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更深夜静。
一只黑翅鹞穿雾裁风, 于承仪殿上空时盘旋浮翔,须臾,四下黑鸦统统被驱散, 黑翅鹞飞回殿中, 轻轻落于床沿。
室内梵音绕耳,榻上昏睡的人逐渐醒转,黑翅鹞大抵是想同主人好好亲热一番, 不时拿嘴触一触他的肩。而当他撩起眼皮时,鹞鸟竟长嘶一声,扑腾起羽翼受惊般飞到梁上, 一双赤红的鸟眼战战兢兢, 如见着陌路人。
司照望向许久未见的阿眼, 怔忡一瞬。
这时, 屋内一人缓缓道:“灵鹞以眸窥心,你心魔为妄念所覆,不复昔日澄明, 它认不出你,也属平常。”
七叶大师身披那一袭洗得发白的袈裟, 双手合十,静坐于寝殿内一隅。
“师父。”
司照撑坐而起, 下榻拜礼,但觉身形发僵,体肤下仿佛绷着一股丝弦, 砭骨刺痛。他翻过掌心,看着绕在手腕上的佛珠,却不是一念菩提珠,而是金刚菩提珠。他于神庙修行三年, 见过七叶大师祭过此珠一次,用以降服因怨成魔的魔族。
咒文在血脉深戾翻腾,温和的皮相早已覆盖不住,金刚弦强行穿体而过,宛如一条铁链将他的心魔强行箍住。
司照忍痛跪身:“鬼阵袭城,我的太孙妃被劫入鬼门,还请师父出手……”
“鬼阵已闭,鬼王已逝,脉望之主业已脱身。”
师父不称微微为“太孙妃”,而是“脉望之主”。
司照神色一滞:“……她虽持脉望,绝无半点祸世之心。”
七叶摇首:“若及时断绝她与脉望的羁绊,尚有周旋之余地,可惜,老衲终究晚到一步。”
“师父……此话何意?”
“国师府已昭告仙门,脉望之主临世,神庙也无包庇的理由了。”
早在昏倒前,司照就意识到诸般变局或都与皇爷爷有密不可分的关系,只是心中还抱着一丝幻想,也许他还有机会阻止最坏的结果。
他踉跄起身,正欲召人详询,忽闻殿内一声鸟啼,司照的瞳仁顿时一暗——骊山行宫发生的一幕幕自他眼眸倏忽而过。
七叶:“阿眼做过你的眼睛,这些都是今日它亲眼所见。”
司照意识到师父差阿眼寻过柳扶微,他屏气凝神,从圣人那一句“国师,逍遥门的始末,你且告诉太孙妃吧”起,到柳扶微的那句“我与殿下既是命运对立,如今也没有留下的理由了”,瞳色成倍的叠加。
阿眼短暂盘旋,司照得闻数句,再联系从前种种,便通晓大概。
冷风吹得他鬓发凌乱,病态的肤色衬得眼尾愈发猩红。
七叶轻叹一声:“果彻因缘,命数早定,天意如此。”
“天意?”司照倾身垂首,惨然一笑,“皇爷爷为了消除大渊之患,执着于开启天书,是为天意;还是神庙遵循神旨,冷眼旁观众生之苦,是为天意?”
七叶在他身上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影子,肃然道:“百年以前,为师也曾见过位神明,和你说过一样的话。”
司照从七叶的眼神中看出了答案:“师父,见过风轻本人?”
七叶:“三百年前,我也不过总角之年,同先师初次踏出神庙,就是因为这位年轻的神明。
“彼时风轻年少飞升,然飞升后没多久却自堕人间,称从此‘不做天上仙,只做人间神’。此悖逆天道之举震动三界,然神明不得干涉凡间事,得神旨后,神庙倾力相阻。
“为师自幼在神庙修行,登云梯中见过至圣至贤者,罪业道上见过至恶至魔者,却是生平第一次见到如风轻那般半明半昧、半圣半魔者。他知神庙来意,而告诉我们人间正在走向一条自毁之路,他是为了阻止此劫才下凡,问他何得此论,他不再作答,道心已决。”
七叶的语调慢条斯理,殊无起伏:“彼时,他虽有悖逆之意,总算行止为善,未曾祸世,又过百年,再次闻讯,听闻他对自己的师门大开杀戒,并与妖王飞花结契为侣。
“此后,风轻四处建观、布施,借妖王之势挡下各方阻力,短短数十年,风轻神尊遐迩闻名,人们奉其为‘人间第一神明’。所谓‘人神’……”
七叶欲言又止,司照心中闪过一丝微妙的情绪,缓缓道:“所谓“人神”,寓意凡人有属于自己的神,无需遵循轮回因果,无需事事上达天听——今日愿今日得,今生债今生偿。”
七叶道:“人不思己业,唯图己利,此乃祸端。”
司照道:“既认为是祸,神庙为何不阻?”
