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得是王婶儿,和他们的大根爷一样,心里头都惦记着他们,连这么好的东西都舍得拿出来。
晚霞村一众村民感动够呛,连连抹着脸上的汗水,心热乎得很。
大萝卜拦着不让人叫他娘,他捧着二田叔舀给他的大半盆解暑汤水,招呼乖乖等在一旁的小萝卜,捧着盆小心翼翼往自家所在的位置走去。
“哥哥,要叫醒娘吗?”小萝卜匆匆跟在哥哥身后,小声问道。
“先不叫,等汤水凉了再叫,让娘多睡会儿。”大萝卜低声道,他们家人少,弟弟又太小,这一路娘带着他们兄弟俩吃了好些苦头,要不是王阿奶照看他们,他们一家三口早在半路就被落下了。
娘这一路实在太辛苦,他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可又实在帮不上太多忙,推车他推不动,太重的东西他也背不动,只能尽量拎些小物什给娘减轻负担,他恨不得自己一夜长大,能给娘遮风挡雨。
可他一下子长不大,只能多做一点事,让娘多睡会儿。
“小萝卜,你守着汤水,哥还得去排队打水。”到了自家休息的地儿,大萝卜放下盆,嘱咐让弟弟守着,先前听说这边在熬解暑汤水,他实在不放心弟弟,就让三狗子帮他排一下,现在得回去了,三狗子指定着急了。
“好。”小萝卜乖乖点头,随即一眨不眨盯着面前的木盆,连哥哥啥时候走了都不知道。
整整一大锅,愣是分的干干净净,一滴都不剩。
药渣沉底,不需要赵二田吩咐,旁边一个很有眼色的汉子忙往锅里倒了半桶水,周婆子顾不上手头喝了一半的解暑汤,把陶碗递给春芽让她给拿着,麻溜起身继续去烧火。
这么热的天烧火可遭罪,但这活儿挺多人抢,是个表现机会,周婆子能从十几个婆子中脱颖而出,如今谁见她不说一声勤快?
连她王老姐姐都对她另眼相看呢!
“二田呐,我瞧着水不太够,今日的倒是不缺,就是明儿……”周婆子突然开口道,她不但抢烧火的任务,还抢看水的任务,昨晚村里娃子们排了一夜存的水家家户户贴饼子煮饭就用的差不多了,眼下熬煮解暑药的水还是早晨下午存的,明日就要继续赶路了,路上不定能找到水源。
最起码他们得把竹筒灌满,把明儿的量给存上。
可问题就是排队打水的人太多了,就算他们再熬一宿,存下的水都不够一半的人喝,周婆子愁的很。
赵二田点头,这事儿老三早就想到了,也琢磨了个法子,用解暑药换水。
小五他们不是挖了个茅坑么?也不知那头的人咋想的,虽然人没往他们这头凑,但屙尿蹲坑居然跑到他们新挖的茅坑去解决,到底是腌臜物,天气热蚊子多,还容易发臭,地儿选的偏僻,两方都不碍着。
大人不说话,小娃子们却没那么多防备,一起蹲坑时总会叭叭两句。
赵小五兄弟几个被阿奶嘱咐过,不管和外人说了啥话,都要回来学嘴给她们听。喜儿那小子本就话多,今晨上了两趟茅房回来就说那边有好几个娃子发了热,身子烫了一宿,瞧着像是中了暑,还一直吐白沫。
娘一听就吓着了,中暑可是大事儿,严重的能死人,他们家好几个娃子,可经不住一点。
这不,就想到了自家提前备好的解暑药。
可这事儿不能像造饭一样只管自家人,别的不说,像李大河家的三个狗子两朵花,吴大柱家的驴牛粪鸭四个蛋和一花一草,秀红家的大小萝卜,全子勇子家的二癞狗剩,三个亲家家的孙子孙女……这些可都是和他们家亲的不能再亲的自己人,自家烧锅,熬好了祛暑药总会有人讨要一碗半碗,药包一开,喝一人是喝,喝十人也是喝,于是才有了支大锅煮消暑药一事。
药有,但缺水。
眼下和水一样金贵的就是粮食,粮食这玩意儿,那就是命根子,没人舍得拿出来,就算是他们家也舍不得。
老三的意思,用祛暑药和对面换水,反正他们明日就要走了,今日打水先紧着他们,他们也不贪心,能把随身携带的竹筒装满就成。
平安医馆的夏日紧俏货,一副祛暑药一、二十文,比乡下那种在后山随意扯把两把晒干熬水喝的草药效果好了不知哪里去。
干旱时的水就是金山银山。
一包祛暑药在能热死人的当下也和金山银山差不多,保命的玩儿,都珍贵着呢。
果不其然,赵三地拿着消暑药过去,说他们明日一早就走,今日能不能行个方便。
“我瞧你们这边好些个娃子眼睛晒得通红,走一步晃三下,都是为人父母的,娃子遭罪比我们大人遭罪还难受,我实在看不过眼。”
“几位老人家都是有本事的人,想来能看出我这解暑药不是啥次等货,一包药不少,能熬煮好几回,你们省着些使,也能让大人小娃都分上几口缓解心头燥意。”
想到这边的人不齐心,他不由多费了些嘴皮子。
几个老头对视一眼,当着他的面商量了一番,当下便点头同意了。
谁家没个稀罕的娃子?爷爷的大孙子命根子,眼瞅着中暑的娃子一个劲儿吐白沫,浑身发烫,咋叫都没有反应,他们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先前听那头的人熬啥解暑药,他们这头好些人想去讨要一碗,不过被他们拦下了,用脚指头想都知道别人都不可能白给,何必去讨不自在?
