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生看家,有啥事记得提前叫唤啊。”往它面前的狗碗里倒了半碗水,赵老汉顺手把水瓢搁一旁,背着手回了屋。
王氏还坐在床头发呆,赵老汉走过来想在她身边坐下,被她一把推开:“刚从山里回来自己那身多埋汰心里没点数?我昨儿才换洗的。”
“就你个老婆子瞎讲究,村里谁家妇人敢这么推自家汉子,要翻天了不成!”话音刚落,背上又挨了几巴掌,贼有劲儿,一看就是在拿他出气。
“谁敢?我就敢!就敢了怎的?你能拿我怎样?”王氏气得遭不住,憋了一上午的火先冲他发了一通,骂完感觉心里舒坦了点,见他蔫头耷脑坐在小马扎上,深深地呼出一口气,才道:“小宝昨晚做梦了。”
赵老汉一听,老眼倏地一下望过去。
王氏用只有老两口能听见的音量和他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赵老汉听完嘴皮子都在哆嗦。
“确,确定吗?可是你听错了,或者小宝听错了?她还小,听错也是有可能的……”他双手一个劲儿来回搓着,牙齿都在打架,显然内心很不平静。
昨儿他才和村里人商量好,为了防日后有流民跑到他们村来,这段日子要是家里不咋忙,都去挖个地窖啥的,把家里值钱的东西全藏地窖里,若流民真来了,那就赶紧躲起来,啥都没有命重要。
至于和对方硬刚?没想过,就算村里汉子齐上阵,只怕人家一把大刀劈过来,一群泥腿子胆子都要吓破。赵老汉不是自夸,村里也就他们家的汉子有点胆识,其他人祖上三代都是老实庄稼汉,杀个猪都要三四个汉子一起去按才成,拼命这种事儿,他们真不行。
只有躲才是上上策。
反正后山那么大,随便寻个地儿挖两个地窖,除非人家放火烧山,不然想找到真不容易。
结果这前脚刚商量好,后脚老婆子就说秋日征兵文书要下来了。
赵老汉一时间都不知道该说啥了,流民作乱,他们老百姓可以到处躲,能躲过就是自己本事,躲不过那就是命该如此。可朝廷下发的征兵令不一样,这玩儿躲不了,谁敢躲,就相当于违抗皇命,当官的是可以向你治罪的!
轻则打上几十板子再发配三千里外服苦役,重则全家丢命,或划为贱籍,世代子孙为奴为婢。
当然,你想逃也是可以的,只要不被抓到,那就全家一起当流民。
而流民在安生世道,属于无根浮萍,去哪儿都要遭人驱逐嫌弃。搁如今,流民就是匪徒,人人喊打,人人可诛,朝廷这不就是为了清剿流民才弄了个针对庆州府的征兵令?
赵老汉思来想去,这就是一个怪圈,咋绕都绕不过一个死。
未来一片迷茫,根本看不见生路。
第33章
老两口也想不出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王氏越琢磨,眼泪掉的越多,她实在不愿儿子去服兵役,何况这还不是去边关抵御外敌保家卫国,这是内乱,是民乱,是朝廷不作为!
就这般白白让老大去送命,王氏五脏六腑都揪疼得发慌,不乐意,咋都不乐意!
赵老汉也不乐意,他想的更远,这回征兵是一家出一个,假使日后死的人多了,这缺口谁来填?二次征兵不成?他三个儿子,一回给他征走一个,等儿子死完,是不是孙子继续顶上?
他生这么多带把的,难道就是为了给当官的糟蹋?
“要不咱逃吧?”赵老汉犹豫着说,“小宝不是说征兵是在秋后那一两日么,还有好几个月的时间,咱把家里的东西拾掇拾掇,等地里的粮食成熟了,早几日割稻,我们收了就跑。”
王氏闻言一惊:“你要去当流民不成?”