七叶叹息:“风轻以神殿镇压妖王飞花,瞒天过海,在这百年之间以改变凡人命运为饵,待到神庙察觉,他已将自己的神格融入凡人的命运之中,正所谓牵一发而动全身,纵是神庙,也不能轻易地将这千丝万缕的羁绊斩灭……”
司照眸光剧颤。
这些年,他为了对敌风轻,研其生平,究其行径,却始终无法真正了解风轻。
直到此刻,司照终于会意:风轻不愿受缚于天地,便要重塑一片属于自己的天地。
——他先以救世为名自堕,天界自不能强阻;
再行悖逆之举,来吸引飞花与他结契,令妖王为他阻挡侵袭,从而转移天界目标;
——他诱帝王为他筑万烛神殿,将一朝的立国根基握在手中,又在天劫降临之际,自请与飞花共囚雷阵,向天界证明他消除祸乱之决心;
殊不知,他悄然将神力与脉望之力共同融入神灯之中,通过帝王之势广布;
——表面上,他为实现众生的心愿不惜舍出运势,实际上,他深谙人欲终不能经历考验,届时就能收取更珍贵的代价,连本带利归于己用;
没有一笔废笔,没有一颗废棋。
他看似满腔热血、疯狂不羁,实则步步筹谋,堪称严丝合缝。
恐怕还不止。
洛阳神灯,灵州地脉,长安水脉,鬼门仙门、皇室……这些都只是他们所看到的,这数百年间,风轻的“势”究竟还遍布了哪些地方……他们仍然一无所知。
这样的神……他当真能够与之一战么?
七叶道:“图南,圣人做过不少错事,也一心想要摆脱风轻桎梏,眼下,脉望正是关键。”
司照一双眼,如淤泥满塘的死水:“神庙也认为,这一切的源头是脉望?”
七叶:“风轻之志在于推翻天道度制,重建经律,唯有天地邪灵脉望,方能相辅而成。凡人之力,胜不了风轻,只要能够彻底将脉望与其主毁之,一切才有回旋之余地。”
“到了这一步,最让神庙忌惮的都不是风轻,而是脉望。”司照似笑了一声:“只因脉望拥有六合之外的力量,触犯了天庭的逆鳞。”
过去的司图南,绝不可能质疑天道。
七叶肃然道:“那么,你认为应当如何?眼见王朝气数将尽,万千百姓为此付出代价?”
司照未答。
“天地有则,人事有度,过则殆矣。”七叶道:“风轻最初下凡救世,或有过真心,最终却彻底背弃了自己初心……你也要重蹈覆辙么?”
“我的,初心?”
七叶道:“你出生时,东方紫薇帝星高耀,圣人请我为你赐字,我曾请示上苍入梦,‘图南’二字正是天意所达。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本为神之裔,却为北海之水所困,形体受其约束,心神不得自由,南冥天池,为其真正归路。但天池远在九天苍穹之上,唯有伐经洗髓,经历万般坎坷,方能化作鹏鸟,扶摇而上,踏碎青云。
“倘若为师判断无误,你应是神格,入凡尘或为历劫,或为赎罪,唯有尽了天书之主的责任,方可回归仙班,倘若任凭心魔滋长,生生世世将堕魔道!
“鲲鹏之志,非图南不可,救世之心,便该是你的初心!”
司照想起幼时在皇爷爷鼓励之下,昂首立下鸿鹄之志,誓言庇护王朝,庇护万民。
曾几何时,宏伟的志向就如一盏明灯,指引着他向前,告诉自己必须化作光明,普照大地。
师父的谆谆教诲化作佛偈,竭力压制住他那颗满是情与欲的魔心。
意识到这一点,司照指尖飞速搭上珠串,试图强行将其拽下!
七叶声色俱厉:“图南!”
“我不是他。”腕间的金刚菩提珠嗡嗡作响,像昭示着筑于心墙在崩裂,他重复一次:“我不是他。”
“你是觉得你不会步他的后尘?”七叶道:“那么,你回答我,当你知道扶微深陷鬼门,人之将死时,你心念为何!?”
司照僵住。
那一瞬,他感受到自己身上生出一种极为可怖的力量,就算强行劈开鬼阵,让千千万万的鬼魂破界而出也没关系。
七叶痛心疾首:“如若不是你后继无力,昏了过去,你认定你能控制得了自己么!”
