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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无数痴傻酷 第153章

作者:容九 · 类别:历史架空 · 大小:905 KB · 上传时间:2026-04-08

第153章

  “我告诉你们一件惊天大闻, 你们听着可千万别说出去。”

  “说来听听。”

  “当今皇太孙新纳的妃子……逃婚了!”

  “……”

  “怎么,你们做什么都这副表情啊,不信啊?”

  “瞧你这小题大做的样, 这都半年前的老黄历了, 你竟然现在才知晓?”

  青石道旁支着褪色的靛蓝布招,粗麻绳捆扎的竹棚下,铜壶在红泥炉灶上嘶嘶吐着白气。

  这家茶摊开在河洛一带, 摊子简陋,坐得多是赶路的货郎或是当地的车船店脚牙,趁着日头最毒时来歇个脚, 一碗凉茶驱驱火, 再就着一小碟花生米唠嗑几句近来发生的“朝廷大事”。

  从预测治国新策、到经世济民的理念、再到帝王将相的家务事, 个个口若悬河见解独到, 若不是他们穿着短打粗衣,灌着三文钱一碗的凉茶,简直让人感觉他们才是指点江山、掌握天下苍生命运的王公大臣一般。

  而近来大家最是津津乐道的, 便是这“皇太孙妃逃婚”的趣闻了。

  光是这个“逃”字就版本多样,猎奇之程度一个赛过一个——

  有说这场婚事本就是皇太孙强取豪夺、实则大婚当日太孙妃就逃过婚只是被当场捕获;有说大婚之后太孙妃就被囚于太孙寝殿不得踏出东宫半步;最惊世骇俗也是最近的说法则是皇太孙妃大战国师府、更搬动了半个长安才翩然而去。

  听到这里有听众将茶碗“哐”一放, 插嘴道:“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这些都什么跟什么呀……未免太扯了!”

  “嗐!且不提这皇太孙身份尊贵,他要是真想娶一个女子无非就是一句话的事, 何必用强?再者说,我大渊乃是礼仪之邦,平常女子尚且不可任意悔婚, 逃国婚?抄家灭门的大罪!那太孙妃别说就是一个区区御史之女,纵是来和亲的公主都没本事能逃这个婚!”

  脚夫们纷纷笑出声,那货郎不甘大家耻笑,拍桌道:“那是因为这位太孙妃大有来头, 据说她、她可是传说中那个天下第一妖教袖罗教教主——阿、飞!”

  他说的煞有介事,大家笑得更欢了。

  “这些、哈哈这些谣言啊,无非都是些‘讲古仙’杜撰的,那帮人啊就靠卖风月本子赚银子,娘子们喜欢听啥就编啥,天大的事都能往风花雪月上去靠,恨不得这世上的男人都拜倒在自己的石榴裙下,末了再妄想自己成妖成仙的,什么牛郎织女、白蛇传的本子不也都是这么传出来的嘛……”

  那人正说的头头是道,边上桌有人“噗嗤”一声笑出来。

  几人循声望去,但看是一位容貌清俊的年轻人,一身紫色锦绣袍衣与在这群短打的脚夫里边显得格格不入,手里更持着一柄金光闪闪的扇子,一边煽风一边摇首,不时“啧啧”两声,似有不屑。

  “这位小兄弟,对我们的话可有什么疑义?”

  “没没,只是本公子头一回听人散播传谣,谣言居然都是真的,辟谣的反倒像在兴讹……”

  那公子哥摆明了是嘲讽这些人愚昧无知,当即惹来不满:“小兄弟年纪轻轻,见识也薄,不知所谓的皇家的秘辛都别有一番计较,许多弯弯绕绕、勾心斗角的,远不是我们小老百姓能够想猜得着的……”

  “就是就是!太孙妃倘若逃婚,那不得满大街的通缉,我自长安一路向西,也没有看到这方面的告示啊……”

  “这些谣言定然是为了掩饰什么,保不齐这位皇太孙妃也不过是那些皇权斗争的牺牲品,逃婚的谣言一出,不就没有人再去计较祁王是怎么……”带头的脚夫压低了声音,比了个栽跟头的手势,“依我说啊,这皇太孙才是最有城府的人,那太孙妃八成是知道了不该知道的,才被迫得了‘顽疾’……”

  众人纷纷点头,那公子哥听到此处更是不悦:“你们这结论下得也太草率了吧?皇太孙怎么就……”

  话未说全,忽然有个少女一把揪住了他的耳朵:“要死啊你!”

