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想买它个几十石呢,但只能想想,粮铺也没这么多存粮,有钱人都有庄子,在乡下也有地,把地给族人种,每年族人会给他们运几成的粮食。粮铺的粮一般是卖给在乡下没地,又在镇上讨生活的人家,别看是镇上人,说出去十分体面,实际吃喝拉撒都要钱,每次卖粮也就是几斗几斗的买,还经常为了几文钱和伙计吵个面红耳赤。
先前那个妇人便是如此。
“你真要买这么多?”伙计忍不住又问了一遍,“你运气倒好,今晨刚从县里运了一批粮过来,粗面卖了几斤,现在还有一千五百斤的存货,你若全要了,我也能做主卖给你。”
赵大山忙点头:“要的,只要有货,我全要了。”
“一千多斤可不是个小数目,我丑话先说在前头,银货两讫后,你若半路反悔要来找我退钱,我是不会答应的。”伙计提醒他。
“小哥放心,我们村的人还在镇外等着呢,一千斤都嫌不够,咋会退货?你把心放回肚子里,我绝不做那等讨人嫌的事。”赵大山肃着脸,还真有几分不好接近的猎户气质,反正伙计是被唬住了。
他也想早卖早关门,他婆娘这两日就要生了,掌柜的日日宿在外室那里,已经好几日没来店里,他想告假都找不到人,实在叫人心烦。
这汉子来的倒也是时候。
“你们俩去库房把装粗面和糙米的粮袋全搬出来。”伙计从脖子上取下钥匙,指使着另外两个年纪不大的小伙计,“仔细些,别撒了。”
“是。”其中一个小伙计是他族弟,接过他递来的钥匙,带着另一个小伙计掀帘子去了后院的库房。
“糙米你要多少?”伙计拿过柜台上的算盘,头也不抬问赵大山。
“有多少要多少。”他口气太大,搞得伙计没忍住又抬头仔细瞅了他几眼,甭管心里如何腹诽,手指依旧快速拨弄着算盘,灵活地让人看不清,“镇上的客人不咋稀罕糙米,就是再穷的人家,宁愿一顿少吃些都会买大米,最次也是买陈粮,我们店里糙米不多,只有六石,加上些零散数目,大概七百五十斤左右。”
赵大山皱眉,有点少啊,居然连十石都没有。
就按一日两斤来算,七百五十斤也就只能吃上一年。
不过也还成,今年的粮食刚种下,神仙地里还有三亩,这段时日忙,都没进去看看长势如何,若那三亩地的粮食收了,按一亩三百斤算,也能收个七石多的新粮。
那可是实实在在的大米,煮出来就是香喷喷的白米饭,连米汤喝了都养人呢。
最重要的是,这三亩地的粮食不用缴粮税,是完完全全属于他们家的粮食!
还有他们刚种下的秧苗,等到秋日里割了稻,爹娘今年应该不打算卖了,往年是留下一部分给小宝吃,卖一部分换成钱,还有一部分拿去以新换旧,换来的陈粮就是他们一年要吃的粮食。
今年不卖,若是拿去换,换来的粮紧巴些吃,加上眼下买的一千五百斤粗面,六石多的糙米,神仙地里的三亩稻子,在府城买的几百斤糙米和几十斤面粉……
赵大山不过转瞬间就算了个七七八八,差不离了,今日糙米饭,明日馒头包子野菜饼,还有小宝的三亩新粮,算下来两三年的口粮是不用愁了。
“糙米也全要了。”赵大山道。
伙计点点头,灵活的手指拨弄算盘,安静的粮铺里只有算珠碰撞的清脆响声。
不多时,两个小伙计把粮食一袋袋搬出来,伙计也把账算明白了:“粗面一斤十二文,一千五百斤就是十八两;糙米八文一斗,我只卖你六石,余下一些要留在店里,这里就是四百八十文,全部算下来共十八两又四钱八十文。”
赵大山有点后悔,早晓得就把老三喊来了,他真算不明白账。
见伙计望着他,他干脆就把二十两放在柜台上,想了想又道:“精细白面也买些,比着剩下的余钱买。”
“精细白面一斤三十八文,给你称四十斤,就是一千五百二十文。刚好,二十两,一文不多,一文不少。”伙计把算盘往他面前一推,赵大山又看不懂,反正他说啥就是啥,谁让他算不明白呢,只能寄希望于对方没有坑他。
忍不住再次后悔,咋就不带老三呢?
