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壮实小子正是长身子的年纪,一顿都饿不得,大山他们兄弟仨这一路更是劳心费神,哪里还受不得饿?娘体贴,只要歇息造饭,粮食袋子从不吝啬打开,消耗远比村里人家大了不知多少。
就连娘家爹娘瞧见他们家这么造粮食,都是张大嘴巴暗暗咂舌,可算是信了闺女回娘家时报喜不报忧是真心实意的,她们半点没亏着。
几十户人家,总不能家家户户都挖个灶眼,多是三五人家凑对合伙,你贴完饼子,我接上蒸饭。
只有老赵家,自家挖灶自家使,不是不想和别家合力,实在是腾挪不出空来,前脚煮饭,后脚贴饼子,还得抽空蒸个馒头啥的,王氏舀米舀面粉半点不手软,那阵仗搞得跟村里做大席一样,别个灶头早熄了,他们家的灶眼火还燃得熊烧。
罗氏端着半篓饼子找到三兄弟,见他们躺在凉席上侃大山。
她绕开随地乱躺的村里人家,轻手轻脚走过去。
这一路大哥领头,三弟压阵,她家老二就是块砖头,哪里需要往哪里搬挪,一日下来说不上几句话,只有像眼下这般大队伍停下来休息家里人才能凑一起。
“离那处还有多远?”还未走近,就听自家男人问大哥。
“快了,紧着赶路,路上不出意外,一日定是能到的。”赵大山听见脚步声一脸警醒回头,见是老二媳妇,反手一巴掌拍在两个弟弟身上,赵二田和赵三地手忙脚乱坐起身。
罗氏把篓子递给自家男人,晓得他问的是爹和小妹,她心里也惦记小宝,便随手薅了把干树叶子垫吧着一屁股坐下,没急着走。
赵大山接过老二递来的饼子,卷吧卷吧嚼了一口,刚出锅的饼子吃着满嘴喷香。
瞧着林子外漆黑的官道,莹莹月色下,隐约能瞧见躺了一地的人:“从这儿往前约莫四五十里有个天坑,再往前走个几里有个岔路口,那里是我和爹约好碰头的地儿。”
赵三地没让二哥递饼子,自己伸手拿了一个,闻言道:“二哥你没去过青玄观不晓得,上次那一路给我颠的,屁股都成八瓣了,好在时不时能去里面待待。那年地动骇人啊,山挪位,地翻面,小坑小洼都算平地,大哥说的天坑,小的像山里的洞子,大的像渊深不见底,百里路程能瞧见好几个,摔下去运气好丢半条命,运气不好全家吃席。”
那一路忒难走,甚至官道还比不上乡间小路,若不是小妹能随时收车,他们遇见平地赶驴车,遇见险地抄小路,不然如眼下这般老老实实靠双腿走,还不知会耽误多少工夫。
这回他们和爹分成两路,就是人太多了,想着爹先去把人接上,他们随后就到。
只是计划赶不上变化,谁知道刚出潼江镇就没安生过,后来更是被官兵追的钻进山里不敢出来,路绕了又绕,一阵儿瞎耽搁,给他们整的身心俱疲。
赵二田点头,四、五十里路说远不远说近不近,若是他一个人半日就能到,可全村人推着板车背着家当顶着大太阳赶路就不成了,路上有干粮水源还成,撑着一口气走上一日,天黑能到地儿。可没有水,中途就得停下来休息,再避开最热的时辰,一日能到挺悬乎。
毕竟不是刚出村那会儿,咬咬牙一日能走六、七十里,那时大家伙还没经历被官兵追,体力保持都还成,脚力不弱。可经了那遭,无论是大人还是小娃子,一个个身体和心理都遭了大难,再让他们闷头赶路真不成,要出事。
好在今日寻了这么个地儿,有水源,能造饭,待上两日既能存干粮,又能存水,到时体力恢复些,赶起路来也多了两分奔头。
大哥说一日就能到,差不离。
“那处岔路,左去青城山,右往云通县,我和爹商量半晌,那处是最合适碰头的地点,爹和小妹若是顺利,接了人就在那处等着咱,只要他们不乱走,我们朝那处去,两边就错不开身。”赵大山嚼着饼子,几口就是一张。
说完笑了笑:“爹一听这儿,当即就定了,说等咱到了再商量接下来该往哪里走。”
还有啥可商量的?爹那性子,不出意外就是顺着往云通县去了。
毕竟不可能往左去青城山,若是要走这个方向,他们碰头的地点就会是青玄观,甚至都不用特意去接人,全村往那个方向去就是,慢点就慢点,也没啥。
至于驴车,半路上总能找个借口糊弄过去,哪里会像现在这般焦急想碰头。
其实按照他的想法,今日都别歇,大家伙再坚持一下,忍忍到了地儿再歇脚,见着人了也好放心。
可不成,太累了,老人小娃妇孺有一个算一个,这一路能跟上步子没掉队已经很了不起,都是撑着那口气在赶路。
既然是全村一起逃难,那就不能只顾自个,多方面都要考虑进去。天黑赶路危险,支火把就如萤火微光,招来有心人的可能性大大增加,总有走在他们前面已经休息好体力旺盛的人。
多个心眼总是没错。
至于他为啥知道云通县,也是听路上逃难的百姓提起,难民里有好些都是附近几个县的百姓,地动前的青玄观远近闻名,不少人都曾是道观香客,赵大山听了两耳朵,跟着悄摸认了路,记了名儿。
而他当时和爹商量时说的则是右行通大道,毕竟不知地名儿。
赵二田和赵三地也是这么想的,可云通县是啥地儿啊?眼下又是什么个情况?他们两眼一抹黑,不知道那里有没有抓人的官兵,有没有逃难的百姓。
兄弟俩顺着大哥的目光看向林子外的官道,听着另一头传来的吵闹声,好像又是为了位置争吵起来,他们并不觉得厌烦,反倒有种戚戚然的悲凉之感。
谁想逃荒啊?