  那公子哥委屈道:“疼疼疼,哎呀宝儿收着点儿手劲……”

  这一对活宝自是兰遇和橙心无疑。

  烈日高悬于天幕,他们赶了大半日的路,也是难得才找着一个歇脚的地。橙心前头顾着给马喂食,见状嘟囔道:“兰公子倒是悠闲得很,占个座的功夫竟还同人闲谈起来……”

  兰遇乖乖给她挪好竹椅,道:“宝儿莫恼,饼我都买好了,那厨子不还在忙着下锅嘛……”又小声说,“再说,咱们这么东奔西走有些日子了,再闭塞视听就成井底之蛙了,别小瞧这些人,他们的消息有时候比我们还灵通呢……”

  听他这么一说,橙心也竖起耳朵,果不其然,这些脚夫越聊越起劲,却有一个面容黝黑衣袍华丽的虬髯汉子也加入讨论:“怎么还在聊这一茬?我听闻皇太孙要另纳新妃了。”

  几人齐声“啊”了起来,“纳妃?这才过去多久?”

  兰遇与橙心也瞪大了眼。

  “哒哒”两声,上了两碟热气腾腾的胡麻饼,与此同时席芳也坐下身,见他俩竖起耳朵的模样,正要开口,两人极有默契地做了个“嘘”的动作,又听隔壁那虬髯客道:“圣人耄耋之年,而皇太孙贵为东宫之主,膝下尚无一子,满朝文武谁能不急?那位皇太孙妃是不论真逃了还是病重,再择新妃也都是早晚的事。”

  席芳看两活宝脸色同时沉了下来,平静地道:“传闻而已,不足为证。”

  兰遇和橙心却齐齐心道:他们说的十之八九差不离。

  的确属实。

  说来也怪,当初,他们这一行歪魔邪道离开皇城,朝廷本该大张旗鼓来追,一路上竟连一张海捕文书都不曾见过。安全起见,隐匿于袖罗教分坛足一月有余,如不是因为柳扶微将脉望中的念影残魂送还回去,本不会这么快就出这趟门。

  欧阳登留守教内,为了不引人注意,尽量不走官道,有些消息也就不够灵通。

  邻座那几人聊天侃地一阵,又忽然扫兴起来:“哎,皇家秘辛同我们又有什么关系?眼下四处捞灾未平,若是这位皇太孙能救万民于水火自然最好,若是不能……哎,我家也是米都揭不开锅了,本还想这趟跋涉能找个活计……”

  人就是如此,论起远山的他人轻松自如,道起近岭自己却难启齿,人人喟然。

  “哎哟列位,谁家灶膛不冒青烟?”那虬髯客眯眼一笑,“若当真断炊,何不考虑去拜一拜那位……万烛门的神尊大人?”

  “什么万烛神尊?”

  “嗐,你们有所不知,凡供得风轻神尊神前烛火者,田垄自生金穗,枯井涌甘泉……”

  虬髯汉子蘸了残茶,在桌面勾出盏莲花灯纹,又绘声绘色讲了许多实例。几人已面露心动之色,也有人质疑:“我听说几年之前洛阳城也风靡神灯,有不少信众歃血点天灯迎神驾,转眼成了焦炭人烛,且官府说是邪神惑众……”

  虬髯客喉头滚出冷笑,“骊山行宫边上尚有一个万烛殿,你们当是何故?这位神明大人百年之前就降为人神,有意造福人间,本该是雨露均沾、万民获益,熟料皇室有意独占其神力,这才明令禁止祭此神灯……实则,那洛阳一案本因朝廷昏聩所引起的,人烛之说根本子虚乌有……”说着,粗粝的手指弹了弹身上的锦衣:“你们且看我这一身行头如何?”