只要不赶路,一日不喝水渴不死,何况他们先来,早已囤了好几桶水,便是稍微让让他们也无妨。
反正他们明日就走了,少了这么多人,他们能打更多的水。
咋想都不亏。
“成!”瞧着最精明的白胡子老头咬牙拍板,“今夜你们去打水,我们不和你们争抢。”
…
赵家给对面送了一包解暑药,给他们村换来了明日路上要喝的水,晚霞村的人知晓后,每家每户都给老赵家送了俩饼子。
不多,就是个心意,不能白让他们吃亏。
他们今儿也喝了老赵家的解暑汤水,大人小娃都说灌下去立马舒坦多了,连被太阳晒得心慌慌的心口舒缓了不少,汤水管用,是好东西。
村里人给饼子,王氏没拒绝,谁拿来都接着。
她不图这点,但村里人有心,这个态度让她心里舒服,也就不觉得自己吃了亏。怕的就是喝了汤水,心头没半点想法,觉得这是该的,如若这般,她保证这种事只有一次,再没有第二次。
村里人的做法让她暖心,她觉得老头子吓唬一场还是管用,瞧那周婆子,眼下眉眼都慈和了,说话也好听,硬是给她瞧顺眼了。
“赶紧把汤水喝了,贼头贼脑瞅啥?”扭头见小孙子舔一口汤水就吧嗒舌头,好似在喝什么苦药,一双眼睛来回打转,不知道在咕噜什么坏水,“你莫不是想趁我不注意偷偷倒掉?”
哪儿敢啊,赵喜委屈嘟囔:“阿奶,我想小姑了,我想吃溪水湃过的冰凉果子。”
这些日子可苦了他了,肚子倒是没挨饿,但挨渴啊!
一整日下来嘴巴干的直吞唾沫,实在难受了也只能小口小口抿点水喝,他都好久没有捧着水瓢大口大口喝水了。虽然守水的几个阿婆愿意给他开小灶,但他也不好意思一日去个七八趟,怪臊的,连比他小的小萝卜都懂事不去讨水喝。
更别说村里其他小娃,全都被大人叮嘱不能去要水,不能讨嫌,只能喝自家分到的量。
他也不敢去讨要,阿奶知道了会骂人。
可他真的好渴……
他好想小姑,想神仙地那条小溪,想烂在小果园地上的果子。大哥二哥三哥四哥都想,他们也想吃果子,想大口大口喝水,想抱着野梨大啃特啃。
他不想喝解暑汤水,虽然狗子他们都说汤水甜甜的,但他还是能喝出一股药味儿。
不想喝,苦苦的。
王氏闻言,抬手往他脑瓜子拍了一下,催他赶紧把汤水喝了:“身在福中不知福,外人想喝还喝不到,你倒是嫌弃上了。”
说罢,她忍不住叹了口气,眼神都不知飘向了何方:“也不知你阿爷有没有给你小姑熬解暑药喝,这天实在太热了……”
她也想闺女,想自己心心念念的小宝,想她软乎乎的小脸蛋,想她甜滋滋的小嗓音……也不知那死老头子到底能不能照顾好小宝?
糙老汉子不细心,他脏习惯了,可别忘记给闺女洗头搓澡。
这么热的天,一日不洗就得馊,两日不洗就会臭,女娃子家家不比男娃咋养都成,她闺女自打出生夜夜都是香喷喷入睡,可没遭过不洗澡的罪。
她越想越担心,越想越心急,个糟老头子,回头若是让她瞧见小宝头上长了虱子,她非得和他大干一场不可!
第134章
“啊——嚏!”
正是吃夕食的时辰。
一处有些偏僻,但又能看见官道的林子里,一老头两小娃外加一头驴一只猫,驴吃草料,猫舔糊糊,人啃菜饼,画面十分和谐。
三人围着个装满饼子的篓子,一口饼一口水原本吃的喷香。
突然,那吃饭堪比野猪拱食的老头不知咋的突然急了起来,嘴里饼子还没吞下去,又着急忙慌拎起竹筒猛灌。一张嘴能塞多少东西?堵到嗓子眼的饭食还没咽下去,水又灌了进来,仓促之下,不出意外的还是出了意外。
一声嘹亮的喷嚏,被口腔温热了的水混合着饼渣菜碎喷溅而出,坐在他对面的男娃非常不幸地被喷射了一脸。
“……”
青玄呆呆望着对面的赵老叔,攥着饼子的手都在发抖,他感觉脸上有啥东西在往下滑动,恍惚间满满反应过来,那是水,是菜,是残羹,是吃到嘴里又喷出来的饼渣渣。
进了嘴的东西再吐出来就会有一股让人作呕的气息。
“呕。”青玄实在没忍住,连忙捂住嘴,老叔今晨都没擦牙!