看来家里不能只有一个人会算数,这也太不方便了!他就算了,年纪大了学不会,回头让金鱼下狠心教小五他们,不学就给他打手板心,他亲自去找打人疼的棍子!
二十两的大生意,赵五和赵丰表示自己长大见识了,他们都不知道家里居然这么有钱呢,人参卖了多少钱,阿爹都没和他们说,私下就把银子给了阿奶。
粗面和糙米都用粮袋装好了的,付了钱后自个扛走就行,赵二田带着儿子和侄儿一袋袋往板车上垒,两个小伙计也在一旁帮忙,这笔生意做得爽快,彼此都很满意。
板车不小,粮袋垒的高,赵大山用麻绳绑了一圈,赵二田握着手柄在后面推,赵五和赵丰护着两侧,赵大山把小妹放到车板子上,和老二一起推。
买这么多粮食,一路自然引来不少关注,赵大山没咋在意,只暗中注意周围有没有地痞之流。潼江镇每日人来人往,莫说街上,就是粮铺进进出出那么多客人,他们上次来镇上卖黄鳝就去买过一次面粉,先前那个伙计也没把他认出来,赵大山就晓得有时候就是自个心虚,其实没那么多人注意你。
不过还是小心为上,毕竟二十两银子呢,家中未来三年的口粮都在这里了。
一路推着板车出了镇子,走了一会儿官道,又抄小路拐进了林子里。山路推着板车不好走,虽然这两日没下雨,但走得也费劲儿,赵大山喊赵五跑去前面望风,赵丰留在原地。
他们又往前推了一会儿,待周围除了树就是树,前方的赵五和后面的赵丰也没动静,赵大山和赵二田这才停了下来。
赵大山把赵小宝抱下来:“小宝,周围没人了。”
赵小宝嗯嗯点头,小手放在粮袋上,眨眼间,堆得满满当当的板车瞬间就只剩下一根粗壮的麻绳。
过了一会儿,赵小五从面前跑来,众人原路折返,和守在前面的赵丰汇合,推着空板车回了镇上。
先去把板车还了,收回押金,接着便去买粗盐。
即使赵大山心里早有预料,却也没想到粗盐一涨就是十几文!
前些日子在府城还是四十五文一斤,这才十来日工夫不到就涨到了五十七文!
果然,老话说得好,世道乱没乱,看盐价就知道了。
这一日一文的涨,日后怕不是要涨到百文一斤罢??
第34章
赵大山花钱买粮为何一点都不犹豫,因为他知道现在不买,以后只会更贵。
庆州府很大,大到广平县都只能算是中县,上面还有上县,底下还有下县。而潼江镇作为广平县下辖的一个镇子,目前粮价和盐价还算不得疯涨,只因外头那股乱象妖风还没有彻底刮过来。
他得赶在粮价和盐价疯涨前,把手头的银子全换成未来需要的东西。
这大概就是那啥信息差吧。
好比镇上的人永远比村里人的人先知道大户人家要招工干活儿,这就是提前得知消息的好处,机会更多。
一斤盐约莫能吃一个月,他们之前在府城买了十斤,家里还有一些,大概能吃个一年左右。这次赵大山直接买了五十斤,花了近三两银子。
把粗盐放进背篓,接着又去买糖。
糖是娘特意交代的,尤其是红糖,红糖煮鸡蛋吃了补气血,农户人家没啥珍贵药材,就指望这些贵价、但又买得起的东西滋补自身。尤其妇人家生产,若是中途没了力气,吃上一碗红糖水煮蛋,在关键时候说不定能救命。
王氏想到家中三个儿媳,她们都还年轻,指不定日后还要生,家里得备些红糖。尤其是老三媳妇,都说妇人家生产后月事就不再折腾人,老三媳妇比她两个嫂子身子差些,每个月那两日疼得只能卧床休息,脸白手抖,看着都吓人。
他们家一直没缺过红糖,就属孙氏吃得最多,月月都要喝上两碗身子才能舒坦几分。俪鎶