谁又想睡在陌生的林子里啊?
林子那头的人,和林子这头的人,都像一只只小鸡仔。
新平县是鸡笼子,笼子外头四处危险,而他们这群鸡仔待在笼子里暂时安全,可也是东边撞一下,西边躲一下,既怕这个方向,又不得不往这个方向走。
人生好似被一双看不见的大手拨弄驱赶,他们无力反抗,又用尽了全力去反抗。
第133章
兄弟三人沉默啃饼,心里都有同样的担忧。
脚踩枯叶的声音嘎吱脆响,就算是温差较大的夜晚,林子里依旧闷热的厉害。
两个本村汉子拎着水桶回来,脸上带着不加掩饰的喜意,罗氏瞧见了,用胳膊肘撞了撞男人。
赵二田扭头,坐在他旁边的赵大山和赵三地跟着扭头,见那俩人一脸美滋滋,好似占了多大便宜,瞅见睡了一地的村民,蹑手蹑脚不敢吵醒他们,小心翼翼把水桶拎到存水处,和守水的婆子仔细叮嘱两声,见对方盖上木盖才放下心来。
“舀完水记得立马把盖子盖上,不要让灰尘和树叶落到桶里,眼下缺水,可浪费不得一点。”
“晓得,我们注意着呢,一滴都没有抛费。”
“那就好。”
“娃儿们都没闹腾吧?可有乖乖排队?有没有人欺负他们?”守水的婆子不放心问,她孙子也去了,那娃是个待不住的性子,她心头一直放心不下,生怕他闹腾惹人嫌,更担心有外人看他小欺负他。
“都很听话,没闹,伯娘你放心,我会看着粪蛋儿。”
“好好。”
说完,俩汉子拎着不知谁家的空桶,刚要走又被人叫住。
“二娃子,毛豆,你俩拿个饼子去吃。”汪婆子伸手拽住他俩,快速从自家筲箕里捡了俩饼子,不由分说塞到他俩手里。
“汪婶儿,我不要。”被唤作二娃子的汉子连忙摆手,“我吃过了,还得赶着去装水,先走了哈。”
毛豆也把饼子给她放回去,咋可能要?如今谁不是守着自家板车上头那点粮食过活,莫说一个饼子,就算是半个都不能要,谁都怕饱了今日饿了明日。
他俩拎着水桶跑得飞快,汪婆子在后头唤了好几声都没把人留住,嘟囔着瞅了眼被丢到筲箕里的干菜饼。
在村里时,汪婆子也是个出了名的浑人,别说给外人吃食,就算邻居不小心扯了她家菜地里栽种的野葱,她都能站在墙头指着对面骂上三天三夜。
她也不是突然转了性,就是当日官兵抓人,认识的不认识的一窝蜂四处逃窜,逃命的事儿,人急得脑壳昏昏涨涨,只晓得倒腾双腿赶紧跑,这不,人失误马失蹄,当时一个没注意就摔了一跤。
若不是二娃子和毛豆拉了她一把,她估计要被踩成肉泥。
这可是救命大恩!
只是后来忙着逃命,也就没来得及感谢两个娃子,先前她捡了十来个饼子给他们两家送去,二娃子和毛豆的阿娘说啥都不要,她丢下就跑,打个水的工夫又给她送了回来,说大家伙都不容易,给啥饼啊,大根叔都说了,出了村口咱就是自己人,自己人拉一把咋了?都是应该的,客气个啥。
这不,她满腔感恩心意送不出去,这才想着偷偷给两个娃子塞饼子吃。
可惜还是没有送出去。
瞧见这一幕,兄弟仨嘴角一扯,脸上露出笑来。
赵大山伸手薅了两张饼叠吧叠吧,张大嘴猛猛一咬,笑道:“算了,想得多烦得多,动脑子的事儿还是交给爹,咱现在的首要任何就是好好休息恢复体力,争取早些去和爹与小妹会合。”
顿了顿,又道:“大家伙都在,一个没落下,都活着,那就成了。”
他们全家凑不出个聪明人,啥走一步看三步,不能的,没那个本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今日观星瞧不出明日天晴下雨,先紧着当下才是最重要的。
只要亲人在身边,遇事嚷一嗓子能有一群信得过的自己人扬膀子应和,纵使前方千难万阻,一个脑子想不出法子应对,十个百个还不成?
