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眼前两个岩洞左宽右窄, 待踱近些看,能看到内壁上插着森森白骨,骨节上跃着黑色的焰火, 耀向没有尽头的深渊, 令人望而生畏。
这应该就是冥火了。
席芳倒是和她讲过,冥火乃为引渡亡魂之火,活人误入沾染鬼气, 从此厉鬼纠缠,心魔延绵。
司照矮身,将她放下, 道:“我先探路。”
“殿下稍等!”柳扶微忙挡在他身前, “这是冥火, 是鬼主为了避免入侵者窥视他们的心境所设下的心防, 你……不可轻易接触,还是让我来开路吧……”
要是再让殿下的仁心沾染什么怪东西,那岂非白走这一趟?
司照看向她的腿, 迟疑道:“你……可以么?”
柳扶微知道看懂他顾虑,立马原地蹦跶了两下:“我伤都好啦!殿下放心, 比这个大上百倍千倍的阵仗我都见过呢,这种冥火再是吓人, 也需死人骨方可燃之,等我进去将里边的骨头都打碎就好。你只需跟在我后边,啊, 是了……”
她说着,将缚仙索重新塞入他手心,“这仙索我使不利索,祁王殿下还是拜托给你更稳妥。你想啊, 若是叫他半途逃脱,那才是麻烦大了,不是么?”
倘若换作是太孙殿下本尊,自然看得出她这纸老虎的心思,但眼前的殿下……前一刻才感受到她的“实力”,倒也不再多疑,终于松口:“好。若有任何不对劲,无需顾及我。”
柳扶微配合地道:“行,我遇到危险一定丢下殿下你不管,绝不回头。”
“……”
她虽大包大揽,真临近洞窟时,手心还是不由自主地沁出冷汗,两个洞窟看上去大差不差,不知该选左还是右,于是心里悄悄询问飞花。
飞花不吝提醒:“冥火所映,或为心中所盼,或为心中所惧,两边都一样,无非就是为了迷惑你的神智,捕捉你的弱点,让你沉溺其中,彻底沦为他的鬼奴。”
柳扶微僵在原地,感觉从头到脚一阵寒意。
飞花似笑非笑:“你若害怕,就闭上眼睛把身体交给我。”
的确,两眼一闭将一切交给飞花,也许她就可以继续龟缩在安全的躯壳中了。
可是,她已经走到此处,祁王是仅存于世的掌灯人。天书、神灯甚至是风轻……都与他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唯有看过他的记忆,一切谜团在这里能找到答案。
柳扶微问:“百年前,你是如何打破鬼王的心防?”
飞花:“当年的我,心中无拘也无惧,所以,什么也没看到。”
“那如今,你觉得你会看到什么?”
飞花的答案停顿在无声中。
“欲窥鬼王之心,必将先被窥视。”柳扶微伸手将滑落在侧脸的碎发拨到而后,“今日这一趟,就让我自己走吧。”
她只凭直觉迈入左侧岩洞,心里做好了准备,多半会看到嗔目龇牙的鬼魅。然而鬼气扑面而来,脚下的坑洼幻化作了如茵绿草,烂漫山花撞入视野。
柳扶微眸光轻颤。
每年春天,她回到逍遥门时,莲花镇的村民就会等在这儿向她招手,高声喊着“阿微来了”,孩子们会在头上别着花骨朵,远远看去就像山涧的野花成了精。
这场景太过熟悉,熟悉到眼前的人影尚未成型,她手中的刀就已落下。
“啪嗒”一声,死人骨落地上,黑黝黝的山洞阴风习习,洞顶内的水滴低落,发出淅淅沥沥的声音。
司照看不到她所见所闻,只是感到她砍灯的姿势全然不似之前那般利落,吐息更是错乱:“怎么了?”