  “莫非你这也是……”

  虬髯客神秘兮兮地龇牙笑:“正是。”

  众人忙围着他追问如何取灯,那人哈哈一笑:“去新安府碰碰运气,若是神明眷顾,自能时来运转。”

  席芳和兰遇听到此处,彼此交换了一个颇为凝重的眼神。

  这个万烛门,自然就是神灯业火。

  传闻虽然民间时有,但这些年大渊总算是风调雨顺,老百姓也都相对愿意过踏实日子,既是朝廷盖棺定论的邪神,信奉者还算少数;可近来南雨北移,一方涝而一方旱,他们这一路已经遇到不少自称是万烛门的信徒,道是唯有得神明赐灯、虔诚信奉神尊方能得救。

  兰遇叹了一口气:“哎我就不明白了,那官衙邸报上不都已经将神灯的危害说得很清楚了么?怎么还有这么多人上赶着往火坑里跳啊……”

  席芳沉吟道:“会看邸报的百姓本就是少数,而且,衙门疲于应对河患,顾不上这些民间非议;最重要的是,对于靠天吃饭的百姓而言,敬畏神明才是正理,若是信或不信都是一劫,那又何妨信之?”

  兰遇用力啃饼,下意识看了一眼不远处的马车,“哎,你说咱微姐,这一路她要么就是赖在车上睡大觉,要不然就是看话本……眼下这个情况,你们不需要和微姐说说?”

  *

  马车内,柳扶微侧靠在凉席之上,手捧话本,不时打着哈欠。

  自打她从鬼门里捎出一大坨代价之后,就没睡过几顿安稳觉。

  魂魄们怕光,白天时倒还好,基本能乖乖地躲在脉望里呆着,入夜就难免躁动起来,一个个恨不得都能出来放风。

  柳扶微倒还真试过统统放走,结果活灵们不止不走远,还拽着要她送它们回家。

  当时,她就差点被几箩筐的纸片人直接压成纸片人。

  尔后席芳和橙心他们好容易将她拽出纸海,席芳告诉她:“活灵们久困于鬼门,祁王早已阻断了它们感知本体的念力,现在放生,它们无法找到自己的本处,可若继续豢养在脉望里,它们会慢慢成为怨灵,恐有反噬教主之嫌。”

  柳扶微心头微凛:“那如何是好?”

  席芳道:“教主有三个选择。最佳之选,是趁活灵灵力尚存,纳为己用,以浇教主灵域心树,如此教主灵力大增,即便风轻神尊入世,也有应对之力。”

  柳扶微当即否决:“那不就是把它们揉巴揉巴当化肥用了?不行不行。”

  席芳愣了一下,沉吟道:“教主若是不愿,可将它们统统放逐,或有一些运气好的也能回归本体,但大部分会被食灵的鸟兽叼走,或游荡于世间成为无主孤魂。”

  “……第三个选择是?”

  “第三,找到它们的来处一一送回,只不过……此举耗时耗力,对教主而言弊大于利。而且,就算教主把代价送回到本人手里,也会很多人不愿接受的。”

  柳扶微道:“一旦堕神临世,拜过神灯的人恐怕都难逃一死。难道明知会死也不怕么?”

