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玄本就有意融入,又有赵小宝在一旁吹嘘青玄哥哥多厉害,有大本事,他还会“飞”呢。几个小子被唬地一愣一愣,缠着问咋个飞法?和神仙一样上天入地吗?
得知是功夫,只是身姿轻盈些,比不得话本里的人物。
“没那般夸张,道士也是普通人。”青玄被几双火热崇拜的眼睛看得额头冒汗,“……你们若想学,我可以教你们。”
“小叔叔,我们想学!”赵小五第一个响应,“你会耍棍子吗?你可不可以教我耍棍子?”
“我也想,我也要学,我想飞。”喜儿狮子大开口,“我想上天入地。”
“你信不信我现在就可以让你上天?”赵登挤开捣乱的弟弟,阴恻恻威胁了句。说完,看向青玄,捏着指头,有些扭捏问道:“小叔叔,我想学那种可以偷偷阴人的本事,我喜欢当小人。”
“……”虽然另外两个没说话,看那蠢蠢欲动的架势,青玄感觉自己有点招架不住,忙朝赵小宝投去求救般的眼神。她这些侄儿,怎的一个个想法这么多,他们真是普通农家人?
赵小宝自己不爱扎马步,但很乐意侄儿们上进,见此钻进去把被围着的青玄拉出来,叉腰道:“围着长辈像什么话?!小姑平日里没有教你们礼貌吗?”
“哼,大嫂管灶房,她做啥咱就吃啥。一个理儿,青玄哥哥教啥你们学啥,还挑上了,可真有本事!”
她小手一挥,一派老师傅做派:“就罚你们每日扎马步,扎半,不,扎一个时辰起步!”
小姑淋过雨,头一件事,先把侄儿们的伞撕了。
赵小宝心想,我这都是为了你们好呀!
她五个侄儿,总有一个根骨佳吧?
自己努力不如侄儿努力,爹娘说了,她这辈子只要坐着享福就好,种田的活儿留给哥哥们干,学本事的苦留给侄儿们吃。
她,赵小宝,有的是人使唤呢!
第139章
赵小宝雄赳赳气昂昂回去,背着小手,学着爹的做派,绷着小脸一家家问候。
晚霞村的赵家本家人在辈分上都要矮她两三头,赵小宝一路走过去,小嘴叭叭没停过,啥大侄儿你家还好吧?侄媳妇你家没啥困难吧?侄孙瞧着瘦干巴了,侄孙女怎的比侄孙还瘦弱你们当爹娘的可是偏心了不给闺女饼子吃……之类的话,听得姓赵的甭管男女老少,心头又觉好笑,又是绷紧面皮认真回答。
乡下人重辈分,逢年过年,三、四十的侄子对两岁的小叔磕头拜年这种事多了去,年纪在辈分面前啥都不是。以往,老赵家是不稀罕和本家人来往,没得这些习惯。如今不同了,满村姓赵的甭管多大年纪,在赵小宝这个小长辈面前都要缩着脖子听训。
没人觉得这有啥不对,反倒是看着她小手一背,肉乎乎的脸上挂满关切,心里头还觉得暖呼呼呢。
面对赵老汉,他们不敢放肆,对大山兄弟几个也不太敢勾肩搭背。早年长辈些做事太不地道,他们在老赵家面前甚至不如村里外人相处自在,心亏得慌。
倒是赵小宝不知那些陈年老账,对谁都是一视同仁,反倒相处舒心。
大家伙觉得不过短短数日,小宝姑这张嘴皮子愈发滋溜顺,瞧着是长大了,说起话来开始有模有样了。
回起话也不敷衍,都说:“娃子们瘦了都是累得,吃饱不敢说,但没偏心,儿子闺女都是一样的吃法,一个饼子半个饼子,没多给谁,也没少给谁。”
说罢还调侃她:“小宝姑也忒偏心,咋只瞅见侄孙侄孙女瘦了?不见侄儿侄媳妇也瘦了?我们瘦更多呢,身上那点子油星儿都被太阳晒得留不住,清减不少呢。”
“是瘦了。”赵小宝绷着小脸认真扮演长辈,心疼语气道:“爹说要让你们多休息两日,侄儿抓紧时间好好吃饭养养肉吧,未来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呢。”
她听到爹娘说话了,这一路大家伙提着心奔逃赶路,身体早就撑不住,若是不歇歇脚缓缓心,早晚撑不住要生病。
如今可不能生病,但凡沾上个“病”字,一只脚也就踏入了阎王殿。
这么多人,总不可能因为一两个停下脚步。生病的人咋赶路?一走就是一个死。
她不想有人生病,更不想看见有人因病去世,活着才好呢,她喜欢热闹,喜欢鲜活,她喜欢花儿,喜欢河流,喜欢大山,更喜欢村里日日不停的吵闹声。
她乐此不疲,关心着疲惫不堪的众人。
她还着重关注了一下周婆子家,见三头闹着累,躲懒不去和村里娃子挖粪坑被周婆子拎着棍子满林子追着打,赵小宝脸上的笑容藏都藏不住,连带看周阿奶那张讨厌的皱巴老脸都顺眼了不少。
还私下问春芽:“路上有没有饿肚子?你阿奶有没有打你和春苗?大头三头有没有欺负你们?”