“没……事,继续。”
她深吸一口气,又往前一步。
火光跃动之下,绿茵又成了依山傍水的木屋。
木屋当然是假的,木屋里的太师叔当然也是假的,王大婶是假的,刘小师弟也是假的。
他们偏偏看上去比记忆中还大了将近十年。
恍惚给人一种……活到今日会长成的样子那般。
每当一个故人浮现眼前时,她的目光仍情不自禁地落在他们胸前,带着某种难以名状的期许。
可惜,没有看到灵蝶。
有那么一时片刻,她甚至分不清她究竟是走进了“盼”里,还是步入了“惧”中。
但她的决心足以让她的刀快过她的心绪。
直到拐角处,灯先一步亮起,岩洞的尽头,她看到一个人影,眸中闪烁过难以置信,骤然失声:“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司照道:“你说什么?”
可是洞内的一切声音好像都远去了,柳扶微宛如惊弓之鸟,高举着刀的手迟迟落不下,眼看他朝自己缓缓走近,陡然间身后亮出一剑,直挺挺地穿过眼前人的胸口。
等到她反应过来时,一切幻象已然消散。
司照收剑,正想问她发生了什么,望见她石化般神情时,声音一止。
“……你究竟看到了谁?”他问。
柳扶微鬓发沁出汗,眼圈也无意识赤红着,她惊魂未定地背过身去,指尖无意识地揉摁着心口某处位置:“没、没什么,都是假象,我只是被吓到了。”
司照能感觉到她情绪在一瞬间跌到了谷底,好像是因为自己,又好像不是。
但她也只静默了一瞬,想到当下处境,很快直起身:“殿下,我没事了,真的……我们,先出去吧。”
**
视野逐渐开阔,山外天光大盛,雾气弥漫,然而鬼门只有夜晚,这里也不是真正的白日。
柳扶微拿手指比了比祁王,示意司照将他放下,随即蹲下身,确认这位鬼王大人仍被缚仙索缚得牢牢的。
到了这一步,已是再熟悉不过的环节了。
脉望蜷缩成指环的心态,她深吸一口气,再次抬掌覆上祁王的心口——身后岩洞轰然倒塌,浓雾散去,空白的世界呈现出色彩。
司照略感震撼地环顾四下,探人心域这件事总觉得似曾相识。
柳扶微牵住她的手,道:“这里是祁王的心魔,接下来,只需静观。”
说话间,昭仪殿虚景浮现在眼前,殿内有两个太医并肩踱出,低声交流:“祁王殿下已到了五岁尚不能言语,举动不经,分明是痴傻儿,如何医治得好……”
另一个太医看到什么,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两个太医忙躬身行礼,但见一个华衣稚子走到他们跟前,懵懂地眨了眨眼,随即抱起滚在地上的蹴鞠,一蹦一跳地奔入殿内。
两位太医唉声叹气摇首离开。
小祁王悄然踱进屋前,看到贵妃跪在圣人跟前嘤嘤哭泣,不住央求着什么,圣人令她起身,安慰着拍着她的肩:“爱妃切莫伤神,只要你愿意,我们还是能够再拥有健康的孩儿的。”
贵妃不可置信地望向圣人:“陛下此言何意?”
圣人道:“朕已决意命人送阿顾去往汝南郡,你不必过虑,既是我皇室血脉,自然会有专人照料。”
贵妃失声哭倒:“陛下怎忍心让阿顾离开臣妾!”
圣人:“并非朕狠心啊,朕也曾对他寄予厚望,可……他的情况已非顽疾这么简单,难道朕要让这个孩子这般长大,成为整个皇宫中的笑柄?”
小小的司顾自然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只是看到母妃频频向父皇磕头,将蹴鞠抛开,模仿着母亲的样子跪着磕头。
圣人望着自己的孩子,脸上浮现愧色,不禁摸了摸他的脑袋,试探道:“阿顾,叫父皇……”
小司顾张了张口,仍只能发出咿咿呀呀的小奶音。
圣人忍不住将他抱入怀中:“来,父皇陪你出去玩。”
大抵是父皇陪得太少,小司顾立马兴高采烈起来,以至于连母妃的哭声都没有在意了。
***
柳扶微万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开场,忍不住问道:“是人都说祁王殿下才华横溢,没有料想会是这样……那他又是从何时起……”
司照未答,很快,祁王的记忆纷至沓来。
孩童的记忆都是模糊的,等下一幕时,场景已变作宫门之外,竟见小司顾伸出小手,轻抚着萧贵妃的脸,出了声道:“母妃。”
贵妃抱着孩儿痛哭流涕,问圣人:“陛下,您瞧见了吗?您听见了吗?阿顾好了,他好了!”