赵老汉当然不想当流民,可除了逃,他想不到别的办法。
“朝廷千万般不好,它如今也好生生在那杵着,除了咱庆州府,也没听别的地儿有啥大的动乱,我们若是跑了,那可就真成了流民,一辈子回不了头了!”王氏急道:“而且连个路引都没有,我们又能跑到哪里去?连县城都出不了!”
“躲进山里不行?”赵老汉气闷道。
“山里?”王氏也上火了,和他说了半日,一个像样办法想不出来,还尽出馊主意,“你是世代住在山里的猎户不成?外围的山,你敢去建房子住?人家站个高点的山头就把你家几口人都数明白了,一找一个准!往深了去,里面不是熊瞎子就是吃人的老虎恶狼,你当自己有多大本事能在深山里过活?赵大根我看你是脑子抽了筋,赶紧伸伸吧你!”
赵老汉胸口也蕴着一团火,闻言大声嚷道:“这不成那不成,那你说咋整!”
王氏瞪他,赵老汉也瞪她,老两口暗自较了会劲儿,又逐渐冷静下来,继续商量。
“还有几个月的时间,不管咋样,咱先把家里的银子换成粮食,不管是躲山里还是当流民,没东西吃一样都是个死。”赵老汉说。
王氏点头,囤粮这事儿从瑾瑜嘴里得知庆州府情况不乐观时就已经在做打算,只是没想到流民手里的屠刀还未落下,朝廷的刀倒是先挥了过来。
老百姓就是这样,生死都在别人的一念之间,瞧着府城大乱他们是逃走了,其实还是那笼子里的鸟,咋扑腾都扑腾不出去。
“时间紧迫,明儿就让老大带着小宝去镇上,能买多少粮食买多少,尤其是粗盐,这物得多买些,和粮食一样缺不得。银子放在手头也生不出银子来,日后还不知是个啥情况,有小宝在,多少东西都能放下,多囤一些总不是坏事。”
接着他们就算了算手头目前能拿出来的银子,算来算去也就只有卖人参剩下的七十五两,还有那一匣子金物。匣子里的金叶子金葫芦不打眼,就是不知能不能直接和粮铺交易,还是需要先去当铺当成银子?他们没使过金子,对这方面没啥经验。
至于金镯子和金钗,王氏不太敢拿去当铺,她不晓得那些富贵人家的镯子金钗是不是一个花样,若是这两物有啥特征,本就是在镇子前头的林子里挖到的,若是埋金子的人发现东西不见了,他们拿去当铺和自首没区别。
最后是那个长命锁,这物更不敢拿出来,除了大户人家,谁会给才出生的孩子佩戴长命锁?上头镶嵌的宝石,个顶个的贵气,可不是普通人家能打出来的。
所以他们能动用的银子主要还是那七十五两。
秋日要征兵的事,老两口暂时没有告诉家里人,连三个儿子都没说,免得他们心乱,想东想西瞎琢磨,觉都要睡不好了。
…
夜里,王氏把赵大山和赵二田喊到屋里来。
她坐在床头正给赵小宝擦头发,听见脚步声,头也不回道:“明日你们兄弟俩带着小宝去镇上买粮食,上回卖人参的七十五两银子,我留五两在家,剩下的七十两你们能买多少买多少。”
想了想,她补充道:“多买些面粉。”回头做成馒头或者饼子,顶饱又方便。
兄弟俩点头,买粮是一早就说好的,不需要娘多交代,赵大山知道该咋做:“不叫老三跟着去吗?”
“把小五和丰子带去吧,俩小子长这么大还没出过村子,他们力气不小,能当半个成年人使,也该让他们见见世面。”小五是家里的长孙,老大的第一个儿子,丰子是老二的长子,都是日后要顶立门户的小子,得有些见识才行。
说完叹了口气:“老三明儿要在家打床板子,喜儿闹着要睡他爹亲手做的床。”不晓得那父子俩在私下吵嘴了还是咋,下午喜儿抹着眼泪回来,到家就开始闹腾。
喜儿是家里的小孙子,王氏对他还是很有几分疼爱,当场就允了,明儿让他爹在家给他打床板子赔罪。
“那要不要带上喜儿?”赵大山寻思老三不去,喜儿也不带,三弟妹不会多想吧?小娃子去镇上的机会可不多呢。
“喜儿去干啥?小屁崽子一个,是能扛还是能背?”赵老汉本就心烦,登时没好气一通骂,“你当是出门游玩不成?就你想法多,比老三媳妇还像个娘们!”