红糖价贵,一斤就要两百四十文,白糖更不提,那是富贵人家才能吃得起的,卖价都是按一两银子往上计算。
赵大山买了二十多斤,叫伙计凑了个整数,共计五两银子。
大头的买了,赵大山花钱也没个计算,看小妹眼巴巴在一旁瞅着,就叫伙计称了好几种品类的点心,还买了饴糖,这里零零总总又花了二两银子。
付了钱,把东西全放进在背篓里,赵大山招呼捏着块饴糖舔来舔去的赵小宝离开了点心铺。
紧接着,他们又去肉铺买了半扇猪肉,没错,是半扇。用铁钩吊着的半扇猪肉,连带着两条猪腿,半个猪头,花了近二两银子。
一头猪若是伺候的好,到年尾能有个二百来斤,屠夫来村里收猪,一头二百斤左右的肥猪能卖三两银子左右。而一头猪杀了,除开猪下水等杂七杂八的东西,大概只得一百五到一百六左右的肉,镇上肉铺猪肉二十五文一斤,每个部位卖价不同,约莫有个三五文的浮动,算下来屠户收一头猪只赚一两左右,少些只有八、九钱。
自家有铺子还罢,租的铺子除掉租金还要少些,所以听着屠夫整日和猪肉打交道,家里不缺油水,其实也就是赚个辛苦钱。
老百姓的日子都相差不到哪里去。
当然,屠户的日子还是比他们泥腿子好过,起码不缺猪下水吃,剔得光秃秃的大骨汤也是日日喝,十个屠夫九个膘肥体壮,没有一个孬的。
付了钱,赵二田直接把半扇猪肉扛在肩头,跟在大哥身后又去了医馆。
平安医馆关门后,镇上又开一家医馆,叫悬壶医馆。名字倒是挺气派,但镇上的人对这家医馆的评价却不怎么好,听说老大夫脾气怪,掌柜的喜欢坑人,进去一次就要被剥掉一层皮。
可没办法,镇上只有这一家医馆了,物以稀为贵。
赵二田扛着半扇猪在外头等,赵五和赵丰也不想进去,要在外头守着背篓,赵大山也不勉强他们,带着赵小宝进去了。
悬壶医馆就在曾经平安医馆重建的位置,从大门进去便是抓药的柜台,贴着药名的小格子密密麻麻,两个伙计撑着下巴迷瞪瞪在打瞌睡。左侧则是大夫坐堂的地儿,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正在开方,时而抚须,时而沉吟,时而动笔。
赵大山直接去了柜台,打瞌睡的伙计见人靠近,骤然清醒过来,手掌一抹嘴,抹完伸出手:“抓药啊,药方给我。”
赵大山憨笑道;“小哥,我是来买药的,不知悬壶医馆可有治风寒风热,退热止泻、防虫防疫这样的药?我想买些。”
“我们悬壶医馆啥药都有。”伙计的手又往前伸了伸,“药方拿来即可,我给你抓药。”
“啊?”赵大山看了看自己的手,他没药方啊,“一定要有药方才能抓药吗?”以前平安医馆就不用,除非你是来看病的病人,大夫会给你开方,像一般的风寒退热药,尤其是防虫驱疫的,都不需要找大夫开方,可以买药丸,也可以抓药,价格和药材都是定好了的。
“大夫没开方你来抓什么药?”伙计翻了个白眼,指了指还在闭目沉思,慢吞吞开方的大夫,“喏,去排队吧。大夫不把脉看病如何给你开方,没药方我又怎敢给你抓药?没方开药把人吃死了又算谁的?呆头鹅一个,亏你想的出来。”
他又没病,去找大夫把什么脉啊?怪道镇上的人都说新开的医馆非生死大病最好别去,须知大夫把脉也是算在药钱里的,再遇到个黑心大夫,在药方上给你开些贵价药,人家认定了这味药能救你,你想活命,砸锅卖铁都得买。
赵大山不想去把脉开方,干脆带着小妹转身离开医馆。