  席芳道:“人有侥幸心,他们只怕不会相信教主的话。”

  柳扶微犹豫许久,还是打算试一试。

  整好她手中有一缕活灵回归意愿强烈,她想着无非费些脚程,便顺着活灵指引找到了本尊——一个寒窗苦读的书生,那书生不止有才名,十数年来给当地的穷苦孩子们教文字、授经纬,几乎不收分文,乃有一颗承续文脉之心。

  但总归是少了点胆气,每到会试时总因过度紧张而发挥失常,屡屡落榜,心灰意冷之下向神灯祈愿自己能够高中。

  然而,当这位书生如愿考中解元之后,却在宦海中失去了当初抵押的文心,从一个清高孤傲的才子,成了一个沉溺于虚名雅贿的知州大人。

  柳扶微乔装入府,并让那一缕活灵附在笔上,亲自写了一段规劝自己的话。她则补充道:“大人运气好,你的‘文心’不忍看你越陷越深,求着我把它送回到你的身边。你若是不想化作一滩灰烬,便速速将它收回罢。”

  未料想,那知州前一刻还感激涕零,却趁她归还代价时突使暗箭,将她视作邪魔外道派兵马截杀,如不是席芳早有防备,只怕她就要交待在这小小的知州手里了。

  当夜,那颗文心,在亲眼见到自己堕落成了面目可憎的模样之后原地自焚,成了死灵。

  那一刻,柳扶微明白了席芳的话意——一个人若是甘愿祭出自己灵魂的一部分以实现某种愿望,又怎么会甘心之前得到的好处、化为乌有呢?

  出师未捷,她沮丧了好几日,后又尝试数次,结果也都大同小异;才过了一个春天,神灯之焰俨然有了死灰复燃之势,新被攫取的神魂不曾停止。

  现实仿佛正在验证飞花那日的话:你要对付的是筹谋了几百年的神明,在他成为神明之前已经是人间的最强者。

  果然不是危言耸听。

  *

  念头变转间,柳扶微指尖无意识地翻了几页话本。

  这倒不是市井里的闲书。

  鬼门的那只皮影人小颖,能将活灵摊在纸上,自焚的文脉兄则可将它们想说的话点墨成字,如此,三千代价的生平竟也可编成一册册话本,以供柳扶微阅览。

  升斗小民的人生,拆分起来多是乏善可陈、鸡毛蒜皮的小事,三言两语地铺陈开来,又怎会有文人骚客笔下虚构的故事跌宕起伏?

  可柳扶微却是一字不漏、废寝忘食地看完。

  不愿意被渡化的死灵,它们有愤怒、有怨恨,徘徊在人间不肯离去;而被自己抛弃的活灵,就像被爹娘舍弃的孩子,不晓得该如何找到属于自己的家。

  人间悲欢,恰如天地两端,仅一线之隔。

  那么她呢?

  所谓的脉望之主,又分属哪一端?

  柳扶微的目光不由落在指尖的一线牵上。

  饶是它早已失效,只是一根再简单不过的红线,但她常常会产生一种被缠紧的错觉。

  她讨厌这种错觉,又依恋这种错觉。

  正在这时,车外有人轻叩了两下车窗。

  她合上话本,掀开车帘,席芳牵马至前,道:“教主,这一带与寿安、伊阳县差不多,同样是稻田被淹,船运停滞,唯有新安尚未受灾情影响……”遂将几位脚夫所述大致转述了一遍,只是刻意略过了太孙的传言。

  “难怪会有这么多活灵指引我来这儿,的确是有人在新安大肆传播神灯?”

  席芳点头道:“当年神灯案就是爆发在了洛阳,后官府严查才逐渐匿迹,新安西接函谷、东望洛阳,也属河洛一带。”

  柳扶微暗道:是了,在源头处死灰复燃也是合情合理。

  她问:“此去新安镇还需多久?”

  “大抵还有两日车程,只是……”席芳迟疑了一瞬,道:“神灯来势汹汹,你当真要以身犯险?当年的皇太孙手持天下第一剑都未能……”

  柳扶微明白席芳的言外之意,当年司照倾尽全力、付出那么惨痛的代价都镇压不住的堕神回来了,她去了又能改变得了什么?

  她忙打了个哈哈儿:“我没有说我要去犯险啊,我就是被这些活灵吵得脑壳发张,想要赶紧还了,好落个清净……”

  “何不让朝廷解决……或者先与左公子取得联络?”席芳问:“教主可知左少卿去了何处,为何他说要斩灭神灯,却没有动静?”