小姐妹牵着手,春芽在看见她后,被晒得有些黑的脸上挂着在家人面前都没有的温暖笑容:“小宝,你没事真是太好了,这段时间我一直担心你。”
“没呢,阿奶现在不打我和春苗了。”像是想到什么好玩儿的事,她捂嘴偷笑,看了眼周围没人,小声道:“三头倒是被打了好几次,他偷懒耍赖满地打滚不想走路要爹娘背被打,闹腾饼子太小不够吃也被打,把竹筒打翻洒了水更是被打得嗷嗷叫,连刚刚不想去挖茅坑都被阿奶打了呢!”
她眼中没有大仇得报的喜悦,虽然大头三头在家里老是欺负她们姐妹,但到底是一家人,当初她跑不动了还是大头拽着她跑,心里那点怨恨早在这一路的疲累中消磨了干净。
可能这就是一家人吧,她有些可悲的想,明明小时候经常因为阿奶的偏心而愤懑。可阿奶只要不偏心了,稍微对她和妹妹好一点,她就觉得阿奶很好了。
算了,她想,村里谁家不重男轻女呢?阿奶只要不偏心太过就行,只要不让她和妹妹饿肚子,不抛弃她们,将来不会因为半袋粮食卖她们,她就心满意足了。
老赵家那么疼爱闺女的人家总归是少数,春芽牵着赵小宝肉乎乎的小手,听她小嘴叭叭不停关心她,一颗心软的像面团。她又觉得小宝受宠其实和是男是女没啥关系,她这样的小姑娘,就算生在周家,她阿奶也是会偏心她的。
小宝自己招人喜欢罢了。
“给你吃。”赵小宝偷偷塞给她几颗红地果,见揍完三头的周阿奶回来了,凑到她耳边,边说边起身,“你和春苗分着吃,偷偷吃,不要让人瞧见。”
春芽被她塞东西塞习惯了,下意识就卷起手掌把果子藏起来,跟着起身,嘴唇张合无声道:小宝,谢谢你。
赵小宝冲她挤眉弄眼,摆摆手让她不要说话,扭头冲脸上堆满笑的周阿奶打了声招呼,不等她张嘴挽留,便蹦蹦跳跳开开心心跑远了。
“你们说啥呢,还偷摸咬耳朵,怕阿奶听见啊?”周婆子难得对孙女和颜悦色,脸上都笑出了褶子,“小宝还是和你亲,哎哟,我瞧她和李家的槐花梨花,吴家的小花小草都没说几句话,就和你待最久!春芽啊,你可要好好和小宝处好关系,就和在村里一样,咱家现在可全靠她家拉拔呢!”
春芽抿嘴不语,有些反感阿奶说这些话。
“你别傻不愣登的,自个活络些,主动往上凑凑,多说些好听话,多哄哄她,别让村里那些丫头强了先。”周婆子难得耐着性子说话,却见孙女木着脸像块木头,顿时气得用手指戳她脑门,“我跟你说话呢,听见没有?咱们小姑娘这么多,小孩子最是耳根子软,赵小宝不缺玩伴,你这张嘴皮子要是不会哄人,人家迟早不搭理你,不和你玩儿了!”
“小宝才不会!”春芽忍不住呛了句,攥紧手里的果子,她一言不发扭头就走。
周婆子见她居然敢冲她摆脸色,这还了得?要翻天了不成!刚想骂呢,余光瞧见四周全是人,家家户户瞅准哪块地顺眼就原地铺上凉席,吕秀红那个女人就抱着她一双儿子蜷缩在不远处睡大觉。
她忍了忍,最后拧了两把自己大腿根,疼痛让她回神。这寡妇和老赵家关系亲近,自打经了流民进村一事,她就觉得这婆娘性子变了,瞅人的眼神阴恻恻,谁要是敢欺负她两个儿子,转个身的工夫就攥着镰刀上你家门口站着。
村里人都挺憷她,私下都说猪圈里那些尸体没准和她有关。不然咋都是被抓,别个都死了,就她好生活着?
