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里八村都缺水,为了地里的庄稼,上游的开始断下游的水源。而村子里也缺水,为了自家不被渴死,那就只有霸占水井。
生死关头,人性暴露无遗,这时可不讲究什么邻里邻居的关系,比的就是谁家汉子多,谁的膀子粗,谁的力气大。村里的水井被霸占了,率先打水的永远都是村长和儿子多的人家,再不济也是大姓族人,大家伙抱团,故而受到欺压的就是村里的孤寡老人和破落户。
那老两口便是如此,儿子死的早,媳妇改嫁,家里就剩下一个孙女。他们抢水抢不过村里人,进山也找不到水,累了一日回家,嘴巴干的直翻皮,把最后那半碗水留给孙女,就这么迷迷糊糊睡过去就再也没醒过来。
随即,八月,山里的动物开始下山,庄稼被野猪糟蹋,群狼霸占了河坝,已经快要露出河沙的河边能看见以往没有见过的野兽。
地里的庄稼缺水,即便日日从河里挑水灌溉,亦是一幅要死不活的状态。
八月中旬,后山起了两场小范围的山火,还好村民及时发现,众人拼死灭火。好在范围不大,且火源靠近沙地,总归是没酿成大祸。
九月,十月,依旧滴雨未下,井水彻底枯竭,再打不起半桶水。
十月的某一天,晚霞村村口那棵被晒干的大榕树,突然开始起火,等村里人发现时已经晚了,火光冲天,热浪袭面,细碎的灰尘飘荡在半空,所有人都站在远处,望着那棵从爷爷辈就存在的大榕树。
往年夏日,村里人最是喜欢躲在树下纳凉,它替无数代人遮挡了烈日燥热,却在这个大旱之年,没有得到哪怕半桶水的浇灌。
它再也支撑不住了。
说到大榕树燃烧殆尽,赵小宝又一次嚎啕大哭:“小宝不要大榕树被烧死,娘,娘,呜呜,小宝要给它喝水,小宝喜欢大榕树,不要它被渴死。”
赵小宝太伤心了,她可喜欢大榕树了,每次和槐花她们玩躲猫猫,她只要绕着大榕树转圈圈,槐花就找不到她。它不高,但是好大好大,伸出来的枝丫又粗又壮,爬上树坐在上面都能趴着睡觉,夏日里可凉快了。
听到大榕树死了,赵老汉比她还要伤心。
他小时候没地方睡觉,经常睡在榕树下,夜里听着窸窸窣窣的树叶声响,非但不害怕,还觉得是大榕树在和他说话。哥嫂烦他,侄儿们打他,侄孙还朝他吐口水,他当时没有一个可以说话的人,心里有啥事儿都是对着大榕树叨叨,连相中了媳妇都要和它念叨一番。
他记得那一日,明明没啥风,它却一直晃动树叶回应他呢。
“小宝,你是说今年会是个大旱年吗?”到底是经历多了,赵老汉如今很是稳得住,虽然心里也有点慌,但有神仙地兜底,干旱他们家是不怕的,神仙地有一条不知通向何方的小溪,水源根本不缺。
相比大旱年,他更在意村头那棵大榕树被晒干晒死到自燃。
赵小宝哽咽着摇头:“小宝不知道。”
赵老汉瞪眼,正想说你咋又不知道了,就被老婆子横了一眼,他双唇嗫嚅,不敢吱声了。
王氏用帕子擦掉闺女眼角的泪珠,温声问道:“小宝是说,不知梦里的大旱是不是发生在今年吗?”
赵小宝乖乖点头:“嗯。”
王氏低眉沉思。
屋里一时无人说话,安静的只有赵小宝时不时发出的抽噎声。
赵大山和爹一样,急,但又不是很急,眼下他们家有吃不完的粮食,就算今年地里不种庄稼都饿不死,还有缺水的问题,那就更不用操心了,根本渴不着。
他有些庆幸,但更多的是憋闷,只觉得这世道真是要逼人活不下去。
天灾人祸,一茬接着一茬,他甚至忍不住想,前年地动,去年兵役,若大旱是在今年。
那明年呢,又该是啥,大涝?