  听他提及左殊同,柳扶微欲言又止。

  出长安之后没多久,左殊同伤势都没好全就先行离去,已销声匿迹了足足半年。虽然这是他一贯的作风,但她知道这一回他要灭的是风轻的本源。

  这本就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事,以至于,她都不确定他是否还活在这个世上。

  不过左钰临走前千叮咛万嘱咐务必保密,她道:“我也不知他要去何处,要做什么。”

  席芳沉默了一下,道:“那,至少可以等欧阳左使和谈右使他们……”

  “不必了。欧阳连教务都忙不过来,灵瑟也要回自己的宗门去,各人有各人要做的事……”柳扶微努力压下自己心中的不安,又晃了晃自己指尖的脉望,“你不必太过忧心,我是脉望之主,既然风轻都想得到我的力量,那就证明他……他的神火必定有火候不够之处啊;只要我们好好探究、好好利用,说不定真的能够有转机呢?”

  席芳道:“无论多么强大的力量,都必须以操纵者能够驾驭为前提。到目前为止,你足够了解脉望么?你知道你该如何使用这股力量么?但神灯却能够汲取人魂,甚至令身边的人背叛于你而不自知……”

  “说来说去,你就是要我将这些活灵据为己有,将些代价当自己的养料,不是么?”

  席芳道:“这是最稳妥的方式。”

  “那我与祁王、国师他们又有何分别?”

  “当然有区别。无论是活灵还是死灵,都不是因你而起,是它们自己不愿意回归本体,你又何必去承担他们果?凡事要量力而行,难道你忘了数月被逼入绝境的光景?在朝廷的眼里,教主与风轻神尊也许并没有太大的区别。”

  像被戳中了痛点,柳扶微身形一滞。

  “你既拒绝了皇帝招安,那便是开弓没有回头箭,如今大渊天灾骤生,兴许本就是风轻神尊在收取王朝的代价……袖罗教被世人视作妖道百年,你为教主,不去主动兴风作浪已是难得了,在这当口你又何必多管闲事?”

  柳扶微胸口一伏,反问道:“都依你此言,郁浓当年又何必多管闲事,带你走出鬼门,我又何必浪费灵力去为公孙虞续命呢?”

  说完“浪费”二字她就后悔了,她分明知道公孙虞就是席芳的底线。

  席芳脸色果然白了,盯着她的目光却变得锐利:“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你当初选择做袖罗教主,是为了保全自己,选择救阿虞,是为了得到我的支持。”

  “……”

  “教主不是一向不屑‘救苍生’那一套么?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你总想着去保护更多人,就像是……拼命地想要追上某个人的脚步,想证明自己不是祸世主一样……”

  席芳向来冷静夷然,此刻的语调依旧无波,他没有指明是谁,柳扶微却下意识去摩挲一线牵,心口酸胀到难以抑制:“我不是。”

  车舆帷幔倏地飘起,话本书封被掀得哗哗作响,但马车外无风,是她的心念触动了脉望。

  她几乎是忍着喉头的苦涩咽下去:“……我没有。”

  席芳没再往下说。

  但柳扶微好像也没有办法反驳他的话。

  人与人之间的合作,究竟是真心相帮多还是互相利用多,往往也难以界定。

  但她很清楚,如果没有席芳,她根本坐不稳袖罗教主这个位置,也走不到这里。

  她稍稍放缓语调,道:“如果不知道也就罢了,既然知道他们都是活生生的人,无论如何,汲取灵力这种事我是不能做的。我晓得,你说的是肺腑之言。一直以来,你给我的建议我都有放在心上,只是,我这个人心志不坚,要下定决心十分不容易,我是真怕被你说得动摇了,又被你激出了贪生怕死的心性来……请你不要在这种时候给我打退堂鼓了。”

  席芳欲言又止,静默良久,终究妥协:“抱歉,是我失言。”

  柳扶微摇了摇头,“于情于理,你都可以不帮我,你要是现在想离开,现在就可以……”

  席芳敛眸:“教主下定了决心,我会追随到最后,至少……是教主的最后一刻。”

  她听出他的保留。但千人千面,哪怕是同道中人也会有不同的想法,更别说他的顾虑句句在理,她一时之间也没有更有力的说法能说服他。

  好在这会儿橙心和兰遇吵吵嚷嚷地过来了,察觉到气氛好像有些僵,橙心先问:“姐姐,你和芳叔吵架了么?”

