运。
但就在她沉入河中的那一刻,一朵飞花落入了她的眉心,等她恢复了意识后,成了副不老不死却没人看得到的模样。掌心能够凝出一缕将熄未熄的萤火,有一个声音告诉她:“若找到向你许愿之人,将这萤火彻底点燃,就能够真正被人看到。”
“你是说有位神尊救了你?哪位神尊?”
“就是风轻大人。”
单一好像并未听过风轻之名,只点了点头:“这么说,我向你许愿,你就能恢复成人形了?”
小颖道:“许愿之人必须要抵押代价,献出自己的爱。”
单一本来还真想配合,闻言放下手:“那岂非是典当魂魄?不行的。”
小颖失望低下头,眼看她转身欲离,单一叫住她:“如果我走了,你会消失么?”
“我……我不知道,也许暂时还不会吧。”
“你可愿意跟着我?”
“跟着你?”
“我有要事需在洛水这里待一阵子,你我结伴而行,说不定我能帮你找到你要找的人呢?”
小颖立刻扬起脸:“可以么?”
柳扶微:“……”
不知道阿娘是心大还是小颖心大,两人竟当真结伴成了搭子。虽说大多时,小颖的表现的确毫无危险性,而阿娘所谓的要事也无非是帮老奶奶找被偷鸡贼、或者去寻失踪的小孩之类,柳扶微严重怀疑,小颖纯粹是被阿娘骗去赚点口粮的便宜苦力。
不过,小颖记忆里的阿娘好像都是无拘无束、潇洒不羁的。有次她忍不住问:“你说你住在逍遥门,你有很多家人朋友,他们对你不好么,你为什么要出来漂泊?”
单一道:“我啊,我喜欢上了我的大师兄。可喜可贺的是,他始终都把我当成一个小孩,还有噢,他要和别人成婚了。”
“你是因为这个才逃跑的?”
“哎!能不跑么?若是邻居家的兄长倒也罢了,他是我爹爹选中的下一代掌门人嘛,住在同一个屋檐下,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我瞧着总会伤心,总得出来拾掇拾掇心情啊。”
阿娘口中的大师兄就是左钰的爹左逍。没想到,原来阿娘这么早就喜欢过左叔了。
小颖道:“你若这般喜欢,不妨向我许愿,我可以帮你夺下他的心。”
单一看小颖如此认真,哈哈大笑:“世上事最不能勉强的就是真心,况且我出来这么久,早就放下了。”
“既已放下,为何还要在外面游历呢?”
“我想见一见更辽阔的天地,看更多的人。”
“是为了,让更多的人看到你么?”
单一摇头。
“那么,是为了实现自己的理想,诸如庇护苍生,拯救天下之类的?”
单一爽声笑了起来,连连摆手。
“那到底为什么?”小颖对这个问题有着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执拗。
“你非要这么问的话……”单一抽开剑鞘,看着剑身映照的自己,弹指当啷一声,“我想借这一番天地,看清我自己。”
柳扶微眸光一颤。
仿佛一股热流顺着耳朵流淌入心底,只是这乱了序的律动,分不清是来自自己,还是小颖。
那之后,小颖再没有同单一提过许愿的事,也许,再广阔愿景都是远在天边,近在眼前的现实才是愁人。
——费劲打跑了偷鸡的狼怪,转头疏忽放跑了鸡,不得不挽起裤腿干农活“抵债”;
——住在最便宜的农舍中,被牛屎味熏得彻夜难眠,实在吃不消了,采了一大堆野花盖住,结果味道更难评;
——最离谱的是,阿娘不知从哪里弄来一副宽额圆脸的傩面给小颖戴上,把自己闪瞎人的紫衣给小颖换上,还美其名曰:“这样就有更多人能看到你啦!”
最初村里的孩子都乐意围着小颖转,谁知没撑几日被人揭开,一见空空的脑袋谁不吓得大喊闹鬼,两人只得仓皇逃跑,别提多狼狈。
很奇怪,这桩桩件件琐碎的事,普通人根本不会单独装进心域内,都被小颖满满当当地藏在了琉璃球中。
柳扶微踏过浮光掠影,不敢多看,终于有一日,阿娘对小颖说:“我要走了。”
“去哪里?”
“去更远的地方,我总不能永远留在这里啊,你呢,你有什么打算?”