但这话只是私下说说,没人再干拿到明面上来。大灾走大难来,谁还顾得上死去的人?自个活着都挺费劲儿,尤其眼下,离了故土,往事彻底随风去,啥恩怨仇恨的,留着当事人去阎王殿说理去吧,和他们没啥关系。
周婆子彻底安分下来,生怕吵醒寡妇,回头她跑到往事跟前说她坏话,连累她回头捧老赵家香脚。
“周三头,你给我老实点挖粪坑,挖完才能回来吃饼子!”不愿在孙女面前露怯,她叉腰冲着林子另一头叫骂。
周三头扛着锄头,哭得鼻涕直吸溜,又不敢偷懒,赵喜那该死的臭监工攥着跟树条子正在一旁来回转悠,他敢偷懒,屁股就要被抽一下。不疼,但屈辱!
“赵喜,凭啥你不挖?”李家一个男娃不服气开口,“我们都要干活,为啥你不干?”
“一家出一人,我二哥挖呢,我为啥还要挖?”喜儿横眉竖眼,叉腰嘚瑟,“我兄弟多,有四个哥哥疼我,咋了?你不服啊?不服让你娘再给你生几个哥哥帮你挖坑!”
男娃一脸憋屈,攥着锄头哼哧哼哧挖,仿佛把土当成了赵喜那张讨人厌的嘴,汗水随着锄头的舞动滴滴坠落。
渴,好渴,竹筒里的水早喝完了,昨晚那半桶水也不够分,他们家只分到小半碗,一人一小口就没了。
干活儿容易出汗,一出汗,嘴巴就干的快,一开始还有人打闹几句,后头就没人说话,连周三头都人命地认真挖起粪坑来。
“都挖快点,等活儿干完,下午带你们去寻水。”赵喜晃着随手扯的软树枝,寻了个平坦的地儿盘膝坐下,站久了腿累得慌,“我阿爷知道哪里有水,等吃完午食,我就带你们去。”
“真的假的?这座山也有山泉吗?要排队不?”嚷嚷赵喜不挖坑的李家男娃眼睛一亮,猛地扭头看向他。
“哼哼,排啥队?又没外人。”想到之前和那几伙人一起排队打水,赵喜就觉得憋屈,要是小姑在,他哪儿犯得着搁哪儿喂蚊子?一次还就给打半瓢,让多装点就开始摆脸色。
“我能不能跟着你们一起去?”周三头砸吧了下干裂的嘴唇,有些讨好地看着赵喜,“赵喜,我再也不和你打架了,你带上我一起吧?”
赵喜没好气瞪了他一眼,虽然在村里时他们不对付,但他是个大气的人,懒得和他计较之前的事:“你不想去都要去,你爹娘阿奶阿爷路上又要推车又要担筐背篓,他们不累得慌?拎水这种小事我们去就成,让他们多休息一会儿。”
周三头见他不像说谎,是真愿意带上他,顿时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睫毛上还沾着眼泪:“赵喜,我以后再也不和你们对着干了。”
“切。”赵喜咬着软树枝,小手大气一摆,斜着眼神抽他,“好好挖你的粪坑,中午吃饱肚子,下午有的是你干活儿的时候!”
“嗯嗯。”周三头一抹眼泪,想到下午就有水喝,也不哭了。他以前的心愿是天天都有鸡蛋吃,后来的心愿是如果阿奶能半路反悔带他回村不逃荒就好了,再之后是逃荒也没什么,如果阿奶能不让他背锅就好了,现在已经是背锅也没什么,如果能吃饱,渴了有水喝那就好了。
他的心愿越变越小,在阿奶的棍棒下,爹娘疲惫的目光中,哥哥姐姐妹妹的漠视里,变得越来越听话。
吃完午食,赵小宝被他三哥捞到背上,赵三地身后跟着一群拎着水桶的男娃,在几个村老的殷殷期盼里,朝着林子深处走去。
原本想挑几个汉子跟着去,大根却说让他们好生休息,这一路都累得狠了,找水的事交给孩子们吧。
他开口,村老们无有不应,他们到底老了,不拖后腿已是最大的贡献,这一路多亏村里这群年轻娃子们的照顾才能走到这儿。若没他们,眼下还不知是个啥光景呢。
如今好不容易能卸下心神安生休息,守夜的事儿交给他们这群觉少的老东西吧。路上是年轻人守着他们,如今该他们守着年轻人了。
“大根,接下来该咋走啊?有个章程没?”