  柳扶微:“怎么会?我们在商量去新安是走山路快还是水路快……”

  橙心一听说水路,眼睛亮了:“走水路……是要坐船么?”

  兰遇连连摆手道:“哎呀水患刚过坐什么船,而且我晕船,还是陆路稳妥,新安对吧,什么时候出发?”

  **

  两日抵达新安镇。

  河洛一带近来多灾,他们一路西行,途遇不少流寇、乞儿,好些村镇皆是民生凋敝。但迈入新安镇后,却见道两侧瓦房齐整,天气虽然炎热,瓦舍间的晒场上能见打着赤膊的百姓正在挑竿晾布,个个看去神采奕奕,四处炊烟袅袅,远比一般的山村安逸。

  不少囊空如洗的外乡人踏入此地,皆燃起希望,那神明庇护之说更信了几分。

  正午日头正好,却好不过风来驿堂前的热闹。

  十二张榆木八仙桌早叫人腿塞得满满当当,粗瓷酒碗撞得砰砰响,跑堂的麻三儿托着红漆木盘游走,活像条滑不溜手的泥鳅。

  “借光!鲜蒸鲥鱼腩——”尾音还打着旋儿。

  这生意欣荣之象比之长安洛阳简直不遑多让,穿堂风掠着菜色香气扑鼻而来,橙心咽了咽口水,拉着柳扶微的袖子:“姐姐,要不我们也来几碟菜试试?”

  四人落座,跑堂的热络迎客,呈上来的菜品也都算卖相颇佳。席芳拿银箸一一验过,大致确认无毒,兰遇浅尝了一口,道:“在这小镇里也算有风味了……”

  饥肠辘辘之时,寻常的鱼肉都成了珍馐。

  橙心吃得可欢,看柳扶微几乎没怎么动筷,忙给她盛了鱼汤:“姐姐,你不是一直和我说很想念洛水的鲫鱼么?”

  柳扶微稍微怔了一下。

  不知为何,自从踏入镇后就心神不宁,眼看橙心期待望来,这才抿了一口。

  橙心:“是不是你说的那种最新鲜的鱼啊?”

  “倒是鲜的……”但是,咸淡好像只能停留在齿颊间,与记忆中的味道有些不一样。

  橙心笑道:“那多吃点!姐姐你这些日子吃也没吃好睡也没睡饱,瞧你脸颊这儿,都快要凹下去呢……我们女子还是越肉越显年轻,年轻才能找到更年轻英俊的少年郎……”

  兰遇听不下去了,忙道:“什么英俊少年郎……宝儿,当着我面你就不能收敛点嘛?再说了,咱微姐都成过亲了,眼下也不急于耽于小情小爱……”

  橙心忿忿,“凭什么你们男子分开没多久就可以另寻新欢,我们女子就不行啊……”

  兰遇忙做了个“咝”的口型,橙心这才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

  两人小心翼翼觑向柳扶微。

  柳扶微跟没有听到似的,持筷的手也没停,连碗里的鱼脍戳成鱼羹都没察觉。

  橙心和兰遇不约而同地想到了离开长安那日的她。

  这下,谁也不敢再多说半句。

  见饭桌又安静了下来,柳扶微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地揉了一把橙心的头发,道:“瞧把你俩给吓的,还敢不敢在我面前拌嘴耍贫啦?”

  她演技向来无痕,橙心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只是满桌河鲜都食之无味,柳扶微勉强咽了几口米饭,强迫自己分散注意力,不要去细想他们说的话。她的神思在周围一片欢声笑语中游离了片刻,忽然问:“从刚才开始我就想问了,你们不觉得这镇上的人神色都有些古怪?”