拧成一股绳,力往一处使,他们总能活下去。
“我想爹和小妹了。”赵三地看着手头的饼子,突然觉得不香了。
赵大山也想,爹不在,遇到啥事儿都没个能商量的人,全村都指望他,他感觉肩头担子好重,怪沉的。
“睡吧,明儿歇一日,后日一早咱就去寻爹和小妹。”赵二田把空篮子递给婆娘,枕臂侧躺,不过几个呼吸间就打起了呼噜。
…
太阳当空照,就算躲在林子里,还是热的人汗水直淌。
排队打水的人换了一波,熬了一夜的守水娃回去睡觉,有兄弟姊妹的轮换,人丁单薄的则由爹娘去占位置。大家伙也不担心家当啥的,有村里汉子们盯着,外人不敢靠近,只要自己人手脚干净,半粒米都丢不了。
赵大山安排了人守板车,还有守夜巡逻,甭管像不像那么回事儿,这一路大家伙都习惯了,轮到自己就撩袖子顶上,半点怨言没有,一个个都很自觉。
林子那头的人似乎被特意叮嘱过,连小娃子找柴火都没往他们这个方向来,估计是怕他们滋事,免得丢了东西啥的说不清楚。
所有人不想惹上麻烦。
故而,无论是排队打水,还是各占地盘,几方人相安无事。
这一日,林子里鼾声四起,地上躺满了打着赤膊的年轻汉子和稍稍解了衣裳领口的妇人,众人呼呼大睡,就算胳膊腿被蚊子叮咬出密密麻麻的大鼓包都没醒来。
造饭打水的变成了家里的姑娘小子,爹娘没在身旁瞅着,他们反倒像一座座突然拔高的小山,能扛事儿了。
赶路时,爷奶爹娘要推板车担箩筐驮家当,家里的重担都落在他们身上,虽然她们也要背锅拎碗,但比爹娘他们轻省许多,爹娘心疼他们,他们也心疼爹娘,眼下她们撑着精神把路上要吃的干粮拾掇明白,夜里睡上几个时辰,明儿全家就都有力气赶路了。
如今连偏心的爷奶都不会张嘴让孙子睡觉,孙女干活儿,这话谁都说不出口,说出口都要遭人翻白眼。
就连三岁小娃都得去排队打水,好歹是个人,能占位。
大家各有各的忙活,满林子找不出一个闲人。
傍晚,太阳斜斜落山,能把地面烤出火苗子来的温度稍微降了那么两分,林子里倏地飘出阵阵炊烟。
一口大锅架在正中央,里面热水沸腾,王氏拿出一包解暑药,连药带渣一股脑全倒了进去。
药味儿很快飘散开,不难闻,但也不好闻。煮了一会儿,锅中的水渐渐变了色,药味儿开始往鼻子里钻。
掌管火候的周婆子在一群人的注视下用勺子搅了搅锅,热气蒸腾扑在脸上仿佛身处蒸笼。
大人小娃百十号人眼巴巴围着锅,一个个捧碗拿盆,都等着分解暑汤水。
“排队排队,都排好队不要挤,一家一盆,都不要争抢,这锅分完还能继续煮。”赵二田接过周婆子递来的勺子,先给自家舀了一大盆,一包药能熬煮好几回,如今缺啥都不缺柴火,只要水够,能一直熬到药渣不出药味儿。
这解暑药是他们在平安医馆买的,在家里熬过一次,喝起来不苦,反而甜滋滋的,解暑效果相当不错,像这么热的天灌上几大口,脑袋都不晕乎了,被太阳晒的眼睛也不转圈想昏倒。
当时买了不少,娘只带了两包在身上,剩下的全让小宝放在了木屋里。
“嘶,好烫……”
“二田,要不再晾晾?也忒烫嘴了!”
“烫嘴你不知道凉了再喝?这么多人呢,这锅指定不够,还得继续熬!”
“哎哟你个婆娘扯呼啥,仔细点手上,可莫把汤水撒我身上了!这会儿可经不起烫……”
“大萝卜,让你娘来端,你个小娃子小心烫着你!”
人群吵吵闹闹,大人小孩的脸蛋子都晒得通红掉皮,打好汤水的一边嚷嚷烫,一边喜笑颜开招呼自己娃子赶紧过来喝,这可是上好的解暑药,可比后山扯把的草药金贵不知哪里去。