“正要和你们商量呢。青玄啊,去把石大郎叫过来……”
……
石稻花和她堂哥石大娃跟在最后,兄妹俩一开始还有点局促,以为会被白眼排挤,毕竟人家一瞧就是一个村的,他们俩算个啥?巴巴凑上来的陌生人,没得讨人嫌。
石稻花甚至在脑海里演练了无数遍如果被挤兑,她应该怎么应对。说点好听话,哄着大家伙,虽然是赵阿爷主动开口让他们跟上的,但那还是他老人家好心,她不能当成理所当然,若是引起别人不满,适当的低头也没啥,不能给赵阿爷他们家招来麻烦。
结果走了快半个时辰,听了一耳朵的叽叽喳喳,愣是没人对他们兄妹俩的厚脸皮跟随有啥不满,领头的大小伙子,小宝说那是她大侄儿的男娃还时不时停下招呼两声:“后面的跟紧了,别掉队啊,掉队我可是不会找的,自个机灵些。”
“稻花,我咋感觉不对劲儿呢?”石大娃越走越心慌,这都走多远了,四周林子密集,灌木丛比人还高,走一步都地往比大腿还高的草丛抽抽打打赶蛇,越来越偏,闹得人心慌慌的。
他心都提了起来,生怕前面的人突然翻脸,摇身一变成土匪,抓了他和妹子去山寨,这两日见到的人经历的事全是别有用心针对他们的计谋,为的就是抢他们那一车的……甘蔗?
石大娃木着脸,快把自己逗笑了。
石稻花倒没他那么多想法,以她常年进山拾柴的经验,她觉得这路线不像是去找水,更像是往一处偏僻的地方藏水。虽然闹不清咋回事儿,但她一向憋得住话,稳得住事儿,跟着走呗,这么多人呢,没见前头那些拎着水桶的男娃子脸上都带着盲目信任?
昨晚喝的水不是假的,那般甘甜,想来赵阿爷就是在人迹罕至的山旮旯里寻的呢。
如果赵三地知道她的想法,一定会夸上一句姑娘你很机灵啊!但是你别太机灵,像你一样机灵的小道士这会儿还被拘在原地跑腿呢,都不准跟来。
直到走至一处密丛横生的阴凉地界,赵三地停下脚步。
他身后的赵小五轻咳一声,兄弟几个对视一眼,老二赵谷站在密丛前,不着痕迹拦着不让人再往前:“行了,都往后退,水桶往前传。泉眼这地儿地势窄,人多站不下,排队会吧?像那晚一样,后面的往前递水桶,装了水的往后递桶,咱这几日就指望这处泉眼活了,别挤坏了地儿。”
周三头原本还想往前钻,反正又没外人在,不用排队,他能第一时间喝到水。一听这话,顿时不满了,嚷嚷:“不是说不用排队了吗?咋还排呢!”
“让你排就排,不听话回头不带你了。”赵喜瞪他。
周三头缩了缩脖子,还想说话,眼尖瞅见密丛那头递了半桶水过来。他眼睛一亮,见小五拎着水桶走过来,对他们道:“没带水瓢的自个去摘张大叶子卷吧卷吧盛水,手指不准伸进来,仔细些舀,一滴水都不能浪费。”
还没叮嘱完,大家伙便手忙脚乱忙活起来,不嫌麻烦又有经验的提前在腰上挂了水瓢,嫌麻烦的半路也摘了大叶子,只有石稻花和石大娃,兄妹俩一路都在琢磨怎么应付有可能发生的冷嘲热讽和山寨土匪甘蔗计谋,根本没心思琢磨别的。
这会儿看大家都围着水桶舀水喝,兄妹俩在周围转了一圈,愣是没找到适合盛水的物什,急得团团转。
“喏,借你们使。”想着等他们喝完了,有剩下的干脆就抱着水桶喝,石稻花捏着手指,暗自祈祷他们给剩一些时,一只水瓢便伸了过来。
她抬头望去,见是赵小宝的大侄儿,那个叫赵小五的男娃。
“来的时候忘了和你们说要带水瓢,对不住啊。”见她没动,拿着水瓢的手又往前递了递,“拿着吧,他们一个个都是水牛,不争不抢可啥都喝不着。”
石稻花伸手接过,黝黑的脸带着爽朗笑容,赵小五倒是难得在女娃子脸上看见这种神态:“那谢谢你了,喝完我就还给你。”
“啊,成。”赵小五挠挠头,多看了眼她拽着兄长的背影。
密丛似屏障,隔绝了视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