  “很怪么?我看大家个个都笑容满面,精神头很足啊……”

  被她这么一说,兰遇和橙心后知后觉品出诡异来。

  这条街上人来人往,乍一看去是形形色色什么人都有,但只需多观察一会儿,很容易就能察觉出来,除了零星几个外来人面见愁容焦灼,大部分的人皆是面带浅笑,步履整齐得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

  即便繁华如京城,从街头走到巷尾,或悲或喜,形色各异,但这儿……人人保持着如出一辙的笑容,橙心道:“大家高兴得简直像在过节……”

  兰遇“咝”了一声:“这就怪了,明明近来四下州县因水灾缺食短粮,独独新安禾谷飘香,免受此灾……莫非这位神尊当真有如此本事?”

  柳扶微印象中,哪怕是百年之前风轻鼎盛时,也多是以神灯之力控制人心,未见得有翻云覆雨的本事。如今他都尚未复生,又何来的力量能够助一个州县免于天灾?

  兰遇又道:“即便这神火真有如此灵验,其他州县难道就无人求么?还是说,新安有什么特别之处?”

  上菜的伙计听到了,微笑道:“客官是外乡人,想必你们有所不知,早在七年前我们县就有不少人梦到自己罹患大难,最后都奇迹般地活了下来,自那起这儿就有不少人成了神尊的忠实信徒,至于外边……太多听信官府那一套,心不诚则不灵,岂能得到神尊的庇佑?”

  柳扶微怔住:七年前?与逍遥门灭门同一年?

  兰遇从善如流道:“看这位小二哥红光满面,定也受了神明的恩惠了,未知有什么门路?”

  伙计继续微笑:“神明赐福于万民,何需什么特别的门路,只需参加咱们县每月十五的‘傩面祭神’,自然有机会可得此机缘啦!几位贵客若有心追灯,可要记得准备好傩面辟煞,噢对,切记备好烛台,万一真被选上了可不能空着手接神火啊。”

  跑堂小二走后,橙心掰着手指一算道:“每月十五,那不就是明日了?”

  兰遇双手抱在胸前:“神游我听说过,但是每月一次的神游还真是……哎,我们真的要去凑这个热闹么?”

  柳扶微回过神,道:“明日,你和橙心留在客栈里。”

  橙心立即挽住她的胳膊:“我不要!”

  兰遇:“咳……我的意思是,不会游完神之后,我们也变得像当地人一样魔怔吧?”

  席芳看了柳扶微一眼,随即道:“不主动许愿、不携带灯烛,应当不至于。”

  “去嘛去嘛!祭神游,听上去就很有意思,姐姐,带我带我带我……”

  “知道了,你乖乖跟好兰遇,到时可别给我惹事。”

  “他跟着我差不多!”橙心瞬间兴高采烈起来,激动得连鸡腿都顾不上啃了:“那我们吃完饭就去买面具吧,以前我只在书上看过乞巧灯会,还从来没有见过呢……兰遇,你见过么?”

  兰遇:“见倒是见过,不过这应该和乞巧节的不同吧,傩面大多用于驱鬼辟邪,诡状异形、嘴吐獠牙的凶悍脸居多,小孩子看了会哇哇大哭的那种,宝儿你到时可别扑在我的怀里吓得走不动路呀……”

  橙心气呼呼捶他的胸:“少看扁人,我们可都不是小孩儿了,真的妖魔鬼怪都见过,还会怕假面不成?”

  “哎呀没骗你,有些看上去就像是阎王殿的牛头马面,大人看着也犯怵呢……”

  一对小情侣又不分场合拌起嘴来。

  不知是因为兰遇提到“牛头马面”四个字,还是因为天快黑了,脉望内的残魂又要开始骚动,柳扶微总觉得右眼直跳,下意识拿手捂了捂。

  忽尔眼睫一痒,仿似被一线牵轻轻挠了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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