“大哥,咋这么快出来了?”赵二田刚寻了个空地儿蹲着,扭头就见大哥出来了。
“不在他家买了。”赵大山担心被当成猪崽砍,年初那会儿也买了一些药,家里人身体好,连小宝都没受凉,那些药放在木屋里一直没动过,先就这么着吧。
他其实还想去当铺看看,但想想还是算了。
娘给了他七十两,那意思是叫他全换成粮食,但潼江镇到底不大,最大的粮铺也就他们之前去的那家,赵大山寻思既然都出来了,要不直接去邻镇瞧瞧,再买些粮食。
买个六七年的口粮,真就咋都饿不死了。
等自家这头忙完,他们还得通知岳家呢,正好老三媳妇的娘家在落石村,是清河镇下面的一个村子,紧挨着潼江镇,属于交界地带。
从潼江镇到清河镇,绕近路要走一个多时辰,比回家还近。他们可以先去清河镇,到时寻个地儿住一晚,明儿一大早买了粮食,顺道就去落石村给孙家的亲家通知一声,然后再走山路回家。
落石村离晚霞村很远,老三媳妇回一趟娘家不容易,他们顺路先通知,回头看他们两口子还要不要再走一趟。
决定好了,赵大山扭头看向背着背篓的儿子和扶着背筐的侄儿,他弯腰抱起赵小宝,对扛着半扇猪的老二道:“我们待会儿去清河镇,今日先不回家了。”
“咋要去清河镇?”赵二田颠了颠肩上的猪肉,有些疑惑地问道。
他们很少去别的镇子赶集,虽然都要走山路,但潼江镇比周边的镇子繁华,都乐意来这里。
“身上还有一半的银子,咱再买点粮,去别的镇买不打眼。”反正就这一两日的工夫,他宁愿多走一趟,能解决未来好大一个麻烦。
“成。”赵二田点头。
赵五和赵丰更没意见了,兄弟俩嘴里含着饴糖,一人背一会儿背篓,半点不觉得累。
去清河镇之前,他们又去布庄买了棉花,这物缺不得,冬日里若是下雪,没有棉衣穿可是会被冻死的。
他们家每隔三四年就会给家里的妇人娃子做一身新棉衣,甭管咋拆出来晾晒,旧棉衣都没有新棉衣暖和。而换下来的旧棉袄则用来给爹和他们三兄弟做棉衣,年轻汉子火气重,冬日里穿旧棉衣就能挺过去。
这些年棉花没咋涨价,一直都是六十文一斤。
许是冬日刚过去,即使外头风声紧,粮价和盐价都在涨,但棉花还是这个价。毕竟这玩意买一次就能用好些年,有些人家一床棉被能盖到死,死了还会传给下一代,属于需要的时候能救命,不当季就塞木箱里,价格一直涨不上来。
被褥的暖和程度取决棉花塞了多少,他们庆州府属于南方,冬日里很少下雪,顶多飘一会儿小雪花,如去年大雪封山是极其罕见的天气,几十年才有一次。虽然温度比不得北方寒冷,但也湿冷,而且还没有太多取暖的办法,白日在被窝里缩着,夜间弄个汤婆子塞脚底板,这种时候就全靠暖和的被褥来救命。
像他们家,一床冬褥大概会塞二到三斤的棉花,外加缝制的内胆,外面的被套子,算下来一床被褥能有个四斤多。
就这种被子,他们家只有两床,一床在主屋,是爹娘和小妹盖,一床在五个小子的屋里,兄弟几个挤在一起盖。赵大山和两个弟弟盖的都是只塞了一斤新棉、一斤旧棉相对较薄的冬被。而且在赵小宝没出生的前些年,他们甚至连棉被都盖不起,被子里塞的是和村里好些穷苦人家一样的稻草和芦花柳絮。
赵大山他们是汉子,不咋怕冷,朱氏她们基本冬日里手脚耳朵都是冻疮,夜里冷得只能死死扒拉着自家汉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