圣人本坐在御驾上,闻言跌跌撞撞地下了车:“你能喊一声‘父皇’吗?”
小司顾怯生生地看着圣人:“……父皇。”
此时的小司顾同方才比年龄相差不大,这一开口竟是口齿清晰,浑然不像第一次说话的孩子。
柳扶微听着,更觉疑惑。
难道说,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当真是贵妃的母爱感动了上苍?
**
短短数月,小司顾不止能言、能提笔、骑射方面更显出过人天资,就连太傅都夸他通窍颖悟,圣人龙心大悦,授封司顾为祁王,萧贵妃盛宠隆恩,一时羡煞后宫。
众人只知祁王脱胎换骨,不知小司顾自从开窍之后便常常夜半梦鬼。
按说,小孩噩梦也是稀松平常,但祁王的梦偏偏是夜夜同一场——总是被一只红眼睛、长耳朵、状如三岁小孩的精怪追逐。
惊厥醒转间,看到萧贵妃正坐在床畔拿湿帕替他拭汗,抱着母亲嚎啕大哭。
这一节似曾相识的经历令柳扶微怔了神。
那时,她的身畔没有阿娘,祁王却有贵妃安抚轻哄。
一夜两夜陪伴尚可支撑,时日久了,萧贵妃的气色也肉眼可见变得黯淡。
儿时的祁王兴许没有察觉到,此后又过去一阵,萧贵妃说得了寒症,夜不成寐,需住华清宫以温泉疗养。彼时祁王已惯了母亲陪伴入眠,说什么都不愿分开,圣人格外恩典,许他陪同母亲独住骊山行宫去。
祁王从住进骊山行宫开始意识到不对劲的。
最开始,他偶然撞见骊山行宫内的宫人们窃窃私语,说自从萧贵妃来了之后,行宫内有妖祟鬼魅出没云云;当然这类传说在皇宫中也常有耳闻,真正让司顾开始觉得在意的是,白日的母妃总是耐心陪伴,一旦入夜就早早熄灯要求他歇下,他甚至很长一段时间都不曾见过夜里的母妃。
某日夜里,他决定探一探虚实,于是,假作早早入睡,趁随侍的宫女离开后翻窗而出,来到母妃寝殿。
未曾想,这一路上的侍卫都站着睡着了,空荡荡的殿中更是空无一人,他依稀听到动静,便悄摸着来到池渊边,梗着脖子往温泉水榭方向瞧。
只见香暗的月色下,母妃身着薄如蝉翼的红衫,半身浸入泉水中,青丝如瀑随波飘荡,像流动的玉,艳丽又朦胧。
她手中握着摇鼓,踩着节拍娑婆起舞,更让祁王心惊的是,在母妃身旁伴舞的,仿佛是一群体态扁平、不成形的孩童,它们手牵着手嘻嘻哈哈地围绕着母妃,齐声唱着:“母兮鞠我,抚我畜我,长我育我,出我腹我……”
稚嫩纯真的嗓音仿佛能钻进人的灵魂里,越是人畜无害,越令人毛骨悚然。
柳扶微看得眼皮直跳:“我天……这些是什么鬼东西?”
司照观察须臾,给出结论:“是鬾鬼。”
“鬾……鬼?”
“民间称之为小儿鬼,多为夭折的婴孩所化,因为眷恋人间又不甘寂寞,喜欢在人间孩童的床上蹦跳,或进入梦中吓唬人,如果能够把人吓死,自然就多了玩伴了。”
“所以……你的意思是,这些鬾鬼盯上祁王之后,又找上了萧贵妃?”柳扶微摸了摸胳膊上的鸡皮疙瘩,“那萧贵妃不去禀明圣上,这又是在干什么呢?”
司照神色严肃,判断道:“她更像……在养这些‘孩子’。”
“养???”