小颖垂眸片刻,也许是知道自己挽留不住,她道:“我……我不知道,我应该还是要去找到那个向我许愿的人。不过,你欠王婶的三筐谷我会帮你晒好,你不用担心的。”
单一摸了摸她的头发:“那就祝你早日实现你的愿望。”
她并未承诺什么,但是,小颖却一直守在小小的茅屋前。
春来时她给每粒稻种讲故事,冬雪夜对火堆复述单一的笑话。直到某个黄昏,她听到熟悉的久违的笑声:“谷子晒得很漂亮嘛!”
小颖摔了竹耙狂奔,谷粒沾在紫衣上像撒了星星。
单一被抱得险些窒息:“看到我,这么高兴么?”
“高兴。”小颖抹着眼泪半天才平复情绪,怎料看到单一背着的竹篾篮子内躺着一个小婴孩。单一:“啊,这崽儿实在闹腾,抱她就和抓泥鳅似的,我索性搁篮子里了。怎样,长得可爱么?”
柳扶微:“……”阿娘,你真的是绝了啊。
小颖瞪大了眼睛:“她像颗糯米团子……是你生的么?”
“废话。”单一摘下斗笠,秋日的阳光浓冽地映耀在她们身上,“小颖,我成婚了,这一年来发生好多事。”
阿爹阿娘的故事无非是探花郎与侠女不打不相识、文武搭配智斗贼窝的陈腔滥调,柳扶微自小就听,见怪不怪,小颖则稀罕得要命,反复问:“那他喜欢你么?你喜欢他么?”
单一道:“他为了和我在一起拒婚公主,如今已被贬官至洛阳,本来我想带他一起来看你,不过我总得先问过你愿不愿意。”
一听说要见外人,小颖脑袋直摇:“不可以,我不要见,神尊大人肯定也不愿意。”
单一看她如此不愿,不再勉强。不过,小颖显然很喜欢婴儿,她在篮子边上兜了好几圈,想碰又不敢碰:“她好好看,真的好看,叫什么名字?”
单一道:“她叫扶微。”
“扶……危?扶助危难的意思?”
“不是危险的危,而是微小的微。”
“微小?可单一不是喜欢更辽阔的天地么?”
“这并不矛盾啊。”单一道:“尘雾之渺,可补益山海,萤烛微光,亦可照亮尘寰。”
小颖喃喃重复了两遍“微”,终于鼓起勇气伸手,轻轻戳了一下婴儿的脸蛋。
然而,当指尖离襁褓半寸燃起蓝焰,她连连后退。单一问怎么了,柳扶微好像已经猜到什么,就听到小颖道:“脉望之主。”
“什么?”
小颖道:“她就是……神尊大人要找的,脉望之主。”
画面像被倏然撕碎。
柳扶微看不到阿娘是何反应,却感到了一阵异样漩流,激得她脑壳发麻。
这意味着心域即将坍塌了,但……她又怎么甘心断在此处?
她咬了咬牙,一头扎入回忆的最深处——
不知又过去了多久,阿娘又一次躺在金黄色的麦田里,她看去筋疲力尽,永远朝气蓬勃的笑意早已不见踪影:“他不信我的话,说我是执迷过重,误信鬼神之说。”
柳扶微听懂:这个“他”,指的是阿爹。
单一六神无主地问:“小颖,脉望之主……当真是祸世命格?”
“是。你不也是感觉到了她的不同之处了么?”小颖道:“这就是脉望之力,我的力量也是来源于此……虽然尚未觉醒,但我不会认错的。”
“那她……今后会如何?”
“祸世之命,煞气罪业皆重,也许,她活不过十岁。”
仿佛早就已经确认过了,小颖的话更像是一锤定音,单一无声垂眸:“没有任何解法么?”
小颖绞尽脑汁想了许久:“功德可抵过罪业,灵力可消煞气。只是,救人一命也才数个功德,凡人功德远远难抵祸世之罪,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你能找到‘北海之外,赤水之北’的洞天福地,那里有无穷无尽的灵力,能治愈天地万物。”
单一眸光稍稍亮了一下,小颖摇了摇头,“这只是传说,没有人说得清究竟在哪里。”
柳扶微听到此处震惊万分。一直以来,她都以为阿娘寻觅那虚无缥缈的极北之地是为了重新执剑,没想到,没想到竟是……
“不管是攒功德还是极北之地,既有办法,合该一试。”单一弹了弹身上的麦穗,“只是小颖,我不在阿微的身边,可否拜托你帮忙照看?”