心头闪过这个想法,吓得他浑身打了个哆嗦,连忙低声呸呸呸,在心里直念叨神仙莫怪神仙莫怪,就把我当个屁放了,千万莫要当真。
“你干啥呢?”朱氏偏头睨了他一眼,发癫不成,一个劲儿打自己嘴干啥。
“没事儿。”赵大山忙不迭摇头,哪里敢说啊,他婆娘迷信的很,知道他在想啥估计会拧掉他一块肉。他看向皱着眉不知在想啥的娘,道:“小宝不是说大旱年会下一场很大的春雨吗?眼下刚入春,是不是今年,就看这俩月下不下大雨。”
王氏一想,好像是这么回事儿:“老大说的有道理,急也没用,就像征兵,小宝也是看见地里的稻桩子,才知晓是在秋收之后。大旱是不是今年,就像老大说的,看这俩月会不会下大雨。”
“那如果是今年呢?咱家要提前准备啥吗?”赵二田问道。
准备啥?王氏和赵老汉看了眼闺女,老实说,有神仙地在,他们真不用准备啥。至于村里,更没办法说,能透露征兵的消息也是仗着村里人不咋出门,所以才唬过了人去,人祸能躲,天灾能躲吗?
躲不了。
顶了天去,也就是背着人让小宝往水井里放点水,救一救村里人的命,吊着那口气等到下雨。
但此事很有风险,还是那句话,家家都有姻亲,你村的水井一直能冒出水来,人心都是肉长的,出嫁女还能眼睁睁看着老爹老娘渴死不成?远的不说,就说三个儿媳的娘家,她肯定不能看着他们渴死。
所以没啥好准备的,事到临头再说罢。
外头天色大亮,所有人挤在屋里,王氏嫌闷得慌,便挥手把他们赶了出去。
“老大媳妇去灶房给你小妹煮碗长寿面,记得卧两个鸡蛋。”
“好。”朱氏忙道。
五谷丰登喜是小辈,挨个挤到床边对小姑说了句“生辰快乐”,他们小姑顶着红肿的双眼一人给了一个野梨,几个小子这才嘻嘻哈哈推攘着离开。
待屋里只剩一家三口,王氏又仔细问了梦中的一些场景,比如大旱的范围是庆州府,还是别的地方也旱。
“好多地方都旱了。”赵小宝这会儿已经彻底缓过劲儿,因为她爹答应她,一定不让大榕树渴死,他们可以偷偷给它浇水,“小宝听不懂他们说话,只看见他们守着水井,守着小河,守着山里的泉眼……”
王氏点头,看来不止庆州府大旱了,别的地方也有旱情。
“山里的动物全都下山了?可有看见大虫?”她摸了摸闺女的脸蛋,却把手头的面粉疙瘩落在了她脸上,失笑一声,忙给捻起来丢掉。
“没有看见大虫,看见狼了,它们的眼睛绿油油的,霸占了洗衣裳的河坝,不准村里人过去。”娘的怀里好暖和,赵小宝现在也不觉得热了,“它们没有吃人,它们只抢我们的水,夜里嗷呜嗷呜叫,小黑子很害怕,都不住狗屋里,就蹲在门口守着。”
她这次梦见了好多人,看见了好多地方,不像地动和征兵,只是一个地儿,一群人在说话。她见到了别的州府,陌生的镇子,周家村,望不到边际的山林,还有他们自己的村子。
王氏一颗心都提了起来,他们家不惧干旱,有神仙地在不缺水。但下山的群狼和野猪他们却不得不防,小宝喜欢动物,除了蛇,其他的她都不咋怕,可能看见狼和看见大小黑子没啥区别,指不定狼站在她面前她都敢伸手去摸上一摸。
王氏却不行,她对狼提起了十二分的防备,这玩意儿是真会吃人!
山里的野兽成群下山,说明山上旱得比山下还要严重,它们活不下去,这才离开深山。等河里的水彻底干了,没吃没喝时,它们岂会放过人?