“寻常鬾鬼力量很弱,喜水、喜闹、怕火、怕灯、也怕苦味,所以,就算偶有孩童遇到它们,最多也就是发烧夜啼,喂一点中草苦药就会吓退鬾鬼。但是,萧贵妃在汤泉水中与它们共舞,手中还有逗小儿的腰鼓……显然是在哄着它们。”
“不是,她、她为什么要养鬼婴啊?”
仅仅看到此处,司照无法确定答案。
风吹起萧贵妃的群裾,露出套着金钏儿的赤足,一晃神,那舞姿竟像是在轻抚孩儿,充斥着母爱般的温柔似水。
祁王踉跄着,一屁股坐在地上,萧贵妃听到动静,转过脸,视线直勾勾地掠了过来。
有那么一时片刻,他甚至分不清她究竟是不是自己的母亲。
“哗啦”一声,萧贵妃从湖上缓缓起身,朝他走来。
“母妃……”司顾战战兢兢,爬不起来,眼见母妃步步逼近,哆哆嗦嗦地问:“它们……这些……是什么?”
萧贵妃弯下腰同他平视:“阿顾,不要怕。那些都只是幻影而已。”
他咽了咽唾沫,“幻……幻影?”
“是啊。不信你再看看?”
司顾顺着母亲的手指方向看去,果不其然,湖面上只余粼粼波光,哪有什么孩童、小鬼半点影子。
“可是,母妃你……”
他欲言又止,柳扶微猜祁王想说的是:你半夜三更在汤泉池上夜舞又是怎么一回事?
萧贵妃抬指抚着他额前的汗珠,像是心疼极了:“母妃一直没有告诉你,母妃是神女。”
司顾:“神女?”
萧贵妃骤一挥袖,微风拂过,含苞待放的海棠花竞相开放,柔软妩媚的枝条随风摇曳,打在洒着月色湖面上,惊起一片璀璨的银海。
这样美轮美奂的景致,隔着幻境看都令人心醉神迷,遑论当年十多岁的少年郎呢?
柳扶微自小当然也听过不少“以舞降神”“祈雨驱邪”的神女故事。
可真正的神明是不允许行走于凡间的,千百年来唯一一个堕神便是风轻。
是以,人们口中提及的神女大多都是天生有灵根的“妖”,因比常人更通晓天文、懂地理、知人事,在古朝被奉为神女或是巫祝神官,直到不知哪一代君王又说他们是“妄说祸祟”,后世人统称他们为——“妖”。
但司顾显然就分不清什么妖什么神的了,他呆呆地看着母妃:“那我呢?那我为什么……为什么总会梦见恶鬼精怪?”
萧贵妃:“我们阿顾是神之子,是与众不同的,精怪也好,恶鬼也罢,一切都是你的考验,只要你相信自己,就能够战胜得了它们的。”
不知是哪一句戳中了司顾的心扉,他的眼泪夺眶而出,饱含着许多辛酸与压力,惧意好像刹那之间被打散了。
“神女之事,不可告之任何人,包括你的父皇。否则……”萧贵妃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母妃会消失的噢。”
“我不要母妃消失!”司顾紧紧揪住萧贵妃的衣袖,“儿臣一定……死守秘密……”
萧贵妃将他拥入怀中,轻轻拍抚:“母妃相信你。”
柳扶微看到此处,一时五味杂陈:“祁王……不问萧贵妃到底为什么要在此处夜舞?就算是神女,她又到底在做些什么?还有刚刚那些精怪,明明长得和他梦中的小鬼一个样,他完全不怀疑么?”
按理说,此时的祁王已经不是五岁孩童了,怎的会如此好骗?
司照道:“也许是不想怀疑,才不怀疑;是想要相信,所以信。”
小祁王果然没有刨根究底。
不知又有多少年的时光飞逝,待祁王再度现身时,已长成一派气质鸿宇的少年模样,想必夜晚里已不再受精怪滋扰了。
柳扶微不得不承认,单拎出来的祁王和太孙他爹之间的魅力差距,少说也得有一百个兰遇。
祁王骑射卓越,才干在当时的皇子队伍中也算佼佼者,加之皇帝对贵妃的独宠,是以,祁王在群臣心中已是一位备受期待的储君继任者。
正当他自己都认为自己前途无量之时,那位平庸到无人在意的醇王忽然被立为太子,初生的婴儿被立为皇太孙。
这种前无古人、后未必有来者的局面偏偏就给祁王碰上了,对他而言无疑是一个巨大的打击。
画面转到了昭仪殿,他应是去和母妃哭诉此事,但萧贵妃只是柔和地道:“皇太孙降世,大渊旱灾得解,陛下立储乃循天意……”
司顾急道:“可是母妃你既是神女,为何不能祈雨降福?”