“你……相信我么?”
“相信。”
*
就是这“相信”二字,小颖充当了一个小女童的护花使者。
祸世命格最易招来非人之物,尤其到了夜深人静的后半夜,小颖就会忙起来,但她也只是一只很弱的灯妖,必须虚张声势、全副武装,才能将那些牛鬼蛇神吓退。
柳扶微终于知道,为什么每次阿爹离开,或者阿萝睡着的时候,她总会看到一些奇怪的景象——漂浮的椅子、飘舞的衣服、发出异样声音的水果……她常常被吓得哇哇大哭,但是小颖不敢上前,她担心碰到了这个孩子,会召唤出脉望之力。
然而,像小颖这样孱弱的灯妖,终究好像也不能瞒太久。
没过多久,她看到了一个青衣幻影。
那个虚影,哪怕看不清人脸,柳扶微也能一眼认出是谁。
小颖诚惶诚恐:“神……神尊大人。”
“你做得很好。”风轻的声音空灵悠远,像能融化人心,“接下来,你告诉单一,要救人,无需舍近求远,只需让这个孩子彻底点燃神灯即可。”
柳扶微的心猛地一提。
小颖纹丝不动跪在原地,风轻道:“本尊会唤醒这个孩子,助她抵御祸世之命,你也能够实现你的梦想。”
小颖慢慢抬起头。
风轻循循善诱:“你不是一直想要被更多人看到么?你不是想要成为强者,拥有一个人人称羡的人生么?”
这的确是极大的诱惑,不容拒绝的诱惑。
但她道:“我答应单一,会保护好阿微。”
“保护她?”他嗤笑一声,“她是脉望之主,注定会招引无数恶意,一旦有人察觉了她的存在,她的力量夺走,单一会死,她会死,而你……区区萤烛如何护她?”
风轻一字一顿道:“唯有成为人世间最亮的一盏灯,才足以消弭所有黑暗。”
“神灯再亮,也不属于我,留下来的再强,也不是阿微。”小颖的口吻一如既往地轻:“单一说过,萤烛微光,可照亮天地,我相信,阿微能活下去。”
四下的气场倏变,风轻的声线有了一丝起伏:“你错了。以弱胜强,是弱者的妄想,微光荏弱,藏于角落里,无人问津,而后风一吹,就灭了,像从未来过这个世间一样。”
他说完这句话,唇角微抬,做了个“呼”的动作。
小颖好像感知到了什么,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慢慢裂开,像被迅速风化的岩石,四肢和躯干一点一点被揉成一滩烂泥。
天像下起了血雨。
在不可思议的剧痛涌来之前,柳扶微感到自己的神魂被一股力量往外一拽,强行弹出了心域。
*
她感觉到自己坠入一个牢牢的怀抱当中,几乎是出于本能地攀住了那人,睁开眼,才发现抱着自己的人居然是“席芳”。
他全身肌肉紧绷着,箍得她肩膀生疼:“醒了?”
“你……”她下意识想推开些,忽闻破空声贴耳擦过,一道疾光朝他们射来,他带着她堪堪一避!腾挪跌宕间,她方始看清四下景象——之前踩在脚下的藻丝已钻出水面,聚拢于天,远远看去像一棵“千手千足”的巨大枯木精怪……不对,这分明就是一棵树,是小颖的心树!
此刻,心树幻化作梦魇魔魅,不少人被藻藤缠住挂在半空,鬼哭狼嚎声响彻耳畔。
柳扶微:“……是我把她惊醒了么?”
“不是。”他稍作一缓,道:“往那边看。”
顺着他的视线定睛一看,她发现有十数个戴着傩面之人正绕着“枯木”八方结阵与之对抗,光看这剑阵,移形、结栏、念诀、击杀,竟个个身手不凡、训练有素,俨然是有备而来。只是这藻丝断了又长,他们东劈西砍,尚不能正中要害。
柳扶微这下会意:没想到还有其他人也混了进来,看来就算她不闯进心域,今夜这一场厮杀也是无可避免了。
怀里的纸片人突突直跳,她道:“你先放我下来。”
他并不听她的:“藻丝沾者噬魂,现在下来……危险。”
“我知道她是谁了,她不是什么河妖……”柳扶微唯恐解释不清,索性将纸片人从怀里抽出来,“这一缕从鬼门带出来的魂魄就是她的……”
他仔细看了一眼她手中的纸片:“她是,把你从东宫带入鬼门的皮影人小颖?”