赵大山被喷了一脸唾沫,委屈的不行,不知道老爹哪来这么大火气。他也不敢问,更不敢顶嘴,脑袋都快垂到了胸口。
王氏看得脑壳痛,又叮嘱了几句,随后就把他们兄弟俩赶了出去。
一夜无话。
翌日,天还未亮,赵小宝裹着被子被他大哥背去了镇上。
三个多时辰的山路她睡得喷香,日头高照,赵大山前脚刚踏进镇子,后脚她就醒了。
雷打不动先带她去吃了一碗汤面,赵五和赵登很懂事的拒绝了,坐在一旁啃馒头啃得很满足,这是家里自个蒸的大馒头,他们吃一个就饱了。
赵小宝吃了一半就推开了碗,赵五和赵登很自然地接过来分了,连面汤都喝了个干净。
有他俩在,吃剩饭都轮不到赵大山和赵二田。
他俩蹲在面摊外面啃馒头,不敢占了人家面摊的位置,影响别个做生意。
吃完朝食,付了面钱,赵大山去以前做工的地儿,从一起干过活儿的熟人那里租了一日的板车,一日租金十文,还另给了五十文的押金,不然人家不放心。
他们这次要买很多粮食,家里也没有车板子,只能来镇上租。
赵大山敏锐地察觉到镇上的人明显比以前多,气氛也不似从前那般宁和,他们这个时间点来镇上吃面,其实面摊已经没啥客人了,但面摊老板不像以前那么好说话,不让他们兄弟占地儿歇脚,他说尽好话,人家才答应让两个小子挤一张板凳。
感觉大家伙心神都崩的很紧,脾气也变得更加暴躁。
去到粮铺,这种感觉尤为明显,伙计的态度非常不好,生意往来间争执不断,和买米的妇人为着两个铜板吵得不可开交。
赵大山带着弟妹安静站在一旁,等他们吵完了,妇人攥着米袋面红脖子粗气愤离开,他才走上前:“小哥,我想买糙米和粗面。粗面可还是八文一斤?”
伙计火气有点冲:“涨价了,现在一斤粗面要十二文。”
“十二文这么贵?!”赵大山一惊,粗面原是卖八文一斤,府城才卖九文,镇上的粮铺如今涨价到十二文,足足相差四文,搁以前都能多称半斤了。
伙计最近没少因为涨价的事和来买粮食的客人吵嘴,也不看如今外头乱成啥样,他们从别处运粮过来也是有风险的好吗?四处都在涨价,又不是只有他们一家在涨,他们潼江镇还算涨得少的。
见他那副惊讶的表情,伙计顿时不耐挥手:“不买就走开,别耽误我做生意。”
“买,咋不买。”赵大山忙道,别说十二文,就是二十文他都要买,娘的意思就是赶紧买,能买多少买多少,“店里现在有多少糙米和粗面?我要二十两的。”他伸出两根手指,仔细看还在哆嗦。
“二十两?!”伙计拔高音量,差点因为自己听错了,猛地回头,“你不会是在拿我寻开心吧?我可没时间和你顽笑!你可知二十两能买多少斤糙米和面粉?”不是他看不起对方,好吧,就是有点看不起,这人看穿着就是从乡下来的泥腿子,一股子“一文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的模样,眼下张嘴就是二十两,逗他玩呢??
就连镇上的百姓买面粉,顶了天也就是七八斤的买,一趟花个百十文,都是顶顶阔气的客人了。更多的客人一次就买一两斤,回家蒸馒头,蒸小些,一斤能蒸八九个,一天三顿的吃,都能吃上个足足两日。
眼前这个汉子张嘴就是二十两的买卖,他不会不认识银钱,错把二两当二十两吧?!