萧贵妃被他问得神色一沉。
司顾不由加重语气,忿忿道:“皇兄平庸无能,父皇却还立他为储君,不就是应了那紫微星的预言么?可是如果……如果父皇知道你是神女,也许这一切就都不一样了……”
“啪”的一声,萧贵妃的手掌猛地拍在他脸颊上,留下一道红红的手印。
祁王整个人被打懵了,他没料到母妃竟会打他。
“无论你父皇立谁为太子,你都是母妃的孩子,你的胸襟应该更加宽广,你当以江山社稷为重,若是因为这一点事就心生嫉妒,满腹抱怨,那岂非如同凡夫俗子一般无用?”
祁王登时跪地认错,但神色仍是茫然的、慌措的。
眼见皇叔和萧贵妃第一次争吵竟是因为自己的诞生,司照的身形无意识僵住。
柳扶微却忍不住一叹:“萧贵妃也许是一片好心,但是,就算是神也会嫉妒、也会不甘啊,她只凭一句神女之子就否认孩子身而为人正常的情绪,很容易适得其反,让祁王对自己、对这个世间有更多难解之惑的。”
司照闻言,转头看着她,眸底涌动着辨不分明的意味。
她察觉到他的目光:“怎么?”
“你年纪轻轻,对处事之道别有见解,想必,你的母亲一定是一个很智慧的人。”
柳扶微瞳仁一颤,没接话。
“怎么了?”
“没,没有。”
画面又暗了下去,又是新的一幕,是殿内萧贵妃孤坐在床上,手里抱着一个女婴,柳扶微对汤泉那一出还心有余悸,赶忙拿司照的手捂住自己的眼。
——————————二更——————————————
他微微垂下眼看她。
这个小娘子……短短一会儿就在“勇敢果决”和“脆弱黏人”两种状态横摆,倒让他有些无所适从了。
“这回不是鬾,是萧贵妃的孩子。”司照道:“你不知昭仪公主么?”
“啊?”柳扶微这才想起祁王还有一个妹妹,登时松了一口气,撤开司照的手,“我是看萧贵妃养小儿鬼的事尚没有后续,又看她怀孕生子,心里总觉得发毛……嗯?”
未料他又轻轻扶住她的腕,见她怔住,他尴尬地咳了一声,解释道:“我没牵着你,看不到此间情境……”
柳扶微钻过他的指缝反握住,笑道:“是我倏忽啦。”
他试图掩饰内心的慌措,把目光移回到萧贵妃身上:“贵妃荣宠不衰,再孕本不稀奇,只是婴儿尚在襁褓之中,她的情状却显然不对。”
被他这么一说,她定睛望去——贵妃浓抹朱唇,粉黛厚施,艳则艳矣,眸光却像是寂寥的星辰,平静且漠然。
司顾就站在离榻五步开外之处:“父皇已为儿臣择定了王妃,乃是苏奕将军之女……”
萧贵妃截住了他的话头:“无论是谁家女儿,你自己喜欢就好。”
祁王默了默,神色紧绷道:“父皇将为我开府丰邑,若母妃得空,儿臣想带您前去……”
“不必了。”萧贵妃将小公主轻轻放在摇篮之中,兀自踱至梳妆台边坐下,青葱手指抚着堆翠云鬓,“你既已成家,今后诸般杂事皆可自己做主,无需事事问过我。”
祁王深吸一口气道:“母妃,近年边陲多灾,父皇已有数日难寐,姜皇后亦带头六宫务存节俭,反奢靡之风……”
萧贵妃唇角一勾,“怎么,是陛下让你来同我说这些的?”