还有山火。
山火若是没有及时扑灭,住在山脚下的他们第一个遭殃,到时怕是整个晚霞村都要完蛋,毕竟他们这里四处环山,不怕人祸,就怕天灾。
抓壮丁,躲流民,他们可以往山里跑。
可一旦山里起大火,野兽疯一样往山下跑,他们才是真是躲都没地方躲,祖坟都要被烧干净,房屋都要被踩穿!
大旱啊,是今年吗?她心头惴惴不安。
就在这时,赵小宝从被子里伸出小手,左手拉着爹,右手拉着娘,她手下微微一使劲儿,王氏和赵老汉就觉得眼前画面一变,俩人同时出现在了木屋。
“小宝,咋带娘来木屋了?”王氏一懵,今儿小宝生辰,全家人都不用干活儿,几个小子昨晚更是嚷嚷让小姑日日过生辰呢。
“带你娘来干啥,老胳膊老腿啥都干不了,带爹就……”赵老汉话音一顿,一双老眼猛地睁大,扭头看向老婆子。
王氏也反应过来了,皱巴巴的脸上难得露出一抹震惊:“你,你咋也在??”
“对啊,你咋也在??”赵老汉声调比她还高。
俩人同时扭头看向闺女。
赵小宝挠着小脸嘿嘿傻笑:“爹,娘,小宝五岁啦,长本事啦!”
可以同时带两个人来神仙地啦。
第91章
说完,赵小宝扬起小脑袋,眼神忽闪忽闪望着爹娘,等夸。
娘经常嘀咕神仙地一次只能进一个人,干活儿都没个能搭把手,一点不方便。现在可以啦,爹干活儿的时候,她可以把娘也带进来,然后她和娘一起看爹干活儿,和爹说话,嘿嘿,爹肯定好开心的。
她爹开不开心不知道,王氏是真开心了,当即弯下腰双手捧着她的脸蛋,那是夸了又夸,然后才道:“今儿是小宝的生辰,没想到圆的是娘的梦。乖宝,神仙地咋突然能带两个人进来了?对你有没有影响?身体可有不舒服的地方?”方便是方便了,可她更担心突然变化会不会影响到闺女,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虽然小娃子都贪睡,这是正常现象,但她老觉得小宝比别的娃子更爱睡觉,日日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床,有时甚至要睡到中午才能醒来,咋叫都没反应,若不是能听见呼吸声,都能把人吓死。
就好像她在别的地方使了大劲儿,需要睡觉才能补回来。
“没有呢,小宝好得很呢。”赵小宝哐哐拍着小胸脯,龇着小白牙傻乐了会儿,然后一手拉着一个,带着爹娘走到桃树下,指着枝丫上那两棵小拇指大小的小桃子,“爹,娘,你们看,又长桃子啦!”
老两口一抬头,就见仅剩的那个仙桃旁,不知何时又结了两个小桃子,特别小,不仔细看都瞧不见。
桃树原本结了三个桃子,一个在地动时摘了切成薄片喂了当时被房梁砸到脑袋徘徊在生死边缘的二癞春芽和吕寡妇,一个是赵大山中毒,赵小宝自己吃了一半,给她大哥喂了一半。桃仁她还留着呢,偷偷在桃树旁挖了个坑埋进去,不知听谁忽悠的,说这样就能长出新的桃树。
新的桃树当然没长出来,但桃树上又结了两个小青桃。
第三个桃子就是树枝上那个圆润胖乎的粉嫩大桃,长得真就跟仙桃一样,又大又圆,桃尖尖连带整个桃身都泛着粉嫩嫩的颜色,散发的香味浓郁到在刚开的四亩那头都能闻到。
第一个桃子,当时还未成熟就摘了,那味儿赵老汉到现在还记得,和眼前这个成熟的大仙桃相比,就是公主和丫鬟的区别。
他原本还暗自懊悔过,成熟了再摘多好,肯定效果都不一样。这桃子如此不凡,这辈子怕是只结这三个了,早知道就省着吃,留在关键时候救人才好。
后来看见闺女那胖乎圆润的脸蛋,他才默默释然,啥关键不关键的,小宝的东西她想吃就是关键时候。救啥人啊,有那个命数,阎王把钩子拴着你脖子都拽不走,命薄的就算啃了一个桃子还是得死,不能啥都指望桃子,这心态有问题,不好。
结果好不容易说服自己了,树上又结了两个桃子,他那个颤抖的心啊,激动的手指头都在哆嗦。说服归说服,如果摘了还能结,源源不断有新桃子吃,这简直就是天大的好事儿啊!