伙计都不想搭理他了,赵大山却不乐意了,直接摸出五两银子给他看,表示自己真的有钱,然后开始胡诌:“小哥莫生气,我骗你作甚?你别瞧我穿着不咋体面,我真拿得出手银钱,只要你有货,我就真买。你别觉得我在诓骗你,我和你说句老实话,我是山里人,这些粮食是和好几十户邻居一起买的,他们没胆识,一辈子没出过山,连镇子都不敢进,只敢待在镇外的山林子等我把粮食买回去。你别看我一下子要的多,分到各家手里也就那么点,不然你以为我买什么糙米,还不是我们山里人没田种,只能猎些野物卖了皮子换成银钱买粮。”
赵大山见过猎户,人家就是这么个活法。
他们住在山里,有本事的在深山,本事小的在外围,猎户没有田地,还有很多人连户籍都没有,就是个黑户,这种人连山都不敢出,被查到是要被抓进大牢里的。而且住深山的猎户本事大,他们敢猎狼猎熊,一块上好的狼皮就值不少银子,别看猎户娶个媳妇都困难,其实人家的家底很厚实。
当然,皮子也用不着他们亲自出来卖,他们有固定的交易渠道。
赵大山假装自己是个猎户,伙计上下打量了他几眼,看他身高八尺有余,一身鼓囊囊的腱子肉,面目凶悍,还真像个以打猎为生的猎户。
他信了。
猎户也有村子,独门而居的只是少数,毕竟深山危险,人多可以互相帮衬,没人会和自己的小命过不去。
住在外围的猎户还罢,这种都是有点手艺,家中父兄是猎户,吃的是祖传这口饭,但本身还是良民,没准山下还有地。深山的猎户则不同,他们可能是在外面活不下去或得罪了人,逃命躲到深山里,繁衍个一两代,子子孙孙都是黑户,这种人对律法没啥敬畏心,得罪了他们啥事儿都干的出来。
伙计不知面前这个汉子属于哪种猎户,但无论是哪一种都和他没关系,既然他来买东西,那卖他就是。
做生意么,卖谁都一样,只要你付得起钱。
“糙米可也涨价了?”赵大山问。
伙计都不敢冲他翻白眼了,点了点头:“涨了三文,现在卖八文一斗。”
“店里大概有多少斤粗面?”
“千百斤是有的。”伙计还是忍不住偷偷翻白眼,真是人不可貌相,这还是个大客户啊。
赵大山就开始默默掐着手指头算账。
一斤粗面十二文,一千斤就是十二两;糙米八文一斗,一斗十二斤,十斗为一石,一石就是一百二十斤,糙米一石八十文;这是糙米和粗面的价钱,精细白面和大米不敢买,也买不起。他们家人多,一斤粗面蒸馒头,普通人家蒸小些能蒸八九个,他们家一斤粗面粉只能蒸三四个,个头得大,不然吃不饱。若是紧巴些,一顿一人起码得吃一个半,更不提敞开吃,那是三四个都能塞下。
蒸包子要好些,妇人家吃的那种小包子能蒸二、三十个,不过这种包子汉子一顿就能吃十几个。
一千斤面粉,他家十几口人,算下来其实也吃不了多久。若是放开造,他觉得自己一顿就能造一斤的粗面,还有爹和老二老三,底下五个小子,个顶个的能吃。
敞开肚皮,一天十斤粗面也不是吃不完。
当然,这不是照吃饱来算的,他们家的饭食一般都是半粮半菜半汤水,也不可能顿顿吃馒头包子饼子,面朝黄土背朝天的乡下泥腿子,三五日能蒸顿馒头吃都是日子过得顶舒坦的人家了。
赵大山琢磨一千斤面粉能顶个一年半载。
糙米就更不用说了,买粮得按照吃饱肚子的量来算,但实际舀米下锅时那是抖了又抖。
一石糙米八十文,十石就是八百文,八钱银子,赵大山想多买些。糙米虽然难吃,但吃了大半辈子也习惯了,总比饿肚子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