赵小宝捧着饼子,也惊呆了,她看了看爹,又扭头看了看一个劲儿打干呕的青玄哥哥,他现在的模样像极了家里的猪槽,槽身沾满了陈年污垢积累的野菜糊糊,脏的让人想捂嘴躲开。
她也确实躲开了,小屁股挪了又挪,不着痕迹离他远了些。
“喵。”小虎喵呜一声,一个灵活跳跃,躲得最远。
“对不住,实在对不住,鼻子不知咋的突然痒得厉害,本想先把饼子咽下去,太干巴了又咽不动……”瞧着自己的杰作,赵老汉说不下去了,他一张老脸羞愤通红,揪起袖子就要给青玄擦脸,奈何先前埋锅造饭一顿忙活,袖子脏的没眼看。他忙起身去水桶里舀了瓢水倒盆里,拽过晾在树枝上的干净帕子,“哎哟这事儿闹得,老叔真不是有意的,青玄呐……”
青玄目光幽幽瞅着自以为挪屁股没被发现的赵小宝,又看了眼笑得有几分心虚的赵老叔,被父女俩气笑了。
“叔,没事儿。”他深吸一口气,伸手去拿帕子,“随便洗洗就成,用不着这么多水,得省着些使。”
赵老汉讪讪一笑,没给他帕子,把水盆递到他面前,端着让他先洗脸:“洗,仔细洗干净,水的事不用你操心,我家小宝是个好运娃娃,没水了老叔带她去林子里寻就成了,她运气好,带上她定能找到。”
这阵子都是这么唬这小子,有意无意给他灌输小宝是个被上天眷顾的小女娃,还给他列举了不少小宝出门就捡钱的事迹。当然,说的都是捡铜板啥的,挖金子的事儿没敢说,太悬乎了。
而青玄从最开始的怀疑,到最后的深信不疑,可见这段时间发生了不少打破他认知的神奇事宜。包括但不限于,赵老叔带着赵小宝进山总能找到水源,次次都能担回来两桶甘甜清水,有时还能拎回来一篮子沾着泥土的红地果,一看就是刚挖的,泥巴都还没全干巴。
最神奇的是,前儿个有一头矮鹿直接撞倒在他们歇脚的大树下,那样子像是出来找水喝迷了路,慌不择路下犯了傻。
送上门的肉就没有不拿的道理,青玄擦干净脸上的水,抬头就瞧见有两只鸟雀在枝丫上蠢蠢欲动,目标正是挂在粗木树枝上晾晒的鹿肉。
他随手捡了块碎石,屈指一弹,鸟雀只觉踩着的树枝猛地一个抖动,惊得它们展翅腾飞,叽叽喳喳叫唤两声,随即消失在视野里。
“好准头!”一旁的赵老汉见此大笑夸赞,“鹿筋留着,回头让我家老二给你做个弹弓,你教小宝玩儿这个,不要教她扎马步。”
前儿些日子,小宝惦记上了她青玄哥哥的“功夫”。
赵老汉虽不拘着闺女闹腾,但也不准她爬树下河,青玄这小子不知有啥本事,能在密集些的树林子里跳跃蹦跶,上树下树跟飞一样,远着些瞧,就跟那神仙似的脚不着地,身姿灵活飘飘,厉害得很。
小宝瞧见了就闹着要学本事,但青玄说学本事要吃苦,还要看天赋。赵小宝坚信自己天赋满满,跟着扎了几日马步,又忽觉自己天赋可能欠佳,目前处于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状态。
想放弃,但又好想“飞”。
尤其矮鹿撞树那日,那鹿也不是完全傻的,撞树感觉到疼,又被人声惊吓,拔腿跑的飞快。但再快,也快不过见着肉就眼睛发红的人类,当时除了赵小宝,赵老汉和青玄几乎是同时起身去追。
原本该是毫无悬念,可偏偏就出了意外,赵老汉一个成年汉子,竟还跑不过青玄这个十岁小孩儿!
鹿是青玄逮到的,还是活捉,若非养鹿要耗费粮食,赵老汉都想扛去大户人家卖了。
鹿不便宜,鹿血鹿肉都是好东西,遇到好这口的大老爷,高低得卖个十几、二十两。
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卖是不能卖了,倒是时不时能瞧见马车从官道上驶过,但总不能跑过去拦着人问要不要买鹿。人忙着逃命呢,怕是还未靠近,他们就会被家丁护卫驱逐,更甚遇到不讲理的,见他们人少直接抢了鹿就走都有可能。
思来想去,只能留着自己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