柳扶微懵了下:席芳怎知如此清楚?
“……是。”
他道:“她是灯妖。”
“我知道。她不想助纣为虐,她是被风轻剥魂才困在这里的,还有,我能来新安正是受了她的指引,所以我想,若是能将神魂拼回去,令她恢复意识……”
“她和令焰一样,被风轻炼化为傀儡,身体里必然藏着一缕属于风轻的神识。”
柳扶微心口一窒。
“席芳”的声音既低且哑:“三魂七魄聚拢,她若不愿,会彻底成魔,唤醒风轻。你可有把握,能将她度化?”
柳扶微嘴唇微张,心里有一瞬间的混乱。
她看着掌心躁动的纸片小人儿,脑海里刮过一幕幕剪影——
在鬼门时,小颖怯生生地说:“他们都说我难看,像被怪物咬得稀巴烂,已经有好久好久,没有人敢同我触碰了。”
在被国师府围攻时,她带领着未被渡化的死灵们,堪堪为她挡下雷潮。
还有那一句:“神灯再亮,也不属于我,留下来的再强,也不是阿微。”
柳扶微将宽额傩面摘下,道:“她不会伤害我,不想伤害任何人,我可以……度化她!”
他停顿须臾,道:“既然想清楚了,就做。”
五感好似恢复了一些,他低沉的声线令她心脏不自觉地一颤,像是被一根细线牵动。只是此刻已不容她细想了,她正待施为,才发现自己还被他横抱在半空,咳了一声:“你……先放我下来。”
握在腰间的手掌僵了僵,轻轻把她放下。待足尖再次触到礁石,柳扶微凝神屏息,令脉望之力灌注周身血脉,指尖滚烫的刹那,五感充盈起来,她在万千藻丝中捕捉到一道不同寻常的光芒,“我看到了!”
脉望倏然幻化作一只手,探手攥住那截枯腕!
掌心的小纸片人像是看到了走散了的自己,如活鱼一般游进枯藤树脉,这股力量大到不可思议,柳扶微亦被顺着拽入水中——
她在清幽水域中睁开眼,但见庞然妖躯寸寸坍缩,藻丝在关节处开出金黄色的花,缠绕在周身的怨气化作墨色丝线,正被光流寸寸熔断。
嶙峋鬼爪褪成少女细瘦的手,偌大的怪物化作一个小小的身着紫衣的身躯。
那个身躯的主人仰起头,傩面簌簌剥落,露出了一张圆圆乎乎的脸蛋——一张不起眼的、不算精致漂亮的脸,唯有一双睛,比洛水粼粼波光还要亮。
月自眸间流徙而过,小颖凝望而来,伸出手与柳扶微交握。
无数金芒从她的心口涌出,化作带露的麦穗,温柔地汇入脉望中。
柳扶微想说什么,根本发不出声,唯一可见小颖在看着她笑。
最后一粒光没入,水域的漩涡倾轧而来,冰流堵住口鼻,直待柳扶微再度睁开眼时,人已浮出水面。
离奇的影子城消失了,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新安镇。
众人如梦初醒,有人茫然四顾,有人如临大敌,等到他们开始交口扬声,才发觉那张灯结彩的神台上早已空无一人。
灯盏与红烛横七竖八地躺在深深浅浅的水摊上,黑夜中,唯一的光源来自淡渺的月。
柳扶微怔怔低头,脉望已变回了指环的模样,奇异的触感也在渐渐褪去。
怨气已散,小颖也已消失于人间。
柳扶微眼眶发涩,想哭却哭不出来,一丝不合时宜的怅然更掠过心尖——也不知,她那一笑,究竟是高兴自己终于能被看到,还是终于看到了她自己?
正兀自错神,直到远远听到有人高喊着“姐姐”,才发现橙心和兰遇往这边死命地跑。
她强行收敛心绪,撑膝起身,正要招手示意,然而定睛一看,突然察觉到哪里不对——跟在橙心合兰遇身侧的那人是……席芳?
等一等,如果那个是席芳,那今夜和自己在一起的……又是谁?!
“哒”一声踏水之响,身后的脚步声渐近,一道身影斜斜欺来,将月光尽数遮挡。
她喉头发紧,竟不敢回头。
未及她想好是不是应该先跑为上,忽觉腰间一紧,身子骤然腾空,那人竟不由分说将她拦腰抄起,带离了此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