“并非父皇说什么,父皇待母妃已是恩宠,但母妃也该知收敛,如今满朝文武看在眼中,已有越来越多闲言碎语,说母妃乃是妖妃……”
萧贵妃打开妆奁,为自己颇厚的妆容添补上香粉:“旁人想如何说,就随他们说去吧。”
眼见母妃已是油盐不进,祁王也不鞠礼,转身欲离,走出几步又忍不住顿足:“母妃,如今的你,究竟还在意什么?父皇劳心国事你无力分担,皇后娘娘你也不屑趋奉,就连我的事你也丝毫不上心,成日只知搽脂抹粉……有时候我真的不懂,记忆中那个温善包容的神女母妃,是否只是我的幻想。”
他鼓起勇气说完这句,稍稍偏过头想看萧贵妃的反应,然而由始至终她都揽镜自照,对镜梳妆,仿若未闻。
祁王长袍一振,拂袖而去。
**
柳扶微前头还觉得萧贵妃教子之道过于生硬,此刻听祁王如此待母,气道:“他到底知不知道,当初要不是萧贵妃坚持留他,他早被圣人送到十万八千里之外了,还有什么资格站在这里对自己的母亲……”骂到一半,她忽然联想到自己,话音止住。
司照道:“也许,皇叔并不知道。”
她讷讷开口,“可我还是……不太明白,此前祁王不是很尊重他的母亲么?为何态度差别如此大?”
“应不会是一蹴而就,想必这些年又发生过不少事。”
“按理来说,心魔所映皆是心结,不会忽略重点才对啊。”柳扶微她之前也钻过不少人的心,大多数人的症结都是一看即明,很少出现这么一头雾水的状况,正疑惑间,她看到祁王的视角又发生了变化,“欸,殿下,那个人不是你么?”
司照顺着她的指尖望去。
这时的祁王应该已经成婚了,在祁王府外遇到了司照,不过司照并未入府,两人交谈几句就分开了。
画面虚晃而过,柳扶微不知他们说了什么,忍不住转头看向本尊。
司照道:“这是近日的事……对我而言是三个月之前,皇爷爷为我选妃,宴席结束之后,待选的闺秀却无端受了鬼魅惊扰,我与大理寺同查此案,发现那些闺秀所住房中贴着招魂的皮影人,我对过内务府的笺纸,查到了昭仪殿……”
柳扶微会意:“那场选妃闹鬼是萧贵妃所为?”
司照颔首:“我当时也觉震惊,不过此招魂术法只是吓人,并不伤人,足见贵妃本无害人之意,但……若然闹开,皇爷爷恐怕不会轻饶,我念及其中牵扯,决定先将此真相告知皇叔,若贵妃能就此收手,可暂压下真相,既往不咎。”
她笑笑:“我看,殿下你是不想选妃,最好趁此机会顺便搅黄自己的婚事吧?”
“你怎么会知道……”他愣了一下,看她一脸看穿自己的样子,改口道:“当然不是,我当时另有要案需出远门,才没去深究。”
“殿下你仁慈宽厚,自然不会深究。”柳扶微道:“只是你的皇叔恐怕就未必会领情了。”
的确,司照一走,祁王火急火燎地去找萧贵妃质问:“母妃,你为何要搞砸阿照的选妃!”
萧贵妃不咸不淡地道:“皇太孙一旦成婚,双储的虚幻也会终结,待他成了真正的皇太子,一切也就尘埃落定……你不是说母妃不关心你么?如今我帮了你,你又有什么不快?”
“简直是妇人之见,愚不可及!!”司顾气得脖子涨红,屏退宫人后怒道:“我苦心经营数年,如今阿照被太子皇兄赶至大理寺,更生了退让之心,纵然阿照成婚,那也是他们东宫窝里斗先争!我只要稳扎稳打,办实事,得臣心,假以时日父皇会明白我才是最适合的人选。但如今母妃你贸然做了这种事,除了能让阿照手中多了一份我们的把柄,还能有什么好处?你不知阿照已经找上门了,一旦父皇得知真相,到时候别说母妃你了,我也要受你牵连!”