慈悲的佛光宛如化作实质,掌心被烤得通红,指骨几欲被震短,开始冒出丝丝白烟,可司照还是死死不放。
阿眼似乎被惊到了,急得满殿乱飞,疯狂在半空中扑腾着羽翼。
忽而浮云的一角盛腾,司照一个错眼,望见了阿眼所见到的另一幕——他看到了村屋之中,柳扶微紧紧地拥住左殊同。
只此一眼,便即消失。
身上的咒文发出密密麻麻的炙人的光芒,司照静坐在明灭之中,五指缓缓松开,垂到身侧,一抹鲜红像蜿蜒的蛇,悄然渗出指缝,无声流淌滴落。
七叶喟叹一声:“脉望之主已做出了选择,图南,你还要执迷不悟么?”
***
月亮泛着冷光,群山茫茫不见褶皱,像被黯黑的清寂笼住了。
寒气蛮暴地灌进屋中。
柳扶微说完那番真情流露的话后,左殊同一动不动,仿佛整个人被什么框住。
她还当是他身上被下过禁制,不小心让自己一番话给触着了,忙问:“你还好么?我就是……有些话积在心里许多年,实在没忍住……”
明明前一刻还泪潸潸的扮着可怜,这会儿又蹂躏起他的脸颊,左殊同克制住自己眼眶间的湿意,轻轻摇首道:“第一次听你乖乖认错,不大适应。”
她暗自松了一口气,犟道:“你少五十步笑百步……阿啾!”
说话间,又连打两个喷嚏,他瞧见她脖颈空泛,下意识给她拢好衣襟的扣子。
这样的动作总是容易让人回溯少时往事,柳扶微心一下子软下:“左钰,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会抛下你。”
指尖不留神触到她的下巴,于是迅速收拢,他沉声问:“……为何?”
“为何不能抛下我?”他薄唇轻抿,喉头上下轻滚,语气不似素日含蓄,“你……不是已经选定了皇太孙?”
她怔了怔:“敢情我方才说了那么多,你一句也没听入耳么?自然是因为你是我的哥哥呀。”
几片凋谢的秋叶不知何时越过漏窗,渺无声息地落入无人察觉的墙角,左殊同的手不动声色地收回去,说不清为什么,这次的沉默比往常更深些许。
她不解其意,只当是自幼斗惯了嘴,自己殷切的态度反倒令他不习惯了,于是道:“如今他们认定我是祸世主,你是堕神转世,那我们岂非半斤八两?至于殿下……他身边也有那么多人,但你不一样……”
她迷惘时两手总会无意识地拽着衣袖裙摆,他看在眼中,无声地叹了口气:“从刚才开始,都是你在说,要否听我说几句?”
她忍着一瞬间涌上的古怪情绪,做出洗耳恭听状:“好。”
他低下头整顿了情绪,开口道:“一年前你被袖罗教所劫,我在调查傀儡案时被诱入鬼井,本当命绝当场,命悬一线时万鬼退散,我亦奇迹般地脱困。”
“自那之后,我脑海里常常涌现出许多不属于我的记忆……更奇怪的是,那些记忆当中,总有一个与你神似,却又全然不似的你。”
柳扶微呼吸稍稍一窒:他说的是飞花。
“起初,我只当是邪祟入体,但随着记忆越来越详尽,我意识到这些事乃是真实发生过的。
“我查神灯案多年,与堕神相关事,自要探源究底,探究越深,越惊觉于自身的巧合,譬如‘天煞孤星’命格。起初自是不敢置信,很快查遍典籍,前人说法所差无几——所谓‘转世之躯’,乃是仙人或是妖魔为横行凡尘,任意找来孤魂残魄装入自己的躯壳,放于茫茫人海之中,等到需要的时候灵归于肉,如此,便可神不知鬼不觉。”
“我几乎可以确认……我就是堕神风轻的转世之躯。”
“彼时你生死未明,我心存侥幸,告诉自己待将你平安带回长安,再向朝廷自首。只是,我在灵州开启天地熔炉阵那日见到了天象……与爹娘死的那日,几乎一致。”
“我察觉到逍遥门案与神灯有关,发现与朝廷也有着密不可分的关联……从那时起,我决定隐瞒‘转世躯壳’之事,暗中查证。”
柳扶微后知后觉地想起那时左殊同对司照隐隐的火药味:“你待殿下总是没有好的脸色,也是因为……”
他不否认:“我认为他贵为皇亲贵胄,掌管过大理寺,不可能一无所知。那时,我知晓你为脉望之主,断定他接近你乃是另有图谋……”
柳扶微:“那你为何不告诉我?”