不愧是他闺女,小神仙长本事了,好消息一个接着一个来,好好好!
“小宝,这两个桃子不会又要长三年吧?”含情脉脉望着那两个小青桃,“就算三年也没事儿,咱等得起,只要愿意结就成!”
“不知道呀,慢慢长嘛。”赵小宝仰得脖子疼,干脆不看了,拉着爹娘就想去四亩新开垦出来的地,“爹,娘,等新桃子成熟了小宝摘给你们吃,多吃桃子,不生病,长命百岁!”
“好好好,爹要长命百岁,一直陪我们小宝长大。”赵老汉笑得非常不值钱,顺着闺女弱小的力道跟着她往田坎走,又忍不住说起老黄历,“小宝是爹的幺儿,爹也当过幺儿,不过爹比小宝运气差些,你爷奶走的早,我没咋享过爹娘的疼护,你几个伯伯伯娘都不咋做人,不是好东西,连儿女孙子都教不好,爹在他们手头吃了大亏。虽然你几个哥哥嫂子侄儿不像他们,眼下瞧着也不错,性子憨厚老实,但哥嫂再好都比不过爹娘,人都有小心思,这是正常的,爹娘心里都有谱,也不怪,只能尽量把水端平……我吃过的亏,不想让小宝吃,所以爹要多吃桃子,要多陪小宝,等小宝长大了,有更大的本事了,没有爹娘在也能过好日子了,爹才能放心闭眼呢。”
田坎上,一家三口慢慢走着,风扬起了碧绿的秧苗,吹散了细碎的话语。
这片天地只有他们,赵老汉也说出了在外头绝对不会透露的内心话。
这些话若是叫几个儿子儿媳听见,一个个都要抹眼泪了,觉得爹不信任他们会对小妹好,把他们想坏了。其实就是不咋信任,赵老汉这人有点小心眼,主要是他自己就吃过这个苦。
他絮絮叨叨说了好些话,王氏也没插嘴,知晓他心里那些不为人知的苦。
赵小宝听不懂那些藏在话里的意思,只是轻轻摇了摇牵着爹的大手,笑得傻乎乎:“爹,小宝一定多给你吃桃子,多长本事。”
“好好好,爹相信小宝。”赵老汉欣慰极了。
“那爹要放心闭眼睡觉呀,打鼾的声音小一点,都吵到小宝了。”
闺女的话语天真烂漫,逗得赵老汉哈哈大笑,粗糙的大掌来回揉着她的小脑袋:“爹的小寿星要永远这般无忧无虑,快快乐乐,不愁事儿,睁眼就有衣裳穿,有饭吃,有银子花。劳累的事儿就交给别人去干,咱这辈子啊,享福就好!”
这是日渐苍老的爹,对刚落地几年的幺女最深切的祝愿。
她生来不凡,本就该享福。
王氏晃了晃被闺女抓着的手,笑着道:“你爹把我想说的话全都说完了,娘没得说咯。”
“娘有的说,娘说最喜欢小宝!”赵小宝仰头期待地望着她。
“哈哈,娘最喜欢我的小宝。”王氏大笑,摸了摸她的小脸,“要永远健健康康呀。”
“嗯!”赵小宝用力点头,她会健健康康,快快乐乐,永远听爹娘的话。
说话间,已经走到刚垦出来的四亩地。
一家三口坐在田坎,左边是爹,右边是娘,赵小宝一会儿看看爹,一会儿看看娘,开心地小脚晃荡,她好幸福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