萧贵妃原本在画眉,听到最后一句,执笔的手顿在半空中。
她极缓极缓地侧首,暗沉的光线下神色不明,只听她喉间溢出低低的笑声,继而肩膀微颤,大笑出声。
祁王被这突兀的笑吓得后退一步:“母妃……”
萧贵妃丢下眉笔,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就连床上的昭仪公主也被吓醒,哇哇哭了起来。
笑与哭揉作一团,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诡异且腐朽的气息,华丽的寝殿轮廓都像在扭曲。祁王像是被激起了儿时的恐怖记忆,惊疑不定,夺门而出。
**
司顾不知母妃为何会变成如此模样,更让他惊惧的是,没过多久,圣人还是得知了此事。
圣人并未第一时间找萧贵妃求证,而先找上了司顾,司顾跪地叩首道:“父皇明鉴,儿臣对天起誓,此案绝非儿臣所为……”
圣人俨然气疯,一脚踹倒他:“你对天起誓有个屁用!不是你做的,难不成还是你的母妃!”
司顾为了撇清关系,情急之下道:“母妃她只是一时糊涂,求父皇看在她是神女的份上,饶她一次吧!”
圣人以为自己听错了,不可置信地问:“你说什么?什么神女?”
司顾张口结舌,只是,漏嘴的话已收不回了。
圣人命国师府暗查,原来萧贵妃根本不是什么神女,她是妖,她为驻颜在宫中使用巫祝邪术多年,更有私自豢养精怪之嫌。
司顾彻底傻了眼,他难以接受自己敬若神明的母妃只是一只生来异根的妖物。
圣人越想越是后怕,毕竟卧榻之侧的妃子竟然藏得如此深,怎知她是否私底下还做了多少事,会否有害圣体,会否有害于皇室社稷?
**
贵妃的寿辰就在数日之后,圣人没有打草惊蛇,而是为她在骊山行宫开设筳席。
那日,萧贵妃穿上她最爱的霓裳羽衣,那一抹飞霞桃花妆在她的脸上,完美的像一张精致无暇的画作,浑然不似四旬女子。
她站在华清池畔上,手托铜铃,或圆或转,妙曼的舞姿宛如瑶池仙子,跳至过半,足下一软,跪倒在舞台中。
原来,是方才司顾向她敬茶时,放入了国师事先给他的药粉。
筳席上的守卫瞬间成了捉妖的道人,千牛卫亦纷纷赶来,亮剑而围,司顾嘶声力竭质问:“这么多年来,母妃你为何骗我?”
萧贵妃一瞬不瞬地望着前方,也许终于意识到这一切是自己的丈夫和孩子所布下的局,下一刻,她继续站起身跳舞,伴随着铜铃响起,一只身长数丈的精怪自池渊中飞蹿而出!
此鱼怪乍一看像极了山海经的何罗鱼,一个脑袋十个身子,但此刻细看,一只大墨鱼身下聚着十多个小儿鬼,它们嘴巴一起唱着那首童谣:“母兮鞠我,抚我畜我,长我育我,出我腹我……”
它们溜圆的黑瞳扫视着周围,带着哭腔,一时间,强横到令人心悸的怨气迸发而出,巨浪将周围许多人人卷入池中。
舞台上的贵妃旁若无人地跳舞,她的妆容开始脱落,如墙皮皲裂,如春残花谢,露出了沧桑枯萎的面容,但她的身姿还是轻盈的,每一动都在空中划过优美的弧线,给人一种诡异且哀婉的美感。
司顾拼命保护住圣人,眼看这精怪有越战越勇之势,他跪下身向萧贵妃磕头道:“母妃,望您迷途知返!儿臣愿意为您受过,求您莫要伤害父皇!”
这一刻,他何其英伟勇敢,何其孝心深厚啊。
萧贵妃无声地看着他,张了张口,像是说了什么,又像什么也没说。
司顾怔怔地抬头望去,母妃的眼珠子黑漆漆的,再无半点爱意。
她慢慢放下手,鬾鬼像是感知到了她的召唤,乖巧地游到了她的身边。
下一刻,在众人惊恐的目睹之下,它们齐齐拥抱住萧贵妃,热情且决绝。
爱和身体在那一刻同时分崩离析。
“哐当”一声,铜铃落地,余音与鲜血如同涟漪一般一圈圈荡漾开去,直至彻底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