“告诉你……也无非是让你徒增痛苦与危险,我不愿你卷入其中。”
左殊同低垂眼睑,“但我未曾想过,神灯死灰复燃,你被令焰纠缠,我尚不能助你脱困,自己却被堕神附了体。”
她霎时失神,想起那日令焰侵袭,是他第一个赶来,也是她误伤了他。
“虽被夺舍,我也得以看清了旁人看不到的真相。”
“风轻将自己的魂魄同业火融为一体,附着于千万信徒心中,数百年前,他就有了今日图谋;
“圣人供奉万烛殿、祁王入鬼门,此般种种皆是他的一步棋……”他顿了一下,道:“包括逍遥门,也包括你……们,还有我。”
柳扶微身躯微震:“什么叫都是他的棋子?风轻的图谋,不是为了复生……为飞花消除祸世的命格么?”
左殊同想说什么,但还是摇了摇头,只道:“远远不止。”
“他积蓄凡魄已久,控制的人更是不胜枚举,就算我丧命,也会再堕轮回成为他死灰复燃的器具。所以……我对自己说,无论付出任何代价,势必要将这副身躯夺过来。
“可惜,屡试屡败。”
“如不是你自戳心肺,毁了道契,我甚至无法站在你的面前。”他背脊微弯,冷汗肉眼可见地渗了出来,“纵然是现在,我还是无法将他的图谋、布局说出口。”
柳扶微明白了:是风轻的禁制。
“我方知……我的力量何其渺小,小到连生死都不能自行定夺。”他嘴角勾了勾,染上一抹自嘲,“就连这柄所向披靡的如鸿剑,也是别人让给我的,我……本无驾驭它的资格。”
左殊同握住剑柄的手一点点掐紧,眼神却像屈服于命运:“原本,你嫁给皇太孙至少能够安然无虞。可你却因为一场赌局,令皇太孙失了仁心,不得不为了他以身犯险独闯鬼门,更为了我与皇家为敌……阿微,从始至终,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
在柳扶微记忆中,左殊同总是骄傲的、不肯认输的模样。
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意志消沉、颓丧的他。
她第一次知道,原来坚强如左钰,也会有这样困顿的一面。
也许此刻,她应该笃定地肯定他。
但是,被前尘残魂占据而的恐惧、被今生世人否定存在的意义、竭尽全力仍无法告慰故魂、终此一生也无力抗争的命运……
这桩桩件件的事情是如何将一个人的寸寸傲骨砸碎,她怎能无法感同身受?
她知他身心俱疲,能如实道出真心已是破了天荒,只好先伸手抱了抱他,想将仅余的温度传递给他:“我做许多事也是为了自己,你千万……不必因为我而自责……”
他没躲开,忍不住贪了刹那间的温暖。
须臾,他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发:“那么,我也一样。”
她忽觉肩头一闷,身形倏地僵住,竟是背后给他贴了一张青黄的符纸。
他将她抱回床上。
这定身的符纸甚至让人让人发不出声来,他尽量忽略她狠狠瞪来的目光,道:“风轻所图非一朝一夕,我虽无力灭除他,但可尽力使他使他十数年难归人间,这段时日,你且静心避世疗养。”
“……”
“等此祸暂时告一段落,朝局稍稳,大势定下,你将脉望交予皇太孙……如若他心存芥蒂,你可毁去体内风轻的……情根,以证立场,我想他应能庇佑你周全。”
“……”
“只是你需谨记,袖罗教听命于你是因你手握脉望,但脉望绝非你能掌控……”他不知想到了什么,欲言又止,“切莫逞一时之能,也切莫以为自己能够力挽狂澜。”
“……”
“世人之难,世道之苦,终非一介躯壳能救……”左殊同看了一眼手中的剑,意味不明地道:“追根究底,皇太孙才是风轻真正认定的对手……”
柳扶微简直听晕了。
谁能想到她难得好声好气地同左殊同说一次话,居然反被他将了一军。
她怎么就忘了,少年时被这闷葫芦气过的许许多多次,还不是因为他老动不动将“长兄如父”这四个字刻在脑门上。
在左殊同心中,她永远都是那个需要被保护、稍不留神就哭哭啼啼怕鬼又怕死的小女孩。
但是,她入鬼门不止是为了找回殿下的仁心,她忤逆圣人也不单单是为了维护自己哥哥啊。
如果她此刻能够发出声音,能够动弹,说什么也得撸起袖子同他大吵一架。
但见她急红了眼,他收回视线:“母亲若然在世,最大的心愿也是你能够安康无虞度过此生。你既唤我一声哥哥,我也该做一回兄长该做的事。”
言罢,为她掖好被角,掀帘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